后量子密码学是密码学的一个分支,研究旨在抵御传统计算机和运算能力足够强大的量子计算机攻击的密码系统。其主要重点是替换已广泛部署、但数学基础易受量子算法攻击的公钥密码方法。后量子算法通常在普通计算机上运行,并通过普通网络通信;使用这些算法不需要量子硬件。
这一领域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公钥密码技术支撑着整个互联网中的保密通信、软件认证、金融交易和数字身份。具备破解密码能力的量子计算机可能破坏现有的许多密钥建立和签名验证机制。此外,在这类机器问世之前截获的信息,到能够被解密时仍可能具有价值。因此,密码基础设施的迁移既涉及数学问题——寻找能够长期成立的安全性假设,也涉及工程问题——在协议、设备、证书和长期保存的记录中全面替换算法。
后量子密码研究涵盖基于格、基于编码、基于哈希及其他类型的构造,也包括安全性证明、密码分析、实现技术和迁移策略。美国国家标准与技术研究院于2024年8月发布了首批三项后量子密码标准,标志着这一领域从研究走向部署的重要阶段。标准化并不意味着某种算法不可破解,而是确定适合实现并接受持续公开分析的具体构造和参数。
量子算法与公钥密码面临的威胁
量子计算带来的核心威胁源于彼得·肖尔于1994年提出的肖尔算法。在合适的量子计算机上,该算法能在多项式时间内解决整数分解和离散对数问题。这些问题是RSA密码系统、有限域上的迪菲–赫尔曼密钥交换以及椭圆曲线密码学的安全基础。对于RSA,分解公开的模数便能让攻击者重建私钥。对于迪菲–赫尔曼和椭圆曲线密码系统,计算离散对数可以从公钥中求出私密值。这些攻击既会影响保密性,也会影响数字身份认证。
多项式时间复杂度并不意味着当今的量子硬件能够以足以威胁密码安全的规模实施这些攻击。实际攻击需要大规模的容错计算,包括足够多的逻辑量子比特和足够可靠的量子操作。所需的物理资源取决于密码系统、电路设计、硬件错误率,以及所选的量子纠错方案。因此,不同估算结果之间存在很大差异。仅凭物理量子比特的数量,无法判断一台设备能否破解实际使用中的密码密钥。
量子计算对对称密码的影响则有所不同。1996年发表的格罗弗算法能为无结构搜索提供平方级加速。在理想化模型中,穷举搜索一个 比特的密钥空间,可能只需约 次量子预言机求值,而非 次经典尝试。这并不是肖尔算法在整数分解问题上带来的指数级提升。因此,增大对称密钥长度可以抵消若干重要类别的通用量子攻击所带来的优势,不过,实际的资源估算还必须考虑电路深度、实现成本和并行化限制。为了在抵御此类攻击时留出较大的安全余量,通常会使用256比特的对称密钥。
威胁何时显现,因应用而异。攻击者可以现在就收集由易受攻击的公钥密钥建立机制保护的通信记录,留待日后破解,这种情形通常称为“先收集,后解密”。仅有经典前向保密性并不能防止这一结果:量子攻击者可以根据记录下来的公开交换信息,计算出临时的迪菲–赫尔曼秘密值。相比之下,未来具备伪造签名的能力,并不意味着旧加密消息的内容就会自动暴露,但它可能威胁软件更新、身份凭证,以及今后对已签名记录的验证。这些区别意味着,保密性需要维持多久、身份认证需要维持多久,以及系统预计何时完成替换,是其威胁模型中需要分别考虑的方面。
密码功能与数学基础
后量子密码学并不是一种可替代现有方案的单一算法,而是涵盖多种密码功能,每种功能都有各自的安全定义和运行要求。公钥加密允许任何人使用接收方的公钥加密,但只有持有对应私钥的人才能解密。密钥封装机制(KEM)则用于建立共享秘密:封装算法使用公钥生成密文和秘密值,解封装算法使用私钥恢复该秘密值。随后,再将这个秘密值处理为用于对称加密和完整性保护的密钥。
数字签名的用途则不同。签名私钥用于对消息生成签名,验证公钥则供他人检查签名。签名可用于身份认证、软件分发、证书系统和文档验证。KEM 不会自动对交换秘密的双方进行身份认证,签名也不会隐藏被签名的消息。网络协议必须将这些机制与通信记录绑定、密钥派生以及带认证的对称加密相结合。
各主要数学体系的区别,在于它们给攻击者提出了不同的难题。格密码系统利用的是在高维空间中寻找异常短的向量或求解带噪声代数方程的困难性。基于编码的密码系统利用的是对一般线性纠错码进行译码的困难性。基于散列的签名则建立在密码散列函数经过严格界定的安全性质之上。多变量密码系统使用有限域上的多项式方程,同源密码系统则使用椭圆曲线之间的映射。不能仅仅因为某个体系所依赖的问题尚无已知的量子求解算法,就认为该体系是安全的:具体构造、参数以及现有的结构性攻击都至关重要。
安全性依赖于计算假设,而不是对所有高效攻击均不可能存在的证明。归约可以表明,能够攻破某个特定方案的攻击者,也能解决某个明确提出的数学问题。这类结果确立的是一种有条件的关系,而不是该问题无条件的困难性。有些归约涉及最坏情形问题,而实际攻击者面对的是从特定分布中抽取的样本;将这两种情境联系起来,既是一项核心研究成果,也带来了一些技术上的适用限制。
后量子密码学还应与量子密钥分发区分开来。后者利用量子态和专门的物理信道,在特定假设下建立密钥。后量子算法则通过常规计算和通信运行,因此可以集成到现有的软件库、处理器和网络协议中,不过,其更大的消息体积和不同的运行要求仍可能需要对现有系统作出大幅调整。
基于格的构造
数学中的格是由基向量的整数线性组合生成的离散点集。在维数足够高时,即使已知格的基,涉及格中短向量的问题在计算上仍可能十分困难。现代格密码学通常通过带噪声的线性方程来体现这种困难性,而不是直接使用几何意义上的最短向量问题。Ajtai 在 1996 年的工作在平均情形密码学问题与最坏情形格问题之间建立了影响深远的联系;Oded Regev 则于 2005 年提出了容错学习框架。
一个简化的容错学习样本具有如下形式:
其中, 是公开的, 是秘密值, 是一个较小的随机误差向量。如果没有误差,通常可以通过常规线性代数方法恢复秘密值。当噪声和参数选择得当时,人们认为,恢复秘密值或将这些样本与随机值区分开来都十分困难。环变体和模变体在多项式环上组织相关计算,从而缩小密钥体积并加快运算。这种额外的结构是安全假设的一部分,必须加以审视,不能将其视为不付出任何代价的优化。
FIPS 203 标准规定的 ML-KEM 源自 CRYSTALS-Kyber,采用模格技术。其三组标准化参数展示了通信开销:
| 参数集 | 封装密钥 | 解封装密钥 | 密文 | 共享秘密 |
|---|---|---|---|---|
| ML-KEM-512 | 800 字节 | 1,632 字节 | 768 字节 | 32 字节 |
| ML-KEM-768 | 1,184 字节 | 2,400 字节 | 1,088 字节 | 32 字节 |
| ML-KEM-1024 | 1,568 字节 | 3,168 字节 | 1,568 字节 | 32 字节 |
该构造将结构化的公钥加密机制与一种旨在抵御选择密文攻击的变换相结合。多项式乘法通过数论变换加速。密文压缩能够降低带宽需求,但在正确性和安全性分析中必须考虑其影响。
基于格的签名采用不同的技术。FIPS 204 标准规定的 ML-DSA 源自 CRYSTALS-Dilithium,将模格假设与 Fiat–Shamir 式签名构造及拒绝采样相结合。其标准化签名的长度介于 2,420 至 4,627 字节之间。拒绝采样有助于防止已发布签名的分布泄露签名秘密。NIST 于 2022 年选定推进标准化的 Falcon 则采用 NTRU 格和高斯采样来获得紧凑的签名,但对实现提出了更高要求。
针对格密码的分析方法包括格约简、筛法、枚举和混合攻击。安全性估计取决于相关格的维数和形状、秘密值与误差的分布,以及对内存需求和量子加速效果的假设。不存在一种普适定理,能够脱离攻击模型,仅凭一个熟悉的参数名称就确定其在现实中的安全强度。
基于编码的密码学
基于编码的密码学的安全性源于线性纠错码所涉及的译码问题。编码将消息映射为更长的码字,以便检测或纠正传输错误。如果接收方掌握合适的译码算法和必要的编码结构,即使数据受到一定程度的破坏,也能恢复原始消息。这类密码构造使合法用户掌握高效的译码方法,同时让攻击者面对一个被认为难以求解的译码问题。
罗伯特·麦克埃利斯于 1978 年提出了他的公钥密码系统。在其经典形式中,二元 Goppa 码支持利用私钥进行高效译码,而一系列变换则掩盖了公钥中有助于译码的编码结构。加密时,会向编码后的消息中加入数量受控的错误。缺少私有结构信息的攻击者必须恢复原始消息或错误模式。这一构造经过长期研究,是人们对其安全性抱有信心的重要原因,但这并不意味着无需评估具体参数和专门针对它的攻击。
Classic McEliece 在实际应用中的主要缺点是公钥体积大。其各组参数对应的公钥大小从数百千字节到超过一兆字节不等,远大于常见椭圆曲线系统或已标准化的格基密钥封装机制(KEM)的公钥。相比之下,其密文较小。如果公钥只需偶尔分发,却会被大量重复使用,这种大小上的不对称可以接受;但如果证书、协议消息或设备存储空间受到严格限制,就会带来不便。Niederreiter 型方案通过错误伴随式来表示加密,在现代基于编码的 KEM 设计中具有重要地位。
结构化码族可以显著缩小密钥,但也带来了关于隐藏代数结构或准循环结构的额外问题。HQC 是 Hamming Quasi-Cyclic(汉明准循环)的缩写,采用基于准循环码的技术,其方法不同于那些依赖隐藏秘密结构化译码器的系统。美国国家标准与技术研究院(NIST)于 2025 年 3 月选定 HQC 进行标准化,将其作为一种额外的密钥建立机制,为 ML-KEM 提供采用另一类数学基础的替代方案。获选只是标准制定过程中的一个阶段,并不等同于最终标准的发布。
主要的通用攻击方法是信息集译码。攻击者寻找一个错误分布有利于攻击的坐标子集,求解规模缩小后的线性问题,再检验所得候选解。这类方法的改进,包括量子变体,会影响对码维数和错误重量的推荐取值。实现时还必须防止译码成功或失败、运行时间以及错误消息泄露信息。即使数学问题依然难以求解,对格式异常密文的处理方式只要存在可观测的差异,就可能引发实际攻击,绕过原本设计的译码难题。
基于哈希的数字签名
基于哈希的签名的安全性主要依赖于密码哈希函数的性质,而非数论问题或格问题。这类签名起源于拉尔夫·默克尔的树结构和莱斯利·兰波特于20世纪70年代末提出的一次性签名方案。在基本的兰波特方案中,私钥包含多对随机秘密值,公钥则包含这些值的哈希值。对消息摘要签名时,根据摘要中对应的比特,从每对秘密值中选取一个并将其公开。验证时,对公开的秘密值进行哈希运算,并将结果与公钥中对应的值进行比较。
这一构造既体现了此类方案的吸引力,也揭示了其在使用中的主要风险。它的安全性取决于从公开的哈希值推导出尚未公开的秘密值有多困难。然而,如果用同一个一次性密钥对不同消息签名,就可能泄露足够多的信息,使伪造签名成为可能。默克尔树可以用单一的根值来认证大量一次性公钥。每个签名都包含一条认证路径,将所选的一次性密钥连接到该根值,因此验证方不必单独存储每个公钥。
XMSS 和 LMS 等有状态方案会记录哪些一次性密钥已经用过。XMSS 于2018年由 RFC 8391 作出规范,LMS 则于2019年由 RFC 8554 作出规范。即使经历崩溃、备份、设备更换和并发签名,其状态也必须得到正确保留。如果恢复旧快照导致已用过的签名索引被再次使用,就可能产生危险。同样,将签名工作分配到多台机器上时,也需要谨慎分配尚未使用的叶节点。因此,状态管理要求是密码安全边界的一部分,而不仅仅是管理上的细节。
无状态构造不需要持久保存的计数器。SLH-DSA 基于 SPHINCS+,于2024年8月通过 FIPS 205 标准化。它将由基于哈希的组件构成的超树,与用于控制相关风险的技术相结合;这些风险源于在没有全局使用记录的情况下选择签名资源。其参数集采用 SHA-2 或 SHAKE,在速度与签名长度之间提供不同的权衡。公钥长度为32至64字节,签名长度则为7,856至49,856字节。
基于哈希的签名之所以具有吸引力,是因为其所依赖的安全假设相对有限,而且能在格签名之外提供数学基础不同的选择。其缺点包括签名较大或需要大量哈希运算。安全分析仍须考虑所使用的具体哈希性质、多目标情形、签名数量以及量子查询。不能仅凭哈希函数的输出长度,再套用一条通用规则,就推断整个构造的安全性。
其他数学方法与密码分析的启示
多变量公钥密码学基于有限域上的多项式方程组构建方案。求解任意的多变量二次方程组在计算上十分困难,但实用的密码系统需要具备特殊结构,使私钥持有者能够高效地签名或解密。设计上的难点在于隐藏这种结构,同时不留下可被利用的代数关系。基于油醋(Oil-and-Vinegar)构造的签名方案就是其中的代表。这类方案的公钥可能很大,而签名则可能相对紧凑。
多变量密码学的发展历程表明,一般问题难以求解,并不意味着基于它的具体构造就一定安全。Rainbow 是一种分层油醋签名方案,曾进入美国国家标准与技术研究院(NIST)首轮后量子密码标准化流程的最终候选阶段。2022 年,Ward Beullens 发表了针对该方案的攻击,大幅削弱了其声称的安全性,并在实际可行的条件下攻破了一组重要的拟议参数。这并不能证明所有多变量签名方案都不安全,而是说明,为提高 Rainbow 效率而引入的特定结构可以被攻击者利用。
基于同源的密码学利用椭圆曲线之间的关系,而非传统系统所依赖的椭圆曲线离散对数问题。同源是曲线之间的一种保持结构的映射。一些拟议系统通过此类映射构成的链来编码秘密,其安全性取决于重建相关关系的难度。这些构造受到关注,部分原因在于,与其他后量子密码类别相比,其中某些候选方案的公钥和密文格外小。
SIKE 是一个突出例子,它是一种基于超奇异同源迪菲–赫尔曼(Supersingular Isogeny Diffie–Hellman)的密钥封装机制(KEM)。2022 年,Wouter Castryck 和 Thomas Decru 利用协议暴露的额外数学信息,对其底层密钥交换构造提出了一种高效的经典攻击。后续研究进一步改进了这一攻击。这一结果意味着 SIKE 不再是可安全部署的候选方案,但并不代表所有同源问题都有了通用的高效解法。其他基于同源的研究方向仍是独立的研究课题,需要各自的安全假设和分析。
这些案例说明了为什么公开的密码分析在后量子密码设计中至关重要。一项方案即使密钥很小、性能表现出色,并且能归约到某个特定问题,也仍可能因为该问题比预想的更容易求解而失去安全性。反过来,一种构造的失败也不一定会否定其所属的整个数学类别。因此,研究中需要区分广泛的问题类别、具体的困难性假设、协议变换以及实现选择。多样性可以减少对单一假设的依赖,但部署更多尚不成熟的算法,也会增加实现和维护的复杂性。
安全性定义、归约与参数选择
“安全”一词只有在明确指定攻击者、攻击目标和资源限制后才有意义。对于密钥封装机制(KEM),一个重要目标是在自适应选择密文攻击下具有不可区分性,通常缩写为 IND-CCA。通俗地说,即使允许攻击者请求解封装其他密文,攻击者也应无法将真实封装的秘密值与随机值区分开来。对于数字签名,一项标准目标是在选择消息攻击下具有存在性不可伪造性:攻击者即使获得了针对其所选消息的有效签名,也不应因此能够为一条新消息生成有效签名。
量子安全性引入了纯经典模型中不存在的区别。攻击者可以在进行量子计算的同时,通过普通的经典消息与实际协议交互。在某些理论设定中,攻击者还可以用输入的叠加态查询理想化的哈希函数。后一种设定由量子随机预言机模型加以形式化。仅针对经典查询成立的安全性论证,并不会自动在量子查询下仍然成立。同样,也不应假定每个已部署的网络接口都支持理论上的叠加态访问。
归约将密码攻击者的成功与求解底层问题的算法的成功联系起来。归约在定量上的优劣十分重要。不紧致的归约可能要求采用保守的参数,因为攻击者针对密码方案的一定优势,在转换为针对假定困难问题的优势后,可能会大幅缩小。反过来,如果某个假设所依赖的问题后来变得容易求解,再紧致的证明也无济于事。安全性评估需要综合考虑证明、已知的最佳攻击、具体的量化估算、实现约束,以及设计接受独立审查的程度。
NIST 的后量子安全类别以参考任务为依据,而不是采用通用的“安全比特数”。第 1、3、5 类分别以 AES-128、AES-192 和 AES-256 的密钥搜索为基准;第 2、4 类则采用与 SHA-256 和 SHA-384 对应的碰撞搜索基准。比较结果取决于如何衡量计算量、内存、线路深度和并行资源。因此,某一安全类别并不意味着所有经典攻击和量子攻击都恰好需要相同次数的基本操作。
正确性也是安全性分析的一部分。一些基于格和基于编码的系统存在很小的概率,使得按规定正常生成的密文无法按预期解封装。参数必须确保此类事件发生的概率足够低,实现也不得让异常行为泄露有关私钥的信息。更广泛地说,在数学上能够抵抗量子攻击,并不保证能够防范随机性不足、协议误用、终端失陷或经典密码分析。“后量子”表明的是设计所针对的攻击者能力,而不是对安全性的全面认证。
研究历史与标准化
后量子密码学所借鉴的一些思想,早在量子计算构成实际威胁之前就已出现。McEliece 于 1978 年提出了基于编码的密码方案,早期基于哈希的签名思想也在同一时期萌芽。Shor 在 1994 年取得的成果表明,广泛使用的基于整数分解和离散对数的密码系统无法抵御能力足够强大的量子计算,由此改变了这些替代方案的战略意义。此后,格密码学的进展带来了更多构造,它们具有有用的安全性归约,实际性能也日益提升。
进入 2000 年代后,相关研究活动变得更有组织。首届后量子密码学国际研讨会于 2006 年举行,一个围绕算法、证明、密码分析和实现开展研究的专门学术群体逐渐形成。不同技术路线的成熟速度各不相同:有些历史悠久,但密钥尺寸过大,使用不便;另一些则基于较新的假设,提供了更好的性能。基准测试和开放实现变得十分重要,因为抽象的运算次数无法反映内存占用、消息大小或抵御侧信道攻击的能力。
美国国家标准与技术研究院(NIST)于 2016 年宣布征集后量子算法。2017 年 12 月,NIST 接纳了 69 个候选方案进入首轮评估。评选过程结合了公开规范、参考实现、性能测试、安全性分析以及多轮筛选。2022 年 7 月,NIST 选定 CRYSTALS-Kyber 用于密钥建立,并选定 CRYSTALS-Dilithium、Falcon 和 SPHINCS+ 用于签名。针对其他密钥封装机制(KEM)的进一步评估仍在继续,同时另行开展了征集更多签名算法的工作。
2024 年 8 月 13 日,NIST 发布了三项最终标准:规定 ML-KEM 的 FIPS 203、规定 ML-DSA 的 FIPS 204,以及规定 SLH-DSA 的 FIPS 205。这些标准化算法源自入选的研究方案,但其权威定义以标准规范为准。实现者不能假定早期的每个 Kyber、Dilithium 或 SPHINCS+ 版本都与相应标准逐字节兼容。具体的编码方式、参数选择、检查步骤和域分离规则都会影响互操作性与安全性。
算法标准只是部署工作中的一个层面。协议规范必须明确如何协商算法、如何编码公钥和签名,以及如何将计算结果纳入密钥派生流程。互联网工程任务组负责为互联网协议制定此类集成规范。验证计划、测试向量、密码库和硬件支持则涉及其他层面。一个标准化的密码原语即便实现正确,也可能被协议以不安全的方式使用;即便相关规范在安全性上设计得当,也可能因格式不兼容和配置错误而在部署时出错。
实现成本与协议集成
后量子系统改变了处理器时间、内存与通信之间的权衡。传统椭圆曲线公钥可能只占几十字节,而后量子公钥、密文和签名则可能占用数千字节,甚至远超这一规模。这种体积增长会影响证书链、握手消息分片、丢包、嵌入式设备的存储以及网络放大攻击防御。算术运算速度快,并不一定意味着连接建立得快:生成的消息可能需要更多数据包才能传输,也可能超出中间设备的限制。
传输层安全协议体现了密钥建立与身份认证之间的区别。将其中传统的临时密钥协商替换为后量子密钥封装机制(KEM),可以保护新建立连接中的通信数据,使其免遭未来利用量子计算进行的解密,同时仍保留传统的证书签名。这种安排并不提供后量子身份认证,但它解决的是另一个迫切问题:已被记录的会话的长期机密性。进一步迁移签名算法,还会改变证书格式、证书链大小、验证工作量和信任基础设施。虚拟专用网络、安全消息传递和远程管理也面临类似问题。
实现必须能够抵御通过执行时间、功耗、电磁辐射或处理器行为泄露秘密的侧信道攻击。恒定时间编程力求避免依赖秘密数据的分支和内存访问模式。格密码方案需要谨慎处理采样、拒绝采样循环、多项式运算和解封装检查。基于编码的方案则需要谨慎处理译码过程。签名实现必须防止秘密信息通过采样值或异常执行路径泄露。故障攻击通过蓄意干扰计算并分析结果,带来了另一项安全隐患。
随机性和输入验证仍然至关重要。密钥生成和签名可能依赖高质量的随机种子,而确定性变体仍然需要可靠的初始熵,并严格遵循其规范。对于格式错误的公钥、密文或签名,必须按照算法和协议规则进行处理。采用隐式拒绝的 KEM 在密文验证失败时会派生出另一个秘密值,而不是让攻击者轻易区分密文是否有效。实现这类机制时,必须避免无意中泄露其本来意图隐藏的分支信息。
资源受限设备和硬件安全模块还面临额外挑战。模块可能具有固定的命令接口、有限的内存,或者其硬件加速功能是围绕 RSA 和椭圆曲线设计的。因此,添加后量子算法所需的改动可能不止于密码算术运算本身。测试会使用已知答案测试向量、独立实现、畸形输入测试和差分比较。形式验证可以证明代码或协议模型的某些特定性质,但其结论仅在针对编译器、硬件、随机性和外围系统明确列出的假设范围内成立。
混合部署、迁移与长期信任
迁移的第一步是弄清易受攻击的密码技术嵌入在何处。公钥运算不仅出现在显而易见的网络连接中,也存在于引导固件、软件包管理器、备份系统、身份服务、智能卡、工业控制器和签名归档中。因此,密码资产清单需要区分算法、密钥长度、证书依赖关系、实现库、设备使用寿命,以及受保护信息的价值如何随时间变化。即使两个系统如今使用相同的协议,机密记录数十年后仍具有敏感性的系统,与保护短期数据的系统,所面临的风险也不相同。
混合密钥建立构造将传统机制与后量子机制结合起来。其预期优势是:在该构造所依据的假设下,只要至少一个组件仍然安全,就能维持机密性。例如,可以将椭圆曲线共享秘密和密钥封装机制(KEM)共享秘密一同输入经过严谨规定的密钥派生流程。安全性声明针对的是完整的组合器和协议,而不只是同时采用了两种算法。公开值、协商选项、身份以及协议交互记录必须得到恰当绑定,以防止替换攻击或降级攻击。
混合签名则带来了另一组问题。一种格式可能要求同时具备传统签名和后量子签名,也可能按照策略接受其中任意一种。这些选择在安全性上有着根本不同的后果。在具体组合方式和验证细节满足相应条件的前提下,要求两种签名同时有效,可以在其中一种方案失效时维持真实性。而接受任意一种签名,则可能让攻击者利用较弱的那种方案,除非另有策略约束。证书验证、信任锚处理以及与旧版软件的兼容性,使签名迁移远不止是附加第二个字节串那么简单。
密码敏捷性是指无需重新设计整个系统,即可替换密码算法和参数的能力。实用的敏捷性包括明确的算法标识符、可更新的实现、易于管理的密钥生命周期,以及防止协商选中未经授权的较弱选项的协议机制。它并不意味着启用所有可用算法。如果固件验证依赖不可更改的经典公钥,或者更新机制无法容纳更大的签名,使用寿命较长的设备在迁移时就可能面临尤为突出的困难。
归档签名和长期证据需要采用不同于实时通信的处理方式。如果某种签名算法日后变得可以被伪造,验证者可能需要可信证据,以证明文档及其签名在该算法失守之前就已存在。时间戳、证据记录以及定期更新归档保护措施,都是在各自的信任假设下解决这一问题的方法。同样,如今替换易受攻击的密钥交换机制,并不能恢复此前在旧机制下已被收集的通信流量的机密性。因此,迁移对未来会话、已存储密文、软件信任和历史记录的影响各不相同,每一类都取决于最初保护它的密码运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