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音方式是指发音器官的形态及其活动方式,它们决定了发出语音时气流如何受阻、释放或改变方向。在语音学中,发音方式与发音部位、清浊性并列,是描述辅音的主要维度。因此,[t]、[s] 和 [n] 都可以在齿龈部位发音,但发音方式各不相同:[t] 先完全阻断口腔气流,再将其释放;[s] 让气流通过狭窄的通道,产生摩擦;[n] 则在封闭口腔通路的同时,让气流通过鼻腔。
常见的类别——塞音、擦音、塞擦音、鼻音、近音、闪音和颤音——既描述发音过程中的物理现象,也反映各语言语音系统中反复出现的区别。这些类别并不只是舌头或嘴唇所处的位置:时序、压力、组织运动以及声道不同部位之间的协调都至关重要。发音方式还与气流是否从舌侧通过、鼻腔气流、喉部活动以及气流来源相互关联。
这一概念将言语产生的机械过程与声学结构、感知和音系学组织联系起来。发音方式的分类有助于解释:语音为何形成特定的对立,为何反复经历某些历史音变,以及为何在语音模式中表现出共同的行为。与此同时,仪器研究表明,实际言语往往在音标转写所采用的理想化类别之间呈现连续变化。
发音基础与发音方式的范围
语音的产生通常始于从肺部向外流动的空气。喉部及其上方的腔体通过振动、湍流和共鸣,将这股气流转化为声音。在发音语音学中,发音方式尤其关注声道收窄的程度和类型:通道是完全封闭,还是收窄到足以产生湍流,抑或保持足够开放,使气流主要平稳通过。相关发音器官包括双唇、舌、软腭以及喉部结构。
收窄程度是一个有用的分析起点,但并不能界定所有发音方式上的区别。[t] 和 [n] 都存在口腔通道的完全闭塞,但发 [n] 时,软腭下降,使空气得以从鼻腔逸出。央近音和边近音的通道开放程度可能相似,但气流经过舌头的部位不同。闪音和颤音都可能出现完全接触,其中颤音会反复接触,但产生这种接触的机制不同。因此,发音方式不仅涉及开口的大小,也包括气流路径和发音动作的动态特征。
一个基本的区分是将语音分为阻碍音和响音:前者在发音时气流受到显著阻碍,通常伴有气压升高;后者则允许气流较为自由地通过并产生共鸣。塞音、擦音和塞擦音通常属于阻碍音;鼻音和近音属于响音,闪音和颤音一般也归入响音。这一区分与响度有关,即语音的相对突出程度或共鸣程度,但两者并不等同。响度等级是为特定音系分析目的而对各类语音进行排序,并非直接测量某个普遍适用的物理量。
发音方式还必须与气流机制区分开来。肺部气流音 [k]、挤喉音 [kʼ] 和软腭内爆音 [ɠ] 都可以具有塞音式的口腔闭塞,但它们产生气压和气流的方式不同。同样,送气涉及除阻前后喉部活动的时序和状态,并不意味着以另一种独立的口腔收窄类型取代塞音的发音方式。将这些维度区分开来,才能描述复杂的辅音,而不必把每一种组合都视为互不相关的类别。
虽然发音方式的术语在描述辅音时最为系统,但其适用范围也与元音的描述有所交叠。[j] 和 [w] 等近音在发音和声学特征上都与元音相近。一个语音充当辅音还是元音,可能部分取决于它在音节中的作用,而不是取决于两类声道构形之间是否存在明确的物理界限。
塞音与塞擦音:闭塞、压力与释放
塞音或爆破音的发音涉及声道某处的完全闭合。发普通口腔塞音时,软腭抬起,防止气流从鼻腔逸出,同时口腔内的闭塞阻断向外流动的气流。压力在闭塞部位后方积聚,解除闭塞时可能产生短促的爆破声。双唇音 [p]、齿龈音 [t] 和软腭音 [k] 的发音部位不同,但都具有这一基本过程。术语的用法有所不同:英语中的 stop(塞音)有时也包括鼻音,因为鼻音也存在口腔闭塞;而 plosive(爆破音)则更明确地指通过积聚压力并释放而形成的口腔辅音。
塞音是一个随时间展开的发音过程,而不只是一段闭塞。它在声学上的表现可能包括进入闭塞时的过渡、闭塞期间声学能量的减弱、低频的浊音成分、除阻时的爆破声,以及向后续语音的过渡。并非每一次实际发音都具备所有这些成分。塞音可以没有可听见的除阻,通常用 [t̚] 中的附加符号来表示。在英语 apt 这样的词中,前面的双唇闭塞尚未出现可听见的除阻,齿龈闭塞就可能已经开始。因此,没有爆破声并不意味着没有塞音的发音动作。
浊塞音受到一种特殊的空气动力学制约。声带振动需要声门上下有足够的压差,但口腔闭合时,声门上方的压力会不断升高。要维持声带振动,可能需要扩大喉上腔,或进行其他调整,以减缓压力趋于平衡的过程。这有助于解释为什么闭塞期间的声带振动会随发音部位、时长和语言而变化。嗓音起始时间是指塞音除阻与声带开始振动之间的时间间隔,反映了一项重要的时序差异,但它既不能完整描述塞音的发音方式,也不能完整描述喉部特征的对立。
塞擦音将闭塞与受控的除阻结合起来,除阻后随即进入摩擦阶段。英语 church 中的 [tʃ] 和 judge 中的 [dʒ] 是常见的例子;德语 Zeit 中的 [ts] 则展示了另一种发音部位配置。与除阻后声道立即敞开的塞音不同,塞擦音在解除闭塞后仍保留一条狭窄通道,从而形成一段持续的湍流。其塞音部分与擦音部分的发音部位通常十分接近,但发音部位完全相同并非普遍要求。
塞擦音与塞音加擦音的序列之间的区别,并不总能仅凭声音来确定。发音动作的协调关系、时长、音节结构以及特定语言中的音系表现都很重要。转写时,可以用连音弧明确表示二者构成一个单位,如 [t͡ʃ] 或 [t͜ʃ]。一种语言可能将塞擦音视为一个音位,尽管其发音过程包含先后相继的阶段。反过来,跨越词界或语素边界、在声学上与之相似的序列,也可能由两个在发音组织上彼此独立的辅音构成。
擦音与湍流的产生
气流通过足够狭窄的收窄部位时,会形成湍流并产生可听见的噪声,由此发出的音称为擦音。收窄部位既要留有足够的开口,让气流持续通过,又要在当时的气压条件下足够狭窄,以形成有效的噪声源。常见的例子包括 [f]、[θ]、[s]、[ʃ] 和 [x]。擦音有清浊之分,也有正中与边侧之分,并可在许多不同的发音部位产生。
擦音的声音特征不仅取决于收窄部位的宽度。气流速度、通道的形状和长度、下游表面的位置以及共鸣腔,都会影响其声学表现。发 [s] 时,舌面形成沟槽,将一股喷射气流导向牙齿,产生强烈的高频噪声。发 [ʃ] 时,收窄部位的位置及其前方腔体与 [s] 不同,因而声能分布也有所变化。嘴唇前突可以延长这一前腔,进一步改变频谱。这些差异解释了为什么同属擦音的各个音仍然很容易区分。
咝音包括 [s] 和 [ʃ],其噪声尤其强烈,源于定向喷射气流与牙齿等障碍物的相互作用。[f] 和 [θ] 等非咝擦音产生的噪声通常较弱,分布也更为弥散。这一区别在语音感知和音系层面都很重要:咝音往往具有相似的音系行为,而舌形的细微变化就能在这一类别内部形成显著的对立。不过,咝音性并不只是另一种收窄程度,因为喷射气流及其目标物的几何形态起着关键作用。
浊擦音体现了两种发声要求之间的冲突。要产生强烈的摩擦噪声,口腔收窄部位两侧需要有较大的压差;而声带振动则要求声门两侧存在压差。这两者都必须由同一个呼吸系统提供支持。因此,浊擦音的湍流可能比相应的清擦音弱,也可能在发音过程中的一部分时间里失去声带振动。[z] 这样的音标标示的是一个语音类别,并不意味着它的每一次实际发音在每一毫秒内都具有同样强度的声带振动和摩擦噪声。
有些音处于擦音与近音实现之间的边界地带。在宽式语音描写中,西班牙语的某些辅音通常记为 [β]、[ð] 和 [ɣ],但它们在实际发音时往往没有持续的湍流噪声,因此在更细致的窄式记音中,可以加上降低符号,标明其近音实现。反过来,通常发为近音的音,在收窄程度加大或气流增强时,也可能产生摩擦噪声。声门音 [h] 和 [ɦ] 也是特殊情况:辅音表将它们归为擦音,并不意味着它们像 [s] 那样具有固定的口腔收窄部位。它们的声学形态在很大程度上受到相邻元音和开放声道形态的影响。
鼻音与口腔、鼻腔的耦合
鼻辅音通常在口腔完全闭塞、腭咽通道开放的状态下发出,使气流得以从鼻腔逸出。双唇鼻音 [m]、齿龈鼻音 [n] 和软腭鼻音 [ŋ] 都属于这一类。它们与相应的塞音一样,都具有口腔闭塞;但由于软腭下降,鼻腔通路保持畅通,因而不会像塞音那样积聚气压。因此,尽管鼻音的口腔通道完全受阻,它们通常仍属于响音,而非阻碍音。
鼻腔并不是简单地取代口腔充当共鸣腔。发鼻辅音时,口腔中闭塞部位后方的部分仍作为一个侧支,在声学上与咽腔及鼻腔通道相连。这种分支系统会产生共振和反共振:某些频率得到增强,另一些频率的传输则受到削弱。再加上复杂的鼻腔通道所造成的能量损失,这些特性使鼻辅音具有典型的低频鼻音嗡鸣,并使频谱中某些部分的能量减弱。
在闭塞阶段,不同鼻音之间发音部位的对立,其声学表现往往不如相应口腔塞音之间的对立突出。因此,鼻音与相邻元音之间的过渡信息可能尤为重要。鼻音也常发生发音部位的同化。例如,双唇辅音前的齿龈鼻音可能转为双唇闭塞,但仍保持鼻音的发音方式。这类变化表明,在语音产生和音系模式中,发音方式与发音部位可以表现为两个部分独立的维度。
鼻辅音必须与更广义的鼻化区分开来。鼻化元音既有开放的口腔通道,也有鼻腔耦合,而不像 [m] 或 [n] 那样具有口腔闭塞。同样,近音可以发生鼻化,但并不因此成为鼻塞音。通过协同发音,软腭下降的时段可以延伸至相邻元音,使鼻辅音之前或之后的元音发生鼻化。不同语言在这种时间重叠的程度,以及元音鼻化本身是否具有区别意义的作用等方面,存在差异。
鼻音阶段和口音阶段也可以结合在同一个辅音单位中。前鼻化塞音(如 [ᵐb])以鼻腔气流起始,随后进入口腔塞音阶段;这一转变通常通过在保持口腔闭塞的同时抬高软腭来实现。这类音究竟构成一个音段,还是一个音段序列,需要根据具体语言进行分析。此外,鼻音也可以是清音,缅甸语中就有这样的例子;这说明响音这一发音方式并不要求每次实现时都伴有声带振动。当鼻音充当音节核时,可以用成音节辅音附加符号标记,如 [n̩];这改变的是它的音节功能,而非其基本气流机制。
近音、滑音与边侧气流
近音发音时,发音器官相互接近,但通常不会产生擦音所特有的持续湍流噪声。英语 yes 中的 [j]、we 中的 [w],以及 red 中 [ɹ] 的许多实际发音,都属于这一大类。气流受到的阻碍较小,产生的声音主要由声道的共鸣特性塑造。近音的定义部分取决于发音时没有出现什么现象——既没有完全闭塞,也没有明显的摩擦——但这类音仍可能涉及复杂且控制精确的舌形和唇形配置。
[j] 和 [w] 常被称为滑音或半元音,因为它们与高元音关系密切。硬腭近音 [j] 类似于 [i],唇软腭近音 [w] 则类似于 [u]。它们与相应元音的区别涉及持续时间、发音运动、收窄程度和音节位置等因素,而各因素所占的比重并不固定。类似 [i] 的发音若充当音节核,在语言结构中的地位就不同于向另一个音节核过渡的短暂发音。因此,两者的界限既涉及语音学,也涉及音系学,而不是由某个普遍固定的开口大小决定的。
边音使气流从舌头的一侧或两侧通过。在常见的边近音 [l] 中,舌头沿声道中央形成接触,接触部位通常在齿龈嵴,同时在侧面留出气流通道。因此,“近音没有完全闭塞”这一说法需要加以限定:边近音可以在中央形成完全闭塞,而不封闭整个声道。“边”描述的是气流的通行路径,“近音”描述的则是收窄的性质及其产生的声音特征。
边音还可能伴随明显的附加发音动作。许多英语变体中的“暗 l”[ɫ],除了舌头前部的接触之外,还伴有舌体后缩或向软腭区域抬起。这些差异会改变共鸣模式,尤其是在许多实际发音中使第二共振峰降低。英语各方言的差异在于:有些方言中,较清晰和较暗的边音按音节位置分布;另一些方言中,则是其中一种音色的分布更为普遍。尽管舌形和声学音质存在相当大的变化,将这些音归类为边近音仍然是恰当的。
边音并不限于近音。威尔士语的 ll 通常表示清齿龈边擦音 [ɬ],发这个音时,侧向气流会形成湍流。世界各语言中也存在浊边擦音和边塞擦音。这些音说明,简单地将各种发音方式列成彼此互斥的类别可能造成误导:“边”可以与近音、擦音或塞擦音等区分相结合。r 类音则从另一个角度说明了这一点。不同语言中用 r 类符号书写的音,可能是近音、闪音、颤音或擦音,因此“r 类音”并不是一种单一的发音方式。
闪音、拍音与颤音:短暂接触与气动力驱动的振动
闪音或拍音涉及发音器官之间的短暂接触,接触时间通常很短,不足以形成典型爆破音所具有的持续闭塞和气压积聚。齿龈闪音 [ɾ] 就是一个常见例子。西班牙语中,pero(“但是”)与 perro(“狗”)的对立,常被用来说明闪音与颤音的区别。在许多北美英语变体中,city 和 ladder 等词里的 /t/ 和 /d/ 可以实现为齿龈闪音,具体取决于重音、相邻音段及方言。
“闪音”(tap)和“拍音”(flap)这两个术语有时会混用,但有些描述会区分两者的运动方式。发闪音时,发音器官短暂地移向接触点,接触后随即离开;发拍音时,发音器官则在掠过或扫动的过程中击中另一表面。在描述卷舌拍音时,这一区别尤其有意义。相关术语的用法并不完全统一,单个音标也不一定能标明发音运动轨迹的所有细节。
颤音由气流驱动发音器官反复振动而产生。说话者使发音器官保持适当的张力,并与接触面保持适当距离,随后由气动力引发振荡。发齿龈颤音 [r] 时,舌尖在齿龈嵴附近振动;发小舌颤音 [ʀ] 时,振动的结构则是小舌。此外,还有双唇颤音 [ʙ]。这些反复接触通常并不是由一连串分别受控的舌部或唇部运动构成的。
这种气动机制使颤音容易受到气压、组织刚度和声道几何形态的影响。如果舌头过于用力地抵住接触面,气流可能无法引发振动;如果舌头离得太远,则可能产生另一种声音。因此,在音系上归入颤音类的辅音,在不同语境下可能实现为多次接触、单次接触,或带有摩擦的发音。仅凭接触次数,并不总能区分时长较短的颤音变体与闪音;其背后的发音动作,以及特定语言中的分布和交替规律,也同样重要。
闪音和颤音揭示了仅凭声道收窄程度来划分发音方式的局限。颤音在较强和较弱的阻碍之间反复交替,而闪音则是在运动过程中发生极其短暂的接触。它们在听觉上的辨识特征高度依赖时间结构。这两类音也说明了为什么不能可靠地依据字母来判断语音类别。字母 r 在一种语言中可以表示齿龈颤音,在另一种语言中表示小舌擦音,在第三种语言中又表示龈后近音。反过来,英语中通常对应书面字母 t 或 d 的闪音,在发音动作上可能与其他语言中用 r 表示的某个音十分接近。
分类、转写与不同维度的组合
国际音标将肺部气流辅音编排在一张表中,以列表示发音部位,以行表示主要的发音方式。主要行标包括塞音、鼻音、颤音、闪音或拍音、擦音、边擦音、近音和边近音。这种编排为常见语音提供了实用的分类框架,并不意味着每一种可能的辅音都能毫无保留地用某一个单元格来描述。塞擦音通常用塞音符号与擦音符号的组合表示,而不在主表中单列一行。
这张表体现了国际语音学会所发展的语音描写传统。该学会成立于1886年,于1888年发布了第一版国际音标。表中的分类着眼于容纳不同语言的语音,而非反映某一种语言的拼写惯例。表中还将肺部气流辅音与搭嘴音、浊内爆音和挤喉音区分开来,强调发音方式、发音部位、清浊和气流来源是语音描写中相互关联但又可以分别考察的要素。
从发音的物理机制来看,这种分类实际上是多维的,而非一份简单的名称清单。鼻音性既是鼻辅音的特征,也可以伴随元音和近音出现。边音性可以与摩擦或近音式的发音相结合。声带振动可以贯穿辅音的部分或全部时段,颤音也可以伴有摩擦。腭化及其他次要调音会引入额外的收窄,但不一定取代主要的发音方式。只要主要的口腔闭塞及其除阻仍保留塞音的特征,腭化的 [tʲ] 就仍然是塞音。
附加符号和复合符号用于记录基本符号未明确标示的细节,例如 [n̩] 的成音节性、[k̚] 的无可闻除阻、[m̥] 的清化以及 [dˡ] 的边音除阻。经鼻腔除阻的塞音 [dⁿ] 并不等同于鼻辅音:两者在口腔和软腭动作的先后次序上有所不同。这些记音上的区分在严式转写中尤其有用;与主要用于表示对立的宽式转写相比,严式转写旨在呈现更多语音细节。
在音系理论中,发音方式类别常被分解为若干区别特征,如响音性、延续性、鼻音性、边音性和咝音性。不同特征体系对这些术语的定义不尽相同,因此某个特征并不总能与传统的语音学标签互换。如何根据延续性对边音进行分类,或如何将塞擦音分析为具有先后相继的特征赋值的轮廓音段,取决于所采用的模型。这类分析试图解释某些语音为何在音系中表现出共同的行为。其是否充分,既取决于是否有语音学依据,也取决于能否准确反映具体语言中的对立和音系过程。
音系模式与历史演变中的发音方式
语言通常不会在所有发音部位使用生理上可能实现的全部发音方式。每种语言的语音系统只选取其中某些对立,其音系配列系统又限制这些对立可以出现的位置。一种语言可能区分多组塞音,却只有少数擦音;也可能区分多种边音,却只有一种 R 类音。因此,某种发音在生理上能够实现,并不意味着它在某种特定语言中就构成独立的音位。要确立其音位地位,必须依据语音对立、分布以及语音系统的组织方式。
按发音方式划分的类别,经常在音系规则中充当天然类。鼻音可能具有相同的发音部位同化行为,咝音可能参与和谐或异化,阻碍音则可能受到共同的清浊限制。音位变体之间的变化可以改变发音方式,而不改变词的身份。例如,西班牙语的浊塞音在许多语境中会与声道开度更大的实现形式交替出现。英语 /t/ 则因方言和音系环境的不同,可以实现为送气塞音、不除阻塞音、闪音或声门音。因此,同一个音位在每次实际发音中,并不一定都具有固定不变的发音方式。
被称为弱化的过程,往往涉及声道收窄程度的降低或发音持续时间的缩短。塞音可能变成擦音,擦音可能变成近音,辅音最终还可能消失。一个传统例子是,在西罗曼语支的部分语言中,拉丁语元音间的清塞音演变成了浊辅音,并在某些语言和语境中进一步弱化。这些是在特定词汇和音系环境中出现的历史对应关系,并不表明所有辅音都必须依次经历同一套演变过程。
相反方向的变化通常称为强化,可以包括声道收窄程度增加、产生闭塞阶段,或摩擦增强。例如,当塞音除阻时的摩擦增强到足以成为该音段的显著组成部分时,就可能发生塞擦化。在许多语言的历史中,前元音前的腭化曾使塞音演变为塞擦音或擦音。不过,使用“弱化”和“强化”之类的标签需要谨慎:时长、声道收窄程度、气流动力强度和感知显著性,并不一定会同步增加或降低。
重大的历史音变可以重组整个发音方式系统。格林定律描述了日耳曼语族与其他印欧语系分支之间系统性的辅音对应关系,其中包括继承而来的清塞音在相应环境中演变为擦音。维尔纳定律则解释了这段演变史中部分清浊变化所受的进一步条件制约。这些案例使发音方式的对应关系成为比较法的核心内容:塞音与擦音之间反复出现的对应关系,有助于确立历史音变规律。这类历史演变的重建,依赖的是跨语言的成组对应关系,而不是个别词语之间孤立的相似之处。
仪器研究、感知与习得
对发音方式的实证研究结合了发音动作观察、气流测量与声学分析。声谱图可以显示塞音闭塞阶段的低能量及其后的爆破、擦音中持续的非周期性能量,或近音的共振结构。鼻辅音表现出特征性的频谱增强与衰减,而闪音和颤音则会造成短暂的中断或反复的调制。没有任何单一声学特征能够可靠地识别所有发音方式,因为相邻语音、语速、发音器官的解剖结构以及录音条件都会影响信号。
不同仪器揭示了发音过程的不同侧面,彼此相互补充。超声成像能够显示舌面的大部分区域,但无法直接记录舌与腭的每一处接触。电子腭位图技术利用带有电极的人工腭板记录舌腭接触模式,因而适合用于考察闭塞和侧向气流通道。电磁发音动作描记技术追踪固定在发音器官上的传感器,而实时磁共振成像则能显示声道更大范围内的动态构形。口腔和鼻腔气流测量有助于确定气流是从其中一条通路逸出,还是同时从两条通路逸出。
这些方法表明,转写中归入同一类别,并不意味着发音动作完全恒定不变。擦音可能出现瞬间闭塞;快速言语中的塞音可能闭塞不完全;鼻音可能在软腭尚未充分下降、鼻腔通路尚未充分打开时就已开始。因此,声学证据与发音动作证据之间可能存在差异,而这些差异本身也具有研究价值。即使收窄程度较弱,时序关系和周围语音的过渡仍可能使听者将其感知为塞音。反过来,一次完整但极为短促的闭塞,也不一定会被听作普通的爆破音。
言语感知依赖于分布在不同时间点的多种线索。听者识别塞音的发音部位和发音方式时,部分依据是除阻爆破以及向相邻元音的过渡,而不只是通常划归该辅音的时间区间。擦音的识别涉及频谱形状、强度、时长以及与相邻元音之间的过渡。20世纪50年代,阿尔文·利伯曼及其同事的相关研究,帮助确立了快速变化的声学线索和基于类别的反应在言语感知中的重要性。后续研究表明,类别判断也会随语境、语言经验和任务而变化。
在语言习得过程中,儿童既要学会如何协调所需的发音动作,也要学会哪些区别在自己的语言中具有重要意义。用塞音替代擦音通常称为“塞音化”:发音的收窄区域得以保留,但收窄程度和时序发生了变化。同样,用近音替代R类音或边音,也会改变目标音对发音动作的要求。这类模式的出现频率和发展进程因语言和个体而异;不存在一种能够涵盖所有发音方式对立的统一习得顺序。在第二语言习得中,已有的语音类别同样会影响学习者能否区分不熟悉的擦音与塞音,或闪音与近音,使发音方式成为发音动作控制与后天习得的感知组织之间的交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