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渗是指遗传物质通过杂交及后续繁殖,从一个在遗传上有所分化的种群或物种整合到另一个种群或物种中的过程,通常涉及与某一亲本种群的成员反复杂交。它是基因流的一种形式,来自供体的等位基因或染色体片段由此成为受体种群遗传背景的一部分。与仅产生一个杂交个体不同,渐渗涉及初次杂交之后的遗传传递。它可以影响基因组中的小片段,也可以影响其中相当大的部分,既可自然发生,也可通过人工控制的育种实现。
定义及相关概念
经典的渐渗模型涉及两个物种先发生杂交,随后进行回交,即杂交个体或其后代与某一亲本种群的个体交配。反复回交会产生在遗传上越来越接近受体种群、同时仍保留部分供体遗传物质的后代。
不同领域对这一术语的用法有所不同。在演化生物学中,渐渗通常指物种之间或其他已分化谱系之间的遗传交换。在育种中,它也可指品种、品系或近缘种群之间有目的的遗传物质转移。一些研究者采用更宽泛的定义,将杂交后持续存在的遗传交换都称为渐渗,而不要求有一系列回交的确凿记录。
以下几个区别十分重要:
- 杂交不一定导致渐渗。 杂交个体可能不育、未能繁殖,或没有留下延续至后代的遗传贡献。
- 基因流的范围比渐渗更广。 基因流也包括种群之间的遗传交换,而这些种群未必被视为不同的演化谱系。
- 遗传混合描述的是祖源的混合。 它可以指最初的混合事件,也可以指混合种群,而渐渗强调的是一个谱系的遗传物质整合进另一个谱系。
- 水平基因转移采用不同的途径。 渐渗通常涉及有性生殖,以及通过杂交后代实现的遗传传递,而不是亲子繁殖关系之外的遗传物质转移。
渐渗不一定是双向的。由于数量、交配模式、杂交后代的生育力或存活情况存在差异,遗传物质可能主要从一个谱系流向另一个谱系。
生物学机制
杂交后代的形成与回交
当已分化的种群产生能够将至少一部分自身遗传物质传递下去的杂交后代时,渐渗便有可能开始。完全的生殖隔离会阻止这一过程,但许多物种之间的隔离屏障并不完全。杂交后代可能仅有一种性别具备生育力,可能只能在特定环境中存活,也可能只有特定方向的杂交才能产生具有繁殖能力的后代。
在两个遗传上不同的亲本种群之间进行的理想化杂交中,第一代杂交个体的细胞核遗传祖源各有一半来自双亲。如果该杂交个体及其后代连续与受体种群回交,则供体祖源的预期比例为
其中, 为第一代杂交个体之后的回交代数。因此,回交一次后,供体祖源的预期比例为四分之一;回交两次后则为八分之一。
这一表达式假定遵循常规的二倍体遗传方式、不存在选择,也没有额外的供体遗传物质输入。它描述的是整个基因组及所有后代的平均情况,而不是每个个体的确切祖源比例。即使大多数其他供体祖源已经消失,经人为选择保留的供体等位基因仍可继续存在。
重组与留存
在减数分裂过程中,染色体交叉互换可将供体来源的染色体片段与周围的DNA分离。随着世代更替,这一过程通常会将祖源片段分割得越来越小。因此,最终的基因组可能以受体遗传背景为主,其间散布着供体来源的区域。
这些区域的命运取决于多种过程:
核基因组与细胞器基因组可能呈现不同的历史。例如,一个种群可能获得了供体的线粒体谱系,却几乎没有保留可检测到的供体核祖源。这类模式常被称为线粒体捕获;叶绿体基因组也可能发生类似的替代。
演化后果
适应性渐渗
当转入的遗传变异提高了受体种群的适合度时,就发生了适应性渐渗。它使受体谱系能够获得已在其他谱系中演化形成的变异,而不必等待有用变异通过新的突变在自身谱系中产生。
可能涉及的性状包括体色、环境耐受性、季节性活动的时间安排以及对病原体的抵抗力。不过,某一区域发生过渐渗的证据,本身并不能证明该区域具有适应性意义。要证明适应性,还需要功能实验、生态关联或选择作用的群体遗传学证据等额外支持。
中性与有害渐渗
许多渐渗变异对适合度的影响可能很小。另一些变异则可能有害,因为它们不适应受体所处的环境,或与受体的基因发生不利的相互作用。因此,选择可能清除某些基因组区域中的供体祖源,同时允许其在其他区域保留。
这会使整个基因组中的祖源分布呈现异质性。重组率较低的区域可能丧失更多供体祖源,因为其中的中性或有益变异仍与有害变异连锁。不过,某一区域渐渗程度低,并不能唯一归因于生殖屏障:重组、种群历史及其他形式的选择也可能产生类似模式。
物种边界与谱系替代
渐渗表明,即使存在一定程度的遗传交换,物种边界仍可保持清晰可辨。基因组的不同部分可能具有不同的历史,因此,单一的分支树并不总能充分反映一个谱系的历史。
广泛的杂交与回交也可能促成遗传淹没:一个独特谱系通过与数量更多的种群反复进行遗传交换,丧失了自身的大部分遗传独特性。这不同于种群数量淹没,后者是指失败的杂交交配或产生低适合度后代的杂交交配导致种群增长率下降。这两种过程可以同时发生。
渐渗可以通过转移与生态分化或生殖隔离有关的性状,影响物种形成。反过来,足够广泛的基因流也可能减弱分化。渐渗并不等同于杂交物种形成,后者涉及一个起源于杂交的独立谱系的建立。
检测与解释
现代研究利用DNA测序和群体遗传学方法识别供体来源的祖源。常用方法包括:
- 系统发育比较: 某些基因组区域可能将受体谱系与疑似供体归为一组,而不是与其通常的近缘谱系归为一组。
- 等位基因共享检验: 特定共享变异的数量超出预期,可能表明发生过遗传交换。
- 局部祖源推断: 利用统计模型,将染色体片段归属于候选祖先种群。
- 祖源片段分析: 供体来源片段的长度和分布,可帮助限定遗传交换的时间与模式。
- 种群历史建模: 比较关于分化、种群大小变化和迁移的不同历史情景。
一项主要挑战是区分渐渗与不完全谱系分选。祖先变异可能历经多次谱系分化而持续存在,即使后来没有发生基因流,也会产生彼此冲突的基因树。
常用的 统计量,即ABBA–BABA检验,会比较两种等位基因共享模式的出现次数。在不含基因流的简单种群树模型中,若满足相关假设,预期这两种模式的出现频率相等。二者失衡可支持历史上存在基因流,但仅凭这一点,无法确定基因流的方向、确切时间或适应性意义。祖先种群结构以及未被采样的谱系,都可能使解释更加复杂。
由于重组的作用,渐渗片段通常会随时间推移而缩短。不过,根据片段长度推断年代,仍依赖于对重组率、选择、世代时间,以及遗传交换是一次性发生还是反复发生等因素的假设。
古DNA能够直接对过去的种群进行采样,从而提供尤其有价值的比较资料。即使有这类证据,所采样的个体或种群也可能只是实际供体的近亲,而非供体本身的确切代表。
实例
人类与古人类谱系
基因组比较表明,尼安德特人及丹尼索瓦人相关种群曾向部分现代人群的祖先发生渐渗。许多具有非洲以外祖源的人群都含有尼安德特人来源的祖源;迁移及随后的种群混合也使其中一部分祖源传播到了非洲内部。丹尼索瓦人相关祖源在大洋洲的若干人群中尤为显著,在亚洲其他地区也有不同比例的分布。
藏族人群中 EPAS1 附近的一个丹尼索瓦人相关单倍型,是研究较充分的适应性渐渗案例。该区域与对高海拔环境的适应有关。这些发现使渐渗成为人类演化研究的重要组成部分。
蝴蝶与植物
在袖蝶属(Heliconius)蝴蝶中,基因组证据支持控制翅部色彩图案的区域在近缘物种之间发生过渐渗。这些图案有助于形成拟态,为转入的遗传物质与具有重要生态意义的性状之间的联系提供了实证。
渐渗在植物中也十分普遍,包括栎树、向日葵,以及众多作物与其野生近缘种之间的系统。长寿物种即使交换基因,仍可能保持清晰可辨的生态与形态差异。植物杂交也可能与多倍性相互作用,不过染色体加倍与渐渗是不同的过程。
育种与保护
在作物改良中,育种者利用渐渗,将抗病性或抗逆性等性状从供体品系或野生近缘种转入栽培品种的遗传背景。反复回交结合遗传标记或全基因组信息,可以在保留目标区域的同时,恢复受体基因组的大部分组成。
一项主要限制是连锁累赘:不利的供体变异因在染色体上与所需等位基因的物理距离很近,而随其一同遗传。重组受限、结构差异和生殖不相容性,都可能使这些变异难以分离。
在保护工作中,渐渗既可能增加遗传多样性,也可能威胁稀有谱系的独特性。涉及引入物种、家养近缘类群或圈养繁育生物的遗传交换,其起因和后果可能不同于长期存在的自然杂交。如何解释这些现象,取决于历史证据、生态影响、祖源的数量与分布,以及相关保护目标;仅凭渐渗的存在,不能断定其有益或有害。
历史发展
植物学家埃德加·安德森和莱斯利·休布里希特于1938年在研究紫露草属(Tradescantia)自然杂交时,提出了“渐渗杂交”(introgressive hybridization)一词。随后,安德森在1949年的著作《渐渗杂交》(Introgressive Hybridization)中进一步发展了这一概念。
早期研究主要依赖形态学、杂交实验和染色体观察。分子标记以及后来出现的全基因组测序,使研究者能够识别对生物表型几乎没有可见影响的遗传交换。这些方法使渐渗研究的重点,从识别外观呈中间型的生物,转向重建各个基因组区域不同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