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河流域文明又称哈拉帕文明,是一处以今巴基斯坦和印度西北部为核心的青铜时代文明。在约公元前2600年至前1900年的成熟哈拉帕期,该文明依托相通的技术、交流网络以及物质文化传统,将大型城市、小型聚落与乡村社区紧密联系在一起。它与美索不达米亚和古埃及并列,是人类最早的主要城市文明之一。(harappa.com)
哈拉帕、摩亨佐-达罗和多拉维拉等遗址留存了高度成熟的城市规划、水资源管理、专业化制造业以及远距离贸易的证据。尽管如此,鉴于印度河文字尚未被破译,其政治制度、语言及宗教信仰仍未被完全了解。目前对其发展演变乃至最终城市形态转变的复原,主要依托于考古学研究,包括对聚落形态、出土遗物、生计模式以及河流环境变迁的考察。(whc.unesco.org)
名称、定义与年代学框架
“印度河文明”、“印度河流域文明”和“哈拉帕文明”均指南亚洲西北部的青铜时代考古学文明,主要分布在今巴基斯坦和印度西北部。“印度河”指最初发现的该文明主要聚落所分布的河流;“印度河流域”是习惯上的地理统称,而非严格局限于该河本身的狭义流域。在印度河水系之外也发现了相关聚落,包括在古吉拉特邦境内的遗址。“哈拉帕”则源自巴基斯坦旁遮普省的哈拉帕遗址,即该文明的模式遗址(type site):这是一处考古参考标准地,其特征性遗存为这一范围更广的文化组合提供了命名。这一命名并不意味着哈拉帕是该文明最早的聚落或政治首都。(harappa.com)
该文明是通过反复出现的物质文化组合来界定的,包括陶器、印章、砝码、饰品和建筑规制。这些相似性证明了各聚落之间存在广泛的联系,但其本身并不足以证明存在一个单一统辖的国家。乔纳森·马克·肯诺耶(Jonathan Mark Kenoyer)将广泛的经济与意识形态一体化与政治控制的证据区分开来,后者可能仅在更具地方性的尺度上运作。由于印度河文字尚未被破译,目前尚无能够证明统治王朝、首都或整个文明王国疆界的本土可读文献记录。因此,“文明”在这里指的是一种考古学现象,而非经过确切文献记载的帝国,抑或已知使用同一种语言的族群。(harappa.com)
传统的年代分期包括早期哈拉帕(约公元前3300–前2600年)、成熟期哈拉帕(约公元前2600–前1900年)以及晚期哈拉帕(约公元前1900–前1300年)。早期哈拉帕指共有城市文化组合全面发展之前的区域性社区;成熟期哈拉帕指大型城市兴起和物质文化高度标准化的主要时期;晚期哈拉帕则指此后愈发呈现区域化特征的演变阶段。在较狭义的用法中,“印度河文明”特指成熟期哈拉帕的城市文明阶段;而广义的论述则囊括其早期哈拉帕的前身与晚期哈拉帕的后继阶段。这些大致的年代界限是比较研究中的约定俗成,并非指所有聚落在同一时间同步发生了性质转变。(en.wikipedia.org)
由吉姆·G·沙弗(Jim G. Shaffer)提出并在肯诺耶的研究中进一步发展的另一套互补框架,将这些发展置于时间跨度更长的“印度河传统”(Indus Tradition)之中。该框架划分为区域化时期(Regionalization era)、一体化时期(Integration era)和地方化时期(Localization era),强调互动模式的变迁,而非单纯的兴起与衰亡相替阶段。区域化描述了通过交换联系在一起的、具有地域特色的器物传统;一体化描述了空前广泛的文化同一性;地方化则描述了联系在发生改变后以更具区域性的形式继续留存。一体化时期(约公元前2600–前1900年)大致对应成熟期哈拉帕,而地方化时期(约公元前1900–前1300年)大致对应晚期哈拉帕。区域化时期与传统的早期哈拉帕阶段并不完全等同:肯诺耶的框架将其上限追溯至约公元前5500年。因此,“印度河传统”所涵盖的发展脉络远早于城市文明的出现。(harappa.com)
各处独立聚落具有各自的人类居住地层序列,这些序列是根据连续的地层堆积、建筑遗迹和器物组合来划分的。例如,理查德·H·梅多(Richard H. Meadow)与肯诺耶发表的哈拉帕年代学将拉维期(Ravi phase,约公元前3300–前2800年)与科特迪吉期(Kot Diji phase,约公元前2800–前2600年)区分开来。其成熟期哈拉帕居住层被细分为 3A 期(约公元前2600–前2450年)、3B 期(公元前2450–前2200年)和 3C 期(公元前2200–前1900年),其后是过渡期和晚期哈拉帕居住层。这种细分记录了涵盖整个文明的宏观“三期方案”无法反映的局部重建与文化变迁。因此,某一遗址的始建、城市扩张或持续定居的时间,必须根据其自身的证据来断代,而不能直接从区域性分期的传统起讫年代中推断。(harappa.com)
地理范围与环境背景
哈拉帕定居点的分布范围覆盖了现今巴基斯坦的大部分地区和印度西北部,甚至超出了印度河流域本身的界限。主要聚落集中分布在旁遮普平原(拉维河附近的哈拉帕即位于此)、印度河下游沿岸的信德地区(包括摩亨佐-达罗),以及贯穿哈里亚纳邦、拉贾斯坦邦和乔利斯坦沙漠的加加尔-哈克拉走廊(拉吉加希和甘韦里瓦拉是该区域的重要中心)。西部的聚落与路线延伸至俾路支斯坦的山谷以及莫克兰海岸,而古吉拉特则构成了另一个重要的定居区域,涵盖卡奇和索拉什特拉。据估计,该文明涵盖的地理范围约在 68 万至 100 万平方公里之间,但这并不是一块拥有明确政治边界且连续有人定居的统一领土。(harappa.com)
定居点的分布也必须与更广泛的资源获取和交流网络区分开来。位于阿富汗北部的肖图盖是哈拉帕文明的一处远方前哨,并不能证明其与本土之间的高原地区构成了连续不断的定居带。同样,该文明与波斯湾和美索不达米亚的联系也延伸到了哈拉帕主要定居区之外。俾路支斯坦既有保留鲜明本土传统的社群,也有共享哈拉帕物质文化的定居点;仅凭地理上的临近或出土的外来器物,并不足以判定其已并入单一的文化或政治实体。(harappa.com)
冲积平原提供了可耕作的土壤、水源和交通走廊,但这些优势取决于不断变化的水文条件。季节性洪水带来了水分和沉积物,但河道的迁徙也可能侵蚀聚落土地,或导致定居点远离可靠的水源。平原地区还缺乏许多必需的矿产资源:在哈拉帕周边,最近的岩石产地也在大约 120 公里之外。因此,周围的高地为洪泛平原提供了石材与矿物补充,山隘则将这些截然不同的自然环境连接起来。沿海环境呈现出另一套机遇与制约因素。位于卡奇盐沼哈迪尔岛上的多拉维拉处于干旱环境,依赖两条季节性溪流维持运转;当地依靠水库和地表径流蓄水来应对缺水问题,而非治理大型常年性河流。(pubmed.ncbi.nlm.nih.gov)
水源的充裕程度在季节和地理上差异显著。夏季季风降雨补给东部的季节性集水区,而印度河水系还汇集了喜马拉雅山的融雪与冰川融水。因此,当地降雨量偏少并不一定意味着河水匮乏;相较于紧邻喜马拉雅各主要河道的聚落,远离这些干流的定居点面临着截然不同的水文风险。利维乌·乔桑(Liviu Giosan)及其同事在 2012 年的一项环境重建研究中,结合地貌分析和沉积物测年指出,季风强度的减弱降低了洪水泛滥的强度,有助于在城市发展时期稳定地貌。他们的研究还表明,在哈拉帕人定居期间,依靠季风降雨维系的河流在加加尔-哈克拉地区依然活跃,这些河流并不一定需要是喜马拉雅冰川补给的河流。(pubmed.ncbi.nlm.nih.gov)
加加尔-哈克拉古河道的情况说明了为什么地质重建与文献考证需要分别论证。2017 年,阿吉特·辛格(Ajit Singh)及其同事利用沉积物溯源和光释光测年技术,确认了一条大型地下埋藏河道曾是萨特莱杰河的古河道。该河道在距今约 8000 年前不久即已彻底改道,比成熟哈拉帕时期的城市化阶段(通常定在公元前 2600 年至前 1900 年前后)早了数千年。他们认为,这条废弃的河谷形成了一条相对稳定的走廊,能够在没有活跃喜马拉雅河流带来破坏性流量的情况下汇聚季节性水源。这类证据确立了特定沉积物的来源和大致年代,但其本身并不能证明该河道就是晚期吠陀文献中所描述的萨拉斯瓦蒂河;一条清晰可见的古河道,也无法证明在周边聚落有人居住时,那里曾流淌着一条大型常年性河流。(nature.com)
农业基础与城市的兴起
在今巴基斯坦卡奇平原的梅赫尔格尔,考古发掘揭示了一个早期的农业聚落,出土了小麦与大麦、牛、绵羊和山羊的遗骸、长方形泥砖建筑,以及被视为仓储设施的隔间结构。这些农业与营造实践为后来的城市经济奠定了重要基础,不过该遗址的年代序列近年来经历了大幅修正。传统上其无陶期的第一期被定在约公元前7000至前5500年,而在邦雅曼·米丹(Benjamin Mutin)、安托万·扎佐(Antoine Zazzo)及其同事2025年的一项研究中得到了重新评估。他们通过对23座墓葬中人类牙齿珐琅质的放射性碳测年数据进行建模分析,将这处墓地的始用时间定在约公元前5200至前4900年之间,使用期持续了两到五个世纪。这一新结果修正的是该特定遗址层序的时间尺度,而非为整个南亚农业划定了单一的开端。(harappa.com)
因此,城市化的背景是一个由区域社群构成的网络,而非从单一村落平稳演进为文明的过程。阿姆里(Amri)、巴拉科特(Balakot)、谢里汗塔拉凯(Sheri Khan Tarakai)以及与哈克拉陶器相关的聚落所呈现的考古学分期,记录了城市整合之前各具特色的本土传统。农耕社群与牧民、渔民和采集狩猎者并存;沿河道与穿山口的交通路线将拥有不同资源的聚落连接起来。在粮食生产的同时,制陶、铜器加工、贝饰制作和石珠加工等区域手工业也发展起来。在大型城市出现之前,这些联系为原料、制造技术和器物风格的流通提供了渠道。(harappa.com)
在约公元前3300至前2600年的哈拉帕早期,不断扩张的聚落日益将手工业生产与有组织的建设结合在一起。信德省的科特迪吉为一个广为人知的考古学分期命名,该期在哈拉帕尤以约公元前2800至前2600年的遗存最具代表性。在哈拉帕,早期的居住区发展成为两个聚落分区,各自围有泥砖外墙,总面积约27公顷。街道与房屋表明,这种扩张伴随着空间规划,而非单纯的居所聚集。发掘出土的地面、窑炉、串珠、手镯和小雕像,也证实了手工业专门化生产在聚落发展过程中的存在。(harappa.com)
哈拉帕早期的手工业部分依赖于从周围平原以外获取的原料。滑石、红玉髓、碧玉、青金石等石料通过跨区域联系运抵该聚落。这些联系的意义不仅限于原料运输:在科特迪吉期地层中出土的一枚带有同心圆点纹的烧滑石纽扣状印章,与雷曼德里(Rehman Dheri)发现的标本极为相似。这类对应关系证明,在其他方面彼此有别的社群之间存在着共享的文化形制库。但这并不要求每个聚落都生产相同的器物,也不意味着它们隶属于同一个政治实体。(harappa.com)
日益普及的度量体系为向哈拉帕成熟期整合的过渡提供了尤为确凿的证据。哈拉帕科特迪吉期的墙砖尺寸通常约为 厘米,呈现出 的厚度、宽度与长度比例。一块出自公元前2800至前2600年地层的小型石灰石砝码重1.7克,与后来印度河砝码系统中的某一等级相符。约公元前2600年之后,相关的砝码、陶器形制、印章和营造规制传播得更加广泛。这并非对区域传统的瞬间替代:在哈拉帕,烧结砖是逐步引入建筑当中的(最初主要用于排水沟),而早期的建筑朝向和度量规制依然延续。统一的标准提升了不同聚落间生产与交换的兼容性,但仅凭这些标准的分布,并不能证明存在中央强加的建筑法规或统一的领土国家。(harappa.com)
城市、建筑与水资源管理
哈拉帕时期的城市规划既有通行的营造规范,又因地制宜形成了独特的空间布局。摩亨佐-达罗拥有一个地势较高的西侧土丘(传统上被称为“卫城”),东侧则是大片居住区,其间纵横交错着南北向与东西向的主干道。哈拉帕的布局更为分散:其成熟哈拉帕时期的聚落包含至少四个建在高台土丘上且各自筑有围墙的中心区,而非单一卫城与下城的两分组合。多拉维拉则拥有外围廓墙和若干内部功能区,包括考古学家所称的“城堡”(Castle)、“卫城附区”(Bailey)、“仪式广场”(Ceremonial Ground)、“中城”(Middle Town)和“下城”(Lower Town)。这些名称仅是对发掘空间的描述,并不代表已确凿认定的古代制度机构;这三座城市无法被简单归纳为某种通用的二分制规划。(harappa.com)
在摩亨佐-达罗,居住院落通常包括房间、庭院、楼梯、水井和沐浴平台。楼梯的存在表明人们可以通往上层楼面或抬高的庭院,不过完整的上层建筑少有留存。工匠兼采晒干的泥砖和烧结砖;记录在案的一种典型砖块尺寸约为 7 × 14 × 28 厘米,其厚、宽、长之比为 1:2:4。部分房屋由坚固庞大的泥砖台基承托,而晚期建筑则可能直接建在含有碎砖瓦砾和陶片的回填土层之上。水井既分布于私人居所内部,也设在街道通达之处,这表明取水设施兼顾了家庭与街坊两个层级。(harappa.com)
沐浴与排水设施将私人建筑与公共基础设施联系在一起。铺设严密的砖砌沐浴地面通过小型水槽向街头排水渠排水;陶制水管和溜槽也负责将上层积水向下输送。排水暗沟上方覆盖有砖板,遇到较宽的沟渠则采用石板。沉淀池可在沉淀物进入下游管段前将其拦截,因此需要定期清理。发掘所见的水系并非一成不变的单一设施:随着路面抬升,排水沟壁也随之加高;在建筑翻修过程中,渠道亦被封堵或改道。这些改建痕迹表明,排水系统的持续运转取决于建筑与街道之间衔接关系及高程差的日常维护,而非仅仅依赖最初建成的排水网络。(harappa.com)
摩亨佐-达罗的“大浴池”体现了更大规模的防水营造技术。池体长约 12 米,宽约 7 米,深约 2.4 米,两端均设有下行台阶。紧密拼合的砖块与石膏抹灰构成了密封的池底,池壁则涂抹沥青以达到防水效果。池底略有倾斜,通向与一条大型叠涩拱排水道相连的出水口。这些工程结构特征证实了水体注水、蓄留与排空的受控过程;但这本身并不能直接推断出与该建筑相关的特定仪式或社会制度。(harappa.com)
在位于古吉拉特邦卡迪尔岛、约公元前 3000 年至前 1500 年间有人定居的多拉维拉,水资源管理针对的是地处曼萨尔与曼哈尔两条季节性河流之间的干旱环境。堤坝、水渠、水井、蓄水槽和水库被用于拦截和存储宝贵的水资源。“城堡”内的排水沟收集雨水并将其输送至“卫城附区”储存,而在这一高台建筑群的东面和南面还分布着更多蓄水池。石材与泥砖、泥浆砂浆一起,被广泛应用于城防、地基和基座。这种规划布局将集水功能融汇到整座城市的防御围合与自然地势中,而不仅限于排出居住街道的生活污水。(whc.unesco.org)
对建筑的功能性命名需要保持审慎。哈拉帕传统上被称为“大粮仓”的大型建筑建在巨大的台基之上,内部包含平行的隔间;但在 1998 年至 2000 年的发掘中,并未发现支持这一阐释的粮食遗存或储藏器皿。正如理查德·梅多与乔纳森·马克·肯诺耶在发掘报告中所强调的,这些建筑结构的实际用途仍未可知。因此,“粮仓”只是考古学上的约定性称呼,并不足以证明当时存在集中式的粮食储藏制度。在认定此类功能之前,必须综合考量建筑平面布局、出入通道设置、植物遗存以及相关配套设施。(harappa.com)
粮食生产与乡村生计
在约公元前2600年至1900年的成熟哈拉帕时期,小麦和大麦是许多印度河流域聚落的主要主食,但不同地区的农业面貌存在显著差异。冷季谷物与豆类一同种植,而在东部聚落区的部分地方,夏季种植则包括小杂黍、水稻、绿豆、黑吉豆和双花扁豆。卡梅隆·佩特里(Cameron Petrie)、珍妮弗·贝茨(Jennifer Bates)、托马斯·海厄姆(Thomas Higham)与拉温德拉·纳特·辛格(Ravindra Nath Singh)从哈里亚纳邦拉吉加里附近的马苏德普尔一号(Masudpur I)和马苏德普尔七号(Masudpur VII)村庄遗址中,获得了夏季作物的直接放射性测年数据。他们的研究表明,夏季作物早在前城市化及城市化时期的生计中就已占据一席之地,而非仅仅是后哈拉帕时期的产物。仅凭这些水稻遗存本身,并不能证明当时已存在灌溉水田耕作:出土组合中的水稻是野生还是已处于部分驯化状态,仍有待进一步探究。(api.repository.cam.ac.uk)
植物考古学的复原尤其依赖于从居住堆积中提取的炭化谷粒、种子、谷壳以及杂草。这些遗存记录了作物的利用与加工过程,但其数量比例并不能直接换算为耕种面积或膳食摄入的百分比。谷物可能因食物烹制过程中的意外烧灼而留存,而作物加工产生的废弃物常作为燃料投入灶火;种子还可能随焚烧的动物粪便进入地层堆积。脆弱的谷壳和小杂草相比致密的谷粒更容易被彻底焚毁。因此,研究人员在复原收获与加工方式时,需要综合比对植物器官部位、考古遗境及保存状况。同时出土冬夏两季作物表明人们兼有两种食物来源,但这并不一定意味着同一块农田每年都能连续产出两季收成。(link.springer.com)
当时的农耕结合了多种不同的水源。在印度河及其支流沿线,退水留下的湿润冲积土壤非常适宜耕作;而在其他区域,降雨和季节性河道则更为关键。洪水农业无需永久性水渠网络,即可直接利用自然泛滥浸润的土地。局部的引水或补充性灌溉确实可能存在,但目前尚缺乏可与美索不达米亚媲美的、有确凿证据的大规模水渠系统。卡利班甘(Kalibangan)的早期哈拉帕农田遗址保存有纵横交错的垄沟,为成熟城市阶段之前的土地翻耕整地提供了直接证据。研究者通过与现代间作混种模式对比推测了当时的具体作物搭配,但这些推断并未得到该农田现场微观植物证据的证实。(pmc.ncbi.nlm.nih.gov)
牛、绵羊、山羊、水牛和猪构成了动物经济的基础,此外还辅以捕鱼及对野生资源的利用。屠宰痕迹、骨骼部位分布和动物年龄有助于区分家畜是被宰杀食用还是用于劳役等其他用途。鹿、羚羊、野猪、鸟类、爬行动物、鱼类及软体动物丰富了可利用的资源,且不同聚落之间存在显著差异。对包括坎默尔(Kanmer)、希卡尔普尔(Shikarpur)和科塔达巴德利(Kotada Bhadli)在内的古吉拉特邦遗址的研究,记录了驯化哺乳动物与水产食物组合的动态变化。仅凭骨骼出土数量并不能推导全文明范围内的饮食偏好或禁忌:遗存提取方法对细小鱼骨的获取影响很大,且出土组合同样受到废弃处理方式与埋藏保存条件的制约。(frontiersin.org)
农耕与畜牧是相互依存的生计形态,而非彼此割裂。在古吉拉特邦的巴加斯拉(Bagasra),动物牙齿的同位素分析显示,牛与羊(绵羊或山羊)的管理策略有所不同。羊类普遍具有本地的锶同位素特征,其食物来源随季节变化,包含大量野生饲草。牛群的饮食季节性变化较小,但个体间的锶同位素特征差异更大;研究人员将这些模式解释为部分牲畜或其草料来自更远的地方。这些发现揭示了耕地、牧场与聚落之间的流动与联系,同时也表明并非所有牧民都遵循相同的季节性迁徙模式。拉吉加里周边的乡村同样展现了城市腹地内部的粮食生产面貌,不过农作物与牲畜究竟是通过家庭交换、市场交易、赋税劳役还是其他机制流入城市消费者手中,目前仍无定论。(sciencedirect.com)
手工业、材料与艺术制作
石珠制作结合了原料挑选与专门的成形及钻孔工序。在哈拉帕,工匠加工红玉髓、玛瑙、碧玉、青金石、滑石等远从数百公里外运来的石料。乔纳森·马克·肯诺耶(Jonathan Mark Kenoyer)的分析表明,某些微晶石料在打片前经过了加热,随后通过剥片和研磨制成珠胚。在哈拉帕成熟期(约公元前2600—前1900年),特制的石质钻头可以在长形珠体上钻出狭窄的通孔;未完成的半成品和断裂的钻头印证了这项工序的高风险。抛光和进一步加热可完成表面处理,并加深红玉髓的橙红色泽。所谓“蚀花红玉髓珠”上的白色纹样是通过涂抹碱性制剂并加热形成的,而非在石料上刻画线条。实验考古学和民族志研究有助于复原这些制作工序,但每颗石珠的具体加工顺序并不完全相同。(harappa.com)
手工作坊的组织形态是通过原料、工具、半成品和废料的聚集分布复原的,而非仅凭成品饰物的存在。在欧内斯特·麦凯(Ernest Mackay)于1935至1936年发掘的占胡-达罗,一处红玉髓珠作坊中出土了大量钻头和钻头制作废料。贝壳加工提供了另一个明证:在古吉拉特邦的戈拉多罗(Gola Dhoro),一座约5.60×3.20米的泥砖建筑内发现了三处贝壳堆积,包含数千枚大多未经使用的印度梨螺(Turbinella pyrum)贝壳,以及制作手镯的遗迹。此类堆积将实际的生产场所与单纯佩戴或丢弃饰物的地点区分开来,也表明专业化的手工业活动已经延伸到了特大城市之外。(harappa.com)
金属工匠用铜和铜合金制作斧、凿、刀、鱼钩、器皿与饰品。“青铜时代”这一称谓并不意味着哈拉帕所有的金属器物都是锡青铜:在哈拉帕和摩亨佐-达罗出土的177件铜器标本报告中,仅有约30%含有合金元素,其中以锡最为常见。小型雕塑尤其清晰地展现了当时的铸造技艺。出土于摩亨佐-达罗、惯称为“舞女”的青铜雕像高仅10.5厘米,采用失蜡铸造法制成:先制作蜡模并包裹耐火模具,加热脱蜡后将熔融金属注入形成的空腔。其手镯和不对称的姿态是直观可见的特征;这一名称并不代表该雕像的实际职业或原本意图。(harappa.com)
陶器生产涉及多种成型工序,而非单一通用的轮制技术。哈拉帕出土的一件高62.8厘米的彩绘陶罐由模制底部和分段轮制成型的罐身拼接而成。黑色几何纹样绘于红色陶衣之上;交叉圆圈和风格化的鸟纹也见于占胡-达罗的彩绘陶器。费昂斯需要一种截然不同的技术,使用的是经过加工的石英而非普通粘土坯体。肯诺耶的复原研究描述了将石英粉末与草木灰熔剂混合、部分熔融、重新研磨并再次烧制的过程,以此制成质地致密的施釉器物;铜化合物则赋予其蓝绿色彩。2001年在哈拉帕发现的一处作坊包含被解释为成对陶质烧结容器的遗迹,起着微型窑炉的作用。废料和容器是直接出土的实物,而其排列方式与烧制流程则是推断复原的结果。(harappa.com)
赤陶制品的制作包括人类与动物塑像、微型陶车以及机械联动器物。带有穿孔颈部和独立头部的牛形塑像可以通过穿线组装,由绳索拉动以控制活动;车辆模型则留有安装车轴和车轮的配件。这些机械结构支持将部分器物解释为玩具,但并不代表所有塑像都具有单一的功能。石雕则展现了截然不同的人体表现手法。来自摩亨佐-达罗的滑石雕像残件惯称为“祭司王”,刻有胡须、头带、臂钏,并披着带有填满红色颜料的三叶草纹斗篷。雕像本身既无法证实祭司身份,也无法证实王权;这一人们熟知的称谓纯属考古学惯例,而非已确证的历史身份。(harappa.com)
交换网络、交通与度量
在哈拉帕成熟期(约公元前2600—前1900年),交换网络将城市工坊与石材、金属及海贝等远距离原料产地紧密联系在一起。哈拉帕坐落于冲积平原上,缺乏本地石材矿藏,因此其矿物遗存为了解原料获取提供了极为关键的信息。产自信德省罗里山(Rohri Hills)的燧石流布于该文明的各个聚落:兰德尔·劳(Randall Law)的研究表明,哈拉帕属于印度河文明时期的数万件燧石器物,以及多拉维拉(Dholavira)约半数的石器组合,其原料几乎全部来自该地。主要采自古吉拉特的红玉髓则被运往包括昌胡-达罗(Chanhu-daro)和摩亨佐-达罗(Mohenjo-daro)在内的串珠制作中心。燧石可制成预制石核进行流通,红玉髓则有时直接以块矿形式运达:废弃的外皮和残次原料证明了当时在目的地进行分拣和加工的过程。(harappa.com)
沿海与内陆聚落分别参与了这些供应链的不同阶段。卡奇湾(Gulf of Kutch)纳格什瓦尔(Nageshwar)的贝壳加工遗存表明,部分生产活动就在海洋资源产地附近开展;而内陆城市的工坊则显示,未经加工的贝壳与成品饰物一同参与了流通。铜料的获取使哈拉帕社群与邻近的冶金区域建立了联系,其中包括拉贾斯坦邦的加内什瓦尔-焦德普拉(Ganeshwar-Jodhpura)文化区和阿哈尔-巴纳斯(Ahar-Banas)文化区。这些遗存的分布反映了生产与消费之间相互交织的复杂关系,而非简单的“城市制造产品、乡村供应原料”的两分模式。(harappa.com)
交通方式结合了陆路运输与内河及沿海航运,不过各方式的具体比重尚无法量化。出土的大量陶车模型证实了轮制车辆的重要性,这些车辆很可能主要由牛牵引。摩亨佐-达罗的器物上出现了船只图案,1989年哈拉帕也出土了一件平底船陶模。这些证据证实了当时人们对水上交通的熟稔,但无法据此推断货运载重量或定期航运班次。包括莫克兰海岸(Makran coast)的苏特卡根·多尔(Sutkagen Dor)和索特卡·科赫(Sotka Koh)在内的沿海聚落,扼守连接印度河地区与阿拉伯海的交通路线;在阿曼发现的哈拉帕器物则为跨海联系提供了确凿证据。(harappa.com)
出土器物与楔形文字文献共同记录了该文明与波斯湾及美索不达米亚的贸易往来。迪尔蒙(Dilmun)通常指巴林及其邻近海岸,马干(Magan)一般定位于阿曼及阿拉伯半岛东南部的邻近区域,而梅鲁哈(Meluhha)则普遍被认为指代大印度河地区,不过这仍属于历史地理学推测,而非破译哈拉帕地名所得出的结论。阿卡德的萨尔贡(传统断代为公元前2334—前2279年)在一处铭文中声称,来自这三个地区的船只均停泊在阿卡德的码头。美索不达米亚境内发现的印度河流域印章和红玉髓串珠独立证实了这种接触。舒-伊利舒(Shu-ilishu)的圆筒印章表明其身份是“梅鲁哈语翻译官”,为这些往来中的语言媒介提供了具体例证。此类发现并不必然代表两地之间全部为直航贸易,波斯湾的中介商人也完全可能参与转运货物。(penn.museum)
通行的度量衡标准为不同聚落之间比较货物数量提供了实用手段。立方体石质砝码呈现出规律性的面值分级,较小面值大致呈两倍递增序列;常见规格重约3.4克、6.9克、13.7克和27.4克。更大面值则引入了十进制关系。在昌胡-达罗的一处串珠工匠工作区,出土了一个青铜秤盘和22枚以上的砝码,直接将称量工具与手工业活动联系起来。印章则构成了另一种行政管理工具:将印文压盖在附着于包裹上的黏土封泥上,即可对货物及其流转过程进行标记。哈拉帕出土的三件哈拉帕成熟期封泥各压盖有两枚不同印章的印文,暗示存在多道授权或查验程序。其确切的制度含义尚不明确。统一的砝码和带有封泥的包装证明了当时已存在度量和行政管理实践,但仅凭这些并不能说明已经出现了铸币、统一定价或特定的货币制度。(harappa.com)
社会组织与政治权力
居址遗存提供了财富差异和家庭组织形式的证据,但无法用于可靠统计住户成员的数量。在摩亨佐-达罗,HR区的8号房屋(House VIII)围绕着一处庭院分布有大约12个房间,并留有建造二层的迹象。其他房屋在规模、出入通道布局以及水井和沐浴设施的配备上各不相同。这种差异可能反映了资源多寡、家庭构成的不同,或是居住与生产功能相结合的情况。大型建筑未必只供单一的核心家庭居住,其发掘出的一层占地面积也不能直接确定居住人数。相连的墙体以及历次改建,使区分独立的住户变得更为复杂。(link.springer.com)
手工业生产及对贵重物品的获取为考察社会分化提供了另一条途径。理查德·梅多(Richard Meadow)和乔纳森·马克·肯诺耶(Jonathan Mark Kenoyer)在关于哈拉帕1998至2000年发掘的报告中提出,城市群体通过专门化的手工艺和独具特色的饰品来彰显财富与地位。刻有铭文的印章在参与经济管制的同时,同样可以传递身份或地位信息。这种解释将权力与贵重物品的生产、流通和认可联系在一起,而非仅仅归结于土地占有或军事力量。然而,仅凭考古发现确认出珠串工匠、商人或印章使用者,并不足以确定其政治等级或是否属于世袭社会阶层。(harappa.com) 肯诺耶在2003年的论述中强调,奢侈饰品中所蕴含的技术知识以及获取远方原材料的渠道,均可被视为经济与社会权力的潜在来源。(harappa.com)
关于成熟哈拉帕时期(约公元前2600—前1900年)政治权力的阐释,主要分歧在于控制的规模与集中程度。集权模型将统一的标准化规范和协调一致的营造工程归因于强有力的国家行政体系。而以城市为核心的模型则设想存在若干主要中心各自管辖其周边区域,并不存在一个统辖整个文明的单一都城。肯诺耶提出,哈拉帕、摩亨佐-达罗、拉吉加里和甘韦里瓦拉可能作为相对独立的城邦运作。在此构想中,商人、祭祀人员以及掌控土地、牲畜或原材料的群体构成了相互竞争的精英阶层。哈拉帕和摩亨佐-达罗被围墙分隔的不同区域,可能曾容纳各具势力的掌权共同体。这些都是基于空间与物质形态模式的推论,而非依据可读行政文献记录所证实的制度。肯诺耶还提醒道,职业分工并不足以证明当时已存在后世的瓦尔那(varna)或世袭贾蒂(jati,种姓)制度。(harappa.com)
社团模型(corporate models)将权力归于持久存在的群体,而非必然归于个别君主。这里的“社团”指有组织的住户、邻里或采取集体行动的职业共同体,而非现代的商业公司。在2022年的一项研究中,亚当·S·格林(Adam S. Green)提出,即便没有永久性的统治阶级,公民协商、行政程序以及类似行会的组织也足以协调印度河流域的公共工程。街道走向规划、排水系统维护以及大型营造项目都需要超越个别地产的协议:必须召集劳动力、供应建材并维护公共设施。这类证据展现了组织能力,但并不能明确指明其具体机制。无论是自上而下的集权指挥,还是多个机构之间的协商谈判,都能够带来协调一致的基础设施和通行标准。(frontiersin.org)
宫殿、有记载的统治者以及王陵的难以确认,限制了有关君主制的主张,但这也并未证明当时存在普遍的平等。格林在2021年的重新评估中指出,坚固房屋、生产活动及生活便利设施的广泛分布支持了一种相对平等的解释,对“城市复杂性必然需要管理精英”的假设提出了挑战。但这并不等同于证明每个居民都拥有均等的机会或权力。反过来说,体量较大的住宅也不能自动被归类为王宫:要有说服力地确认其为王宫,需要有证据将居住特权与政权层面的行政管辖联系起来。传统上赋予摩亨佐-达罗一件雕像的“祭司王”称谓,本身既不能独立证实君权的存在,也无法证实祭司政权的存在。(link.springer.com)
印度河文字与语言问题
印度河铭文主要留存于哈拉帕成熟期(约公元前2600–前1900年),见于印章及其封泥印痕、微型泥版、陶器、铜器和象牙棒。在这些通常较小的器物中,一个引人注目的例外是来自多拉维拉的一块据推测为招牌的遗物,上面刻有十个大型符号。大多数铭文仅包含几个符号,而非较长的段落。符号清单的统计取决于学者如何区分独立字符与字形变体及复合形式:伊拉瓦坦·马哈德万(Iravatham Mahadevan)1977年的索引在2,906篇文本中记录了417个符号,而其他分类方案得出的总数则大相径庭。这些数字只是特定学者语料库中的统计结果,并非固定的字母表,也不是对所有存世铭文的完整普查。(journals.plos.org)
反复出现的符号形式包括鱼形符号、容器状轮廓,以及习惯上被解读为数字的成组短划。它们的描述性名称仅用以指代其外观,并非已确定的读音或含义。符号在排列位置上也呈现出规律性:某些符号多出现在铭文开头,另一些则多见于末尾,并且特定的符号对或更长的序列会反复出现。书写方向以自右向左为主,证据在于铭文从右侧边缘附近起笔,而在左侧结尾处的符号往往被挤压或错位。印章表面需要特别注意,因为其图案在压印时会发生镜像反转:通常应根据封泥印痕而非直接从雕刻面上判断其本来的阅读顺序。(harappa.com)
破译工作面临重重阻碍,主要由于文本短小、缺乏明确确认的双语铭文,以及作为其基础的语言或多种语言尚未查明。篇幅短小限制了识别人格与语法模式或区分人名、头衔、商品和数字表达式的可能性。它与任何能够提供可靠音值的已知可读文字之间,也尚未建立起确切的关联。乔纳森·马克·肯诺耶(Jonathan Mark Kenoyer)指出,正如美索不达米亚的文字一样,该文字可能曾被用于记录不止一种语言;哈拉帕各城市通用的符号体系本身并不能证明语言的统一性。将印章文本解读为所有者姓名或行政标签的观点,目前仍停留在假说层面,而非确切的翻译。(journals.plos.org)
一个重要的语言学假说将这些铭文与一种早期达罗毗荼语言联系起来。阿斯科·帕尔波拉(Asko Parpola)和伊拉瓦坦·马哈德万在此框架下发展出各自的解读方案,尽管他们提出的释读尚未成为学界公认的破译成果。帕尔波拉的方法运用了画谜原则(即同音借用),借由描绘某一物体的图像来表示另一个发音相同或相近的词。他对鱼形符号的解读借鉴了构拟的原始达罗毗荼语 mīn(兼具“鱼”与“星”之意),进而将某些符号组合视为天文名称。这展示了一种可能的表音机制,但其实际应用有赖于独立证实其背后的语言以及所构拟的音值。亦有学者主张其为印度-雅利安语,但同样未达成共识。(harappa.com)
统计学研究在不提供翻译的情况下探讨其结构特征。2009年,拉杰什·P·N·拉奥(Rajesh P. N. Rao)及其同事报告称,印度河符号序列的条件熵——即在已知前一个符号的情况下后一个符号的不确定性——与其用于对比的语言样本相似。妮莎·亚达夫(Nisha Yadav)及其同事在2010年的一项研究中采用概率序列模型,识别出反复出现的组合模式以及首尾符号的不均匀分布特征。理查德·斯普罗特(Richard Sproat)在2014年的对比研究中引入了额外的非语言数据集,质疑了此类方法的辨别能力,并得出了相反的分类结论。这场争论的核心在于,可观察到的规律性是否足以将记录语言的文字系统与其他有组织的符号系统区分开来;无论是统计学上的相似性还是序列预测能力,都无法确定某个符号的读音或含义。(pubmed.ncbi.nlm.nih.gov)
一项经得起检验的破译成果,需要提出能够连贯、一致地适用于不同铭文的释读方案,而非针对孤立器物量身定做的牵强解释。所拟定的音值必须能够合理解释反复出现的符号组合,生成符合语言学规律的词形,并与考古学背景相吻合。双语对照文本、确凿可辨的人名,或是与某种已知文字之间可被独立证明的渊源关系,都能提供外部检验的途径。帕尔波拉明确区分了针对相关符号序列的“内部检验”与结合语言学及背景证据的“外部检验”:若缺乏这些更广泛的约束条件,单凭视觉上富有暗示性的符号或孤立看似合理的词汇是远远不够的。(harappa.com)
仪式遗存与丧葬习俗
印章与陶俑上反复出现的图像表明当时存在共通的象征体系,但这不足以可靠地重构哈拉帕宗教。习称为“独角兽”的独角动物常正对一个被推断为祭台或供品架的凸起器物;此外公牛、大象、犀牛和老虎等形象也屡有出现。这些图案既可能传达群体认同或权威象征,也可能蕴含宗教关联,仅凭其在印章上的出现并不能直接证明存在动物崇拜。乔纳森·马克·肯诺耶(Jonathan Mark Kenoyer)对哈拉帕出土的三枚独角兽印章进行了比对,将其中的两枚断代为约公元前2450—前2200年,另一枚断代为约公元前2200—前1900年,这表明该视觉程式在不同城市发展阶段中得以长期延续。(harappa.com)
陶制女性雕像有时头戴繁复头饰,佩有附加饰品,早期的发掘者将其定性为“母神”。这一称谓仅是一种推论,并非由铭文或明确的崇拜语境所证实的事实。同样,在习称的“帕舒帕蒂”(Pashupati)印章上,环绕于群兽之中的端坐人物曾被描述为“原始湿婆”。但其姿势和特征并不能直接等同于后世印度教的神祇。锥形石块亦曾被解释为“林伽”(linga),而卡利班甘与洛塔尔的某些设施则被称为“火坛”。这类标签需要与可直接观察到的实物和遗迹区分开来:与后世祭祀器具的形制相似,并不能独立证实当时所举行的仪式性质或相关的信仰体系。(sathee.iitk.ac.in)
摩亨佐-达罗的大浴池为集体仪式活动的主张提供了更有力的建筑依据,尽管其具体用途仍属推论。其水池南北长约12米,宽约7米,最大深度达2.4米,两端均设有台阶可步入池中。紧密砌合的砖块、石膏灰浆与沥青防水层使得反复蓄水成为可能。水池四周环绕着房间与砖柱廊;相邻房间内的一口水井可能供应了部分用水,尽管目前尚未发现进水管道。这一规模宏大、布局独特的浴池综合建筑,为有关宗教沐浴净化的推测提供了佐证,但既无法指明参与者的身份,也无法证实其与后世特定宗教体制的渊源。(harappa.com)
在哈拉帕,R-37号墓地记录了随葬陶器与个人饰品的遗体土葬。部分墓葬中保留了被视为木棺与裹尸布的痕迹。由理查德·H·梅多(Richard H. Meadow)主编的《哈拉帕发掘报告(1986—1990)》记载,有四座疑似成年女性的墓葬在左臂佩戴了贝壳手镯,其中一人佩戴了十四只。另一座墓葬则出土了一条由340颗渐变皂石珠、石坠及金珠串成的项链。这些随葬品表明当时对逝者进行了有选择性的物资供给与装扮,但并未揭示各件器物的确切用意。年代通常定为约公元前1900—前1300年的晚期H墓地遗存,包含了彩绘瓮棺葬与仰身直肢葬;一座屈肢葬墓在死者脚部放置了带孔的高足盘,头部旁摆放有陶器。这些发现记录了遗体处理方式及随葬品摆放位置的多样性。(harappa.com)
位于要塞城市西侧的多拉维拉墓地则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特征,其重心偏向于构筑丧葬纪念建筑;其中许多建筑内未留有骨骼遗骸,因而被解释为衣冠冢。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其归纳为六种类型。印度考古研究所的描述指出该墓地占地约50公顷,记录了矩形墓室、衬石结构以及大型半球形泥砖土丘。已发掘的两座土丘建于大型岩凿墓室之上,其中一座采用了辐射状的辐轮式布局。其中一座纪念建筑出土了一只金手镯、金箔珠以及用铜线串起的皂石珠,此外还有特制的陶器。精细的建筑构造、随葬器物与遗骸缺失的结合,支持了许多纪念构筑物纯属缅怀纪念而非安葬遗体的观点,而不必假定所有丧葬建筑最初都曾容纳过尸身。(whc.unesco.org)
城市转型与晚期哈拉帕社群
约公元前1900年后,原本统一的城市体系走向瓦解,各地区在转变发生的时间与剧烈程度上存在差异。部分主要中心聚落出现缩减或遭到废弃,但哈拉帕遗址的定居活动一直延续到晚期哈拉帕时期(常规断代约在公元前1900年至前1300年)。刻有铭文的印章和标准化的度量砝码不再作为广泛通用的交换工具,地方性的器物风格日益凸显。乔纳森·马克·肯诺耶(Jonathan Mark Kenoyer)将这一转变称为“本土化时代”(Localization Era):即经济与政治一体化的地理范围有所缩减,而非定居社群的彻底消亡。旁遮普和信德部分地区的聚落层级表明,在规模较小的地方体系内部,仍有一些重要中心得以维系。(harappa.com)
聚落分布格局同样发生了改变。利维乌·吉奥桑(Liviu Giosan)及其团队在2012年的研究中指出,约在公元前1900年至前1000年间,喜马拉雅山麓地带及恒河盆地西部涌现出大量规模较小的村落型聚落。上旁遮普、哈里亚纳邦和北方邦西部的聚落集中度上升,与更偏西南的干旱地区定居规模的下降形成了鲜明对比。研究者将这一重新分布归因于季风降雨的减弱:降水更为稳定的地区,为日趋脆弱的依河农业提供了替代选择。这些变化表明聚落格局与粮食生产经历了重组,而非该文明旧有领地普遍发生的人口衰减。(pmc.ncbi.nlm.nih.gov)
来自古气候学的证据支持了气候压力是诱发因素之一的观点。2014年,亚玛·迪克西特(Yama Dixit)、戴维·霍德尔(David Hodell)和卡梅伦·佩特里(Cameron Petrie)发表了哈里亚纳邦科特拉达哈尔(Kotla Dahar)古湖沉积物中腹足动物贝壳的氧同位素记录。距今约4100年前(约公元前2150年),贝壳氧同位素值上升了约4\permil,表明夏季风减弱导致蒸发量与降水量的比值升高。作者指出环境与考古记录均存在断代的不确定性:此次干旱事件发生的时代范围与去城市化阶段的开端相契合,但并不能证明发生过一次年代精确、波及全文明的崩溃。(doi.org)
水资源可得性的变化对不同农业环境产生了不同的影响。吉奥桑等人提出,降雨减少降低了冲积平原泛滥农业的可靠性,并加剧了季风补给型河流的供水压力。相比依赖巨额农业剩余的大型城市聚居区,规模较小的聚落和多元化的种植结构能更容易适应这些条件。经济纽带亦随之弱化。在北方的晚期哈拉帕遗存组合中,海贝饰品、特定穿孔工具及远方石材资源的减少,为供应链的中断提供了佐证。这并不意味着所有贸易的终结:区域间的交换仍在延续,但在早期城市系统完整地理范围内流通的物资种类和数量都减少了。(pmc.ncbi.nlm.nih.gov)
晚期哈拉帕社群发展出了独具地域特色的物质文化形态。在约公元前1900年至前1300年间,北方的H墓地陶器、信德的朱卡尔(Jhukar)组合以及古吉拉特的让普尔(Rangpur)相关传统,勾勒出各不相同的演进轨迹。例如,朱卡尔遗址保留了早期制陶工艺的若干要素,但使用的是独特的几何形印章,而非先前刻有铭文的印章与标准化燧石砝码的组合。尽管组织形式和空间分布发生改变,农耕、畜牧、制陶、制珠、贝器加工和冶金等技术在部分社群中仍得以延续。这种技术上的延续性记录了生产实践的传承;它们并不能单独证明族群身份、语言或宗教信仰未发生改变。同样,陶器和葬俗的变化本身也不能作为特定族群到来的确凿依据。(harappa.com)
考古发现、研究与保护
1921年1月,达亚·拉姆·萨尼开始在哈拉帕展开系统性发掘,出土了砖砌建筑以及刻有未知文字的印章。拉哈尔·达斯·班纳吉在1922至1923年发掘季中,于摩亨佐-达罗较晚期的佛教建筑遗迹之下发现了性质相近的遗存。通过比对两处遗址出土的印章、陶器和建筑形制,学者们确认它们属于同一处此前未为人知的古文明。1924年9月20日,印度考古调查局总监约翰·马歇尔在《伦敦新闻画报》上正式公布了这一发现。该声明综合了多位调查学者的成果,而非单独归功于某一位发现者。随后,马多·萨鲁普·瓦茨继续在哈拉帕进行发掘,并于1940年发表了一部重要报告;萨尼与瓦茨留下的发掘报告、照片和记录,至今仍是研究后来发生改变或受损区域的重要依据。(scroll.in)
随着时间推移,该领域的研究逐渐从单纯清理大型建筑和采集特征器物,转向复原特定考古背景下的聚落演变序列与人类活动。莫蒂默·惠勒于1946年在哈拉帕的发掘中,辨认出了早于成熟期城市阶段的堆积层;穆罕默德·拉菲克·穆加尔则于1966年在当地开展了进一步发掘。1986年由乔治·F·戴尔斯与乔纳森·马克·肯诺耶发起的一项长期研究计划,于1992年发展为哈拉帕考古研究项目,由理查德·H·梅多、肯诺耶和丽塔·P·赖特共同主持。这一多学科联合项目与巴基斯坦考古与博物馆部合作开展,系统考察了聚落发展、生计模式、手工业生产以及城市组织形式的演变。巴基斯坦方面的合作者包括哈拉帕博物馆的法尔赞德·马西赫与阿西姆·多加尔,体现了南亚本土考古学者在此领域的持续贡献。(harappa.com)
地层学发掘方法与放射性碳定年技术的应用,使学者得以区分遗址的历次重建过程,而不再将裸露的墙体一律视为同一时期城市的组成部分。区域性调查也将主要聚落置于更广泛的小型社区网络和不断演变的自然景观中加以考察。比阿斯河景观与聚落调查结合了考古学与沉积学证据:一条深3米的地层探沟清晰区分了灶坑、烧造区、烧结地面、泥砖建筑以及水成沉积层。其公布的年代框架显示,最底层人类活动面的校准放射性碳年代约为公元前2870年,较高处的填土约为公元前2445年,其上覆的烧结地面约为公元前2280年。这些地层层位关系有助于在沉积序列中判定哈拉帕早期向成熟期的过渡阶段。(harappa.com)
哈拉帕遗址同时印证了破坏与保护过程如何塑造考古认知。自1850年代起,当地烧结砖遭到大量盗采,造成碎砖瓦砾遍地、侵蚀沟壑纵横以及建筑残损,但深厚的地层堆积仍得以幸存。出土遗物还面临可溶性盐带来的持续损耗:环境湿度的变化导致盐分在微孔内反复结晶,逐步破坏遗物表面。1990年代记录的保护措施包括对遗迹进行临时覆土回填、涂抹约三至四厘米厚的保护性草泥抹灰层,以及使用蒸馏水或敷料对适宜的器物进行脱盐处理。在另一项保护措施中,修复人员利用清理回收的古代砖块覆盖原始砌体,并在古代结构与保护层之间铺设一层现代泥草隔离层。(harappa.com)
在多拉维拉,发掘工作与文化遗产保护的结合更为紧密:在1989至2005年的十三个田野季度中,发掘出的遗迹均在出土的同时得到保护修缮。该遗址于2021年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核心保护区面积为103公顷,周边划定了4865公顷的缓冲区。其保护方针强调最小干预、加固稳定,以及在原始位置和格局上保留建筑遗存,避免进行推测性重建。印度考古调查局依据总体管理规划,联合利益相关者组成区域与地方委员会对该遗址实施管理;缓冲区则将保护范围进一步扩大至发掘城市及其墓地周边的更广阔景观。(whc.unesco.org)
参考来源
- Indus Valley Civilisationen.wikipedia.org
- Periodisation of the Indus Valley Civilisationen.wikipedia.org
- Fluvial landscapes of the Harappan civilizationpubmed.ncbi.nlm.nih.gov
- Counter-intuitive influence of Himalayan river morphodynamics on Indus Civilisation urban settlementsnature.com
- New radiocarbon dates of human tooth enamel reveal a late appearance of farming life in the indus Valleydoi.org
- Feeding ancient cities in South Asia: dating the adoption of rice, millet and tropical pulses in the Indus civilisationapi.repository.cam.ac.uk
- ‘Multi-cropping’, Intercropping and Adaptation to Variable Environments in Indus South Asialink.springer.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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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chthyoarchaeological perspectives on roles of fish and red meat during Indus Civilization in Gujarat, Indiafrontiersin.org
- The Middle Asian Interaction Spherepenn.museum
- Theorizing Bronze-Age intercultural trade: the evidence of the weightspersee.fr
- Killing the Priest-King: Addressing Egalitarianism in the Indus Civilizationlink.springer.com
- Of Revenue Without Rulers: Public Goods in the Egalitarian Cities of the Indus Civilizationfrontiersin.org
- Statistical Analysis of the Indus Script Using n-Gramsjournals.plos.org
- Entropic Evidence for Linguistic Structure in the Indus Scriptpubmed.ncbi.nlm.nih.gov
- A Statistical Comparison of Written Language and Nonlinguistic Symbol Systemsdoi.org
- How Rakhaldas Banerji, who discovered the antiquity of Mohenjodaro, was embroiled in idol theftscroll.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