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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济 / 宏观经济与政策 / capitalism-socialism-and-democracy · 作品

资本主义、社会主义与民主

约瑟夫·熊彼特1942年的著作,探讨资本主义的制度演变、社会主义的可行性,以及作为政治领导权竞争的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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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本主义、社会主义与民主》是约瑟夫·熊彼特的一部经济与政治分析著作,由查尔斯·斯克里布纳之子出版公司于1942年首次出版。本书探讨资本主义能否存续、社会主义能否运转,以及这两种经济制度各自与民主有何关系。其核心论点是,资本主义的经济成就可能削弱支撑它的社会制度和政治支持。本书还以对创造性破坏的阐述,以及将民主界定为政治领导权竞争的观点而闻名。

背景与结构

熊彼特在此前提出企业家精神、创新和经济发展等理论之后,撰写了本书。本书出版于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回应了因大萧条、大公司的成长、社会主义运动以及国家经济活动的扩展而日益尖锐的问题。它不同于专业性的经济学论著,而是将经济推理与历史阐释、制度分析和政治理论结合起来。

全书主要分为五个部分:

  1. **“马克思的学说”**分别考察作为先知、社会学家、经济学家和导师的马克思。
  2. **“资本主义能够生存下去吗?”**阐释资本主义的发展,以及熊彼特认为可能侵蚀其制度基础的各种力量。
  3. **“社会主义能够行得通吗?”**考察社会主义在经济和行政管理上的可行性。
  4. **“社会主义与民主”**从程序角度阐述民主政体,并考察它与社会主义是否相容。
  5. **“社会主义政党史略”**追溯社会主义政治运动的发展。

这些部分构成了一套连贯的论证,但各自处理不同的问题。资本主义的生产表现、其政治上的持久性、社会主义在行政管理上的可行性,以及民主的运作条件,并未被视为可以相互替代的问题。

对马克思的解读

开篇部分对卡尔·马克思作出了批判性评价。熊彼特将马克思在历史和社会学方面的洞见,与具体经济命题是否成立以及马克思主义所承载的政治预期区分开来。

他肯定马克思将资本主义视为一个不断演变的历史体系,而不是一种永久不变的市场安排。按照这一理解,经济制度影响阶级关系、政治组织和思想生活,而资本主义的发展又会改造其所处的社会。

不过,熊彼特否定了马克思经济学中的一些重要内容,包括认为劳动价值论足以作为解释资本主义生产与分配的基础。他也质疑资本主义必然因经济矛盾不断恶化而崩溃的推论。

这一区分对全书至关重要。熊彼特预期资本主义可能让位于社会主义,其主要依据并非经济崩溃或工人日益贫困。相反,他认为,资本主义可能因自身的成功而削弱自己的根基。

资本主义与创造性破坏

作为变革过程的竞争

本书最有影响力的经济概念是创造性破坏,即新产品、新生产方法、新市场和新组织形式取代既有事物的过程。书中的资本主义并非一个分配固定资源的静止体系,而是一个不断改变经济生活条件的演化过程。

按照这一观点,不能仅将竞争理解为销售相似产品的企业之间的价格较量。新技术或商业模式可能威胁到现有企业的生存,而不只是压低其利润率。因此,决定性的竞争压力可能来自既有产业当前结构之外。

这种视角改变了评价经济表现的方式。一个在某一时刻看似高度集中的市场,仍可能面临潜在创新带来的巨大压力。反过来,一个拥有众多企业的市场,也未必具有很强的创新能力。

创新、大企业与暂时性利润

熊彼特质疑将完全竞争作为评判资本主义表现的唯一基准。他认为,大企业可能拥有持续开展研究与开发所需的财力、专业人员和组织能力。

在某些情况下,暂时性利润和保护性商业做法可能有助于企业开展充满不确定性的长期投资。取得优势的可能性可以为创新提供激励,而企业现有的财务实力则有助于为创新提供资金。

这并不意味着每一种垄断都能促进进步,也不意味着限制竞争总是有益。这一论点关注的是市场结构与创新在长期中的关系。它所质疑的假设是:仅凭价格、产量和企业数量的静态图景,就足以判定一种制度的长期表现。

资本主义为何可能无法存续

对于“资本主义能够生存下去吗?”这一问题,熊彼特给出了否定的回答,但其解释并不是资本主义必然无法继续带来物质收益。他认为,资本主义的成就可能改变其赖以存在的制度和观念。

企业家职能的常规化

在熊彼特早期的著作中,企业家是推动经济变革的核心力量。在本书中,他着重说明,大公司如何使创新日益系统化。研究实验室、管理层级和专业团队,可以承担过去被认为只有杰出企业家个人才能完成的任务。

随着创业与企业家精神日益组织化、常规化,企业家独特的社会作用可能逐渐减弱。资本主义可以继续创新,同时削弱历史上与企业所有权相联系的个人权威和社会地位。

所有权与社会支持的变化

公司的成长使所有权与日常控制权相分离。股东持有可转让的权益,而受薪经理负责管理生产性资产。熊彼特认为,这可能削弱业主亲自经营的企业中那种对私有产权的个人依恋。

他还主张,资本主义的发展会瓦解或削弱曾经帮助维系政治秩序的旧有社会群体和制度。按照他的分析,资产阶级可能在经济上颇具影响力,却没有同样强大的能力在政治上捍卫其制度。

这些主张属于熊彼特历史社会学分析的一部分,并非单凭经济理论就能确立的结论。

知识分子的批判与理性化

熊彼特认为,知识分子在反资本主义力量的形成中发挥着重要作用。他指出,资本主义社会扩大了教育、传播和批评的机会,由此产生了一些有能力质疑现有制度正当性的群体。

他还将资本主义描述为一种鼓励计算和批判性思考习惯的制度,而这些习惯又可能被用来反对私有制和沿袭下来的社会安排。过去依靠传统加以维护的制度,日益被要求明确说明自身的正当理由。

由此得出的论点具有悖论意味:生产率提高和物质繁荣未必能确保持久的政治正当性。经济成功与制度存续是两个不同的问题。

社会主义:可行性与过渡

熊彼特认为,社会主义原则上在经济上是可行的。他所说的社会主义,是指由公共权力机构掌握生产资料的控制权和重大生产决策权的一种制度安排,而不只是实行广泛征税或大规模社会支出的经济体制。

他区分了几个问题:

  • 社会主义经济能否作出协调一致的资源配置决策;
  • 它能否提供有效的激励和管理;
  • 一个社会是否具备运行这种制度的组织能力;
  • 从资本主义向社会主义的过渡可能如何发生。

他对可行性问题的肯定回答是有条件的。这并不意味着任何社会主义方案在任何情况下都能奏效,也不意味着政治当局会自动解决激励、信息和管理方面的问题。

这一论证部分建立在资本主义大规模组织的发展之上。熊彼特推论,如果生产已经高度依赖职业经理人、会计体系和行政协调,那么成熟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之间在组织上的差距就可能缩小。

这一讨论属于范围更广的社会主义经济计算论战,其关注的是社会主义制度能否以及如何协调生产、配置资源。与那些强调分散形成的市场价格不可或缺的论点相比,熊彼特更认可社会主义在理论上的可运作性。

他对可能发生的过渡所作的分析,也应与对社会主义的倡导相区分。本书将社会主义出现的可能性、实行的可行性以及是否值得追求,视为彼此独立的问题。

作为领导权竞争的民主

对古典学说的批判

熊彼特批评了他所谓的民主古典学说:这种学说认为,公民拥有足够明确的共同利益和集体意志,再由代表将其付诸实施。

他认为,政治分歧通常不能归结为人们对某种可客观确定的共同利益认识有误。人们的价值观和优先考虑的事项可能存在根本差异。此外,政治偏好也可能受到领袖、政党、劝服活动以及公共讨论组织方式的塑造。

因此,在熊彼特看来,不能简单地假定存在一种独立于政治过程的“人民意志”,因为正是通过这些过程,选项才得以呈现,决定才得以作出。

竞争性定义

作为替代,熊彼特将民主定义为一种制度方法:个人通过竞争人民的选票,获得作出政治决定的权力。

这一界定将重点从人民直接决定政策,转向政治领袖的遴选与罢免。选举提供了一种机制,使相互竞争的领导群体能够争取执政授权。

这并不意味着公民在两次选举之间毫无影响,也不意味着选举竞争除了投票行为之外不需要任何其他条件。相反,这一模式的独特之处在于,它主要将民主视为一种选择决策者的方法,而不是对特定政策结果的保证。

熊彼特还讨论了这一方法的运作条件,包括有能力的政治人才、称职的官僚体系、对合法反对力量的接纳,以及政治参与者的自我克制。

民主与经济组织

本书反对将民主与某种特定经济制度简单等同起来。资本主义与民主在分析上是不同的概念,而社会主义也并未被定义为必然民主或必然威权的制度。

按照熊彼特的分析,竞争性政治能否在社会主义制度下运作,取决于制度条件和社会条件。将经济管理集中于公共机构,本身并不能决定政治领袖如何产生或受到何种约束。

影响与批评

经济学影响

本书推动创造性破坏成为分析技术变迁、产业转型和长期经济增长的重要框架。后续研究考察了市场进入、现有企业、研究激励与旧技术被取代之间如何相互作用。

本书对动态竞争的强调,在有关市场势力的争论中仍然十分重要。不过,大企业能够支持创新这一命题,并不能证明市场集中与技术进步之间存在普遍适用的关系。两者的关系取决于产业条件、市场进入机会、制度,以及所研究的创新形式。

政治学影响

熊彼特的民主理论成为竞争性民主观和以精英为中心的民主观的重要参照。它推动了对选举、政党、领导人遴选以及执政群体更替机制的分析。

批评者认为,这一模式赋予公众参与、公共审议和政治平等的作用过于有限。另一项批评是,形式上具有竞争性的选举,可能与获取信息、开展政治组织活动或施加影响方面的严重不平等并存。这些批评所针对的是:选举竞争是否足以完整解释民主,而不是它是否为民主的重要组成部分。

关于资本主义被取代的预测

资本主义并未以熊彼特所预期的总体方式让位于社会主义。它持续表现出的适应能力,限制了这一论述的预测力。监管、公司组织、社会政策和政治联盟的变化,催生了多种制度组合,无法用资本主义向社会主义的简单过渡来概括。

不过,本书仍揭示了一个持久的分析问题:一种经济制度创造产出和创新的能力,本身并不足以解释其政治制度和社会制度为何能够延续。对于本书关于资本主义可能发生转型的论述,最恰当的理解是:它是一套受特定历史条件制约、围绕这些制度展开的论证,而非经济发展的机械规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