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子力显微镜(AFM)是一种扫描探针显微镜,通过将细尖的针尖靠近表面,并测量由此产生的机械相互作用来研究该表面。针尖通常安装在柔性悬臂梁上;当探针在样品表面移动时,悬臂梁的弯曲或振荡会随之变化。仪器在扫描过程中控制这种相互作用,从而重建表面形貌,并绘制黏附性、刚度、电势和磁响应等性质的分布图。与光学显微镜不同,原子力显微镜并非通过收集来自样品的光来成像。
原子力显微镜的重要性在于,它将纳米尺度的表面成像与局部力测量相结合,既适用于导电材料,也适用于绝缘材料。根据仪器和样品的不同,测量可在空气、液体、受控气体环境或真空中进行。专用仪器能够分辨表面的单个原子或分子内部结构,其他配置则可用于研究聚合物、电子器件、活细胞以及水中的分子过程。原子力显微镜的图像反映的是探针与样品之间相互作用的测量结果,而非直接拍摄的照片;对图像的解读取决于针尖的几何形状、工作模式、环境条件和反馈响应。
起源与发展
原子力显微镜源于拓展扫描隧道显微镜(STM)能力的探索。格尔德·宾尼希与海因里希·罗雷尔于1981年研制出STM,它测量的是导电针尖与样品之间极小间隙中由量子隧穿产生的电流。STM证明,利用作用范围高度局域化的尖锐探针进行扫描,可以揭示原子尺度的表面结构。然而,由于依赖隧穿电流,常规测量只能用于导电或半导体表面。
1986年,宾尼希、卡尔文·奎特和克里斯托夫·格伯发表了首篇介绍原子力显微镜的论文。他们的方法不再测量样品与探针之间的隧穿电流,而是测量作用于微小弹性元件上的机械力。在最初的装置中,一根悬臂梁上装有微小的金刚石针尖,其位移由类似STM所用的隧穿检测器来感测。这一设计确立了AFM的核心思想:只要机械传感元件足够柔顺,极其微弱的相互作用也能产生可测量的位移。
后续仪器将力的感测与隧穿检测分离。光束偏转系统因灵敏度高、结构相对简单,且适用于可更换的微加工悬臂梁而得到广泛采用。性能一致的硅探针和氮化硅探针的制造,推动AFM从实验室原型发展为用途广泛的研究仪器。20世纪80年代末,商用系统开始面世,随后又出现了专用扫描器、液体样品池、环境控制腔体,以及用于图像采集和力分析的软件。
工作模式也逐渐多样化。早期的接触模式测量之后,出现了使悬臂梁在机械共振频率附近振荡的动态技术。托马斯·阿尔布雷希特及其同事于1991年提出的调频原子力显微技术,对真空环境下的高分辨率研究尤为重要。间歇接触方法则发展为空气中对较脆弱样品成像的常用手段。此后,石英音叉传感器,包括弗朗茨·吉斯伯尔开发的qPlus构型,提供了刚度高、稳定性好的力传感器,非常适合原子分辨率测量。
AFM与STM之间的历史渊源,有时会使人混淆这两项发明各自获得的荣誉。1986年诺贝尔物理学奖表彰的是宾尼希和罗雷尔对STM的设计;他们与因电子光学研究获奖的恩斯特·鲁斯卡共同分享该奖项。这并不是颁给AFM的奖项。此后,AFM发展为一个独立的仪器家族,其应用范围远远超出了原子成像。它的发展将精密机械、表面科学、微加工和生物测量联系起来;推动技术进步的因素,往往不仅是标称图像分辨率,还同样包括力灵敏度和实验稳定性。
针尖与样品的相互作用及机械感测
原子力显微镜检测探针与周围环境之间作用的合力。这种力并非来自某一种普遍适用的相互作用。当间距为几纳米或更大时,范德华力、静电相互作用,以及在相关条件下的磁相互作用都可能有所贡献。当间距更小时,化学键合、水合结构以及电子态重叠引起的排斥作用变得重要。哪种作用占主导,取决于材料、针尖末端的化学结构、间距和介质。
当静态挠度足够小时,悬臂梁的行为近似于线性弹簧。此时,法向力可由下式推算:
其中, 是悬臂梁的弹簧常数, 是其相对于适当参考位置的挠度。例如,弹簧常数为 的悬臂梁,在 的力作用下会弯曲 。这说明了为什么微型弹簧能够检测到远小于普通机械天平所能测量的力。不过,仅凭这一关系还无法确定力的绝对值:弹簧刚度和位移检测灵敏度都需要独立测定。
这种相互作用也可以用势能 来描述,其中 表示针尖与样品的间距:
当吸引作用的力梯度超过有效回复刚度时,悬臂梁可能失稳,突然发生“跳跃接触”。在回撤过程中,黏附作用可能使针尖保持在表面上,直到另一次失稳导致其脱离。因此,即使材料本身没有变化,接近曲线与回撤曲线也往往沿着不同的路径变化。
周围空气会引入理想干燥界面中不存在的效应。吸附的水可在针尖与样品之间形成毛细液桥,产生相当大的附加吸引力。因此,相对湿度、表面污染和润湿性质都可能改变表观黏附力和成像稳定性。在液体中,与气—水弯月面有关的毛细力通常不再存在,但流体动力阻力、双电层和水合力会变得重要。溶解离子的浓度和种类能够改变静电屏蔽效应,以及测得的力—距离关系。
振荡传感器对保守相互作用和耗散相互作用均有响应。保守力会改变有效回复刚度,进而改变共振频率;耗散过程则会在每个周期中消耗机械能。当振荡振幅较小,且力梯度在运动过程中变化不大时,
其中, 是未受扰动时的共振频率,正负号取决于所选间距坐标的定义。振幅较大时,频移反映的是相互作用沿振荡轨迹的加权平均。因此,无论是频移图像还是振幅图像,都不能直接视为某一精确间距下的力分布图。
仪器结构与反馈控制
常规原子力显微镜由探针组件、位移检测器、三维定位系统、控制电子学系统和隔振结构组成。探针通常由微加工制成的悬臂梁构成,在靠近自由端的位置带有一个尖锐针尖。常用的探针材料包括硅和氮化硅;通过涂层,可使针尖具有导电性、磁性、化学选择性或更高的耐磨性。商用针尖的标称尖端半径通常为几纳米至几十纳米,但在使用过程中,污染、断裂或材料转移都可能改变其实际形状。
最常见的位移检测器采用光束偏转法。聚焦激光束从悬臂梁背面反射到分区光电二极管上。悬臂梁弯曲会改变反射光束的方向,使探测器上的光强分布发生偏移。探测器各分区信号之间的差值用于测量弯曲,而沿垂直于弯曲检测方向的分区信号差值则可用于测量扭转。该系统主要对角位移敏感,而不是直接对针尖的垂直位置敏感,因此,将探测器输出换算为位移时,需要考虑悬臂梁的形状和受载情况。
其他检测方式包括干涉测量、压阻元件和压电传感器。干涉测量系统通过比较光程,可实现高灵敏度的位移测量。压阻式悬臂梁将机械应变转化为电阻变化,无须使用外部光杠杆。石英音叉则通过压电响应产生电信号。每种方法都需要在灵敏度、发热、对准、带宽、液体环境兼容性以及传感器的机械刚度等方面作出权衡。
探针与样品之间的相对运动通常由基于压电效应的执行器产生。执行器通过伸缩,沿横向的 轴、 轴以及垂直的 轴实现精细定位。有些仪器移动样品,有些移动探针,还有些将这些运动分配给不同的位移台。粗定位用于将针尖带入精细扫描器的工作范围。闭环扫描器使用位置传感器,减小迟滞、蠕变和执行器响应非线性所造成的误差;开环扫描器则更依赖标定和校正。
在常规成像过程中,探针沿光栅轨迹逐行扫描。反馈控制器将测得的信号(如悬臂梁偏转、振荡振幅或频移)与选定的设定值进行比较,并调整垂直位置,使两者之间的偏差保持较小。记录下来的 向运动随后构成主要的表面形貌图像。误差信号记录测量值对设定值的偏离,往往能突出锐利边缘,但其本身并不是可靠的高度图。
反馈系统的响应速度有限。如果相对于表面起伏和控制器带宽而言,横向扫描速度过快,针尖就可能脱离接触、撞击凸起,或产生拖尾伪影。反之,控制器增益过高则可能引发振荡。由于仪器对极其微小的位移十分敏感,机械振动、声学噪声、温度变化和漂移也会影响测量。因此,隔振、隔声罩、稳固的安装和达到热平衡,都是高性能原子力显微镜发挥功能所必需的环节,而不只是便利措施。
接触、间歇接触与非接触成像
在接触模式下,针尖始终与表面保持机械接触。扫描器随表面高度的变化而移动,反馈回路通常使悬臂梁的偏转量保持近似恒定。对于结实耐受的样品,接触成像可以快速而有效,悬臂梁的扭转响应还能提供与横向摩擦有关的信息。然而,滑动的针尖不仅施加法向力,也会施加剪切力。这些力可能使附着不牢的颗粒移动、使聚合物变形、使生物结构移位,或造成针尖或样品磨损。
“恒力”是一个实用的简称,而不是对接触模式无条件成立的描述。恒定偏转量大致对应恒定的悬臂梁载荷,但黏附作用或长程相互作用的变化可能改变实际接触力。表面坡度、检测器的对准情况,以及法向弯曲与扭转之间的耦合,都会使结果的解读更加复杂。对于非常平坦的样品,恒高扫描可以在不进行快速垂直校正的情况下记录偏转量的变化,但遇到意外凸起时,这种方式提供的保护较少。
在振幅调制原子力显微术中,悬臂梁在接近共振频率处受到驱动,其振动幅度的变化用作反馈信号。一种常见的实现方式是间歇接触成像,也称轻敲模式成像;在每个振动周期内,针尖都会接近或短暂接触表面。由于减少了持续滑动,这种模式通常适用于聚合物、纳米颗粒以及许多生物样品。不过,短暂接触仍可能产生相当大的峰值力;较低的平均载荷并不意味着形变或损伤一定可以忽略。
在记录高度的同时,还可以记录驱动信号与悬臂梁响应之间的相位差。相位衬度可能揭示黏附性、黏弹性或能量耗散不同的区域,但它并不是直接、唯一表征化学组成的分布图。工作振幅、相互作用状态、表面形貌和反馈设置都会影响该信号。以吸引作用为主和以排斥作用为主的振动状态之间发生转变时,也可能导致衬度或表观高度突变。
在频率调制原子力显微术中,系统在控制传感器振动幅度的同时,跟踪其共振频率。频率偏移可以灵敏地反映保守相互作用,而维持振动所需的驱动则提供有关耗散的信息。这种方法在超高真空中特别有效,因为低阻尼会带来较高的机械品质因数。真正的非接触操作无需保持机械接触便能分辨原子结构,不过,“非接触”这一名称并不意味着所有相互作用都很弱,或都仅限于长程作用。
其他成像策略则在每个像素位置反复使针尖接近和远离表面,或让针尖沿快速调制的轨迹运动。这些策略可以估算相互作用力的峰值,并在获取表面形貌的同时收集力学信息。没有哪一种模式对所有样品都是最佳选择:刚度、黏附性、粗糙度、所需速度以及环境条件共同决定了适用的工作状态。同一模式名称在不同仪器上也可能对应差异很大的具体实现,因此,要使报告的结果可复现,就必须给出实际的相互作用设置、探针特性和反馈条件,而不能仅提供模式名称。
力谱与纳米力学测量
原子力显微镜无需连续扫描成像,也能作为局部测力仪器使用。在力谱测量中,探针在选定位置接近并远离样品,同时记录悬臂梁响应随扫描器位移的变化。力曲线可能呈现长程吸引、跳跃接触、弹性变形、回撤过程中的黏附以及最终脱离等现象。在网格上逐点重复测量,即可生成力学分布图,将力学行为或黏附行为与空间位置关联起来。
扫描器位移既不等同于针尖与样品之间的间距,也不等同于样品的压入深度。施加的位移一部分使悬臂梁弯曲,另一部分则可能使样品、基底或柔顺的表面层发生变形。因此,分析时需要选取合适的参考基准,并针对仪器几何结构进行校正。对于软样品,初始接触点的不确定性可能显著影响变形量的拟合结果,以及由此推算出的材料性质。
弹性模量通常采用接触力学模型进行估算。对于理想刚性球形压头,在无黏附条件下压入均匀、各向同性的线弹性半空间时,赫兹模型给出
其中, 为压头半径, 为压入深度, 为约化弹性模量。约化弹性模量综合考虑了两个接触体的弹性变形。对于存在黏附的接触,则可能需要采用 Johnson–Kendall–Roberts 或 Derjaguin–Muller–Toporov 等模型;应根据接触的实际物理状态选择模型,而不能只图方便。
真实样品往往不满足这些假设。薄膜的响应部分受其下方基底影响,细胞具有非均匀性和时间依赖性,而聚合物可能表现出显著的黏弹性。由于应变场和所探测体积不同,尖锐针尖测得的有效响应可能与较大球形探针不同。因此,报告任何模量值时,都必须同时说明加载速率、压入深度、针尖几何形状以及所假定的泊松比。通过原子力显微镜得到的模量通常是依赖模型的局部估计值,而不是独立于实验确立的材料本征常数。
单分子力谱利用同样的力学原理来拉伸或分离分子结构。将分子连接在针尖与基底之间,便可通过力—伸长曲线揭示解折叠事件、化学键断裂或聚合物弹性。20 世纪 90 年代对肌联蛋白的研究表明,蛋白质结构域的反复解折叠会产生特征性力峰。随后,对蛋白质、脱氧核糖核酸以及受体—配体体系的测量,进一步将分子结构与力学稳定性联系起来。
分子断裂力不仅取决于相互作用本身,还取决于加载历史和拉伸几何构型。因此,测得的断裂力并不等同于化学键的平衡结合能。多重连接、非特异性黏附、连接分子的弹性以及连接位置的不确定性,都可能使结果的解释变得复杂。化学功能化和对照测量有助于区分特异性相互作用与背景黏附;同时,由于热激活断裂产生的是力值分布,而非单一固定的力值,对重复事件进行统计分析至关重要。
分辨率、校准与图像伪影
原子力显微镜的分辨率分为垂直分辨率和横向分辨率。在适当条件下,垂直方向的灵敏度可以远优于一纳米,但这并不意味着横向分辨率也能达到同等水平。横向细节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针尖顶端的形状、相互作用范围、采样密度和样品稳定性。增加像素数无法还原探针在物理上无法区分的结构。同样,扫描器的行程决定的是视场范围,而非可测量的最小特征尺寸。
一个主要限制是针尖形状卷积,更准确地说,是针尖形状与样品形状之间的几何相互作用。具有一定宽度的针尖会使孤立颗粒和狭窄凸脊的成像展宽;而对于深沟槽,探针侧面可能会接触槽口边缘,因而无法探入。因此,球形颗粒在图像中的宽度可能远大于其高度。受损或受污染的针尖若有多个凸起,就可能使每个物体都出现重复影像,形成“双针尖”或多针尖伪影。对于探针从未采集到的信息,图像处理无法可靠地将其恢复。
准确的尺寸测量需要使用适当的参考结构,对横向轴和垂直轴进行校准。台阶高度标准用于评估垂直位移,节距标准则用于评估横向尺度。闭环传感器能够改善定位,但既不能免除校准的必要性,也不能自行建立计量溯源性。扫描器各轴的正交性、环境漂移、探针与样品的对准情况,以及参考标准的不确定度,都可能影响最终的测量不确定度。
力测量还需要对悬臂梁刚度和检测器灵敏度进行额外校准。在简单的单模态描述中,热涨落满足如下形式的能量均分关系:
其中, 是玻尔兹曼常数, 是绝对温度。实际进行热噪声校准时,必须考虑振型、检测器响应、带宽,以及静态与动态挠度灵敏度之间的差异。包括 Sader 法在内的流体动力学方法,则在特定假设下,根据共振特性、悬臂梁尺寸和流体性质推算刚度。
数据处理可能引入与仪器伪影程度相当的失真。平面扣除可以消除样品倾斜的影响,但过度的逐行展平处理可能会抹去宽广的结构,或在高耸物体旁产生看似凹陷的区域。滤波会改变粗糙度数值,也可能抑制具有物理意义的特征。因此,定量计量学要求明确说明扫描尺寸、像素间距、调平处理方法,以及计算粗糙度参数时所采用的空间带宽。
谈及原子分辨率时,还需区分可重复获得的原子衬度与对原子边界的直接呈现。记录到的信号反映的是相互作用在空间中的变化,而这种变化取决于针尖末端的原子组成与构型及其电子结构。2009 年,Leo Gross 及其同事在低温下使用一氧化碳功能化针尖,分辨出了并五苯的分子内部结构。这类图像提供了详细的结构信息,但其衬度涉及力梯度和探针弛豫;不能一概将其中的亮线理解为化学键的直接图像。
材料表征与功能成像
原子力显微镜(AFM)广泛用于表征薄膜、涂层、晶体、聚合物及电子材料的表面形貌。它能够测量台阶高度、晶粒结构、颗粒分布和粗糙度,扫描区域的尺度通常从纳米级到数十微米不等。与通过大面积受照区域推断平均结构的技术不同,AFM 提供的是局部空间信息。不过,由于视场较小,单幅看似出色的图像未必能代表非均质样品的整体情况。
在半导体研究与制造中,AFM 用于测量沉积薄膜的粗糙度、刻蚀结构及表面台阶等特征。专用的关键尺寸测量仪器采用特殊设计的探针几何形状,以探测普通尖锐针尖无法充分跟随的侧壁及其他结构。尺寸测量结果的解读仍取决于探针形状及其可达范围:不能仅凭常规针尖能够到达沟底这一假设,就对狭窄沟槽进行表征。
导电原子力显微镜通过施加偏压的导电针尖,将形貌测量与局部电流检测结合起来。它可用于研究漏电路径、绝缘薄膜、导电区域及局部输运行为。电流衬度不仅取决于样品本身的电导率,还受接触面积、压力、污染物、针尖涂层及测量电路的影响。局部电流–电压曲线能够提供有用信息,但纳米尺度的接触并不天然等同于几何形状已知的宏观电极。
开尔文探针力显微镜测量静电响应,并通过施加补偿电压来确定局部接触电势差。经过适当校准和分析,它可用于研究与功函数、表面电荷或电子能带对齐有关的变化。信号不仅受针尖顶端影响,也受针尖锥体和悬臂梁影响,因此可能反映较大区域上的平均效应。环境中的吸附物、光照及俘获电荷还会进一步改变测得的电势。
磁力显微镜使用磁化探针来检测磁相互作用的空间变化,通常通过磁畴的杂散场对其成像。测量时,往往先采集形貌,再将探针抬升至表面上方重新扫描,以将形貌采集与磁信号检测分开。即便如此,静电力仍可能产生类似磁衬度的信号,而探针自身的磁场也可能扰动对磁场足够敏感的结构。压电响应力显微镜则施加交流电压,并检测相应的机械调制响应;由于静电和电化学过程也会对信号产生贡献,仅凭衬度并不能证实发生了铁电翻转。
其他组合技术将这一平台的用途拓展到了常规力成像之外。基于 AFM 的红外方法检测与光吸收相关的局部机械效应,而针尖增强拉曼方法则将扫描探针与拉曼光谱学结合起来。这些方法将纳米尺度形貌与化学信息关联起来,但其空间分辨率和信号产生机制各不相同。AFM 还可用于纳米刻写、局部氧化,以及对颗粒或分子的受控操纵;在这些应用中,探针会主动改变样品,而不只是充当被动传感器。
生物成像、高速原子力显微术及新显现的局限
原子力显微镜在生物学中具有独特作用,因为它能够观察浸没在水溶液中的样品,而不需要许多电子显微技术所必需的真空条件。可研究的样品包括膜、核酸、蛋白质组装体、微生物表面和活细胞。样品制备仍然至关重要:样品必须固定得足够牢固,以抵抗探针施加的力,同时保留所研究的结构或活性。将样品附着于云母、支撑脂质层或经过化学修饰的基底上,可能会改变其取向、构象或运动能力。
对于膜蛋白和有序分子阵列,原子力显微镜在适当条件下能够分辨表面的组织结构和构象差异。它还可以测量 DNA、蛋白质聚集体及膜相关复合物的高度和形貌。能够获取的信息主要来自暴露的表面。埋藏在细胞内部或覆盖层下方的结构,无法像最上层可接触界面那样被直接成像,而且横向尺寸仍会受到针尖展宽效应的影响。
对细胞进行力学性质映射时,所探测的是一个复合系统,其中涉及细胞膜、细胞皮质、细胞骨架、内部结构,有时还包括下方的基底。测量结果会随压入深度、加载速率、测量位置和探针尺寸而变化。与尖锐针尖相比,大尺寸球形压头会对更大区域的响应进行平均,而且通常会产生不同的应变分布。因此,不同研究报告的细胞刚度值存在差异,并不一定意味着生物学上的矛盾;这些差异可能反映了测量条件和力学模型的不同。
常规扫描的速度可能不足以追踪分子运动,因为完成一幅图像可能需要数秒乃至数分钟。高速原子力显微术通过采用响应迅速的小型悬臂梁、高带宽扫描器、快速检测器以及精心设计的反馈控制来克服这一局限。2011 年,Noriyuki Kodera 及其同事报告了一项具有代表性的成果,直接观察到了肌球蛋白 V 沿肌动蛋白的步进运动。这类实验表明,原子力显微镜不仅能记录静态的最终状态,还能记录分子结构连续变化的过程。
高速运行需要在帧率、扫描面积、空间分辨率和相互作用力之间作出权衡。液体阻尼会改变悬臂梁的动力学特性,而缩短每个像素的采集时间,则会提高对信号质量和控制带宽的要求。固定样品可能限制分子活性,探针本身也可能扰动正在记录的过程。因此,在进行生物学解读时,必须区分样品自身固有的运动与测量所诱发或限制的运动。
当前的发展方向包括多频感测、多个相互作用通道的同步采集、自动化探针表征以及数据驱动控制。机器学习可以辅助特征识别、实验导航和伪影检测,但推断出的结构仍然取决于训练数据和测量中包含的信息。可观测量增多,并不会自动使逆问题具有唯一解:针尖形状、表面化学性质和力学响应的不同组合,可能产生相似的信号。要确立定量的生物学或化学特异性,仍然需要独立的约束条件、经过校准的探针,以及明确的相互作用模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