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描隧道显微镜(STM)**是一种显微镜,它通过在表面上方移动极其尖锐的导电针尖,并测量流经针尖与样品之间狭窄间隙的电流,来研究表面。其工作依赖于量子隧穿:电子能够穿过按经典物理学规律无法逾越的势垒。在适当条件下,STM 可以分辨单个原子,并在原子尺度上探测电子性质。与光学显微镜不同,它不通过透镜成像,而是根据扫描过程中获得的电学测量数据重建图像。
工作原理
当导电针尖靠近导体或半导体表面,距离通常缩小到不足一纳米时,两者中电子的波函数会发生重叠。施加偏置电压后,一侧已占据态中的电子便可流向另一侧可用的未占据态,形成净电子流。由此产生微小的隧穿电流,通常处于皮安至纳安量级。
STM 的高灵敏度主要源于隧穿电流对针尖—样品间距近似呈指数依赖。在简化的势垒模型中,当偏压固定、其他因素保持不变时,
其中, 为电流, 为间距, 为电子质量, 为有效势垒高度, 为约化普朗克常数。有效势垒与材料的功函数及所施加的电压有关,通常并非理想的矩形势垒。
对于典型的数电子伏特高的势垒,间距增加约一埃,电流就可能减小约一个数量级。这种强烈的距离依赖性使极其微小的垂直位移也能被检测出来,同时也使信号集中在针尖最靠近样品的部位;当针尖顶端和样品条件合适时,便可实现原子级横向分辨率。
不过,信号并非只取决于距离。它还反映针尖和样品双方的电子态、这些态的轨道特征,以及两者之间的隧穿概率。
仪器设计
典型的 STM 包括:
- 尖锐的导电针尖,通常由钨或铂铱合金制成。其微观顶端结构对图像质量有很大影响。
- 定位与扫描系统,通常利用压电效应,将施加的电压转化为极其微小的机械位移。
- 粗逼近机构,使针尖靠近表面,达到能够发生隧穿的距离,同时避免针尖撞上表面。
- 电流放大器,将极微弱的隧穿电流转换为可测量的电压。
- 控制电子设备与数据采集系统,用于控制扫描、记录信号和构建图像。
- 机械与环境隔离装置,用于抑制振动、声学扰动、电干扰和热漂移。
压电扫描器可在两个横向方向和垂直方向上运动。其位移并非完全线性,也并非与此前的运动无关,因此,要开展定量测量,就必须重视扫描器的校准及其运动特性的校正。
STM 可以在空气、液体或超高真空中工作;专用仪器的工作温度可从低温条件延伸至高温。真空有助于保持表面清洁,而较低的温度可减少热运动,提高电子性质测量的能量分辨率。真空和低温冷却都不是 STM 工作的绝对必要条件。
成像模式
恒电流模式
在恒电流成像中,反馈控制器会在针尖横向扫描时调整其垂直位置,使隧穿电流保持在选定值。记录下来的垂直位移构成主要图像。
由于针尖会跟随隧穿信号的变化而调整位置,这种模式能够适应表面台阶和中等程度的粗糙起伏。不过,其扫描速度受反馈系统响应速度的限制。参数设置不当可能导致图像畸变或振荡,也可能使针尖与样品相撞。
所得图像通常称为形貌图像,但其中的表观高度包含电子性质的贡献。如果两个位置在偏压所选定的能量范围内具有不同的电子态,即使实际高度相同,在图像中也可能显得高低不同。
恒高度模式
在恒高度成像中,针尖扫描时几乎不进行或完全不进行反馈调整,图像衬度由电流变化提供。由于不需要大幅度的垂直位置校正,这种模式的成像速度可以高于恒电流模式。
它主要适用于足够平坦的区域。意料之外的凸起、漂移或表面台阶都可能使针尖接触样品。在实际应用中,有些实现方式仍保留缓慢的反馈,以补偿长期漂移。
原子衬度的解读
STM 并不直接显示原子核的位置。亮斑表示在所选条件下隧穿概率较高的位置,可能对应原子、化学键、特定轨道,也可能反映电子态的空间变化。
例如,石墨图像往往只突出其表层两个碳原子子晶格中的一个,因为这两类位点的电子环境不同。即使底层原子结构没有改变,改变偏压或针尖状态也可能改变观察到的图案。
扫描隧道谱
同一个针尖—样品结也可用于扫描隧道谱(STS)测量。它测量电子性质随电压的变化,而不只是记录表面图像。
一种常见流程是:先定位针尖,在选定的电流和电压下使隧道结稳定,随后暂时关闭反馈,记录电流—电压关系 。其微分电导 通常通过叠加小幅交流电压并采用相敏检测来测量。
在一些常用假设下,包括针尖态密度变化较小、隧穿矩阵元足够简单以及温度较低,微分电导近似正比于样品的局域态密度:
其中, 表示位置, 为样品的局域态密度, 为平衡态费米能, 为取正值的元电荷。这里的样品电压以针尖为参考定义。
按照这一约定,样品加正偏压时通常探测样品的未占据态,加负偏压时则探测已占据态。这一解释只是近似:有限温度、针尖的电子结构、随电压变化的隧穿透射率以及局部静电效应,都可能改变测得的谱线。
STS 可以揭示半导体的带隙、局域电子态,以及与超导现象有关的能隙。空间分辨谱学测量可描绘这些特征在杂质、缺陷、界面或磁通涡旋周围如何变化。
发展与历史意义
格尔德·宾尼希和海因里希·罗雷尔于 1981 年在 IBM 苏黎世研究实验室研制出 STM。他们的工作证明,可控的真空隧道结能够用于获取原子尺度的表面信息。早期研究包括对硅表面重构的考察,推动 STM 成为表面科学的重要工具。
宾尼希和罗雷尔因设计扫描隧道显微镜而获得 1986 年诺贝尔物理学奖的一半奖金。另一半授予恩斯特·鲁斯卡,以表彰他在电子光学方面的基础性工作以及对第一台电子显微镜的设计。
STM 成为扫描探针显微术的基础技术之一;这类技术通过在表面上扫描局域探针来测量相互作用。后来出现的原子力显微镜将这一总体思路扩展到力的测量,使许多常规 STM 难以成像的绝缘材料也能得到研究。
应用与特殊形式
表面结构与反应
STM 可以揭示原子排列、表面重构、台阶、空位及其他缺陷,广泛用于研究吸附、分子排列以及表面反应。
连续成像可以追踪扩散或结构变化,不过,速度快于图像采集速率的过程可能被遗漏,或以失真的形式呈现。针尖也可能通过其电场、电流或机械相互作用,影响正在观察的过程。
原子与分子操纵
通过精确控制针尖位置、电压和电流的变化,可以移动单个原子或分子,使其在针尖与表面之间转移,或引发特定的成键变化。一项著名的早期演示是在镍表面排列氙原子,拼出“IBM”字样;这项工作发表于 1990 年。
这类实验能够构建人工原子结构,并用于研究受限电子态。它们通常需要精心制备的表面和严格控制的条件,并不是组装任意材料的通用方法。
电子与磁性材料
STM 和 STS 是凝聚态物理学的重要工具,可用于研究电子散射、超导态、电荷有序以及其他随空间变化的电子现象。
在自旋极化 STM中,具有磁敏感性的针尖使隧穿信号取决于针尖和样品的相对自旋极化情况。这种方法可以分辨磁结构,但要将磁性衬度与普通的电子及结构衬度区分开来,需要进行受控测量。
电化学界面
电化学 STM 在控制电极电势的同时,观察液体中的电极表面。它可以追踪金属沉积、溶解和分子吸附等过程。对针尖的大部分区域进行绝缘处理,有助于抑制不需要的电化学电流,仅由暴露的顶端提供局域隧穿信号。
局限性与测量可靠性
**必须具备导电通路。**常规 STM 要求样品中存在导电性足够好的通路。块体绝缘样品通常无法直接观察,但导电衬底上的超薄绝缘膜可能允许隧穿发生。
**针尖结构可能主导图像。**不稳定或受到污染的针尖顶端可能使衬度突然改变。多个具有隧穿活性的突起可能产生重复特征。因此,仅仅达到原子分辨率,并不能保证对结构的解释没有歧义。
**表观高度并非纯粹由几何形貌决定。**随偏压变化的电子结构可能使某个特征显得更高、更低,甚至发生衬度反转。如果有多个偏压下的测量、谱学测量、计算或互补技术作为支持,结构判断就会更加可靠。
**环境稳定性限制仪器性能。**振动、热漂移、电噪声和扫描器畸变可能掩盖原子特征,或使其位置偏移。定量研究必须考虑这些影响,并报告恰当的测量不确定度。
**测量可能扰动样品。**强电场、电子注入、局部加热或意外接触,都可能移动吸附物或改变表面。这种相互作用可用于操纵原子和分子,但也可能使观察变得复杂。
最后,STM 通常考察的是一小块可接近的表面区域,而不是样品内部或体相的平均性质。它提供的高度局域化信息,是对衍射、谱学及其他结构分析方法的补充,而非替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