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帝(1711年9月25日—1799年2月7日),名弘历,是清朝皇帝。他于1735年即位,1796年正式退位,此后以太上皇身份继续掌握最高权力,直至去世。其年号“乾隆”自1736年起使用;即位时间与年号启用时间的差别,是各类参考著作所载统治起始年份不一的原因。他延续了祖父康熙帝和父亲雍正帝巩固皇权的事业。(en.wikisource.org)
乾隆帝在位期间大幅扩张疆域,并通过多重身份塑造皇权,既以儒家君主、满洲统治者自居,也充当藏传佛教的护持者。他征服准噶尔政权与塔里木盆地,改变了清朝在内亚的统治格局;在征服过程中,清廷还对准噶尔人实施了灭绝政策。这些事态使乾隆一朝在清帝国的疆域史与政治史上具有奠基性意义。(afe.easia.columbia.edu)
乾隆帝著述颇丰,也是艺术的重要赞助者。他主持编纂了规模宏大的学术典籍,扩充宫廷收藏,下令营建宫殿、园林,并创作彰显其功业的作品。然而,文化保存与文字狱、禁书销毁并行不悖。他晚年贪腐日益严重,叛乱接连发生,因此,皇权功业、强制手段与行政压力之间的关系,成为研究乾隆统治的核心议题。(metmuseum.org)
名字、称号与在位纪年
乾隆帝名弘历(繁体作弘曆,亦作弘歷),出身于清朝皇室爱新觉罗氏,其姓氏用汉字写作「愛新覺羅」。「爱新觉罗·弘历」因此是氏族名与个人名字的合称;「乾隆」既不是姓氏,也不是他的名字。他死后获上庙号高宗,用于皇室宗庙祭祀。因此,「清高宗」「弘历」与「乾隆帝」指的是同一个人,只是分别采用了朝代加庙号、个人名字和年号这三种不同的称谓方式。(dpm.org.cn)
乾隆是他的年号,即用于命名在位时期并编排年份的吉祥称号。其中,「乾」有天或刚健之意,「隆」有兴盛、繁荣之意;「乾隆」表达的是刚健昌盛的寓意,而非个人身份。在文书和器物的纪年中,年号置于年份序数之前:「乾隆元年」主要对应公历1736年。由于这些年份遵循农历,并非始于1月1日,其起讫日期与公历年份并不重合。(newworldencyclopedia.org)
弘历在父亲雍正帝去世后,于1735年10月18日即位。当年农历余下的月份仍沿用「雍正十三年」的纪年;直到1736年的农历新年,才开始使用乾隆年号。因此,1735年是他即位的年份,而1736年才是乾隆元年的开始。故宫博物院对寿康宫营建过程的记述体现了这一区别:工程始于1735年12月,时为雍正十三年,至1736年10月仍在继续,此时已是乾隆元年。(en.wikisource.org)
在位纪年的另一端,是他在乾隆六十年结束后,于1796年2月9日将皇位传给儿子嘉庆帝。他宣称此举是为了不使自己的在位年数超过祖父康熙帝。退位结束了他作为在位皇帝的正式任期,却并未终止他对最高权力的行使:他以太上皇的身份继续主掌朝政,直至1799年2月7日去世;「太上皇」在英语中通常译为「emperor emeritus」。因此,1735—1796年是他的正式在位时期,而他实际掌握最高权力的时间则延续至1799年。(en.wikisource.org)
早期英语学术著作通常将「乾隆」拼写为 Ch’ien-lung,「弘历」拼写为 Hung-li,「高宗」拼写为 Kao-tsung;这些只是罗马字转写方式的差异,并非另外的名字。传记中的年龄也需要区分周岁与中国传统的虚岁:按虚岁计,人出生时即为一岁,此后每逢农历新年再增一岁。弘历生于1711年9月25日,即位时为二十四周岁、二十五虚岁。他去世时为八十七周岁,而故宫博物院记载其享年八十九岁,采用的是传统虚岁。这些数字反映的是年龄计算方法的不同,并非出生日期存在矛盾。(en.wikisource.org)
童年、教育与即位
弘历于1711年9月25日出生于北京,出生地是其父胤禛当时的雍亲王府,即后来的雍和宫。他是胤禛的第四子,出生时距其父即位成为雍正帝尚有十一年。其母为钮祜禄氏,是四品典仪官凌柱之女;弘历即位后,她被尊为崇庆皇太后。因此,弘历的童年是在亲王府中,而非在位皇帝的宫廷中度过的。故宫博物院的大事记将其出生日期记为康熙五十年农历八月十三日。(dpm.org.cn)
在有关弘历是否具备帝王资质的叙述中,他与祖父康熙帝的关系占有重要地位。宫廷大事记记载,1722年农历三月,康熙驾临胤禛的园邸,下令将弘历接入宫中抚养。这一记载表明,弘历在康熙去世前一年确实得到了皇帝的直接关注,但并不能证实后世有关祖孙关系的所有故事。广为流传的弘历幼年面对受伤的熊仍镇定自若的故事,以及康熙选定胤禛继位是为了让弘历最终承继皇位的说法,在传记辞典《清代名人传略》中均被作为轶事或传闻记述,而非已获确证的皇位传承原因。(dpm.org.cn)
弘历所受的教育既包括文学教习,也包括为承担皇子职责所作的准备。福敏教授他语言文字与文学;蔡世远于1723年奉召入内廷,教导诸皇子,并与弘历往来酬唱诗文。尤其具体的实物证据,是他从1722年冬至1735年间的书法习作,上面常有教师用朱笔所作的批改。故宫博物院的一项研究整理出汉文习字纸1,795张,以及满文习字册十三册。临习范本包括颜真卿的《多宝塔碑》、《千字文》、唐诗和王羲之的《乐毅论》。这些材料记录了他在教师指导下反复练习的过程,而不只是后人对其幼年才学出众的追述。在清代皇子的教育中,骑术、射箭与狩猎则构成了与文学训练相辅相成的武备教育。(en.wikisource.org)
1723年,雍正秘密指定弘历为继承人。按照当年公布的程序,皇帝将密封的传位文书置于匣中,藏在乾清宫“正大光明”匾额之后;另一份密封副本则随后留在身边保管。这一安排不公开宣布继承人的身份,与康熙朝公开册立太子的做法不同。1733年,弘历获封宝亲王,并开始参与重要军政事务。因此,他为继位所作的准备,既包括学业上的教导,也包括实际接触帝国政务。(dpm.org.cn)
雍正于1735年10月8日去世后,既定的继承安排使弘历顺利登基,诸皇子之间未再爆发争位之争。密封文书经开启、核对,确认了弘历的继承人身份。1735年10月18日,他在太和殿正式即位,时年二十四周岁。当年余下的月份仍沿用雍正年号;次年即1736年农历新年起,改元乾隆。(img.dpm.org.cn)
皇室家族与皇统延续
清代后宫实行严格的等级制度,皇帝的妻妾并非地位平等。按清制,皇后之下设皇贵妃一人、贵妃二人、妃四人、嫔六人,再往下的三个等级则不设人数上限。位分决定礼仪次序和宫中用度:例如,皇后按例配宫女十人,皇贵妃八人,贵人四人。乾隆的嫡妻富察氏(1712—1748)于1727年嫁给尚为皇子的弘历,1737年正式册封为皇后。她去世后谥为孝贤皇后,是重臣傅恒的姐姐。(dpm.org.cn)
1748年,孝贤皇后在东巡途中去世,此后那拉氏经由明确的过渡安排逐步晋位。在崇庆皇太后的敦促下,乾隆于1749年封她为皇贵妃,摄六宫事;1750年,前皇后的丧期结束后,她被册立为皇后。1765年南巡期间,那拉氏失宠,被遣回北京。虽然她从未被正式废去皇后名号,但1766年去世时,丧仪仅按皇贵妃规格办理。与此同时,魏氏从低阶嫔御逐步晋升,1749年封令妃,1759年晋令贵妃,1765年晋令皇贵妃。她生育了六个子女,包括永琰,但生前未曾成为皇后。她于1775年去世,1795年被追封为孝仪皇后,后来谥号增为孝仪纯皇后。(museum.sinica.edu.tw)
乾隆与生母钮祜禄氏崇庆皇太后的母子关系,使践行孝道成为公开仪式的一部分。寿康宫于1735至1736年间建于慈宁宫以西,是皇太后在紫禁城内的主要居所;她在京郊皇家园林中也有住所。乾隆通常每隔两三日便到寿康宫问安。自1738年起,元旦朝贺仪式规定,皇帝须先率皇子及群臣向皇太后行礼,再接受他们的朝贺。皇太后的寿辰庆典同样使皇帝在朝廷众人面前以孝子的身份行礼。(dpm.org.cn)
1751年皇太后六旬万寿和1771年八旬万寿庆典,均伴随着盛大的宫廷礼仪和艺术创作。《崇庆皇太后八旬万寿图》描绘了她端坐于寿宴之上、乾隆陪坐身旁的情景;后妃与皇子福晋分列相邻空间,皇子、皇孙则列于殿外月台。这样的空间布局,将皇室亲属关系呈现为以皇太后为中心、尊卑分明的可视秩序。1777年皇太后去世后,乾隆仍会在她的寿辰和元宵节前夕前往寿康宫拈香。(dpm.org.cn)
乾隆共有十七个儿子和十个女儿,但儿子中只有十人活到成年。皇子通常在虚岁六岁时进入上书房读书。他们所受的教育既包括汉文经典、历史和诗文写作,也包括满语、蒙古语以及骑射训练。婚配将皇室与统治精英联系起来:1747年,孝贤皇后在世的女儿和敬公主嫁给科尔沁蒙古的色布腾巴尔珠尔。此类婚姻使皇室关系越出宫廷,延伸至蒙古贵族网络。(en.wikisource.org)
生母的位分影响着皇子的继位前景,但皇子早夭屡屡打乱这些期望。孝贤皇后的儿子永琏生于1730年,曾被秘密立为皇储,却于1738年去世;此后乾隆追谥其为端慧皇太子,公开承认了原先属意他继位的安排。孝贤皇后的第二个儿子永琮生于1746年,也曾被寄予继承皇位的厚望,却在母亲去世前不久便夭折。两次丧子使元后所生的两个儿子均未能长成,也使皇位由她这一支传承的预期落空。(en.wikisource.org)
皇帝亲政与中央机构
乾隆通过相互交织的书面奏报、亲自召见和官员任命等渠道,督理清朝政务。宫廷奏折制度允许获准具折的官员,尤其是巡抚和总督,不经常规公文处理层级,直接向皇帝奏报。奏折既报告各省情况,也提出施政建议;皇帝则以通常用朱笔书写的批示向上奏者下达指示。这一保密渠道补充了经由内阁和中央各部进行的例行奏报,而非将其废除。它使皇帝能够获取各部门汇总之外的信息,也使地方官员须对自己奏报的内容直接负责。(afe.easia.columbia.edu)
军机处将这些往来的信息转化为决策和指令。军机处设于雍正朝,最初处理军务;乾隆于1735年即位后,曾短暂以亲王和重臣辅佐新君的安排取代军机处,至1737年又将其恢复。军机处的职责不止于战争,还涵盖重要文官任命、重大司法案件和一般施政方针。军机大臣侍奉皇帝,议论奏折,草拟谕旨供皇帝裁定,其属员则负责抄录和登记文书。军机大臣仍保留大学士、尚书或侍郎等本官,入值军机处是一项额外差使,而非独立的官职升迁体系。尽管机密议政日益集中于军机处,内阁仍继续办理日常政务和正式文书。(www1.ihp.sinica.edu.tw)
乾隆初年的高层人事安排,体现了他对父皇旧班底的承接。1735年受命辅佐乾隆的四位重臣中,满洲大臣鄂尔泰和汉人大学士张廷玉占了两席,另两位则是宗室亲王。鄂尔泰和张廷玉都具有行政经验,并各有门生故吏。他们之间的竞争不能简单归结为满汉之争:鄂尔泰的追随者中,也包括曾在地方任职时受其节制的汉官。鄂尔泰直到1745年去世前,始终颇具影响力。张廷玉的地位则逐渐削弱;1741年,有奏折批评其亲属任官者过多,皇帝因此对他提出警告,直至1750年,他才最终获准致仕。两人的经历表明,因沿袭前朝的官位和资历而拥有的地位,与实际发挥影响力所需的皇帝持续信任,并非一回事。(en.wikisource.org)
傅恒的升迁,则体现了接近宫廷与承担官职责任的另一种结合。他出身满洲富察氏,是乾隆首位皇后的弟弟,从宫廷侍从一路升至1748年出任大学士。此后约二十年间,他一直是重要辅臣,兼负中央行政职责与领兵重任;1755年,他支持皇帝出兵准噶尔的决定。于敏中则循着另一条道路,取得了相近的亲近地位。他是一名汉人士大夫,于1760年10月进入军机处,1773年出任大学士,并于同年成为首席军机大臣。他擅长草拟谕旨,无论皇帝驻京还是出巡,都随侍在侧,因此在将皇帝决策转化为权威文书方面尤其得力。(en.wikisource.org)
不过,皇帝亲政仍须通过制度运作,而非取代制度。巡抚和总督治理地方,中央各部各司专责,军机处则协调呈请皇帝裁决的事务。宗室亲王通过特定差使参与政务,并不享有不受限制地指挥这些衙门的权力。同样,满汉大臣并用,也不意味着他们的影响力可以等同看待:所任部门职务、经验、援引关系,以及获得召见的机会,都十分重要。1774年的一次调查揭露了于敏中与宫中太监的往来,但他此后仍获留用,显示出皇帝对高层人事的裁量权。乾隆公开斥责于敏中,却仍让他继续效力,将对某项过失的惩处与逐出决策核心区别开来。(www1.ihp.sinica.edu.tw)
帝王身份、礼仪与宗教
乾隆的皇权兼具儒家君主、满洲王朝统治者和内亚君主的多重角色。这些身份所体现的统治正当性相互交叠,而非先后替代。面对汉人士大夫,他将自己塑造为博学的君主和经典文化的支持者;面对蒙古各部,他则着力展现草原君主应有的才略,并维系相应的礼仪关系;在藏传佛教传统中,他被描绘为智慧菩萨文殊菩萨的化身。这些不同的形象,将同一皇位与不同传统中的正统王权观念联系起来,而不要求帝国所有臣民都认同同一种宗教或文化体系。(afe.easia.columbia.edu)
乾隆作为儒家君主的统治,不仅依靠对文教事业的支持,也有赖于国家礼仪的施行与规范。祭器以具体可见的形式呈现宇宙秩序。1748年,乾隆修订礼书时,将一种瓷质酒器重新定名为“太尊”,意为“大型酒尊”。礼制以规定的颜色区分各坛祭器:祭天用蓝色,祭地用黄色,祭日用红色,祭月用浅蓝色。他对古典礼制的重视也延伸至曲阜孔庙。1747年,他审阅历代传承下来的祭器规制,并延续雍正向孔庙颁赐仿古祭器的做法。这些奉旨制作的器物宣示了与古代礼制的一脉相承,不过,其形制是当时对古制的诠释,而非对古代青铜器的精确复制。(metmuseum.org)
满洲皇室的祭祀在制度上仍与这些古典祭礼有所区别。奉乾隆之命,允禄亲王等编纂者搜集并阐释祭祀程序、祝辞及祭器,编成六卷本《钦定满洲祭神祭天典礼》,满文本于1747年完成。书中规定涵盖祭神、祭天、熄灯举行的祭仪、祈福,以及各项祭祀所需的器具。祝辞保留了满语作为皇室祭祀语言的地位。1780年,该书又有了汉译本。这种编纂成典的做法,使祖传宗教习俗成为皇权监督与保存的对象,与体现中原王朝君权的礼仪并行,而非取而代之。(dpm.org.cn)
乾隆对藏传佛教的护持,既包括亲自接受教导,也包括支持宗教机构。他的主要上师章嘉·若必多吉(1717—1786)是一位出身土族的佛教学者,在宫廷任职,并协助指导佛经翻译以及宗教艺术品和建筑的营造。他还为乾隆传授密宗灌顶。在帝王图像中,这些关系支持了乾隆兼具文殊菩萨化身与“转轮王”身份的表述;后者是佛教中护持佛法的理想普世君主。1757至1758年间,一幅送往拉萨的御容在仪式上充当皇帝的替身:随附谕旨准许百姓和官员礼拜御容,同时将这次送像之举解释为对西藏圣像表达虔敬。(rubinmuseum.org)
一幅约作于1750年、保存至今的宫廷唐卡,鲜明地呈现了这种宗教王权观念。乾隆居于由108位神祇、上师及其他佛教人物组成的群像中央。他手持法轮,双肩旁的莲花上分别托着宝剑与经书,这两者都是文殊菩萨的标志。史密森学会认为,画中面部出自郎世宁之手,整幅画则由宫廷画坊绘制。皇权也通过多种书写语言得到传达:1792年的《喇嘛说》以满、汉、蒙、藏四种文字刻于北京雍和宫。在这篇文字中,乾隆以格鲁派对于维系蒙古各部归附的重要性,说明护持该派的理由,同时驳斥了任何认为这种护持意味着皇权居于宗教领袖之下的说法。(asia.si.edu)
巡幸与统治的地理布局
乾隆于1751年、1757年、1762年、1765年、1780年和1784年六次南巡,有意与祖父康熙帝六次南巡的次数相配。这种效仿也体现在纪念方式上:他同康熙一样,命人绘制十二卷巨幅手卷,记录其中一次巡幸。南巡使皇帝从北京来到富庶的长江下游地区,让京城以外的臣民也能亲见皇权。巡幸目的地包括扬州、南京、苏州和杭州等商业与文化中心。这些行程虽然途经名胜,也是在巡察地方、巩固满洲王朝的统治。(cambridge.org)
水利治理是行政事务中的一项核心关切。大运河连接南方产粮区与北京,既承担漕粮运输,也承载商业航运;河道是否畅通,使水利维护与朝廷的物资供应直接相连。在淮河与黄河交汇处,乾隆视察了旨在防洪治沙的水利工程。纪念南巡的系列画卷第四卷描绘他驻足于一处溢流堰旁,那里将较为清澈的淮水引入泥沙淤积的黄河。周围的画面还展现了控制入运河水流的双闸、土堤、石砌护坡堤防,以及用于堵塞决口的高粱秸秆捆。画面对这些设施的着重描绘,将皇帝的亲自巡察与具体的治水技术联系起来,而非仅仅表现一次山水游览。(afe.easia.columbia.edu)
南巡也为接见官员与地方名流提供了场合。这些会见经过周密安排,是彰显等级秩序的仪式,背后则有庞大的随行宫廷作为支撑。乾隆的随从约有2,000至3,000人,即便设施完备的行宫也无法全部容纳,因此必须扎营驻宿。护卫事务由武官统领:兆惠在前两次南巡中担任统领,努三则在1751年至1765年间的四次南巡中均承担这一职责。因此,各省的筹备工作不仅包括礼仪接待,还涉及住宿、交通、物资供应与安全保障。朝廷队伍行经富庶的南方地区,展现的不只是皇帝亲近臣民的仁厚形象,也有随行队伍纪律严明的威仪。(apjjf.org)
在苏州,行政地理与城市盛景交织在一起。第六卷描绘乾隆骑马入城,随后前往苏州织造署,并像康熙当年一样下榻于此。城外运河上还能看到皇太后乘坐的御舟。店铺、酒楼、园林和临时搭建的戏台分布在仪仗队伍沿途,将地方商业与演出呈现为迎接皇室来访的有序场景。这些细节记录了仪式性迎驾的种种形式,但画作旨在颂扬盛典,因此不能将其视为未经修饰的民众反应实录。(afe.easia.columbia.edu)
十二卷《乾隆南巡图》纪念的是1751年的首次南巡,而非全部六次巡幸。徐扬正是在此次巡幸苏州期间被延揽入宫,随后由他主持、画坊助手协力完成这套作品。画稿于1764年开始起草,绢本画卷于1770年完成,以庆祝乾隆六十寿辰。其中第六卷最长,近二十米,将细致的城市观察与受西方影响的建筑透视画法融为一体。卷首题写的是一首由大学士于敏中书录的御制诗。这些画卷收藏于宫中,并未公开展出;其预期用途,是作为长久保存的宫廷记录,彰显君主的督察、地方的繁荣与王朝的功业。(metmuseum.org)
财政管理、人口与乡村社会
乾隆继承的财政制度,在雍正时期已经过大幅重整。康熙于1712年决定冻结核定的丁税总额,此后雍正政府逐步将丁税摊入田赋,因此人口增长并不会自动带来直接税收的相应增加。田赋大多以白银缴纳,不过,漕粮对于京城的物资供应仍然十分重要。另一项改革是“火耗归公”,将原本因税银熔铸、经手而征收的“火耗”附加费纳入规范管理。各省留用这些收入,以支付公务开支,并发放作为官员俸禄补充的养廉银。这一制度旨在以纳入预算的经费取代无章可循的额外征派,为地方行政和公共工程提供支持。(lse.ac.uk)
田赋仍是财政基础,盐课和关税则是补充。不过,国库存银的数额波动颇大:1744年,户部存银约为3,190万两,而在1770年代,账载年末存银有时达到8,000万两。这些数额是历年积累的储备,并非年度收入,也不能用来衡量民户的富裕程度。乾隆既以蠲免赋税赈济灾民,也借此彰显皇恩。1745年,他宣布普免天下一年田赋,但并非同时暂停全国征收,而是在1746至1748年间分省实施。这类措施免除的是特定的赋税义务,并未废除税收,也不一定消除了征收过程中的非正式收费。(cambridge.org)
官方人口记录显示,人口从1741年的约1.43亿增至1790年的3亿以上。理解这些数字时,需要作出若干限定。1741年引入的人口申报制度统计男性、女性和儿童,而不再只是沿用此前登记应税成年男子的做法。统计工作的改进推动了账面人口的增长,但地方登记不全,以及部分人口另由其他行政体系管理,也使统计覆盖范围变得复杂。因此,这些数字不能证明乾隆在位期间人口恰好翻了一番。不过,它们仍然反映出人口的大幅增长,而这种增长的地域分布及其影响,各地并不相同。(agri-history.ihns.ac.cn)
农业扩张有助于维持这一人口增长。移民在西部和西南地区开垦土地,玉米和甘薯则使原本不太适宜种植灌溉水稻的高地也能用于耕作。这些发展扩大了生计所依赖的资源,却没有消除土地压力:越来越多的耕作者进入耕作条件较差的地区,到18世纪末,就连边疆地区能够继续吸纳的移民也在减少。农村家庭还参与手工业生产和商品性农业,而非完全依靠自产粮食维生。因此,人口增长既扩大了农业产出,也增加了依赖有限土地和补充收入谋生的人数。(afe.easia.columbia.edu)
粮仓和赈灾体系通过购粮、储粮、平粜和紧急赈济,将财政资源转化为粮食保障。其成效取决于能否补充库存,以及在地区之间调运粮食。1743至1744年直隶旱灾期间,地方储粮先发挥了缓冲作用,随后各地又向灾区大规模调粮。这次赈济在八个月内维持了约200万人的生计;救急粮食中近四分之三来自灾区以外,主要来自长江流域各省和东北地区。这不仅是财政投入的成果,也是运输和行政协调的成就:倘若没有可供取用的粮食和运转有效的分配机制,仅有白银储备并不能让民户果腹。(content.ucpress.edu)
河工是另一项经常性的财政负担。维护黄河堤防能够保护农田、聚落和运输通道,而一旦决口,则需要特别拨款。根据一项对1766年支出的重建估算,黄河治理费用约为385万两,占估计白银支出的9.4%左右。与此同时,地方行政资源并不会随着人口增加或成本上升而自动增长。曾小萍的研究指出,乾隆时期,中央加强了对各省火耗经费的干预,并限制提高附加征收额度,这些因素削弱了雍正建立的经费保障制度。因此,中央国库充盈,与负责征税、赈济及公共工程的州县衙门经费不足,完全可能同时存在。(apebhconference.wordpress.com)
军事组织与十全武功
清朝的军事体系主要由两大组织构成:一是世袭的八旗,包括满洲、蒙古和汉军八旗;二是以汉人为主的绿营。到十八世纪中叶,两者的名义兵额分别约为二十万和六十万,分驻京师、各省及边疆,而非集中编成野战军。八旗提供待遇优厚的远征部队;绿营则负责维持地方治安,并提供作战兵员、护送部队和后勤人员。出征军队由数省抽调的部队、当地招募的辅助兵力及盟军共同组成。乾隆任命统帅,通过奏报和谕令督导战事,但并不亲临战场指挥。(cambridge.org)
“十全武功”是皇帝事后归纳而成的分类,并非作为统一计划预先筹划的十次军事行动。1792年,乾隆将以下战事合称为十全武功:1755年和1756—1757年两次征讨准噶尔;1759年完成的对塔里木盆地穆斯林诸政权的征服;1747—1749年和1771—1776年的两次金川之役;1787—1788年平定台湾叛乱;与缅甸和越南的战争;以及两次出兵抗击尼泊尔廓尔喀人。他自号“十全老人”,通常意指“取得十次全胜的老人”。这种计算方式将数次进攻缅甸合为一项战功,却把两次对廓尔喀的军事干预分别计算,同时未计入其他平定内乱的战事。(persee.fr)
金川之役旨在使四川西部相互争斗的嘉绒土司接受清朝统治。第一次战争于1749年在傅恒、岳钟琪主持下,以谈判归降告终,并未铲除当地土司家族。冲突再起后,战事规模大幅扩大:石碉、陡坡和脆弱的补给线屡屡阻碍清军进攻,直至1776年,阿桂所部才攻克最后的据点。此后,清廷实行直接管辖,并推行驻军屯垦。乌尔里希·特奥巴尔德估计,第二次金川之役耗银约六千三百万两,而非经常被引用的七千万两;他同时指出,拨款数额与核销账目之间存在显著差异。(battle-of-qurman.com.cn) 后勤支出占据了这笔负担的很大一部分:戴英聪指出,清廷雇用了四十六万余人运输物资、守卫粮站,耗银约三千二百万两。各省调拨的银两、采买的粮食、驮畜、民间承办者以及沿途分设的补给站,共同支撑着远离原驻地的军队作战。(cambridge.org)
在缅甸,1765至1769年间的四次进攻均未能实现乾隆所期待的臣服。清军起初依靠云南绿营,后来改调精锐八旗部队,但陌生的地形、受阻的通信联络和当地流行疾病,使历次远征接连受挫。1769年底,前线将领通过谈判达成停战,清军未能征服缅甸王国便撤军。军费支出约为九百万两;若计入战后重建和相关军事行动,数额则更高。因此,将此战列为胜利,并不符合战场上的实际结果。(cir.nii.ac.jp) 在越南,孙士毅于1788年出兵,起初帮助黎昭统在河内复位,但阮惠的反攻于1789年初击溃了这支远征军。清廷随后承认阮惠,在放弃最初扶复黎朝目标的同时,保住了朝贡关系。(battle-of-qurman.com.cn)
台湾战事的目标则有所不同:它旨在林爽文起义后恢复清廷对地方的控制,而非征服一个独立王国。1788年,福康安与海兰察为被围的清方军民解围,并平定叛乱。地方民团补充了正规军的兵力,海上补给则使远征军能够获得大陆的物资支持;已发表的军费估算大致在八百万至一千万两之间。(en.wikisource.org) 对廓尔喀的两次军事干预,则源于尼泊尔军队自1788年开始、并于1791年再次发动的侵藏行动。1792年,福康安率军驱逐入侵者,并越过喜马拉雅山,进军尼泊尔。和议规定尼泊尔定期入贡,但清军并未吞并尼泊尔,也未占领加德满都。这场战争的主要成果是恢复了西藏的安全,而这一成果是通过谈判议和取得的,并非帝国纪功文字所暗示的彻底征服。(en.wikipedia.org)
征服准噶尔与新疆的纳入
准噶尔汗国的内战为清朝的征服提供了直接契机。1754年,辉特部卫拉特王公阿睦尔撒纳被昔日盟友达瓦齐击败,转而寻求乾隆帝的庇护。1755年,清军从蒙古及东面向伊犁河谷进军,阿睦尔撒纳担任副将。达瓦齐的军队于6月溃败;他在阿克苏附近被俘,押送北京,乾隆帝赦免了他,并封其为亲王。乾隆帝打算将原本统一的汗国拆分为四个分别治理的卫拉特部。阿睦尔撒纳希望统领四部,不肯接受这一安排,于1755年9月、清朝远征军大部撤回后发动叛乱。清军再次出征,将他逐入俄罗斯,1757年他在那里死于天花。(en.wikisource.org)
乾隆帝的应对措施,从试图重组卫拉特各部并使其臣服,逐步转为灭绝政策。他接连下达的命令,对叛乱者、投降群体和应予赦免者的区分并不一致:有些命令豁免老弱,有些则要求杀尽壮年准噶尔男子,将幸存女性沦为奴隶。将领因屠杀而受赏,也因未能消灭对手而受责。历史学家大卫·布罗菲强调,杀戮逐步升级,走向不加区别的屠戮,尤其体现在针对“玛哈沁”的命令中;这一称呼用于指躲避入侵或继续抵抗的准噶尔人。这些指令针对的人群,并不限于直接追随阿睦尔撒纳的武装部众。布罗菲将这场战争置于种族灭绝史的框架下考察;濮德培同样指出,清廷实行了明确的灭绝政策,同时也注意到,1757年清廷认为威胁减轻后,采取了较为宽缓的措施。(encyclopedia.com)
由此造成的人口浩劫,是蓄意杀戮、疫病死亡、逃亡、强制迁徙和奴役共同作用的结果,不应将这些不同情形合并为单一的战场死亡数字。19世纪学者魏源估计,准噶尔各户约有十分之四死于天花,十分之三被清军杀害,十分之二逃往俄罗斯或哈萨克人聚居地。这些是事后的估算,并非以人口普查为依据的统计。现代研究对人口损失的推算也不尽相同:《种族灭绝与反人类罪百科全书》概述濮德培的估算称,在估计为60万的人口中,约30%遭到杀害,40%死于天花,其余则在流亡或奴役中幸存。准噶尔社会遭到毁灭性打击,但仍有幸存者,包括被迁往帝国境内其他地区安置的群体。(en.wikipedia-on-ipfs.org.ipns.s402.de)
在天山以南,清朝的征服涉及另一场斗争,对手是穆斯林和卓兄弟布拉罕丁与霍集占,前者又称波罗尼都。两人于1755年获释,结束了被准噶尔囚禁的生活,随后在塔里木盆地反抗清朝统治。1758年,将军兆惠经阿克苏向叶尔羌进军,但部队在城附近被围,直到1759年2月援军赶到才解围。清军随后占领叶尔羌和喀什噶尔。和卓兄弟逃往巴达克山,被当地统治者杀死,至此,清朝于1759年基本完成了对南部绿洲地区的征服。(en.wikisource.org)
清朝通过军府体制将征服的领土纳入统治,而非立即将其建为行省。1762年,朝廷设立伊犁将军,由各地军事官员监督驻军与行政事务;在南部绿洲,清廷任命的穆斯林伯克仍在地方治理中充当中介。北部的移民定居主要集中在伊犁、乌鲁木齐和巴里坤一带。屯田军人、民间移民、流放者,以及迁至伊犁的穆斯林农民,提供了劳动力与粮食,土地开垦和灌溉工程则为此提供支撑。自1762年起,清廷鼓励绿营士兵携家眷永久定居,以减少反复调防,并通过农业生产保障粮食供应。这些安排旨在补给线漫长的条件下维持对当地的占领。因此,新疆这一意为“新辟疆土”的名称,不应与行省地位混为一谈;新疆直到1884年才正式建省。(en.wikisource.org)
西藏、蒙古与内亚治理
乾隆通过因地制宜的制度治理内亚,而非将中国内地的行省制度一律推行至帝国全境。理藩院在西文中通常译作“殖民事务院”,通过制定章程、任命官员和派驻帝国代表来管理蒙古与西藏事务,同时保留当地既有的贵族与宗教等级体系。在蒙古国地区,各地域性的旗由朝廷确认的世袭札萨克王公治理,并编组为盟。这些地域性单位与帝国八旗中的蒙古八旗并不相同。划定的牧地边界和朝廷监督限制了王公的权力,但并未剥夺他们对当地民众的管辖权。其他地区则采取不同安排:西藏本地制度与朝廷派驻官员并行运作,塔里木盆地的穆斯林伯克则在清廷监督下任职。(eth.mpg.de)
在西藏中部,乾隆政府通过达赖喇嘛、西藏噶伦以及称为“安班”的驻藏大臣实施治理。1750年拉萨事变后,1751年的善后安排以七世达赖喇嘛和由四名噶伦组成的噶厦为核心,重组了处于朝廷监督之下的西藏政府。这一安排并未以中国内地的府县制度取代西藏行政体系。驻藏大臣代表皇帝,但西藏官员与寺院仍承担着重要的行政职能。此外,藏语地区并非清朝的单一行政辖区:青海及东部藏区的各地社群,也通过当地首领以及有别于拉萨的制度安排进行治理。(en.wikipedia.org)
北京东北的承德为通过觐见、赏赐和宗教仪式体现这些关系提供了场所。这里的皇家避暑山庄及周边寺庙,使蒙古王公和藏传佛教上层僧侣能够在京城常规礼仪环境之外,与皇帝直接接触。1780年,六世班禅喇嘛罗桑贝丹益西前来参加乾隆的七十寿庆;这里的年龄按中国传统虚岁计算。相关筹备由朝廷的佛教顾问章嘉若必多吉居中协调。朝廷为此次来访修建了须弥福寿之庙,班禅喇嘛于八月在避暑山庄与皇帝会面。他的到来也吸引了蒙古的藏传佛教信众,使这次会面具有超越皇帝与宗教导师个人关系的政治意义。(theme.npm.edu.tw)
尼泊尔入侵西藏以及清军于1792年发动的反攻,促成了进一步的行政改组。1793年颁行、通常称为《钦定藏内善后章程二十九条》的措施,强化了制度上赋予驻藏大臣在人事任命、军事和对外交往等方面的监督职责。章程规定,西藏政府与皇帝之间的官方文书须经由驻藏大臣转递,与包括尼泊尔在内的邻国统治者的往来也须受其监督。军事条款要求驻藏大臣和噶厦双方均保存档案,将朝廷监督嵌入继续运作的西藏本地制度之中,而非简单地取而代之。这些条款规定的是预期的权力分配;仅凭其存在,并不能认定它们在所有地方或此后各时期都得到了统一执行。(dokumen.pub)
金瓶掣签制度同样旨在将朝廷监督纳入西藏既有的宗教领袖转世认定制度。候选人的名字置于瓶中,在规定的宗教人士和官员监督下抽签决定。乾隆将这一程序解释为防止权势家族和宗教利益集团操纵转世认定的保障;它也赋予皇帝的代表正式参与认定的职责。这一制度的实施既非全属虚设,也并非无一例外。1797年9月,驻藏大臣松筠奏报,已通过金瓶掣签确认二世嘉木样协巴的转世。相反,1808年,嘉庆帝明确准许九世达赖喇嘛的认定免于掣签。这些事例说明,朝廷规定了这一要求,也允许经批准后豁免;这与声称此后所有重要转世都按同一程序选定,是两回事。(ebrary.net)
海上贸易与外国使团
1757年,乾隆下令将西方海上贸易集中于当时西人所称的“Canton”,即今广州,而不允许欧洲商人在更北方开辟其他贸易中心。由此形成的广州体系将口岸限制、特许华商中介和海关监管相结合,其制度安排在最初谕令颁布后又逐步发展。与公行体系相联系的行商负责经办外国商人的买卖,并传达官府指令。在他们之上,是由皇帝任命的粤海关监督,欧洲人称之为“Hoppo”。地方官员通常通过这些中介与外国商人沟通,而不将贸易公司视为外交上的对等交涉方。这一层级安排使外国商人能否参与贸易,取决于须向清廷负责的华商。(en.wikipedia.org)
这些管制旨在规范利润丰厚的商业活动,而非将其废除。贸易季节期间,外国商人住在沿江的商馆内,这些场所通常被称为“factories”;按照规定,贸易季结束后,他们须撤往澳门。茶叶、丝绸和瓷器将中国生产者与欧洲以及日益增长的北美消费市场联系起来,而流入的白银则为外商采购提供了资金。英国东印度公司虽然抱怨收费、准入限制以及对特许商人的依赖,却仍继续开展贸易,因为茶叶贸易依然有利可图。广州的制度安排也并未涵盖一切形式的海外交往:华商在东南亚维持着商业网络。因此,对西方船舶的限制不应等同于对中国海上活动的全面禁止。(visualizingcultures.mit.edu)
1793年的马戛尔尼使团试图通过与皇帝直接交涉来改变这一框架。乔治·马戛尔尼在英国政府和东印度公司的协作下,代表乔治三世出使。英国的目标包括增开通商口岸、取得一座近海岛屿作为永久贸易基地,以及在北京派驻常任代表。使团还寻求获得修船设施,并放宽现行贸易限制。其精心准备的礼物包括钟表、地球仪和科学仪器,意在展示英国的制造业水平与技术成就。然而,清朝官员却在为皇帝祝寿的礼仪框架内接待使团,将其礼物视为贡品,而非平等主权政府之间展开谈判的开端。(afe.easia.columbia.edu)
乾隆在答复的谕旨中拒绝了英方的主要请求,同时确认既有贸易将继续进行。他认为英国派驻常任代表有违本朝惯例,并拒绝增开口岸及另设岛屿商埠。他的理由既包括天朝物产自足的宣示,也包含行政层面的考量:拟议中的其他口岸缺少广州已有的行商和通事,而给予英国特殊便利又会引来其他国家提出类似要求。因此,帝国一切所需皆已具备的宣言,是反对改变通商条件的外交论辩的一部分,而非宣布停止对外贸易。谕旨同时将使团的到来描述为归顺之举,记述皇帝的款待与赏赐,并指示英国商人继续循既有渠道开展贸易。(afe.easia.columbia.edu)
欧洲经海路派来的使团,只是清朝对外关系的一部分。清朝在陆路上与俄国的交往,沿用1727年《恰克图条约》确立的安排;该条约指定了边境贸易地点,其中尤以蒙古边境的恰克图为重。条约框架还允许俄国在北京设立东正教传教团,并规定商队可定期往来,其领队须遵行中国的朝贡礼仪。这些安排与广州对英国海商施行的限制有着显著差异。因此,乾隆政府维持着多种对外交往渠道,将边境协定、受监管的贸易、宗教机构与宫廷礼仪结合起来,而非对所有外国一律施行同一种制度。(cambridge.org)
学术、藏书与《四库全书》
1772年,乾隆下令在全国范围内访求书籍,由此启动了后来编成《四库全书》的征书计划。“四库全书”意为汇集四部典籍的完整藏书。各省官员从私人藏书中征集书籍,汇送北京,以补充宫廷藏书及朝廷主持刊行的著作。皇帝以赏赐鼓励献书:进献超过500种书籍者,可获赐卷帙浩繁的《古今图书集成》;超过100种者,则可获赐文学工具书《佩文韵府》。特别珍贵的版本还可能获赐御制诗。1773年,朝廷设立专门的纂修机构,使书籍的征集、审查和抄录成为一项由中央统一组织的工程。(en.wikipedia.org)
纂修机构既有皇帝任命的高级官员,也有专门从事学术研究的学者。亲王和高级官员负责督办,纪昀与陆锡熊则主持了大量具体编纂工作。约有360名官员和学者参与书籍的甄选、校勘与注释;整个工程还雇用了数以千计的抄手及其他人员。编纂人员比勘不同版本,并从《永乐大典》保存的引文中辑佚,重建原本已经散失的著作。因此,最终编成的丛书并非只是宫廷藏书的抄本,而是将民间流传的书籍、朝廷刊行的著作以及辑佚所得的文献汇为一体,重新缮写成册。征书也使进呈的著作受到政治审查,将文献保存与下一节所述的禁毁审查联系起来。(dpm.org.cn)
“四库”沿用的是既有的图书分类体系,并非新创的知识门类。“经”部收录儒家经典及相关研究著作;“史”部涵盖史学著作;“子”部容纳诸子著述与专门学问;“集”部则收录文学总集及个人别集。按通常的统计,全书共收录3,461种著作,约79,309卷。这里的“卷”是文本的篇卷单位,应与一套抄本实际装订成的约36,000册相区别。这项工程编成的是一部按类别编排的丛书,而不是将各书内容拆分、重新归入专题条目的百科全书。(loc.gov)
配套编纂的《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是一部附有提要的总目录,其范围超出了实际抄入丛书的著作。除为收入全书的著作撰写提要外,它还以“存目”的形式记载了另外6,793种著作,即仅著录其书,而未将全文抄入丛书。各篇提要考订作者,考察文本流传与版本,并评述著作的内容和学术价值。虽然许多编纂人员参与了提要的起草,最终定稿的措辞却在很大程度上出自纪昀之手。“著录”与“存目”的区分,使这部总目既成为检索工具,也成为一部带有批评考辨性质的学术综述,其所覆盖的文献范围远比丛书抄本本身广泛。(xirugu.com)
全书主要缮写了七套,分别藏于指定的藏书处。北方四套分别存放在紫禁城文渊阁、沈阳文溯阁、圆明园文源阁和承德文津阁;其中,文渊阁与文源阁虽在罗马字转写中同作“Wenyuan”,中文名称却不同。另外三套分别藏于扬州文汇阁、镇江文宗阁和杭州文澜阁。北方各阁位于出入受限的皇家禁地,而南方各阁则允许当地学者入内阅览、抄录藏书。抄写与校勘工作持续了十四年,其间反复对照底本,并由具名人员负责订正。现存的文渊阁本、文津阁本、文溯阁本,以及经过部分补抄重建的文澜阁本,不仅保存了大量前代著述,也保留了十八世纪朝廷将这些著述编排为权威学术丛书的面貌。(young.dpm.org.cn)
文字狱与思想控制
乾隆朝的文字狱将某些文字表述视为政治不忠的证据,而非仅仅视为学术或文学判断上的失误。受到怀疑的内容包括同情抗清活动的记述、贬损满洲人及其女真先祖的描述,以及被解读为否认清朝正统地位的措辞。因此,即便写于清朝统治之前,历史文献中涉及北方族群的文字也可能遭到审查。经人告发或官府查验,相关文本被呈送地方官员乃至皇帝审阅;皇帝的解读可能使一桩看似属于考据或字书编纂范畴的事情转变为刑事案件。禁忌内容的范围并无一贯明确的界定,因而官员在认定所谓悖逆隐意时有很大的裁量空间。(blog.sbb.berlin)
王锡侯案体现了这一机制及其后果。他的字书《字贯》于1775年刊行,其中完整刊出了皇帝的名讳,未按规定缺笔避讳。尽管列出这些名讳显然是为了提醒读者避讳,完整刊出名讳本身仍被认定为大逆之举。王锡侯随后修改了书版,但未经改正的书本已经流传。他于1777年12月27日被处死,家产遭到抄没,所著书籍被下令焚毁。其至亲中有二十一人被捕,数名儿孙后来被判发往黑龙江为奴。皇帝还因江西三名高级官员最初处理此案的方式而将其革职,另一名曾称赞这部字书的官员也被革去官职、褫夺品秩。(en.wikisource.org)
征集图书为审查制度提供了一套覆盖面更广的运作机制。《四库全书》编纂工程始于1772年,但系统性的查禁是在此后逐步展开的:1774年9月10日,乾隆下令开展查禁悖逆书籍的行动。各省搜访珍贵抄本和刻本的工作,由此也变成了搜查违禁文字的行动。官员将可疑书籍送交审查,审书人员则区分哪些书应全毁,哪些书经删改后尚可保留。因此,为皇家学术事业汇集的藏书,也使私人保存的文本暴露于政治审查之下;不过,征集入馆、未获收入《四库全书》以及列为禁书,并非同一种决定。(scholarworks.iu.edu)
查禁在书籍及其制作载体的多个层面展开:既可销毁整部书,也可抽去特定篇章,还可销毁用于印刷的书版,以防继续刷印。据故宫博物院对《抽毁书目》的介绍,这部由英廉编纂、于1782年获准颁行的目录,记载了被列为部分销毁对象的书籍181种。各条目列明作者、违禁篇章及删毁缘由。这种有针对性的删削改变了文本的传承面貌,却未必使一部著作的书名或全部内容就此消失。对于范围更广的统计数字,则须谨慎看待:送审书目、正式禁毁书目、销毁的书籍册数以及销毁的书版数量,衡量的是不同事物,不能混为一谈。(dpm.org.cn)
朝廷也通过有选择的谴责来规范历史评价。1769年,乾隆下令销毁钱谦益的著作,既斥责他降清,又批评他后来诋毁清朝皇室。另一方面,皇帝允许某些提及南明年号的文字存在,并主持表彰忠于故朝、以身殉国的人物。这里的区别,在于将忠诚视为儒家美德,还是将某种历史叙述判定为有损清朝统治的正当性,而不是简单地禁止一切对明朝的正面评价。(scholarworks.iu.edu)
然而,查禁始终未能彻底落实。禁书仍散存于各处藏书之中,有时还保存在中国境外;例如,王锡侯的字书便有传本保存在日本。查禁档案中出现的许多书籍至今仍可见到,现代出版的《四库禁毁书丛刊》重印了与禁毁书目有关的634种著作。这些书籍的存世,使人们得以将官方指控与实际文字相互比照。这也表明,严酷的惩罚即使意在儆戒天下,配合大规模搜查,也未能使朝廷全面控制私人藏书、传抄以及学术文本的流传。(en.wikisource.org)
诗歌、书法与宫廷收藏
乾隆的诗歌总集收录了四万二千余首诗,其中许多与具体活动相关,如祭祀、皇帝寿辰、巡幸、阅兵、读书及鉴赏古物。首部诗集于1749年在武英殿刊印,共四十四卷,按时间顺序编排,收录了1736至1747年间的四千一百五十余首诗。题材包括其父的安葬、为母亲举行的宴会、官员任命以及历代名家的画作。因此,这些诗歌并非纯粹抒写个人情怀的作品,而是持续记录皇帝活动、又经过选择性呈现的文献。他的散文同样包括序文、纪念性文章以及对收藏项目的说明。1779年刊行的《御制全韵诗》体现了他系统性的文学编纂活动:全书依照传统的一百零六个韵部作诗一百零六首,内容涉及清朝的起源以及历代君主的成败。(dpm.org.cn)
皇帝的著述活动依赖一套庞大的宫廷辅助机制。蒋溥等官员编纂了第一部诗集;侍从文臣则承担编辑、誊清及安排刊印等工作。这些活动必须与文本创作及亲笔题写区分开来。器物上带有“御笔”文字,并不一定意味着由乾隆亲手书写。乾隆即位后,张照是主要的书法代笔者;汪由敦、于敏中也曾奉旨代书,董诰则在乾隆晚年承担了大量奉敕书写的任务。因此,风格比较成为区分御笔真迹与他人代书的重要方法,其中也包括那些对艺术品作出评价的题跋。(dpm.org.cn)
乾隆对中国书法的投入,既包括临池习字、推崇前代名家,也包括在藏品上题写钤印。董其昌是他尤为推崇的典范:《三希堂法帖》以董其昌所书《儿宽赞》收尾。收藏印章则在书画作品上留下了皇帝审阅与品第的可见印记。《石渠宝笈》最初的编纂凡例规定,著录作品应钤盖“石渠宝笈”及“乾隆御览之宝”二印;列为上等的作品另加三印,其中包括“乾隆鉴赏”及“三希堂精鉴玺”。这些印记记录了作品由宫廷收藏及鉴定的情况,但仅凭这些印记,并不能确定作品的原作者。(metmuseum.org)
《石渠宝笈》将宫廷收藏整理为分类著录的文献。编纂工作于1744年由张照、梁诗正等人主持展开,初编于1745年完成,著录作品二千六百余件。各条目先按贮藏地点分组,再依作品形制与年代编排,并区分上等与次等。这种编排方式将书画鉴赏与宫中各处具体库藏的管理联系起来。续编于1793年问世;三编于嘉庆年间的1816年完成,使这项工程在乾隆去世后仍得以延续。这些目录保存了作品描述及递藏历史,同时也将皇帝的评价融入作品的文献记录之中。(dpm.org.cn)
《三希堂法帖》则通过复制来保存书法。1746年,乾隆将三件珍贵书迹汇集于养心殿:传为王羲之所书的《快雪时晴帖》、传为王献之所书的《中秋帖》,以及王珣的《伯远帖》。他将收藏三帖之处命名为“三希堂”,意即珍藏三件稀世之宝的厅堂。现代鉴定认为,第一件是唐代摹本,第二件是与米芾有关的临本,而非将三件作品一概视为晋人真迹。这部三十二卷的法帖于1747年奉旨编刻,1750年完成,通过摹写、刻石及墨拓的方式,复制宫廷所藏的精选书迹。刻石安置于北海阅古楼,拓本则赏赐官员。这一过程传播了原本难得一见的书法范本,也使宫廷选定的书法典范得以供人研习。(dpm.org.cn)
宫廷作坊、建筑与视觉表现
乾隆下令制作的各类器物,将皇帝的督导与京城及地方工艺中心的专业生产结合起来。宫廷作坊制作瓷器、玉器、漆器、金属器、纺织品和陈设用品,官员则负责协调设计与制作。审批有时分阶段逐次呈进:1741年的作坊档案记载,吉祥题材先以文字题名呈报,随后再呈画样,供皇帝审阅并批准制作。这套制度通过样品、规制和修改落实皇帝的偏好,无须他持续指挥每一位工匠。古代器物造型、文学场景、吉祥图像和欧洲纹样,构成了不同材质器物共用的一套装饰语汇。(dpm.org.cn)
瓷器制作体现了这种分工。珐琅彩瓷以景德镇烧制的白瓷胎为基础,在宫廷作坊加彩并复烧;洋彩瓷的制胎与彩绘则都在景德镇完成。1743年,督陶官唐英呈进九种创新设计,其中包括带有镂空外壁和可转动部件的双层器物。这些器物将巧妙的机械构思与难度很高的烧制、组装工艺融为一体。皇帝的审美趣味也推动了不同材质之间的借鉴:1738年,乾隆赞赏一件绘有红色山水的铜胎鼻烟壶,此后作坊工匠便将类似装饰运用到瓷器上。雕漆同样以新材质再现古代造型,例如乾隆时期的一件漆盒,便仿照古代玉佩的形制,并饰以龙纹。(theme.npm.edu.tw)
大型玉器的制作需要更广泛的生产网络。重约5,000公斤的《大禹治水图》玉山采用和田玉料制成。乾隆选定一幅传为宋代的绘画作为蓝本,宫廷工匠据此绘制图样、制作木样,再由画家贾全将画面描绘到玉石上。玉料于1781年运往扬州,在当地历时六年雕成,1788年又刻上御题文字。这座玉山安置于宁寿宫建筑群中的乐寿堂,将宏伟的雕塑、古代治世典范与皇帝本人的文学表达联系在一起。(intl.dpm.org.cn)
郎世宁的意大利原名为朱塞佩·卡斯蒂廖内,他运用精确的比例、细致控制的明暗和入微的观察,发展了帝王肖像画;他与中国画家并肩合作,而非取代他们的画法。描绘乾隆狩猎或携弓的图像,着重彰显满洲尚武传统。纪念性手卷也采用合作方式绘制:金昆于1749年呈进《亲蚕图》的画稿,其中重要人物的面部很可能出自郎世宁之手。纪念战功的制作活动更将这种合作延伸到海外。1765年至1775年间,法国版画家依据郎世宁、王致诚、艾启蒙和安德义准备的图稿,制作了十六幅战役铜版画,将宫廷纪功绘画转化为可以复制印行的铜版图像。(theme.npm.edu.tw)
在圆明园,欧式建筑是皇家园林营建中有选择地引入的一部分。西洋楼工程始于1747年,郎世宁参与建筑设计,蒋友仁负责喷泉技术。这些建筑供皇帝游憩,并用来陈列欧洲器物。记录它们面貌的图像本身也奉旨制作:受过欧洲线性透视训练的满洲画家伊兰泰,于1783年至1786年间制作了二十幅铜版画。由此,建筑、水力奇观、收藏与版画,将外来技艺呈现在一个由皇帝下令营建并掌控的环境之中。(persee.fr)
乾隆花园于1771年奉旨兴建,1776年竣工,位于紫禁城内为皇帝退位后居住而建的宁寿宫区域,将类似的技术探索带入了更为幽静的空间。园内二十七座建筑将精巧繁复的室内装饰与园林环境融为一体。倦勤斋之名寓有倦于勤政、退居休养之意,其中设有接待、读书的空间及私人戏台。玉石镶嵌、竹丝镶嵌、翻簧竹雕和双面丝绣,分别需要不同的专业技艺。戏台内约250平方米的通景画运用西方透视法,在视觉上延展空间,使画中的枝叶仿佛垂悬于头顶。因此,退居与雅致闲适的意趣,并非通过材质上的朴素来表达,而是借助要求极高的精湛工艺来呈现。(wmf.org)
和珅、行政弊端与晚年叛乱
和珅(1750—1799)通过兼任多项职务以及亲近乾隆的特殊地位,逐渐积聚权力。他于1772年成为御前侍卫,1775年引起皇帝注意后迅速升迁。1776年,他先后出任户部侍郎、军机大臣和内务府大臣。此后,他又统领京城步军,自1778年起监督崇文门税务,并于1786年成为大学士。这些兼任职务使他得以插手人事、财政、宫廷事务以及皇帝决策的拟定。他的影响力依赖于乾隆持续的信任,而不是某个在制度上凌驾于其他中央机构之上的单一官职。(en.wikisource.org)
和珅对党羽的庇护削弱了监察力度,但并未使查办成为不可能。1782年,御史钱沣弹劾山东巡抚国泰和布政使于易简贪污,二人均为和珅的亲信。钱沣、刘墉与和珅共同参与调查,查实了二人的罪行;国泰和于易简被赐令自尽,和珅却仍然受到皇帝宠信。和珅本人通过受贿和向官员索取财物而积累家产,史料对此有充分记载,但对其财富规模仍须审慎看待。故宫博物院明确指出,民间流传的和珅拥有八亿两白银的说法有所夸大。不应将此类数字视为经过核实的财产总额,也不应据此精确计算其相当于朝廷一年收入的多少倍。(en.wikisource.org)
监察方面的问题并不限于和珅的个人关系网。地方官员和军事将领掌握着大量上达朝廷的信息,包括地方情势、军队调动和经费开支等。在镇压白莲教的战事中,尽管中央拨付了巨额经费,将领仍侵吞军费、拖延战事。历史学家戴莹琮指出,雇募民间辅助武装是侵吞经费的途径之一:名义上用于加强镇压的开支,实际上可能被用来牟取私利。因此,行政失灵既表现为资源遭到挪用,也表现为有关资源使用情况的报告失实;仅仅罢黜一名权势显赫的朝臣,并不足以纠正中央与地方之间的这些问题。(tile.loc.gov)
1795年苗民起义爆发于湖南与贵州交界地区,其背景是移民不断侵占当地原住民的土地。起义领袖包括石三保和石柳邓。贫困、土地流失以及对地方官府的不满,构成了具体的抗争诉求,而非所有苗族群体都认同的一套统一纲领。到1797年,清军已平定起义主力,但相关反抗此后仍在持续。这场危机恰逢白莲教战事即将爆发,军队兵力和地方行政因而同时面临多方压力。(hmongstudiesjournal.org)
白莲教起义于1796年爆发,当时乾隆刚刚正式退位,但仍掌握实权。起义的直接背景包括1790年代针对被禁宗教团体开展的预防性查缉和逮捕;这些措施促使一些教派领袖着手准备武装抵抗。人口压力和生计不稳则构成了更长期的背景,应与直接引发起义的政府行动加以区分。“白莲教”是对数种教派传统的统称,并非一个协调严密的单一组织。起义蔓延至湖北西部、陕西南部和四川东北部。尽管到1797年初,清军已摧毁许多据点,余部仍转而跨省流动作战。1799年乾隆去世时,镇压行动仍处于僵持状态;战事延续至嘉庆年间,通常以1804年为其结束年份。(tile.loc.gov)
禅位、继续掌权与去世
1795年10月15日,乾隆公开宣布立皇十五子嘉亲王永琰为皇太子,并宣布将在次年农历新年禅位。早在1773年,永琰便已被秘密选定为继承人;因此,这一公告是将既定的皇位继承决定公之于众,而非开启诸皇子之间的储位之争。乾隆以即位时所立的誓愿解释禅位之举:若能在位足够长久,他便会退位,不使自己的在位年数超过祖父康熙帝的六十一年。按计划,皇位交接将在乾隆六十年结束后进行,以此将禅位呈现为敬奉祖父的孝举,而非承认自己已无力执政。(en.wikisource.org)
正式的皇位交接于1796年2月9日,即农历正月初一举行。在北京皇宫太和殿,乾隆亲自将皇帝宝玺交给永琰,后者即位为嘉庆帝。乾隆则尊为“太上皇帝”,这一称号通常译作“退位皇帝”或“退休皇帝”。为配合这一新身份而制作的器物中,包括刻有该尊号的玉玺。此后,全国改用嘉庆年号,但宫中仍沿用乾隆年号,通过纪年的区别,体现对外已完成皇位交接、而老皇帝在宫廷中仍保有地位的格局。(dpm.org.cn)
禅位并不意味着退出政务。乾隆明确保留了对军国大事、人事任命及其他重大行政决策的监督权,要求继位者听从自己的训示。嘉庆主持皇帝应行的典礼,但最终政治权力仍掌握在其父手中。和珅继续担任老皇帝的首要大臣,以太上皇帝名义拟写谕旨,协助维持这一安排。乾隆仍关注镇压白莲教起义之事,其最后一首诗题为《望捷》。因此,他名义上的在位时期虽于1796年结束,实际上却继续主导清朝政务,直到近三年后去世。(dpm.org.cn)
乾隆于1799年2月7日在养心殿去世,享年八十七周岁,按中国传统计龄法为八十九岁。他的庙号为高宗,葬于河北遵化清东陵的裕陵。裕陵于1743年至1752年间修建,据记载耗银超过一百七十八万两,早在乾隆禅位数十年前便已建成。地宫内安放着乾隆、孝贤皇后、孝仪皇后及三位皇贵妃的棺椁。陵寝纪念碑的碑文由嘉庆撰写,其中汉文由乾隆第十一子永瑆书丹。(en.wikisource.org)
父亲去世后,嘉庆得以独掌大权,并着手处置和珅。和珅于1799年2月12日被捕,2月22日被勒令自尽。嘉庆列举的罪名包括擅权、贪污及违反宫廷规制;和珅的家产亦被查抄。和珅的倒台瓦解了凭借乾隆个人庇护而维系的权臣势力,但并未终结仍在持续的起义,也未解决前朝遗留的行政问题。(en.wikisource.org)
史料、史学研究与文化记忆
有关乾隆朝的史料包括朝廷编年史、行政文书、御制著述,以及由宫廷督造的器物。《高宗实录》共一千五百卷,按时间顺序记载了官员任命、朝见、诏令和征战,为研究提供了编年框架;该书于1799年乾隆去世后奉旨纂修。作为经过官方取舍的记录,它保存的是王朝对正统施政的叙述,而非未经编纂加工的决策过程实录。宫中奏折与御批则提供了另一种视角,记录了呈报给皇帝的信息及其回应。不过,要判断这些材料的史料价值,仍须区分官员的陈述与实际情况。御制诗和汇编成集的训谕同样反映了乾隆希望后人如何理解其行为,而不只是记录发生过什么。(ctext.org)
物质文化方面的证据,可以将这些文字表述与具体的敕命制作活动及实践联系起来。肖像、带有铭文的器物、建筑空间与纪念性绘画,揭示了权威如何通过视觉形式得以塑造。例如,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011年的“纪念皇上”展览,探讨了奉旨创作、旨在使乾隆功业流传后世并将其塑造成理想圣王的作品。对于外国外交文献,也需要同样关注其写作目的与受众。1793年9月致乔治三世的敕谕,按照清朝的外交惯例表述了英国的请求。濮德培的研究提醒人们,不应将这类表述视为某种单一且始终如一地施行的“朝贡体系”的证据;必须将其措辞与具体对外关系中的实际做法相比较。(metmuseum.org)
对于乾隆一朝的解读,在繁荣、中华文化制度与满洲皇权三者的关系上存在分歧。何炳棣于1967年论述清朝历史意义时,将汉化列为重点议题之一。欧立德之外的清史学者罗友枝在1996年发表的学会会长演说《再观清代》中,质疑以同化作为解释清朝成功的首要因素,强调应关注清朝与内亚非汉人群体之间的联系。何炳棣则于1998年发表长篇反驳文章,为汉化论辩护。这场在新清史研究中居于核心地位的争论,关乎历史解释中何者应居首位:对于一个统治者既保留独特的满洲制度,又着力争取蒙古和西藏群体支持的帝国,中国的制度与文化整合是否足以解释其统治。(history.ucsb.edu)
有关征服与强制统治的研究,进一步使歌颂清朝盛世的叙述复杂化。柯娇燕的研究《十八世纪中国的战争纪念》探讨了帝国的纪念活动如何为军费开支提供正当理由,并将成败不一的战役统一塑造成荣耀的功绩。戴维·布罗菲2023年的文章《清朝对准噶尔人的灭绝:一场近代早期的种族灭绝?》则通过军事事件和皇帝谕旨,细致分析杀戮如何逐步升级,同时追踪幸存群体的历史。这类研究将征服叙事本身也视作历史证据,区分朝廷宣称的功绩与帝国扩张过程中发生的暴力及人口流离失所。(cambridge.org)
博物馆展览从这份历史遗产中选取了不同的内容加以呈现。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002年的“满洲人统治中国时”展览,既关注宫廷对艺术的赞助,也展示了守成派与个性派的绘画。维多利亚国立美术馆2015年的“中国的黄金时代:乾隆皇帝,1736—1795”展览,展出了来自北京故宫博物院的124件以上作品,着重呈现皇家收藏与工艺。这些策展取向使艺术赞助、审美趣味和艺术生产尤为突出;相比之下,以军事纪念为中心的展览,则将观众的注意力引向同一宫廷视觉文化所服务的政治目的。(metmuseum.org)
通俗叙事构成了另一类性质不同、反映乾隆声誉的材料。2018年的电视剧《延禧攻略》将后来的孝仪纯皇后改编为魏璎珞,置于虚构的复仇故事中,把真实的宫廷人物身份与编造的个人动机和事件结合起来。涉及其身世与出巡的传说,也同样需要将叙事与文献记载区分开来。称乾隆是海宁陈家被调换入宫的孩子,并将其南巡解释为探望亲生父母的故事,就属于这一传说传统。这些说法不同于有文献依据的谱系记载;后者记载乾隆为雍正与钮祜禄氏女子所生之子。(thechinastory.or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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