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晶格是由激光束的干涉产生的、在空间中周期性排列的势阱。中性原子以及某些实验中的分子会在这种光场中受到力的作用,从而被束缚在规则间隔的位置附近。与物质晶体不同,光晶格是一种由外部施加的能量景观:其几何结构、深度和运动都可以通过光的性质来控制。光晶格广泛用于研究量子力学、实现相互作用粒子模型,以及囚禁原子以进行精密频率测量。
物理原理
光移与囚禁
振荡的电场会在原子中诱导出电偶极子。这一偶极子与电场的相互作用改变了原子的能量,产生光偶极势,通常也称为交流斯塔克位移。
对于写作 的单色场,简单的标量描述给出的时间平均势为
其中, 是原子随频率变化的极化率, 是电场的峰值振幅。更一般地,能级位移还可能取决于原子的内部态和光的偏振。
当光的频率调至低于某一主要原子共振频率,并且与其他共振相距足够远时,原子通常会被吸引到光强极大处。这称为红失谐囚禁。当光的频率高于该共振频率时,原子通常会被吸引到光强极小处,形成蓝失谐囚禁。对于存在多个相关跃迁的原子,势的正负和大小由完整的极化率决定。
囚禁力是势能空间梯度的负值:
尽管这种保守力可以提供束缚,光也可能引起自发散射。散射光子会导致加热,并可能破坏相干演化。在给定阱深下,增大相对于原子共振的失谐量通常可以减少散射,但需要更高的激光强度。
周期图样的形成
两束波长为 、相向传播且相互相干的光会形成驻波。光强每隔半个波长重复一次,因此晶格间距为
一种常见的一维模型为
其中, 是相邻极小值之间的势垒高度。势阱极小值的位置取决于光的相对相位。
对于两束以夹角 交叉的光,沿其波矢差方向的条纹间距为
因此,改变光束夹角可以改变晶格间距。改变相对相位会使图样平移,而两束光之间的频率差则会使图样运动。
几何结构与维度
光晶格可以沿一个、两个或三个空间方向具有周期性。
- 一维晶格通常将原子云分隔成一叠近似二维的薄层。
- 二维晶格可以形成细长管状阱的阵列,粒子在管内沿一个轴向的运动仍相对自由。
- 三维晶格形成由局域囚禁格点组成的阵列。
这些名称指的是具有周期性的方向数,并不直接决定粒子运动的有效维度。要呈现低维行为,必须具有足够强的束缚,使系统在能量上无法激发横向运动。
三组相互垂直的驻波可以产生近似简单立方的势,
其他光束布局可以产生三角形、蜂窝状以及更复杂的几何结构。将不同波长或周期的晶格叠加,可以形成超晶格,其中可包含双阱或交替变化的格点能量。不可公度的周期可以产生准周期势。
实际激光束的宽度有限,通常还会引入缓慢变化的束缚势或背景势。因此,实验中的晶格一般既不完全均匀,也不是无限延伸的。
单粒子量子行为
反冲能与振动态
一个自然的能量尺度是反冲能,
其中, 是粒子的质量, 是约化普朗克常数。晶格深度通常以 为单位表示。
在足够深的势阱底部附近,粒子的运动可近似视为量子谐振子。对于上述正弦势,小振幅运动的角频率为
粒子可以占据阱内离散的振动能级。如果其热能远小于能级间距,向更高振动态的激发就会受到抑制。
能带与隧穿
由于势具有周期性,其扩展量子态形成能带,可用布洛赫定理描述。这与晶体中电子的电子能带结构具有相同的数学结构,不过光晶格作用于整个原子的质心运动。
在一条能带内,量子态用布里渊区中的准动量标记。对于浅晶格,粒子可以保持高度离域。对于深晶格,局域轨道是一组有用的基底,但量子隧穿仍允许粒子在相邻势阱间运动。
增加晶格深度通常会使最低能带变窄,并减弱隧穿。使晶格加速可以产生布洛赫振荡;足够强的驱动力也可以引发带间跃迁。这些效应使人们能够可控地研究不同于自由空间粒子行为的输运现象。
相互作用粒子与晶格模型
光晶格为凝聚态物理学中的核心简化模型提供了实验实现方式。其价值在于,几何结构、粒子数、隧穿和相互作用都可以在相当大的范围内分别加以控制。
对于主要局限于最低能带的玻色子,一种标准描述是玻色–哈伯德模型:
其中:
- 和 分别在格点 处产生和湮灭一个粒子;
- 是格点占据数;
- 是最近邻隧穿振幅;
- 是在位相互作用能;
- 是随格点变化的附加势;
- 是化学势。
符号 表示相邻格点,每条连接只计数一次。这一描述假设高能带、较远距离隧穿及额外相互作用项可以忽略,或可作为修正处理。
当隧穿占主导时,玻色子可以在多个格点之间呈现相位相干性和超流性。在排斥相互作用足够强且填充数为整数时,它们可以形成莫特绝缘体态,其特征是粒子数涨落受到强烈抑制,改变局域占据数需要付出能量。这种由相互作用驱动的状态不同于能带绝缘体,后者的绝缘行为源于单粒子能带被完全填满。
对于处于两种内部态的费米子原子,光晶格可以实现费米–哈伯德模型。相关实验研究金属与绝缘行为、自旋关联和反铁磁有序。磁交换能通常远小于隧穿能,因此要达到所需的低熵状态尤其困难。
实验制备与观测
原子通常在装载进晶格之前,先通过激光冷却以及适用时采用的蒸发冷却进行降温。实验可以从玻色—爱因斯坦凝聚态或简并费米气体开始。仅靠晶格束缚通常无法提供达到这些状态所需的冷却。
晶格光强通常逐渐增大,以减少不需要的激发。然而,缓慢装载并不保证过程完全绝热:能隙可能变得很小,而粒子重新分布的速度也可能远慢于局域振动。
常见的测量方法包括:
- **飞行时间成像:**关闭势阱,让原子云膨胀后再成像。在适当条件下,所得分布可以反映动量态的占据情况和空间相干性。
- **能带映射:**通过可控地降低晶格深度,将各能带的粒子占据转换为可区分的动量区域。
- **谱学测量:**通过调制晶格光强、位置或内部态能量,探测激发和相互作用的能量尺度。
- **格点分辨成像:**利用量子气体显微镜探测晶格格点上的单个原子,从而测量占据数和关联。
每种技术在结果解释上都有局限。例如,膨胀过程中的相互作用可能改变飞行时间分布,而荧光成像则需要采取措施,防止原子在探测过程中移动或逃逸。
应用
量子模拟
光晶格是量子模拟的重要平台:利用可控量子系统来研究可能难以通过计算求解的模型。应用包括相互作用驱动的相变、低维系统、阻挫磁性以及非平衡动力学。
激光辅助隧穿和周期驱动可以改变粒子在格点间运动时获得的相位。这类技术能够产生有效规范场,并用于研究与量子霍尔效应和拓扑能带有关的现象。这些是人为设计的、作用于中性粒子的效应,而不是作用于电荷的普通磁力。
光晶格钟
光晶格钟在晶格中囚禁大量原子,同时测量窄线宽光学跃迁。强局域化抑制了与原子运动有关的重要效应,而对大量原子的同时探测则提供了较强的测量信号。
晶格本身会使原子能级发生位移。在魔术波长处,相关的钟跃迁下态和上态具有相等的最低阶极化率,因此两态之间的差分囚禁光移在光强的一阶近似下为零。高阶效应、偏振、运动和相互作用造成的残余频移仍需测定。锶和镱广泛用于这类方案。
可控量子动力学
态依赖晶格可以对不同内部态的原子施加不同的力,从而实现可控输运,以及运动自由度与内部自由度之间的耦合。光晶格还可用于研究量子行走、纠缠产生和受驱动的多体演化。
光晶格与光镊阵列不同。常规光晶格的周期结构源于干涉,而光镊阵列由分别聚焦的囚禁光斑构成。不过,这两类平台可以结合使用,所提供的功能也可能有所重叠。
历史发展
光晶格是在20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激光冷却与光学囚禁技术进步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早期实验研究了周期性光场中的原子,包括振动量子化、输运和布洛赫振荡。
1995年稀薄气体玻色—爱因斯坦凝聚态的实现,为晶格实验提供了高度相干的原子样品。1998年的一项理论提案确立了利用光晶格中的超冷玻色子研究玻色–哈伯德模型的可行途径。2002年,实验在三维光晶格中观测到了从超流态到莫特绝缘态的转变。
21世纪头十年,费米子晶格实验和光晶格钟拓展了这一领域。在该十年末前后发展起来的单格点成像技术,随后使人们能够直接测量微观粒子排布及其关联。
局限性与解释
光晶格虽然可控,却并不是抽象模型的理想实现。其主要局限包括:
- **加热与原子损失:**自发散射、激光噪声、背景气体碰撞和非弹性碰撞限制了实验寿命。
- **有限温度与熵:**许多关联相要求温度低于微小的隧穿能或交换能所对应的温度尺度。
- **空间不均匀性:**光束包络和外部束缚可能使同一样品内出现粒子密度和物相不同的区域。
- **模型修正:**高能带占据、密度依赖隧穿、较长程相互作用和驱动诱导效应,都可能使简单的单带描述失效。
- **有限的制备与平衡时间:**实验中可获得的状态可能保留制备过程的记忆,而非处于热平衡。
光晶格在物理性质上也与普通固体有显著差异。它们的空间周期通常大得多,特征能量小得多,底层势由光施加,而不是由具有动力学自由度的离子晶体产生。因此,它们复现的是特定的哈密顿量和现象,而不是所研究材料的全部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