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苷酸切除修复(nucleotide excision repair,NER)**是一种DNA修复途径,能够清除脱氧核糖核酸中多种体积较大或破坏其结构的损伤。它并不直接逆转某一种化学改变,而是在损伤两侧切开受损链,移除中间的片段,再以互补链为模板合成新的DNA,填补缺口。NER对于修复紫外线造成的损伤,以及某些化学物质在DNA上形成大体积加合物所造成的损伤,尤为重要。它有助于维持基因组稳定性,防止损伤阻碍复制和基因转录。
底物与识别原理
NER主要根据损伤对DNA结构和功能的影响来识别损伤,而不是识别某一种共有的化学基团。其底物包括:
- 环丁烷嘧啶二聚体:紫外线照射使相邻嘧啶碱基之间形成共价连接。
- 嘧啶–嘧啶酮6–4光产物:另一类主要的紫外线诱导损伤。
- 大体积化学加合物:包括环境化学物质的活性代谢物与DNA碱基结合形成的某些产物。
- 某些链内交联:包括含铂抗癌药物造成的损伤。
损伤能否被识别,并不只取决于其体积。局部碱基配对的稳定性下降、损伤在DNA中的可接近程度,以及对转录的阻碍,都会影响损伤能否得到修复及其修复效率。有些体积相对较小的损伤也是NER的底物,而有些大体积损伤却难以被有效识别。
NER不同于碱基切除修复,后者通常从移除单个受损碱基开始;它也不同于DNA错配修复,后者负责纠正错配碱基和某些小的插入或缺失环。NER切除的是一小段糖–磷酸骨架及其所携带的一个或多个受损碱基。它也不同于同源重组,后者是修复DNA双链断裂及其他复杂DNA损伤的一条主要途径。
一般机制
尽管不同生物所用的分子机器有所差异,NER仍遵循一套共同的步骤:
- **损伤识别:**修复因子检测异常DNA结构,或检测因损伤而停滞的转录复合物。
- **局部解链与验证:**疑似损伤周围的DNA双链分开,使其他因子能够确认并定位损伤。
- **双侧切割:**专门的酶在损伤两侧切开受损链。
- **切除:**含有损伤的一小段DNA被移除。
- 修复合成:DNA聚合酶以未受损链为模板填补缺口。
- 连接:DNA连接酶通过重新形成磷酸二酯键,封闭剩余的切口。
这些步骤彼此协调,并不总是作为完全独立的事件依次发生。例如,在人类细胞中,修复合成可在第二次切割完成之前开始。
这条途径需要完整的互补链作为模板,才能准确填补缺口。它也能在细胞周期的DNA合成期之外发挥作用,因此修复合成不同于全基因组的DNA复制。
真核生物的核苷酸切除修复
在真核生物中,NER有两个主要分支,区别在于最初识别损伤的方式。两者在DNA解链、损伤验证、切割和修复合成阶段,使用的因子大体相同。
全基因组NER
全基因组核苷酸切除修复通常缩写为GG-NER,负责巡查整个基因组中的DNA,包括非转录区域以及表达基因的两条链。
在人类细胞中,XPC–RAD23B复合物是主要的损伤感知因子之一。XPC主要检测损伤附近遭破坏的碱基配对和暴露的碱基,而非直接辨认损伤的化学结构。CETN2又称中心蛋白2,可与该复合物结合并辅助其发挥作用。
由DDB1和DDB2组成的UV-DDB复合物可辅助识别紫外线造成的光损伤。它对高效识别环丁烷嘧啶二聚体尤为重要,因为这类损伤造成的结构扰动通常不如6–4光产物明显。UV-DDB还参与信号传递和蛋白质修饰,促进受损DNA向下游修复因子的移交。
由于真核生物的DNA被包装成染色质,损伤识别在一定程度上取决于修复因子能否接近核小体中的DNA。染色质重塑、组蛋白修饰,以及与其他DNA相关蛋白的相互作用,共同调控这种可接近性。
转录偶联NER
转录偶联核苷酸切除修复,简称TC-NER,优先处理在转录过程中阻碍RNA聚合酶II的损伤。因此,它会优先修复正在活跃转录的基因的模板链。
启动修复的信号来自停滞的转录复合物,而不是GG-NER所采用的依赖XPC的识别方式。在人类中,CSB、CSA和UVSSA等因子协助组织修复反应,并招募核心修复机器。对停滞聚合酶的处理和转录恢复,都与损伤清除过程协调进行。
TC-NER并不意味着活跃基因中的所有损伤都会得到更快的修复。其决定性特征是由转录受阻来启动修复。非转录链通常仍依赖全基因组损伤识别机制。
共有的解链与切割机器
两个识别分支都会招募转录因子IIH,即TFIIH。这是一种多蛋白复合物,同时也参与转录起始。其XPB和XPD亚基通过依赖三磷酸腺苷的活性,帮助打开DNA并验证损伤。在这一过程中,XPB主要发挥DNA转位酶的作用,而XPD具有解旋酶活性,并参与损伤验证。
XPA和复制蛋白A(RPA)有助于组织并稳定修复中间体。RPA与暴露的单链DNA结合,XPA则参与损伤验证和切割因子的定位。
随后,两种结构特异性核酸酶切开受损链:
- ERCC1–XPF在损伤的5′侧切割。
- XPG在损伤的3′侧切割。
在人类NER过程中,释放出的含损伤片段通常长约24~32个核苷酸。修复合成需要DNA聚合酶及辅助因子参与,其中包括滑动夹PCNA。具体由哪些聚合酶和连接酶参与,以及它们各自发挥多大作用,会随细胞状态而变化。
细菌和古菌的核苷酸切除修复
细菌的UvrABC系统
目前研究最充分的细菌NER途径是大肠杆菌(Escherichia coli)的UvrABC系统。尽管所用蛋白质不同于真核生物的NER,它仍采用损伤识别、双侧切割、切除和补齐这一相同的基本策略。
UvrA和UvrB参与损伤检测与验证。UvrA帮助定位潜在损伤并装载UvrB,后者形成稳定的损伤相关复合物。UvrC与UvrB结合,并提供在损伤两侧切开受损链所需的核酸酶活性。
切除的片段通常长约12~13个核苷酸。UvrD解旋酶帮助移除受损片段及相关蛋白。DNA聚合酶I填补缺口,随后由DNA连接酶将其封闭。
在许多细菌中,Mfd蛋白通过作用于转录复合物并招募UvrA,将停滞的转录与修复过程偶联起来。细菌的转录与NER之间还存在其他联系,因此不能用一种普遍适用的招募机制来概括细菌的转录偶联修复。
古菌中的差异
对古菌NER的认识尚不全面,各类群的研究程度也不一致。一些古菌具有细菌型UvrABC蛋白,另一些则缺少可识别的完整UvrABC系统。研究人员已研究过与真核生物修复因子相关的古菌蛋白,但仅凭这些蛋白的存在,并不能证明古菌具有完整的、类似真核生物的NER途径。因此,需要针对每一种生物分别考察其机制。
修复缺陷的生物学后果
未被修复的损伤可阻碍聚合酶前进,干扰基因表达,并增加突变的概率。在复制过程中,专门的损伤耐受机制可能绕过损伤,但某些绕过方式容易出错。持续存在的转录阻断性损伤,即使尚未转化为突变,也能损害细胞功能。
人类NER因子的遗传性缺陷是几种已明确疾病的病因:
- **着色性干皮病**表现为对紫外线高度敏感,且与紫外线相关的皮肤癌症风险显著升高。许多类型由核心NER因子缺陷引起。一个重要例外是变异型着色性干皮病,其涉及DNA聚合酶η,缺陷在于损伤跨越,而非NER本身。
- 科凯恩综合征最常与CSA或CSB缺陷有关,患者从转录阻断性损伤中恢复的能力受损。其典型表现包括生长障碍、神经系统异常和光敏感。与着色性干皮病不同,这种疾病并不具有同样显著的紫外线诱发皮肤癌易感性。
- 某些类型的毛发硫营养不良症涉及TFIIH亚基。由于TFIIH既参与修复,也参与转录,因此这些缺陷的后果不能完全归因于损伤切除能力的丧失。
这些疾病之间的临床差异,反映了受影响蛋白各不相同、有时又相互重叠的功能,不能简单地用整体NER活性的高低来解释。
发现与实验研究
20世纪60年代初的细菌实验表明,紫外线诱导的DNA损伤可以通过切除过程从DNA中移除。此后的遗传学和生物化学研究鉴定了Uvr蛋白,并利用纯化组分重建了细菌切除修复过程。对紫外线敏感的人类细胞的研究,包括对着色性干皮病患者细胞的研究,帮助揭示了人类相应的修复途径。
20世纪80年代,研究证实活跃基因的转录链会得到优先修复,从而确立了转录偶联修复作为独立损伤识别分支的地位。阿齐兹·桑贾尔与托马斯·林达尔、保罗·莫德里奇因对DNA修复机制的研究,共同获得2015年诺贝尔化学奖;桑贾尔的工作包括阐明细菌的核苷酸切除修复机制。
研究NER活性的方法包括测量损伤清除情况、细胞在受到DNA损伤处理后的存活率、正常基因组复制之外的修复合成,以及被切除DNA片段的产生情况。切除修复测序通常称为XR-seq,利用DNA测序绘制整个基因组中被切除片段的分布图,从而揭示修复如何随转录、染色质状态和基因组位置而变化。
适用范围与局限
NER的底物范围很广,但它并非通用的损伤清除系统。对于普通碱基错配、许多小的氧化性碱基损伤或DNA双链断裂,它都不是主要的修复途径。链间交联通常需要多条途径协同处理,因为两条DNA链被连接在一起,使得简单切除损伤并以未受损互补链为模板进行复制的方式无法直接实施。
修复效率还会随损伤的化学性质、序列背景、染色质组织和转录活性而变化。在暴露的DNA底物中能够被高效修复的损伤,在致密染色质中可能持续更久。因此,损伤诱发突变在基因组中的分布,既反映损伤形成的位置,也反映不同区域的修复效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