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伦兹群是保持狭义相对论中时空间隔不变的线性变换所构成的数学群。它包括空间旋转、相对速度恒定的观察者之间的变换,以及空间反演和时间坐标反演等离散操作。该群以亨德里克·安东·洛伦兹的名字命名,体现了各惯性参考系中物理描述的等价性,而不赋予任何空间方向或匀速运动状态以特殊地位。
洛伦兹群的重要性不限于坐标变换。它决定相对论中的矢量、张量和旋量如何变换,约束物理方程的形式,并为基本粒子的分类提供部分数学框架。它的六个连续参数分别描述三个旋转和三个推动。与单位元连续相连的子群在物理学中尤为重要,而它的双覆盖则解释了为何旋量态在旋转一整圈时的行为不同于普通矢量。
洛伦兹群并非平直时空的完整对称群:还必须纳入平移,才能得到庞加莱群。在弯曲时空中,即使时空不具有全局对称性,洛伦兹对称性仍以选择局部正交归一标架的自由度这一形式在局部存在。
定义、不变间隔与连通分支
相邻事件之间的间隔平方为
重复出现的希腊字母指标从 到 求和。线性变换 是洛伦兹变换,当且仅当它的实矩阵满足
这些矩阵构成 。另一种记号 通常与符号相反的度规约定配合使用,表示一个同构的群。
定义方程保证了乘法运算的封闭性,并给出逆矩阵的显式表达式:
两边取行列式可得 ,因此每个洛伦兹变换的行列式都是 或 。该群保持不定度规不变,这一点使其区别于欧几里得空间中的普通正交群。它保持非零向量的类时、类光和类空分类不变,而不是保持正定的空间长度不变。
洛伦兹群有四个连通分支,可用两个相互独立的条件来区分: 是否为正,以及指向未来的类时向量在变换后是否仍指向未来。在上述约定下,后一个条件为 ;反转时间定向的变换则满足 。行列式为 的变换称为正变换,保持时间定向的变换称为保时变换。包含单位元的连通分支是正保时洛伦兹群,记作 、 或 。
空间反演与时间坐标反演的代表矩阵为
将单位元所在的连通分支分别乘以 、 或 ,即可得到其余三个分支。值得注意的是, 的行列式为 ,但会反转时间定向。因此,仅仅是“正变换”,并不意味着它能通过连续路径与单位元相连。
洛伦兹变换保持坐标原点不动。更一般的、保持间隔不变的惯性坐标变换具有 的形式,其中 表示平移。必须区分这些线性变换与仿射变换:洛伦兹群有六个连续参数,而平直时空的完整等距变换群则有十个。
旋转、推动与快度
普通的空间旋转可表示为如下形式的洛伦兹变换:
这类变换保持时间坐标不变。另一类连续变换是推动,它联系着彼此做相对运动的惯性参考系。被动地变换到一个沿 轴以速度 运动的参考系时,有
其中 、、,且 。由这些方程可直接看出, 保持不变。对物理矢量进行主动变换时,可以使用上述变换的逆矩阵,因此推动中的正负号必须结合所采用的约定来理解。
一个有用的参数是快度,记作 ,其定义为
时间与 坐标构成的平面内,推动矩阵变为
与速度不同,快度的取值范围是整个实数轴。共线推动的快度可以直接相加:
相应的速度合成定律为
例如,沿同一方向先后进行两次速率为 的推动,合成后的速率约为 ,而不是 。
每个正时正规洛伦兹变换都可以分解为一个旋转与一个不含旋转的推动。因子的次序一旦确定,这一分解就是唯一的。然而,推动并不构成子群:沿不同方向的推动复合后,通常会得到包含旋转的变换。颠倒复合的次序,结果也会改变。这种非交换性产生了维格纳旋转,而沿加速轨迹不断累积的无穷小维格纳旋转,则是托马斯进动的根源。
推动的几何性质是双曲的,而非圆周的。旋转通过正弦和余弦函数混合两个空间坐标,同时保持平方和不变;推动则通过双曲函数混合时间与空间坐标,同时保持平方差不变。极限 对应于 。因此,任何有限的推动都无法将有质量物体的静止参考系变换为以光速运动的参考系。当 时,推动方程趋近于伽利略运动学;在适当的极限下,同时性的相对性以及速度的高阶修正都可以忽略。
李代数与无穷小结构
洛伦兹群是一个六维李群:其连续变换构成一个光滑流形,群乘法和求逆都是光滑运算。它的局部结构由其李代数 刻画。将接近单位元的变换写成 ,由保持度量不变的条件可得
等价地,降指标后得到的量 是反对称的。一个反对称的 矩阵有六个独立分量,分别对应三个转动和三个推动。
在物理学惯用的归一化约定下,转动生成元 和推动生成元 满足
其中 , 是三维反对称符号。对于表示 ,接近单位元的变换可写为
其中参数的正负号须与所采用的主动变换或被动变换约定一致。在实矩阵约定下,因子 被吸收到生成元中。
第一个对易关系就是熟悉的角动量代数。第二个表明,推动在转动作用下按空间矢量的方式变换。第三个体现了相对论几何的特征:两个不同方向的无穷小推动会产生一个转动,其符号与转动之间对易关系中的符号相反。对于很小的推动参数 和 ,群交换子
直接展示了这种转动效应。相应的修正是小速度的二阶效应。
实洛伦兹代数是非紧的单李代数,但其复化可分解为两个彼此对易的因子。定义
则有
这一分解是用两个自旋量子数标记有限维复表示的基础。它描述的是复化后的代数,并不意味着实洛伦兹群是两个普通转动群的直积。特别是,这一分解并未消除非紧的推动方向。
拓扑、二重覆盖与旋量
局部对易关系并不能确定一个群的全部整体性质。连通洛伦兹群并非单连通,其基本群为
它的万有覆盖群是特殊线性群 ,由行列式为一的复 矩阵组成。从该群到 的覆盖映射是二对一的,核为 。用自旋群的记号表示,
这一覆盖映射可以显式构造。将一个实四维矢量与如下厄米矩阵对应:
其中 ,其余矩阵为泡利矩阵。该矩阵的行列式为
对于 ,变换
保持厄米性和行列式不变,因此诱导出一个洛伦兹变换。 与 对 诱导出的变换完全相同。
子群 是空间旋转群的覆盖群。连续的 旋转提升为一条终点为 的路径,而 旋转则提升为一条终点为 的闭合路径。这解释了自旋为 的旋量在空间中旋转一整圈后为何会变号。这种变号并不意味着经典矢量的方向反转。虽然孤立态的整体符号不会改变其可观测概率,但相对相位可能影响干涉。
这种拓扑结构也可以通过极分解来理解。每个 都能唯一地写成 ,其中 是行列式为一的正定厄米矩阵,且 。 中的三个实参数描述洛伦兹推动,它们构成的空间在拓扑上等价于 。相应地, 具有 的拓扑结构,但这并不是群的直积分解。
区分洛伦兹群及其覆盖群在物理学中不可或缺。普通张量承载 的表示,而旋量通常需要 的表示。若要将旋量的变换扩展到包含反射,就需要额外的结构;这应由适当的 Pin 群来描述,而不能仅靠连通自旋群。
有限维表示与相对论性场
表示将每个群元素映射为向量空间上的一个线性变换,并保持乘法运算。洛伦兹李代数及其对应的单连通群 的有限维复不可约表示由
标记,其中每个标记都是非负整数或半整数。这些表示的复维数为
这些标记源于复化洛伦兹代数中两个彼此对易的角动量代数。它们描述的是变换性质,而非粒子的质量或相互作用。
最简单的几个例子可以用来归类常见的相对论性物理量。标量按 表示变换。两种不等价的二分量外尔旋量分别按 和 表示变换。四维矢量按 表示变换。四分量狄拉克旋量承载可约表示
空间反演会交换这两种外尔表示,这解释了为什么单个外尔表示本身无法构成宇称不变的旋量多重态。
在旋转子群下, 包含的角动量为
因此,四维矢量包含一个旋转标量,即其时间分量,以及一个旋转三维矢量,即其空间分量。所以,标记 并不意味着全部四个分量都描述自旋为一的物理偏振态。场中实际传播的自由度由运动方程和约束条件决定。
二阶反对称张量有六个分量,复化后分解为
对于电磁场,这两个部分可用电场和磁场的复数组合来表示。采用一致的单位制时, 和 分属于这两个互补部分,具体的对应关系取决于所用约定。二阶对称张量则分解为一个无迹的九维表示 和一个标量迹 。
连通洛伦兹群的非平凡有限维表示对于正定内积而言不是酉表示。该群非紧且为单群的结构,使其不可能具有非平凡的连续有限维酉表示。这与量子力学并不矛盾:场的分量按有限维且通常非酉的表示变换,而物理态则按通常为无限维的希尔伯特空间上的酉表示变换。洛伦兹不变的旋量双线性式和张量缩并使用的是适当的不变结构,而不一定是分量空间上的正定范数。
庞加莱群与粒子分类
与孤立相对论粒子相关的时空对称性既包括洛伦兹变换,也包括平移。这一对称群就是庞加莱群,
或其适当的连通分支或覆盖群。半直积符号表明,洛伦兹变换作用于平移向量。将变换写成二元组 时,其复合规则为
因此,平移构成一个正规子群,但一般不与洛伦兹变换对易。
在量子理论中,平移由四动量 生成,其各分量包含了能量和动量的信息。两个与庞加莱群连通分支的作用对易的重要卡西米尔算符是
其中
是泡利–卢班斯基矢量。对于有质量的不可约表示,
因此,这些表示的不变标记是质量 和自旋 ,此外还需选定能量分支。
尤金·维格纳的分类方法是先选取一个标准四动量,再研究使其保持不变的子群,称为该四动量的小群。对于有质量粒子,可以选取 作为标准动量。其洛伦兹小群的单位连通分支为 ,而 的双覆盖 则给出整数和半整数自旋。一个自旋为 的有质量粒子,在动量固定时有 个自旋态。
对于动量非零的无质量粒子,小群的单位连通分支同构于欧几里得运动群 。在常见的有限螺旋度表示中,其类平移部分的作用是平凡的,而绕动量方向的旋转则刻画了螺旋度。光子的螺旋度为 和 。数学上还存在其他可能性,包括连续自旋表示,其中类平移部分的作用是非平凡的;目前尚未通过实验确认有任何基本粒子属于这种表示。
这一分类区分了粒子态与协变场的分量。电磁四维势有四个洛伦兹矢量分量,但自由光子只有两个物理偏振态。规范冗余与场方程消除了描述中的多余部分。同样,狄拉克场所含的分量用于同时描述粒子和反粒子两个扇区,而不只是罗列一个动量固定的粒子的自旋态。
洛伦兹协变性、相互作用与离散对称性
如果变换后的场在变换后的坐标中满足相同的张量方程,就称该方程具有洛伦兹协变性。这比要求每个分量的数值都保持不变更为精确。在电磁学中,电场和磁场是反对称场强张量 的不同分量。洛伦兹推动通常会使二者相互混合。麦克斯韦方程组的协变形式清楚地表明,将电磁场划分为电场和磁场取决于观察者,而电磁场本身则是一个时空对象。
洛伦兹不变的缩并式为系统地构建物理方程提供了基本要素。对于标量场,动能项正比于
对于电磁场,动能项正比于
波动算符
也具有洛伦兹不变性。这类表达式有助于构造作用量满足时空对称性的拉格朗日量,不过,仅凭洛伦兹对称性并不能确定相互作用的形式或其强度的数值。
在平直时空场论中,诺特定理将连续洛伦兹对称性与守恒的角动量流联系起来,相应的守恒荷也包括洛伦兹推动荷。在采用对称且守恒的能量动量张量的表述中,该流的形式为
若采用正则能量动量张量,还可能出现显式的自旋流项。这些守恒量同时包含轨道贡献和内禀贡献。要使积分得到的守恒荷存在,还需要适当的边界行为。
在单位元连通分支下不变,并不要求在空间宇称变换或时间反演下也不变。弱相互作用破坏宇称,但在正时正规洛伦兹变换下仍保持洛伦兹协变性。因此,物理讨论中的“洛伦兹不变”往往特指相对于连通子群或其自旋覆盖群的不变性,而非相对于 全部四个连通分支的不变性。
讨论时间反演时,还需要区分时空几何变换与量子态变换。坐标操作 由实洛伦兹矩阵表示。相比之下,在通常的正能量设定下,量子态上的时间反演对称性由反幺正算符实现。CPT 定理讨论的是满足标准假设的局域相对论性量子场论中,电荷共轭、宇称和时间反演的联合操作。它并不是说电荷共轭属于洛伦兹群;仅凭连通洛伦兹对称性,也不能推出单独的宇称不变性或时间反演不变性。
引力中的双曲几何与局域洛伦兹对称性
洛伦兹群除了用于变换惯性坐标,还具有几何作用。考虑未来指向的单位双曲面
连通洛伦兹群在此曲面上传递作用。固定点 的子群为 ,因此
将 限制在切向量上,便得到一个正定度量;配备这一度量后,该曲面就是曲率为 的三维双曲几何空间。它也表示所有未来指向的单位四速度构成的空间。
对于两个这样的向量 和 ,它们的相对快度满足
因此,快度就是速度空间中的双曲距离。有质量的观测者的归一化四速度位于这一双曲面上,而类光方向则位于其理想边界上。这一解释将速度的非欧几何与相对论速度合成以及推动变换所引起的旋转联系起来。
洛伦兹群对未来指向类光方向的作用还提供了另一种有用的图像。将成比例的未来指向类光向量视为等同后,光锥便成为一个二维球面,通常称为天球。通过覆盖群 ,连通洛伦兹变换以莫比乌斯变换的形式作用于复球极投影坐标 :
这将洛伦兹对称性与球面上的共形变换联系起来,并从几何上描述了相对运动的观测者如何为入射光确定不同的方向。
在广义相对论中,弯曲时空未必具有任何作为等距变换的非平凡全局洛伦兹变换。尽管如此,每个切空间都具有洛伦兹号差的度量。局域正交归一标架,或称标架,将时空度量表示为
将标架替换为
时,只要 是洛伦兹变换, 就保持不变。这里的变换可以随位置而变化:它是选择标架时的一种局域自由度,而不一定是将一个时空点映射到另一个时空点的物理对称性。
自旋联络将相邻标架联系起来,并使协变微分与局域洛伦兹变换相容。旋量场要求标架丛容许适当的自旋提升;这是一个全局拓扑条件,仅仅将度量在局部写成正交归一形式并不能保证这一点。因此,局域洛伦兹自由度、坐标不变性与全局时空等距变换是相互关联但彼此不同的数学结构。
历史发展与数学体系的确立
洛伦兹群起源于十九世纪为协调电磁学与物体运动而进行的探索。麦克斯韦理论给出了一个特征传播速度,而这一速度无法自然地纳入伽利略变换的框架。1887年,沃尔德马尔·福格特在研究波动方程时,引入了一种与后来洛伦兹变换相关的变换,但其中包含一个整体缩放因子,因此与标准洛伦兹变换并不相同。洛伦兹在十九世纪九十年代研究电子论时发展了这些变换,并于1904年提出了进一步的表述。
亨利·庞加莱于1905年明确揭示了这些变换的群结构。他认识到相关变换构成一个群,使用了“洛伦兹变换”这一名称,并阐明了额外缩放因子所受的限制。他于1906年发表的长篇论文进一步发展了相关数学处理。这些贡献明确了变换的封闭性与复合性质,使之有别于早期在电磁理论中仅作为辅助变量代换的用法。
1905年,阿尔伯特·爱因斯坦从相对性原理和光速不变原理出发推导出了这些变换,无须假定存在静止的光以太。这改变了它们的物理解释:它们表达的是同等有效的惯性系描述之间的关系,而不是为物体相对于某种优先介质的运动所作的数学修正。赫尔曼·闵可夫斯基在1907至1908年间发展了时空表述,并在1908年的著名演讲《空间与时间》中着重阐述,使四维间隔的不变性成为核心几何思想。
随后,量子理论揭示了覆盖群与表示的重要性。沃尔夫冈·泡利于1927年提出的双分量自旋形式体系,以及保罗·狄拉克于1928年提出的相对论电子方程,使旋量变换律成为物理学的核心内容。赫尔曼·外尔1929年的工作阐明了双分量相对论旋量的作用。这些进展说明,为什么洛伦兹群的普通矢量表示不足以描述所有物质场。
维格纳1939年关于非齐次洛伦兹群酉表示的论文,系统地确立了相对论时空对称性与质量、自旋之间的关系。瓦伦丁·巴格曼、哈里什-钱德拉、伊斯拉埃尔·盖尔范德和马克·奈马克等数学家的工作,发展了包括洛伦兹相关群在内的非紧群表示论。这一数学研究纲领区分了有限维协变表示与描述量子态所需的无限维酉表示。
现代用法保留了几个相互关联的含义。在几何讨论中,“洛伦兹群”通常指 ;在许多粒子物理语境中,它可能指 ;而在旋量理论中,实际使用的群往往是 。明确所指的连通分支、覆盖群及表示类型,就能消除这些含义之间的差异;这些差异在无穷小坐标变换层面上并不显现,却对反射、自旋和整体拓扑至关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