胰岛素受体是一种位于细胞膜上的蛋白质,可与胰岛素结合,并启动调节营养物质利用、储存及细胞生长的信号。它由人类 INSR 基因编码,属于受体酪氨酸激酶家族:这类受体的胞内区域具有酶活性,能够将磷酸基团转移至蛋白质的酪氨酸残基上。其已得到充分证实的生理功能包括促进骨骼肌和脂肪组织摄取葡萄糖,以及协助抑制肝脏生成葡萄糖。受体缺陷可导致罕见且严重的胰岛素作用障碍,但大多数常见的胰岛素抵抗涉及更广泛的细胞与生理变化网络。
分子结构与合成
成熟的胰岛素受体由两个胞外α亚基和两个跨膜β亚基组成,各亚基通过二硫键连接。它通常被描述为一个 异源四聚体,也可理解为由两个经过加工的αβ受体单元通过共价键连接而成的二聚体。
每个αβ单元最初都以一条完整的前体链形式合成。在内质网和高尔基体中加工时,前体会经历糖基化、折叠和蛋白水解切割。形成的亚基仍通过二硫键相连。
α亚基位于细胞外,在胰岛素结合中发挥重要作用。每个β亚基都包含一个胞外区段、一段跨膜螺旋,以及一个胞内部分;胞内部分由近膜区、酪氨酸激酶结构域和羧基末端尾部组成。
胞外区域包含富亮氨酸结构域、富半胱氨酸结构域和纤连蛋白III型结构域。胰岛素结合表面由受体两半各自提供的结构元件共同构成。因此,配体识别并非胰岛素与一个孤立α亚基之间的简单相互作用。
许多受体酪氨酸激酶通过配体诱导不同受体分子相互结合而被激活;与之不同,胰岛素受体在结合胰岛素之前,就已经是一个由二硫键连接的二聚体。其激活主要依赖这一预先组装结构的重新排列。
受体亚型及相关受体
INSR 的可变剪接产生两种主要亚型:
- IR-A 缺少由第11外显子编码的12个氨基酸片段。
- IR-B 含有这一片段,其位置靠近α亚基的羧基末端。
两种亚型均能结合胰岛素并传递信号。IR-B在多种承担重要代谢功能的分化组织中较为突出,包括肝脏。IR-A在胎儿组织中相对丰富,也存在于多种成人组织和肿瘤中。两者的分布存在重叠,并不能据此将组织划分为互不相容的类别。
IR-A与胰岛素样生长因子II的结合能力也强于IR-B。这一区别是造成受体反应差异的因素之一,但不能简单地将两种亚型分别归类为“生长型”受体和“代谢型”受体:其作用还取决于配体的可用性、受体丰度以及细胞的信号传导机制。
胰岛素受体与胰岛素样生长因子1受体(IGF1R)关系密切。同时表达两者的细胞可组装出杂合受体,其中包含一个胰岛素受体αβ单元和一个IGF1R αβ单元。这类杂合受体的配体结合特性不同于完全由胰岛素受体亚基构成的受体。
配体结合与激活
胰岛素是该受体主要的生理性配体。结合会改变胞外结构域与跨膜区域的相对排列,使胞内激酶结构域能够相互激活。
激酶结构域以三磷酸腺苷(ATP)为磷酸基团供体。在交叉自磷酸化过程中,一个受体激酶结构域会使另一个结构域上的酪氨酸残基发生磷酸化。激活环的磷酸化可提高催化活性,其他位点的磷酸化则有助于招募胞内信号蛋白。
激酶反应可简化表示为:
因此,该受体既是一种酶,也是一个信号传导平台。受体激活本身并不将葡萄糖转运过细胞膜,而是改变下游蛋白质的活性和定位,由这些蛋白质控制转运与代谢。
胰岛素结合可表现出负协同性,即一个结合位点被占据后,可改变另一个位点对胰岛素的亲和力或胰岛素在该位点的解离行为。因此,受体的行为比一组彼此独立且完全相同的结合位点更为复杂。结构研究还表明,受体构象和配体占据情况会随实验条件而变化。
胞内信号传导
活化的受体会使衔接蛋白发生磷酸化,其中尤以胰岛素受体底物家族成员为代表,包括IRS-1和IRS-2。这些蛋白质为信号酶提供对接位点。得到广泛研究的两条下游分支是PI3K–AKT通路和RAS–MAPK通路。
PI3K–AKT信号传导
磷酸化的IRS蛋白会招募磷脂酰肌醇3-激酶,即PI3K。PI3K在细胞膜内侧生成磷酸肌醇类信号分子,帮助招募并激活AKT及相关调节因子。
这条通路协调多种主要的代谢反应:
- 葡萄糖摄取: 在骨骼肌和脂肪组织中,信号传导促进含有GLUT4的囊泡向细胞表面转移,从而提高细胞摄取葡萄糖的能力。
- 糖原储存: 信号传导通过调节糖原合酶及相关酶,促进糖原合成。
- 肝脏葡萄糖生成: 胰岛素依赖性的转录因子调控与其他机制共同作用,有助于抑制糖异生。
- 脂质代谢: 胰岛素促进脂质储存,并抑制脂肪组织中储存脂肪的分解。
- 蛋白质合成与生长: 与AKT相关的通路通过包括mTOR在内的调节因子,影响蛋白质合成和细胞生长。
这些作用具有组织特异性。例如,肝细胞并不以GLUT4作为主要的葡萄糖转运蛋白;胰岛素主要通过影响酶、底物的利用与转化以及基因表达来调节肝脏代谢。
RAS–MAPK信号传导
受体激活后,可通过SHC和GRB2等衔接蛋白启动RAS及RAF–MEK–ERK激酶级联反应。这一分支影响基因表达、分化和细胞增殖。
将PI3K–AKT信号传导归为“代谢相关”、将MAPK信号传导归为“生长相关”,虽有助于理解,却并不全面。这些通路彼此相互作用,共享调控机制,并会因细胞类型和生理背景不同而产生不同结果。
调控与受体转运
胰岛素信号传导在多个层面受到调控。蛋白酪氨酸磷酸酶可去除受体或其底物上的磷酸基团,对抗激酶活性。其他调节蛋白则改变IRS的丰度、定位或磷酸化状态。
受体激活后可被内化进入内体。一部分受体返回细胞表面,另一部分则被送往溶酶体降解。内化并不等同于信号立即终止:信号传导可在胞内区室中继续进行。
受体的再循环和降解会影响细胞表面可用受体的数量。下游通路也会产生反馈,以调整信号的强度和持续时间。因此,细胞对胰岛素的反应不仅取决于胰岛素浓度,还取决于受体丰度、转运、底物可用性以及胞内调控网络的状态。
生理与临床意义
胰岛素抵抗
胰岛素抵抗是指机体对胰岛素的生物学反应减弱。它既可由受体丰度或功能变化引起,也可源于受体下游的缺陷或改变。脂质相关的信号变化、炎症及组织层面的相互作用均可能参与其中。
因此,不应将常见的胰岛素抵抗等同于 INSR 突变或受体结合功能完全丧失。不同的胰岛素调控过程受损的程度也可能不同。
遗传性受体疾病
INSR 中罕见的致病性变异可损害受体的合成、加工、向细胞表面的转运、胰岛素结合或激酶活性。
双等位基因变异可导致多诺霍综合征或拉布森–门登霍尔综合征,这些疾病伴有严重的胰岛素抵抗以及生长和代谢异常。某些杂合变异可引起部分类型的A型胰岛素抵抗。临床影响取决于具体变异及其对受体功能的影响;不能仅凭受体丰度来区分这些疾病。
自身抗体
在罕见情况下,针对胰岛素受体的自身抗体反应会导致B型胰岛素抵抗。针对受体的抗体可干扰胰岛素作用,但其中一些也能刺激受体活性。这有助于解释为何患者可能在不同时间出现严重高血糖、低血糖,或先后出现两者。
生长信号与癌症研究
由于胰岛素受体参与生长相关信号传导,且在功能上与IGF系统有所重叠,因此它也是癌症生物学的研究对象。然而,仅凭受体的表达或激活,并不能确定它驱动了某一种肿瘤。解读相关结果时,需要考虑受体亚型、杂合受体、配体供应以及更广泛的信号网络。
发现与研究方法
20世纪70年代的生化研究证实了细胞表面存在特异性胰岛素结合。20世纪80年代初的研究发现了与受体相关、由胰岛素刺激的酪氨酸磷酸化。1985年,人胰岛素受体互补DNA的克隆揭示了其前体的结构组成,以及它与其他酪氨酸激酶的关系。
此后,X射线晶体学阐明了受体结构域的组织方式及激酶激活机制。较近期的冷冻电子显微术研究则呈现了处于不同配体结合状态的大型受体复合物,揭示了胰岛素结合如何与大幅度的结构重排相耦联。
研究方法包括配体结合测定、受体磷酸化测量、基于细胞的信号传导测定,以及对受体表达的遗传操控。每种方法测量的都是受体行为的不同方面:配体亲和力、激酶激活、下游信号传导和全细胞代谢反应彼此相关,却不能相互替代。因此,解读来自纯化受体片段或工程化细胞的结果时,必须考虑完整组织中更为复杂的环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