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补性是尼尔斯·玻尔在量子力学中提出的一项原理,用以解释不同的实验安排如何揭示物理系统无法在同一条件下全部展现的不同侧面。最著名的例子是波动性干涉与可区分的粒子路径之间的关系。这些描述之所以互补,是因为每一种都有其适用的实验范围,却无法合并为一幅所有相应属性都同时具有确定值的经典图景。互补性关注的是,在什么条件下才能有意义地赋予物理系统某种属性并对其进行测量,而不是声称相互矛盾的描述可以同时成立。
历史发展
1927年9月,玻尔在意大利科莫举行的一次物理学大会上公开提出了互补性思想,并在1928年的论文《量子公设与原子理论的近期发展》中加以阐述。这一原理回应了早期量子物理学的一个核心难题:实验需要使用来自经典力学和波动理论的概念,但单凭其中任何一种框架,都无法自洽地描述量子现象。
这一思想的背景包括光在光电效应等现象中表现出的粒子性,以及物质粒子通过电子衍射表现出的波动性。玻尔认为,决定哪一种描述适用的实验条件,是对现象进行描述时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与阿尔伯特·爱因斯坦的论争使这一原理得到进一步澄清。爱因斯坦提出了一些思想实验,试图表明量子描述并不完备,或者某些看似不相容的物理量其实可以同时确定。玻尔在回应中强调了测量安排的作用,以及将不相容条件下获得的信息结合起来时所受到的限制。
互补性后来与哥本哈根诠释紧密联系在一起,不过,这一名称涵盖的是一系列观点,而非一套公认且统一的学说。玻尔本人的表述也在不断演变,历史学家会将他的立场与后来一些教科书中的说法区分开来。
物理含义
在经典物理学中,通常假定物体具有位置和动量等属性,而这些属性与测量方式无关。测量可能扰动物体,但这种扰动往往可以视为实际操作中能够避免的局限。
量子理论对这一图景施加了更为根本的限制。不同的测量程序可能对应不相容的可观测量,因此不存在一种实验安排,能够同时给出所有这些量的确定值。在玻尔看来,描述一个观测到的现象,必须同时说明相关的仪器和条件。
其中有三个核心思想:
- 实验情境至关重要。 关于某个被测属性的陈述,总是对应某种明确的物理操作程序。
- 某些实验安排相互排斥。 揭示某一侧面所需的条件,会使另一侧面无法充分展现。
- 不同的描述仍然不可或缺。 即使不同条件下得到的结果无法合并为一个经典模型,它们仍共同构成对量子行为的描述。
这并不意味着意识创造物理实在。在玻尔的论述中,关键的区别在于物理上的测量安排及其产生的记录,而不在于观察者是否意识到结果。
波粒互补性
双缝实验
双缝实验是说明互补性的标准例子。当单个电子或光子通过具有两条可选路径的装置时,每次探测事件都发生在局域位置。然而,在积累大量事件之后,其分布可以呈现出干涉。
如果两种路径选择对应的概率幅分别为 和 ,则根据玻恩规则可得
展开此式得到
最后一项产生干涉。正是这一项,使不同路径选择的相干叠加区别于将粒子分别归入不同路径的普通统计混合。
如果装置留下了完全可以区分两条路径的记录,那么不加条件筛选的探测分布中就不再包含这一干涉项。因此,相关的对比并不只是“波动实验”与“粒子实验”之间的对比:即使观察到干涉,探测事件也仍然是局域的。更准确地说,互补性涉及的是路径之间的干涉与区分这些路径的信息。
路径信息与纠缠
现代量子理论通过量子纠缠来描述这一关系。假设一个粒子与路径探测器形成如下联合态:
其中, 和 表示两条路径, 和 是归一化的探测器状态。
粒子探测概率中的干涉项取决于重叠量 。如果两个探测器状态完全相同,就无法据此区分路径。如果它们彼此正交,就可以完全区分路径,粒子边缘分布中的干涉也随之消失。
这种干涉的消失不需要任何人读取探测器。关键在于承载路径信息的物理关联。这一描述将互补性与量子退相干联系起来,也说明对粒子施加简单的机械“冲击”并不是唯一相关的机制。
定量对偶关系
对于双路径干涉仪,条纹可见度通常定义为
其中的强度是在其他条件保持不变、扫描干涉相位时测得的。
一个标准的波粒对偶关系是
其中, 在零到一的范围内度量最优路径可区分度。对于等概率的两条路径,一种约定是 ,其中 是利用现有探测器信息正确判断路径的最大概率。
具体定义和实验假设十分重要。在标准条件下,完全的路径可区分性排除了非零的干涉可见度,而部分可区分性可以与部分可见度共存。因此,互补性并不局限于非此即彼的选择。
互补可观测量与不确定性
互补性与不确定性原理密切相关,但两者并不等同。对于位置和动量,有
以及
其中, 是约化普朗克常数。这里的 和 分别是同一量子态的位置分布和动量分布的标准差。
这一不等式描述的是测量结果分布的离散程度。不能直接将其解释为:位置测量误差与该测量对动量造成的扰动之积必须大于 。测量误差与扰动之间的关系需要另行给出定义和假设。
更一般地说,由不对易算符表示的可观测量未必能共同具有一组确定值。然而,不相容性比最大互补性的范围更广:某些不相容的可观测量仍然保有大量共同信息。
相互无偏基体现了一种尤为精确的互补性。在 维状态空间中,如果两个标准正交基 和 对任意 都满足
则称它们相互无偏。若将系统制备在其中一个基的本征态上,再用另一个基进行测量,所得结果就服从均匀分布。
对于自旋为 的系统,沿相互垂直的轴测量自旋角动量,就是一个常见例子。一个分量具有确定的测量结果,并不意味着与之垂直的分量也具有确定结果。
延迟选择与量子擦除
延迟选择实验在量子系统进入装置之后才改变测量安排。这类实验检验了这样一种观念:粒子必定在更早的阶段就已经选择了某种确定的经典行为,例如沿某一条路径行进,或表现为波。实验预言取决于最终的测量安排以及整个实验过程中建立的关联;它们并不要求后来的选择去改变一个已经记录下来的过去事件。
在量子擦除实验中,路径信息被编码在另一个自由度上。以适当的基测量这一自由度,可以筛选出呈现干涉的子系综。互补子集的条纹相位通常彼此相反,因此将它们相加后仍然没有干涉。
这类条件分布并不能让同一系综同时具有完备的路径信息和完全的干涉。它们也不能实现超光速通信,因为识别相关子集需要比较测量记录。
诠释与局限
互补性既具有操作层面的含义,也具有更广泛的哲学含义。在操作层面,不相容性以及干涉与可区分性之间的权衡,可以用能够通过实验检验的数学关系来表达。在哲学层面,玻尔用互补性解释:为什么报告实验结果仍然离不开经典概念,但这些概念却无法为量子客体提供一幅单一且不受限制的图景。
这两个层面应当加以区分。实验确立的权衡关系并不能唯一确定一种关于实在的哲学。其他诠释可以在不全盘接受玻尔论证的情况下重现这些关系。例如,玻姆力学赋予粒子确定的位置,同时通过其动力学重现标准的干涉与测量统计结果。
互补性本身也不能解决测量问题,即确定的记录结果如何与量子演化相联系的问题。它限制了实验中可获得的描述与信息,但要完整解释测量,仍须进一步作出诠释上的选择,或引入额外的动力学假设。
玻尔还探索过与物理学以外领域的类比。这类推广并不是量子力学的推论,应当与其可通过实验检验的内容区分开来。
应用
互补性是量子信息中的一种基本资源。在量子密码协议中,编码在不相容基中的信息无法被任意读取而不影响合法用户所检验的统计结果。不过,安全性仍然取决于完整的协议、对设备的假设以及定量分析,而不能单靠互补性来保证。
在干涉测量中,控制路径可区分性和相干性,是观测与利用干涉的关键。利用原子内部态、光子偏振及环境关联的实验,可以在更强的路径信息与更高的干涉可见度之间进行连续调节。
互补的测量设置也有助于量子态重建。来自单一测量基的统计结果通常不足以确定任意的密度矩阵;在适当选取的不同基下进行测量,可以揭示额外的特征,包括在单一基下无法显现的相干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