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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艺

技艺是古希腊关于以知识和理性指导熟练实践的概念,是探讨知识、制作与人类行动的重要范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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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希腊哲学柏拉图苏格拉底认识论申辩篇(柏拉图)理想国(柏拉图)政治哲学技艺

技艺(希腊语:τέχνη,technē)是一个古希腊术语,通常译为“艺术”“工艺”“技能”或“专长”。它指凭借知识和经过练习的能力,有条理地完成某事的本领,而不是仅仅依靠偶然或未经反思的习惯。其涵盖范围包括如今被划分为手工技艺、专业职业和艺术的各种活动,例如木工、航海、医学和音乐演奏。在古希腊哲学中,技艺成为一种探究范型,用以考察拥有知识意味着什么、如何解释成功的行动、如何传授技能,以及如何在特定领域行使权威。

含义与范围

没有哪个英语单词能够完整涵盖 techne 的全部含义。“Craft”传达了熟练制作的意思,却容易使人将其过于狭隘地理解为手工劳动。“Art”体现了这个词较早的含义,即一种受原则支配、有条理的实践,但现代读者可能主要将其与艺术联系起来。“Expertise”强调专业知识和胜任能力,却不一定包含生产或制作的含义。

这一古代概念跨越了现代的若干区分:

  • **智力活动与体力活动:**一门技艺既可能要求身体操作的熟练程度,也可能要求对材料、程序和目的有所理解。
  • **知识与实践:**专长包含实际操作的能力,但哲学论述往往还要求能够说明某种程序为何有效。
  • **实用活动与艺术活动:**造船和音乐演奏都可以属于技艺的范围。
  • **规则与判断:**有条理的技艺不一定意味着机械地执行固定指令;它也可能要求根据具体情境作出调整。

这个词与 tektōn 有关,后者意为建造者或木匠。它也是现代英语单词“technology”的第一个构词成分。不过,不应将技艺直接等同于现代技术:它最初关注的是一种专业能力或实践,而不是主要指机器、工业系统或应用科学。

苏格拉底的探究与柏拉图思想中的技艺

作为知识范型的技艺

在柏拉图的对话录中,苏格拉底经常将自称拥有智慧的人与人们熟悉的工匠相比较,以检验他们的主张。胜任的从业者有明确的专业对象,能够分辨操作的成功与失败,并拥有非专业人士所不具备的判断依据。

这些比较引出了认识论的核心问题:什么使一个人成为专家?专长能否传授?成功的操作是否表明操作者有所理解?一个人在某一领域的能力可以延伸到多大范围?

在《申辩篇》中,苏格拉底说自己在工匠中发现了真正的知识,同时也批评他们往往以为,精通本行便意味着自己在更重要的事情上也有智慧。这里的区别在于:拥有真正的专长是一回事,将这种专长的权威扩展到其适用领域之外则是另一回事。

技艺知识也为另一个问题提供了探究范型:德性或政治判断能否以类似的方式习得。对话录并未给出一个单一而毫无保留的答案,断言一切德性都是技艺。相反,这种类比揭示了确定道德专长的研究对象、教师和评判标准时所面临的困难。

真正的技艺与说服性的模仿

在《高尔吉亚篇》中,柏拉图区分了真正的技艺与基于经验的窍门或惯常做法。真正的技艺理解其对象的本性,并能说明其操作程序的道理;窍门则可能产生令人愉悦的结果,却既不理解其成因,也不能确保给对象带来真正的好处。

苏格拉底运用这一区分,批评对话者所践行的修辞学。他将修辞与烹饪相比较:二者都可以取悦听众或接受者,却未必能像真正的技艺那样带来益处,例如司法带来的正义或医学带来的健康。这是对话中的一项论证,而不是所有古代思想家都接受的中立分类。在其他作品中,尤其是《斐德若篇》中,柏拉图也考察了修辞在何种条件下能够成为以知识为基础的真正技艺。

在《理想国》中,技艺类比也为有关统治的论证提供了依据。苏格拉底认为,严格就技艺本身而言,它追求的是受其照管的对象的福祉:医学追求病人的健康,航海术追求船上人员的安全。政治统治能否按照这一范型来理解,是柏拉图政治哲学中的一个问题,而不是日常技艺实践所能直接推出的结论。

亚里士多德的论述

合乎理性的制作能力

亚里士多德在《尼各马可伦理学》第六卷讨论各种理智德性时,为技艺安排了一个系统的位置。他将技艺描述为一种关乎制作、包含正确理性说明的状态或品质。

其中有三个特征尤其重要:

  1. **它关乎制作。**技艺旨在使某种事物产生。
  2. **它的对象是偶然的。**技艺所制作的事物可以存在,也可以不存在;它所涉及的并非只有必然如此的事物。
  3. **它的源头在制作者之中。**组织制作过程的原则属于从业者,而不属于作为自然物的产品本身。

最后一个特征将技艺制作与自然生长区分开来。树木自身具有内在的生长原则;木床作为床而言,则依赖于制作者的活动。

技艺、经验与解释

在《形而上学》第一卷中,亚里士多德区分了对个别事例的经验与技艺所特有的、较为普遍的理解。有经验的人可能知道某种疗法曾帮助过某些病人;掌握相关技艺的人则还理解一种普遍关系,能够解释这种疗法为何对某一类病例有效。

这并不意味着理论上的理解总能保证更好的实际表现。亚里士多德承认,有经验的从业者可能比掌握一般性说明却不熟悉具体情况的人更容易取得成功。行动总是涉及具体情境。

不过,这一区分仍赋予了解释性知识一种特殊地位:理解原因的人能够解释和传授,而不只是报告某种方法曾经奏效。因此,技艺将实际能力与对因果关系的理解联系起来,但不能不加限定地将其等同于现代科学解释。

与其他理智德性的区别

亚里士多德将技艺与若干相关能力区分开来:

概念 主要关注对象 与技艺的区别
*[[episteme 科学知识]]*(epistēmē) 关于必然事物的证明性知识
*[[phronesis 实践智慧]]*(phronēsis) 关于如何良好行动的实践智慧
智慧(sophia) 关于最高对象的理论智慧 技艺是制作领域内的专长
理智(nous) 对第一原理的理智把握 技艺并不是对第一原理本身的把握

这些区分属于亚里士多德的专门术语体系。在日常希腊语以及其他作者的著作中,techne 和 episteme 等词的含义可能有更多重叠。

制作与行动

制作(poiēsis)与行动(praxis)之间的区分尤其重要。在制作中,目的可以与活动本身分离:建造的目的是一座房屋。在伦理上良好的行动中,良好地行动本身就是目的,而不仅仅是制造某种独立产品的手段。

因此,道德上的卓越不能简单归结为技术上的熟练。一种技能可以被用于相反的目的,而实践智慧则与良好的审慎思考和品格密不可分。这一区分在伦理学和德性伦理学中仍然十分重要:知道如何实现某种结果,本身并不能证明这一结果是否值得追求。

后世的传承与重新诠释

从 techne 到 ars

拉丁语中的 ars 是希腊语 techne 的一个主要对应词。与希腊语词一样,它可以指能够传授的技能或有组织的知识体系,而不专指艺术创作。

因此,古代和中世纪的技艺分类也包括一些在现代分类中被归入其他领域的学科。自由七艺涵盖语法、逻辑和算术等学科,另一些分类则涉及生产性或机械性的活动。这些传统保留了规则、学习与熟练操作之间的联系,不过其分类并未完全重现希腊语的用法。

后来,艺术、科学、工艺与技术逐渐分化,这使得回过头来翻译这一古代概念变得困难。将技艺简单称为“艺术”,可能会引入与美学相关的现代观念;将其称为“技术”,则可能会引入工业和工程领域的含义。

海德格尔的诠释

马丁·海德格尔赋予技艺在二十世纪技术哲学中一个突出地位。在《技术的追问》中,他将希腊语的技艺诠释为一种与带出和解蔽相关的认知方式。

按照这种理解,技艺根本上并不是工具使用或制造。它属于一种使事物得以在场或显露的方式。海德格尔将其与现代技术相对照;在他看来,现代技术将存在者订置为可供使用的资源。

这是一种服务于海德格尔技术观与真理观的哲学性重新诠释,而不只是词典定义,也不是对古希腊思想毫无争议的重构。

当代意义与诠释限度

在有关专业能力、教育以及知与行之间关系的讨论中,技艺仍是一个有用的概念。古代对它的阐述反驳了实践活动不含智力内容的假定:熟练的工作可能涉及解释、辨别和判断。

与此同时,当代关于隐性知识的讨论,也对高度强调明确说明的专长观提出了疑问。熟练的从业者可能能够可靠地察觉情境中的某些特征并作出反应,却无法说出指导其表现的全部原则。因此,清晰的言语解释与具身能力之间的关系,仍有待探究。

这一概念也有助于区分技术效能与道德或政治权威。拥有完成某项任务的专长,并不能自动确定哪些目的是正当的,也不能确定应由谁在彼此竞争的目的之间作出抉择。

对这一概念作历史诠释时,需要注意若干限定。技艺在希腊各个时期及不同作者那里并没有统一的定义;哲学论述往往为了特定的论证目的,使日常用语的含义变得更加严格。这一范畴可以涵盖社会地位相差悬殊的各种实践。最后,无论是柏拉图还是亚里士多德,都没有简单地将专长等同于掌握某种算法或一套明确的规则。将技艺视为现代工程学、科学方法或自动化程序在古代的直接对应物,会遮蔽这一古代概念中技能、解释、制作与判断之间独特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