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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辩篇(柏拉图)

柏拉图记述苏格拉底在公元前399年受审时的申辩,探讨哲学探究、道德操守、公民责任与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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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辩篇》是柏拉图的作品,呈现了苏格拉底在公元前399年雅典审判中所作的申辩演说。在这场审判中,苏格拉底被判犯有不敬神和败坏青年之罪,并被处以死刑。书名源自希腊语 apologia,意为针对指控进行辩护,而不是表达歉意。全篇以法庭陈词的形式写成,其间穿插一小段问答,既是对一场历史审判的文学呈现,也是对哲学生活的奠基性阐述:审察信念,承认知识的限度,即使面对死亡威胁也拒绝作恶。

历史与文学背景

苏格拉底出庭接受雅典公民陪审团审判时,年约七十岁。在他遭到起诉之前,雅典经历了伯罗奔尼撒战争的失败、三十僭主的暴政,以及公元前403年民主制度的恢复。这些事件构成了审判的重要背景,尤其是因为一些与苏格拉底有交往的人后来成为民主政体的著名反对者。这一政治背景与起诉之间究竟有何关系,至今仍有争议;《申辩篇》所呈现的指控涉及宗教上的违法行为和败坏青年,而不是某项具体的政治阴谋。

起诉者是美勒托斯、阿尼图斯和吕孔。美勒托斯正式提出控告,也是柏拉图笔下唯一受到苏格拉底盘问的控告者。起诉书指称,苏格拉底败坏青年,不承认城邦所承认的神,并引入新的神灵或神性力量。最后这一表述有多种译法,因为相关希腊语术语无法与某个单一的现代宗教范畴完全对应。

本篇的确切写作年代不详。它通常被归入柏拉图的早期著作,但其作品的年代顺序无法精确确定。柏拉图在文中表明自己曾在审判现场,后来又提到自己是愿意为所提议的罚金担保的人之一。不过,《申辩篇》并不是留存下来的官方庭审记录,而是经过精心撰写、展现苏格拉底品格与论证的作品。

与柏拉图的大多数对话录不同,本篇主要由连续的演说构成。其戏剧性进程依循司法程序的各个阶段展开:申辩、议定刑罚,以及死刑判决后的最后陈词。

结构

本篇的通行引文定位采用斯特凡努斯页码,这是柏拉图著作各版本及译本共用的编号体系。

部分 通行定位 主要内容
裁决前的申辩 17a–35d 回应长期以来的偏见和正式指控;解释苏格拉底的哲学使命
关于刑罚的陈词 35e–38b 针对控方提出的死刑要求,讨论适当的替代处罚方案
判刑后的陈词 38c–42a 回应投票定罪与投票判其无罪的人;思考死亡与道德上的伤害

最后的陈词是柏拉图文学呈现的一部分,并非独立保存于法庭档案中的实录。

针对长期偏见的申辩

苏格拉底将当前的起诉者与更早的控告者区分开来。后者的身份较难确定,却多年来一直影响着公众舆论。这些由来已久的指控把他描绘成一个研究天上地下之事、能将较弱的论证说得更有力,并教别人这样做的人。

他将这一形象与阿里斯托芬的喜剧《云》联系起来。喜剧中的苏格拉底兼具自然哲学家和以教授论辩技巧为业的教师的特征。在《申辩篇》中,苏格拉底否认这一描绘准确反映了他的活动,也否认自己收取学费授课。

这一区分十分重要,因为他的申辩所面对的是两个不同的问题:一是法律上的起诉,二是早已形成、可能使陪审员对他抱有成见的名声。苏格拉底认为,公众的误解比有名有姓的控告者更难回应,因为造成这些误解的人无法被传唤到庭接受质询。

德尔斐神谕

苏格拉底通过朋友凯勒丰的故事,解释自己的名声从何而来。凯勒丰曾向德尔斐的神谕询问,是否有人比苏格拉底更有智慧,得到的回答是:没有人比他更有智慧。

苏格拉底对这一回答感到困惑,于是去询问政治家、诗人和工匠。他发现,那些素有智慧之名的人,往往无法为自己的主张提供充分理由。诗人创作出令人赞叹的作品,却未必能够解释这些作品;工匠确实拥有专门技艺,却有时以为,这也使他们通晓最重要的问题。

苏格拉底认为,神谕所揭示的是人类智慧的有限价值。他之所以相对更有智慧,在于他不会把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当作知道。因此,广为流传的“我知道自己一无所知”只是过于简化的概括,并非《申辩篇》的直接引文。他并不否认一切形式的知识:他承认实践技艺,也作出明确的道德判断。他所强调的是,不要在缺乏根据时自以为理解了某件事。

这一叙述把他的追问与侍奉神联系起来,也解释了他所遭遇的敌意:揭露他人的无知可能招致怨恨,尤其是当旁观的青年乐于观看并模仿这种追问时。

对美勒托斯的盘问

对美勒托斯的盘问简明地展示了苏格拉底方法:通过提问检验主张,揭示其中的含义与不一致之处。

针对败坏青年的指控,苏格拉底问,究竟是谁使青年变好。美勒托斯的回答意味着,陪审员和其他公民都在使青年变好,唯独苏格拉底使他们变坏。苏格拉底以驯马作类比来质疑这种说法:要使马变好,靠的是少数懂行的人,而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做到。

他还论证说,蓄意败坏与自己交往的人是不合乎理性的,因为品行恶劣的人可能伤害周围的人,也包括使他们变坏的人。他主张,如果自己的影响并非出于故意,那么恰当的做法应是教导,而不是起诉。这些论证质疑了美勒托斯关于蓄意作恶的说法,却不能证明苏格拉底的影响绝不可能产生有害后果。

在宗教指控方面,苏格拉底引导美勒托斯断言,他完全不相信任何神。随后,他论证说,相信神性力量或灵性存在,与完全不相信任何神圣事物是不能相容的。这段交锋意在揭露美勒托斯所陈述的指控内部存在矛盾,却没有解决苏格拉底的宗教观与雅典城邦崇拜之间关系的所有问题。

作为道德使命的哲学

《申辩篇》的核心论点并不止于证明控方弄错了。苏格拉底坚持认为,哲学审察是他必须继续履行的职责,即便放弃它能够保全性命,也不能例外。

关切灵魂

苏格拉底劝告同胞,不要过分关注财富、名望和权力,而应更加关切智慧、真理和灵魂的状况。在这里,关切灵魂主要涉及道德品格:一个人是否公正、明理而善良。

他主张,美德并非由财富产生,相反,是美德使财富和其他事物成为好东西。这确立了他的伦理学中至关重要的价值次序。外在的优越条件本身并不能使生活变好;它们的价值取决于人如何使用它们。这一取向与后来的德性伦理学密切相关,不过《申辩篇》并未提出系统的德性理论。

在38a处,苏格拉底宣称:“未经审察的生活不值得过。”这一名言有一个广为人知的英语译法。他说这句话时,正在解释自己为何不能承诺停止讨论美德、审察自己与他人。这里的审察不只是个人内心的反思,也包括理性的交谈,参与者必须在交谈中说明自身信念和行为的理由。

牛虻的比喻

苏格拉底把雅典比作一匹体型硕大、血统优良却行动迟缓的马,把自己比作唤醒并刺激它的牛虻。这一比喻表明,他的追问虽然令人不快,却有益于公众。

对于自己为何很少参与正式政治活动,他解释说,一个始终反对不义的人,在公职上活不了多久。因此,他选择逐个与人交谈。作品由此提出了政治哲学中的一个问题:为政治共同体服务,是否可能需要挑战其中占主导地位的判断,而非谋求公职或公众认可。

操守与服从

苏格拉底拒绝将服从政治权威视为无条件的义务。他表示,如果陪审员以停止哲学活动作为宣告他无罪的条件,他将服从神,而不是服从陪审员。

他以两种对立政体下的经历,说明自己对正义的坚持。在民主政体下,阿吉纽西海战之后,他曾抵制针对将军们的违法审判程序。在三十僭主统治下,他拒绝服从命令,不肯协助逮捕萨拉米斯的列昂并将其处死。这些事例表明,抵制作恶是一贯的道德要求,而不是对某一派别的效忠。

这一立场可以与《克里托篇》相比较。在那篇作品中,苏格拉底拒绝越狱,并思考自己对法律负有的义务。两部作品之间的关系一直存在争论:抵制不义的命令与接受法律惩罚未必矛盾,但二者背后的义务仍需解释。

裁决与刑罚提议

有罪裁决作出后,诉讼进入议定刑罚的阶段。控方提议判处死刑,苏格拉底则必须提出一个替代方案。

他首先论称,自己的活动应当得到城邦的奖赏,而不是惩罚:由城邦在普律塔涅翁供养他,这是授予对城邦有卓越贡献者的一种荣誉。这一提议鲜明地呈现了他对自己一生的理解与陪审团判断之间的鸿沟。

他考虑过监禁、流放以及保持沉默的生活,但一一予以否决。流放解决不了根本问题,因为继续追问很可能在其他地方同样招致敌意;保持沉默则意味着放弃他视为义务的活动。他起初提到一米那的罚金,随后提出三十米那,由柏拉图及其他支持者担保支付。

苏格拉底也拒绝把孩子们带到庭上,或通过煽情的恳求来争取无罪判决。他认为,陪审员应依据正义和自己所立的誓言作出裁决,而不是出于怜悯。因此,他的演说拒绝采用法庭上常见的说服手段,即便这些手段可能提高他活命的机会。

死亡与知识的限度

死刑判决作出后,苏格拉底区分了惧怕死亡与知道死亡是坏事。他论证说,将死亡视为最大的恶而加以恐惧,就是声称自己拥有实际上并不具备的知识。相比之下,他认为,作恶以及不服从更高尚的权威,是已知的坏事。

他提出两种理解死亡的可能方式:死亡或者是感知的终止,类似于无梦的睡眠;或者是灵魂迁往另一个地方。前者将是安宁的,后者则可能使人有机会与往昔的诗人、英雄和公正的审判者交谈。这些可能性为希望提供了理由,却并不是经过证明的来世解释。

这一处理方式不同于《斐多篇》,后者对灵魂不朽提出了详尽的论证。《申辩篇》在结尾仍保留着不确定性,没有断言死亡与继续活着究竟哪一种更好。

苏格拉底还提到他的“灵异之兆”(daimonion),即一种经常阻止他采取某些行动的神圣征兆。审判期间,这一征兆没有反对他的行为,他据此认为,审判的结果或许并不是坏事。这一宗教维度是作品描绘哲学探究时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而非无关紧要的附加内容。

历史阐释与影响

《申辩篇》是重建历史上的苏格拉底形象的重要资料,但使用它时,必须区分柏拉图的呈现与得到独立证实的事件。色诺芬也写过苏格拉底申辩的记述,侧重点有所不同,其中更强调避免承受衰老的负担。这些差异构成了“苏格拉底问题”的一部分:如何确定历史上的这位思想家与现存各种文学描绘之间的关系。

作品的法庭背景也带来了阐释问题。苏格拉底声称,自己说话不用受过训练的演说家那些精巧的技巧,然而柏拉图的文本却在结构安排、意象、反讽和论证设计上展现出高超的技巧。因此,作品对修辞术的拒绝并非否定一切有说服力的言辞,而是主张说服应始终服从于真理和正义。

《申辩篇》描绘了在法律与社会压力下坚守思想操守的形象,因而始终具有影响力。它的重要性横跨认识论、道德哲学及有关公民义务的争论。篇中的苏格拉底既承认认知的限度,又坚持坚定的道德承诺,并怀有以宗教信念为根基的使命感。这些特质的结合,使人无法简单地把他归结为一个对一切都持怀疑态度的人,也无法把他视为一个纯粹世俗的、主张个人判断不受限制的倡导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