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格拉底问题指的是这样一种困难:由于历史上的苏格拉底没有留下任何著作,后人主要通过其他作者的记述了解他,因此难以确定他究竟说过什么、相信什么,又做过什么。现存最重要的几种描绘——出自阿里斯托芬、色诺芬和柏拉图之手——在写作目的、体裁和哲学内容上都有显著差异。因此,问题不只是证据稀少,更在于这些证据将历史回忆与喜剧、辩护、文学虚构和哲学论证融为一体。要还原苏格拉底,就必须尽可能将历史人物本人与以他之名塑造的角色区分开来。
范围与核心问题
苏格拉底生活于公元前5世纪的雅典,公元前399年因涉及不敬神和败坏青年的指控而被定罪并处死。与其哲学教导的许多细节相比,这些基本事实的证据要确凿得多。
苏格拉底问题涵盖几个相互关联的问题:
- **生平方面:**记述中的哪些事件、人际关系和个人特征符合历史事实?
- **哲学方面:**哪些论证和学说源于苏格拉底本人,而非他的追随者?
- **文学方面:**作者采用的体裁、面向的读者及其戏剧性安排,如何影响其对苏格拉底的描绘?
- **思想发展方面:**如果柏拉图的哲学观点发生过变化,这会如何影响不同对话中苏格拉底言论的史料价值?
历史上的苏格拉底与柏拉图笔下的苏格拉底之间的区别尤其重要。后者是文学作品中的发言者;即使无法确定其论证是否出自历史人物本人,仍然可以从哲学角度加以解释。
这一问题不应与苏格拉底方法混为一谈,不过,还原苏格拉底实际运用的诘问方式,确实是这一问题的核心任务之一。
主要古代证据
阿里斯托芬
阿里斯托芬的喜剧《云》于公元前423年首演,现存文本为修订本,是留存至今最早对苏格拉底作出较为充分描绘的作品。剧中,苏格拉底主持一个学术团体,其活动涉及对自然的思辨性解释、非传统的宗教观念,以及说服性论辩技巧的传授。
这一苏格拉底形象与柏拉图辩护性作品中的人物截然不同:后者否认自己是收取报酬的教师,并撇清了自己与喜剧中那些活动的关系。在柏拉图的《申辩篇》中,苏格拉底指出,长期流传的喜剧形象是公众对他产生偏见的重要来源。
由于《云》在苏格拉底生前就已上演,它为了解苏格拉底的公众形象提供了宝贵证据。但喜剧依赖夸张,也可能将不同知识人物的特征融合在一起。因此,不能直接把剧中的苏格拉底当作纪实性肖像。不过,作品的喜剧性质也不意味着它毫无史料价值:讽刺性描绘可能保留了可辨认的特征,同时扭曲了这些特征的意义。
色诺芬
色诺芬认识苏格拉底,并撰写了多部有苏格拉底出场的作品,主要包括《回忆苏格拉底》《苏格拉底的申辩》《会饮篇》和《经济论》。他笔下的苏格拉底经常讨论实际行为、自制、友谊、家政管理、虔敬以及知识的用处。
《回忆苏格拉底》的一个主要目的是为苏格拉底辩护:色诺芬试图表明,苏格拉底使身边的人受益,而非败坏他们。这一目的有助于解释,为什么书中格外强调端正的品行和有益的教导。
色诺芬提供了柏拉图作品中没有的材料,作为另一位文学见证者,其作品不可或缺。然而,他的证言仍需审慎考察。他没有出席苏格拉底的审判,有时依赖据称来自他人的信息,还会出于解释和辩护的目的来编排对话。色诺芬与柏拉图表面上的一致,也不能自动构成相互独立的佐证;两人写作时所处的思想与文学环境有所重叠。
柏拉图
柏拉图对苏格拉底的描绘最为广泛,在哲学上的影响也最为深远。苏格拉底是其许多对话中的主要发言者,但这一角色在各篇对话中并未表现出明显一致的哲学立场。
在通常被归为早期的作品中,苏格拉底常常考察各种德性的定义,并揭示对话者自称拥有知识的主张有何缺陷。其中数篇以困惑告终,即陷入难题悬而未决的状态。在另一些对话中,苏格拉底则详细阐述了关于实在、灵魂、教育和政治秩序的理论。例如,《理想国》和《斐多篇》包含一些哲学建构,而这些建构与历史上的苏格拉底之间究竟有何关系,一直存在争议。
传统上,人们将柏拉图的作品分为早期、中期和晚期,这种划分常被用来支持一种依据思想发展进行的重构:早期对话保留了更多苏格拉底本人的关切,而后期作品则越来越多地传达柏拉图自己的思想。然而,各篇作品确切的写作顺序尚未完全确定,而且仅凭年代也无法判定作品是否忠于历史。早期作品可能包含大量虚构,晚期作品也可能保留真实的回忆。
柏拉图的对话同时也是精心创作的文学作品。其中的论证发生在特定的戏剧情境中,因此,解释这些作品时,必须考虑角色的发言与作者所持立场之间的区别。
亚里士多德及其他见证者
亚里士多德出生于苏格拉底去世之后,因此无法提供亲眼见证。不过,他与柏拉图学园的关系,使其记述成为重要证据,有助于了解公元前4世纪的人们如何理解苏格拉底与柏拉图之间的区别。
亚里士多德将归纳论证和对普遍定义的探求归功于苏格拉底。他还将苏格拉底对定义的关注,与柏拉图把普遍者视为独立存在的理念这一做法区分开来。这一区分对将苏格拉底的伦理思想与柏拉图的理念论分离开来的尝试产生了重要影响。不过,其证据价值仍有争议,因为亚里士多德的记述具有回溯性质,而且是用他自己的哲学范畴来表述的。
苏格拉底的其他追随者,包括斯菲托斯的埃斯基涅斯、安提斯泰尼和埃利斯的斐多,也撰写过与他有关的作品,但这些材料大多仅以残篇或后世转述的形式留存。第欧根尼·拉尔修等作者保存了其他传说,不过,由于他们与苏格拉底相隔久远,且依赖更早的资料,使用这些记述时尤其需要谨慎。
各种记述为何难以协调
文学再现并非实录
苏格拉底式对话逐渐成为一种文学形式,作者借此探索哲学和伦理问题。有苏格拉底参与的谈话,不一定是在重现一次真实的交谈。即使作品取材于对往日交往的回忆,发言者的选择、问题的次序和具体措辞,也可能出自作者的构思。
因此,仅凭逼真的细节,不能确定作品所述是否为历史事实。反过来说,经过文学加工,也不能证明作品不含可靠的历史信息。
各种资料的目的不同
阿里斯托芬追求喜剧效果;色诺芬经常为苏格拉底的品格及其对他人的益处辩护;柏拉图则借苏格拉底展开持续深入的哲学探究。因此,他们之间的差异,可能反映了各自对一个复杂人物不同侧面的选取,也可能源于有意的改造,或二者兼而有之。
即使是柏拉图的《申辩篇》,虽然其场景与一场公共事件相联系,也无法证明它是逐字记录的庭审实录。评估其史料价值时,不应预先假定文学呈现与历史回忆彼此排斥。
一致与分歧都具有多义性
不同资料相互吻合,可以增强历史推断的可信度,尤其是在有理由认为各见证者彼此独立时。然而,一致也可能源于共同的传统、文学借用,或相同的辩护策略。
分歧也带来相应的困难。两种记述可能相互冲突,但也可能描述的是不同情境,或强调苏格拉底行为的不同侧面。没有一条通用规则能够解决所有个案。
主要的重构路径
优先采信某一主要见证者
有些重构将某一种资料视为最可靠的起点,并据此评估其他资料。色诺芬有时因其描绘相对务实而受到青睐;柏拉图则常因其描绘的哲学深度而被优先采信。
这两种偏好都不能自行证明其合理性。哲学阐述较少的记述未必更符合历史,思想更精深的记述也未必更忠实。作出这些判断,需要针对具体文本提出论证,而不能仅凭对作者总体特点的假定。
将苏格拉底与柏拉图自身的思想发展区分开来
一种颇有影响的路径,是在柏拉图的一组对话中辨认出具有鲜明苏格拉底特色的哲学:关注伦理学,质疑自称具备专门知识的人,考察德性,并拒绝接受缺乏依据的智慧主张。
格雷戈里·弗拉斯托斯在20世纪提出了这一思路的一种著名版本,将柏拉图早期对话中的苏格拉底,与后期作品中更系统地体现柏拉图思想的人物区分开来。这类重构为苏格拉底哲学提供了连贯的解释,却面临一种方法论风险:某些对话可能因为看起来具有苏格拉底特色而被归入早期,随后又被用来确定苏格拉底相信什么。要避免这种循环论证,就需要有独立的依据来确定年代,并明确将思想归于苏格拉底的判准。
比较重构
另一种路径是比较现存的各种见证材料,而不预先假定其中某一种通常具有决定性。它考察哪些特征反复出现、各资料是否相互独立,以及每位作者可能如何改造传承而来的材料。
这种方法能够支持有限的历史重构,但并不能使所有共同特征都具有同等的可信度。例如,共同的辩护目的,就可能解释各资料为何在苏格拉底的道德品格上达成一致。
怀疑论路径与文学路径
更具怀疑倾向的解释会质疑,是否可能详细重构苏格拉底的哲学。它们将注意力转向特定作者如何塑造苏格拉底,以及这一形象在其作品中发挥何种作用。
这并不一定意味着无法恢复任何历史事实。相反,这种路径可以区分不同程度的可信性:基本生平事实可能相当确定,一般性的思想关切可能较为可信,而具体学说的归属则仍不确定。
涉及的哲学问题
苏格拉底问题直接影响对若干重要思想的解释。
**自称无知。**柏拉图笔下的苏格拉底反复质疑他人自称拥有智慧的说法,并对自己声称拥有的知识加以限定。这究竟反映了真诚的求知自制、一种反讽式的对话策略,还是不同情境下的不同立场,仍存在争议。
**道德知识与德性。**多种记述将良善行为与理解紧密联系起来。更强的主张,即德性就是知识、无人自愿作恶,是许多重构的核心,但其确切表述以及在历史上的适用范围仍有争议。
**诘问与反驳。**通常被称为“诘辩法”(elenchus)的做法,会考察对话者所认可的观点,并揭示其中的矛盾。争论的焦点在于,这种程序究竟只是动摇缺乏依据的自信,还是能够确立肯定性的道德结论。
**形而上学与灵魂。**苏格拉底与灵魂不朽论证及独立存在的理念之间有何关系,尤其难以判断。某一学说出现在柏拉图笔下苏格拉底的发言中,本身并不足以证明它在历史上确实出自苏格拉底。
**宗教与公共生活。**各资料记述了苏格拉底的神灵征兆,并将他的活动与公民义务联系起来。这些记述并不支持将他简单地理解为一个完全世俗的理性主义者,或一个仅仅恪守传统的宗教人物,并将二者截然对立。
历史结论的限度
苏格拉底问题没有任何一种解决方案得到普遍认可。一种站得住脚的解释,必须区分确凿的事件、很可能存在的实践和有争议的学说,结合文学语境评估具体段落,并避免把所有被安排给苏格拉底的发言都当作他本人的原话。
这一问题也影响后世学派的历史。犬儒学派、斯多葛学派和哲学怀疑主义这些迥然不同的传统,都从苏格拉底的典范中汲取了某些方面。这些彼此竞争的传承,见证了他的哲学影响,却无法独立证明哪一种解释最忠实地再现了他原本的教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