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相肽合成(SPPS)是一种化学合成方法:将肽固定在不溶性载体(通常为聚合物树脂)上,逐步组装肽链。带有保护基的氨基酸依次通过肽键连接,过量试剂和可溶性副产物则通过洗涤去除,无须逐一分离中间体。这种方式使重复性的合成操作切实可行,也便于实现自动化。SPPS 广泛用于制备科研用肽、药物活性成分,以及用于构建更大蛋白质的合成片段。
原理与发展历史
SPPS 的核心创新在于将不断延长的肽链暂时固定在载体上。在传统的液相合成中,中间体往往需要经过萃取、结晶或色谱法纯化,才能进行下一步反应。而在 SPPS 中,中间体在合成的大部分过程中始终连接在固体载体上,因此可以通过排液或过滤去除可溶性物质。
R. 布鲁斯·梅里菲尔德于 1963 年在一篇具有里程碑意义的论文中提出了这一方法。早期方案采用交联聚苯乙烯载体和酸敏感型保护基。该方法为肽链的自动化组装建立了通用框架,也推动了固相有机合成这一更广泛领域的发展。梅里菲尔德因发展了在固体基质上进行化学合成的方法而获得 1984 年诺贝尔化学奖。
载体虽然简化了操作,但并未消除对高选择性反应的需求。不完全反应或错误反应产生的杂质可能与目标肽链一起留在树脂上,并在后续循环中不断积累。
肽链组装方向
在常规 SPPS 中,第一个氨基酸通过其羧基与树脂上的连接臂相连。该残基将成为肽的 C 端残基,其氨基最初处于受保护状态。
脱除氨基保护基后,将下一个受保护氨基酸的羧基活化,使其与树脂所连接残基上暴露的氨基偶联。重复这一过程,肽链便从 C 端向 N 端延伸。
这一方向与生物体内的翻译(生物学)过程相反;在后者中,核糖体从 N 端向 C 端组装蛋白质。特殊的化学策略也可以采用其他组装方向,但从 C 端向 N 端延伸是 SPPS 的标准方式。
合成循环
一个典型循环包含四项主要操作:
- **脱保护:**脱除末端氨基上的临时保护基。
- **洗涤:**去除脱保护试剂和可溶性产物。
- **偶联:**使暴露的氨基与经过活化且氨基受保护的氨基酸反应。
- **再次洗涤:**去除过量氨基酸、偶联试剂和副产物。
还可选择增加封端步骤,将未能发生反应的氨基封闭。封端可阻止这些肽链继续延伸而形成序列缺失杂质,但会使它们成为终止延伸的产物。
目标序列组装完成后,将肽从载体上切下。根据保护基和连接臂体系的不同,侧链保护基可以在同一操作中脱除,也可以另行分步脱除。
树脂、连接臂与溶剂
固体载体
常用载体包括交联聚苯乙烯、聚乙二醇修饰的聚苯乙烯以及聚乙二醇基树脂。其适用性取决于化学稳定性、溶胀性、机械性能,以及与拟用溶剂的相容性。
虽然称为“固相”合成,但许多反应发生在经溶剂溶胀的聚合物微球内部,而不只是其外表面。试剂必须进入聚合物网络,才能接触到正在延长的肽链。因此,扩散、溶胀和肽链的可接近性都会影响反应效率。
树脂负载量是指单位质量载体所含反应性官能团的量。较高的负载量可以提高理论产出,但肽链排列过于密集可能促进链间缔合,降低反应位点的可接近性。较低的负载量有助于完成较困难的合成,但代价是需要使用更多树脂。
连接臂
连接臂将肽与载体连接起来,既决定将肽释放所需的条件,也常常决定肽的 C 端官能团类型。
例如:
- Wang 型连接臂常用于制备 C 端为羧酸的肽。
- Rink 酰胺连接臂常用于制备 C 端酰胺化的肽。
- 2-氯三苯甲基连接臂可使肽在较温和的酸性条件下释放,也可用于制备带保护基的肽片段。
因此,选择连接臂是整体合成设计的一部分,而不仅仅是选择一种固定肽链的方式。
溶剂
溶剂必须能够使树脂溶胀、溶解试剂,并适合偶联和脱保护反应。二甲基甲酰胺应用广泛;针对特定树脂体系和工艺,也会选用其他极性有机溶剂或混合溶剂。
不能仅根据试剂的溶解度判断溶剂是否合适。即使一种溶剂能够溶解所有试剂,如果它不能使载体充分溶胀,合成效率仍可能很低。
保护基策略
氨基酸含有氨基和羧基,有些还具有反应性侧链。如果不进行选择性保护,偶联可能产生支化、环化或其他不需要的产物。
保护基可暂时抑制某个官能团的反应活性。SPPS 所需的保护体系必须允许反复脱除末端氨基保护基,同时不会使肽过早从载体上释放,也不会脱除侧链保护基。
Fmoc 化学
9-芴甲氧羰基,简称 Fmoc,可在碱性条件下脱除,通常使用含哌啶的溶液。侧链保护基和树脂连接结构通常设计为能够耐受反复的碱处理,并在合成结束时于酸性条件下脱除。
这种方法通常称为 Fmoc/tBu 策略,因为侧链保护广泛采用叔丁基类基团。最终切割通常使用三氟乙酸,并加入添加剂,以减少活性切割产物参与的不良反应。
Fmoc 化学得到广泛应用,是因为它与多种修饰氨基酸相容,而且避免了传统 Boc/苄基合成中常规使用氟化氢的做法。
Boc 化学
叔丁氧羰基,简称 Boc,可用酸脱除,通常使用三氟乙酸。在传统的 Boc/苄基化学中,侧链保护基和树脂连接结构能够耐受反复的这种处理,但最终脱除需要更强烈的条件。
传统的最终切割常使用氟化氢,因此需要专用设备和严格的危险控制措施。尽管如此,Boc 化学对于某些特定序列和合成策略仍有应用价值。
正交保护
正交保护采用可在不同条件下选择性脱除的保护基。例如,它可以在保持肽主链末端和其他侧链受保护的同时,单独暴露某个侧链氨基。
这种选择性有助于实现肽的支化、环化、位点特异性标记,以及二硫键的可控形成。
偶联化学与立体化学控制
形成肽键需要先活化待接入氨基酸的羧基。广泛使用的体系包括碳二亚胺类试剂,以及脲鎓盐类或鏻盐类偶联试剂,通常还会配合能够提高偶联效率或减少副反应的添加剂。
活化体系的选择会影响反应速率、试剂消耗、副产物形成,以及立体化学构型的保持。活化可能促进氨基酸 α 碳原子处的差向异构化,某些易发生此类反应的残基或不利的反应条件下尤其如此。因此,即使肽的质量和氨基酸序列正确,也可能引入立体化学杂质。
保持预期的手性至关重要,因为残基构型的改变可能影响结构、结合能力和生物活性。
自动化与过程监测
自动肽合成仪可控制试剂输送、混合、反应时间、洗涤和排液。仪器可以采用间歇操作,也可以采用流动式工艺。有些系统通过提高温度或采用微波加热来加快反应,并改善难以进行的偶联。
自动化使重复操作具有良好的重现性,但并不保证每一步反应都能完全进行。监测方法包括:
- 检测残余游离氨基的显色试验,如 Kaiser 试验。
- 测定 Fmoc 脱保护产生的衍生产物,以评估保护基的脱除情况。
- 进行小规模切割,随后开展分析性色谱检测和质谱法分析。
- 用仪器跟踪压力、流量、温度和试剂输送情况。
这些测量提供的信息各不相同。例如,游离氨基检测结果为阴性,并不能证明载体上连接的所有肽链都具有预期序列。
纯化与表征
切割后得到的粗产物混合物可能包含目标肽、序列缺失和截短产物、发生化学修饰的肽链、保护基相关残留产物,以及其他杂质。
纯化通常采用高效液相色谱法,尤其是反相方法。质谱法可确定分子质量,并通过碎裂分析提供序列信息。要确定结构细节,可能还需要采用核磁共振等其他技术。
仅凭质量不足以完全确认产物身份或纯度:某些序列异构体和立体化学杂质具有相同的分子质量。同样,在一组色谱条件下只出现一个峰,也不能排除所有可能的杂质。
对于含有二硫键或具有复杂构象要求的肽,纯化后可能还需进行受控氧化和蛋白质折叠。
应用与拓展
SPPS 能直接控制序列,并允许引入难以通过生物表达方式加入的构建单元。其应用包括:
- 用于研究酶、受体和分子相互作用的肽。
- 用于免疫学研究的组成明确的抗原和表位。
- 肽类药物活性成分及相关分析标准品。
- 经荧光标记、同位素标记或其他方式修饰的肽。
- 含有 D-氨基酸、非蛋白质组成氨基酸或主链修饰的肽。
- 环肽、支化结构和肽库。
对于较大的目标分子,可通过天然化学连接或其他连接方法,将分别合成的片段连接起来。这能减轻通过一系列不间断偶联反应合成完整长序列的负担。相关的半合成方法则将化学合成片段与重组表达获得的蛋白质片段结合起来。
局限性与环境考量
不完全反应的累积
随着合成操作次数增加,微小的效率损失也会累积。如果 次偶联中每一步的效率均为 ,则经历了全部预期偶联的肽链所占比例可简化估算为
当 时,经过 100 次偶联后,约有 。当 时,对应值约为 。这些数字说明的是累积损失,而不是分离产物的收率:其中没有计入脱保护失败、副反应、切割损失和纯化损失。
序列依赖性难题
较长的肽链可能在树脂内部聚集,限制试剂接近反应位点。主链间的氢键和疏水缔合作用可能使某些序列即使相对较短,也难以合成。
其他问题包括天冬酰亚胺形成、二酮哌嗪形成、氧化、侧链脱保护不完全,以及切割过程中发生的不良反应。这些问题的严重程度取决于序列、树脂、试剂和反应条件。因此,SPPS 并不存在普遍适用的最大肽链长度。
规模与资源消耗
SPPS 往往消耗大量溶剂和过量试剂。洗涤、切割和制备性纯化可能占物料消耗的大部分,而树脂通常在合成后丢弃。一些广泛使用的溶剂和偶联试剂还会带来职业健康或环境危害。
工艺开发通过提高反应效率、减少洗涤体积、采用替代溶剂、优化试剂过量程度,以及结合固相与液相路线来应对这些限制。如果某项改动虽然减少了溶剂消耗,却增加了危险试剂的使用量或使纯化更加困难,那么它未必能降低总体环境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