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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星体

类星体是由气体吸积到超大质量黑洞上而供能的极明亮星系核,在宇宙历史的大部分时期都可观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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类星体是一种极其明亮的活动星系核,即星系中心的致密区域,其辐射主要由落向超大质量黑洞的物质提供能量。它的名称源自“类星射电源”,反映了最早被识别出的这类天体具有类似恒星的外观,并发出射电辐射。后续发现证实,大多数类星体并非强射电源。它们的光度可以超过其宿主星系内所有恒星的总光度,因此即使远在数十亿光年之外也能被观测到。

类星体并不是一类特殊的恒星,其辐射也并非来自黑洞内部。它们释放的能量大多来自事件视界之外高温、磁化的气体;在这里,引力束缚能转化为辐射,有时也转化为强大的外流。其中心黑洞的质量通常为太阳质量的数百万至数十亿倍。类星体为研究吸积物理提供了天然实验室,揭示了大质量黑洞的成长过程,还照亮了宇宙中位于其与观测者之间的气体。由于我们看到的遥远类星体呈现的是它们在久远过去的样貌,它们也能帮助我们追溯星系的演化和早期宇宙的状况。

类星体的发现及其宇宙学距离的确认

类星体的发现源于将天文射电源与可见天体对应起来的工作。早期射电巡天发现了一些很强的射电源,但由于最初的射电定位不够精确,尚无法确定它们对应的光学天体。1960年,天文学家确认,射电源3C 48对应一个暗弱的星状光学天体,其光谱中呈现出宽阔的发射线,与熟知的恒星光谱并不相符。这种异常表现说明它并非普通的恒星,但其物理本质仍不清楚。

对3C 273的观测带来了决定性的进展。1962年,帕克斯射电望远镜记录的月掩观测使其位置得以足够精确地确定,从而找到了明亮的光学对应体和一条可见的喷流。1963年,马尔滕·施密特认出,其光谱中几处令人费解的发射特征,其实是熟悉的氢巴耳末线,只是向长波方向发生了位移。这些谱线的红移约为 z=0.158z=0.158。随后,3C 48的谱线也得到了相同的解释,但红移更大,约为 z=0.367z=0.367。这些证认使原本看似奇特的恒星被重新认识为光度极高的河外天体。

红移与宇宙膨胀之间的联系意味着,这些天体距离极远,因此其本征光度也极高。红移定义为

z=λobserved−λemittedλemitted.z=\frac{\lambda_{\mathrm{observed}}-\lambda_{\mathrm{emitted}}} {\lambda_{\mathrm{emitted}}}.

对于宇宙学距离上的天体,要将这一数值换算为距离,需要借助宇宙膨胀模型,而不能简单地根据基本的多普勒效应推算速度。亮度的快速变化又使问题更加扑朔迷离:一个辐射功率堪比整个星系的天体,其大部分可变辐射却似乎集中在一个远小于星系的区域内。

1964年,邱宏义提出了缩略词 quasar。巡天很快又发现了许多同样明亮、呈蓝色、外观似恒星,却没有强射电辐射的天体,因此促使人们采用含义更广的名称“类星天体”(quasi-stellar object,简称QSO)。这些术语在历史上形成的区别至今仍然存在,但现代用法中的类星体通常同时包括射电噪和射电宁静两类。类星体与光度较低的活动星系核之间并不存在明确的物理分界。早期星表往往将绝对星等阈值设在 MB=−23M_B=-23 附近,其确切含义取决于所采用的宇宙学参数,以及对宿主星系光的处理方式。

在20世纪60年代和70年代,气体在引力作用下吸积到大质量黑洞上,逐渐成为解释类星体能量来源的主流理论。来自光变、能量分析、宿主星系观测以及更广泛的星系核研究的证据不断积累。此后对近邻星系中黑洞的测量表明,即使在目前没有活跃类星体的星系中,大质量黑洞也普遍存在。因此,类星体活动逐渐被理解为星系核演化史中的一个高光度阶段,而非某类孤立天体的永久属性。

吸积与中心能源

类星体的主要能量来源,是气体沿螺旋轨道向内运动时释放的引力束缚能。气体通常具有相当大的角动量,因此无法直接落向黑洞,而是形成吸积盘。盘内的应力将角动量向外输运,使物质得以向内移动。磁湍流是实现这种输运的重要机制;在理论模型中,它与磁旋转不稳定性有关。耗散过程使气体升温,气体在其中一部分越过事件视界之前便会发出辐射。

光度通常表示为

L=ηM˙c2,L=\eta\dot{M}c^2,

其中,M˙\dot{M} 是流经辐射吸积系统的质量流率,cc 是光速,η\eta 是辐射效率。典型效率值 0.10.1 意味着,供给物质的静质量能约有十分之一以辐射形式释放出来。因此,要达到每秒 104710^{47} 尔格、即 104010^{40} 瓦的光度,每年需要约18个太阳质量的气体。这一效率远高于普通恒星核聚变所释放的静质量能比例。

在理想化的薄盘模型中,辐射效率取决于最内稳定圆轨道的位置,因此也取决于黑洞的自旋。对于不旋转的黑洞,效率约为0.057;快速旋转黑洞周围的顺行吸积盘,其效率可以高得多。这些数值描述的是特定的相对论吸积盘模型,而非适用于所有类星体的普遍测量结果。真实的吸积盘可能通过盘风损失质量,将热量随物质向内携带,或将能量转移到磁场和喷流中。其行为取决于吸积率、几何形态以及周围气体的供给状况。

一个有用的参考尺度是爱丁顿光度,它是令电离气体所受的向外辐射力与向内的引力相平衡而得到的:

LEdd=4πGMmpcσT≃1.26×1038(MM⊙)erg s−1.L_{\mathrm{Edd}}=\frac{4\pi GMm_pc}{\sigma_T} \simeq 1.26\times10^{38} \left(\frac{M}{M_\odot}\right) \mathrm{erg\,s^{-1}}.

这里,GG 是引力常数,mpm_p 是质子质量,σT\sigma_T 是汤姆孙散射截面。爱丁顿比 Lbol/LEddL_{\mathrm{bol}}/L_{\mathrm{Edd}} 用于将总辐射光度与这一尺度进行比较。许多明亮类星体的辐射光度都达到爱丁顿光度的相当大比例。爱丁顿光度并非不可逾越的上限:非球对称流动、光子俘获以及各向异性辐射,都使实际情况可能更为复杂。

相关的最小尺度由引力半径 rg=GM/c2r_g=GM/c^2 决定。对于质量为十亿个太阳质量的黑洞,rgr_g 约为十个天文单位。发光吸积盘的范围可达许多个引力半径,但与其宿主星系相比,仍然极其微小。如此巨大的功率与如此小的物理尺寸形成鲜明对比,既解释了类星体为何看起来像一个点,也解释了它为何能够在相对较短的时间内发生亮度变化。

辐射、发射线与核周结构

类星体的辐射几乎遍及整个电磁波谱,但不同波段的辐射主要来自不同的物理组成部分。在许多未受遮蔽的类星体中,光学和紫外连续谱包含一个宽阔的辐射超出成分,通常称为“大蓝包”。这一成分一般被认为与吸积盘的热辐射有关:吸积盘较热的内区辐射波长较短,较冷的外区辐射波长较长。将吸积盘不同半径处的辐射叠加起来的模型,能够解释这一成分的整体形状,但吸积盘光谱的细节以及实测的吸积盘尺寸,并不总是符合最简单模型的预测。

一个由极热电子构成的致密区域,通常称为日冕,产生了大部分X射线连续谱。吸积盘光子通过与这些高能电子发生康普顿散射而获得能量。部分X射线照射到吸积盘上,经再处理后产生反射辐射,以及铁K线发射等光谱特征。相对论性运动和强引力场会使这些特征展宽、变形。将广义相对论应用于此类光谱,为研究内区吸积流提供了一种途径,但所得结果取决于对照射、电离状态及几何结构所作的假设。

显著的宽发射线来自致密气体,其运动速度通常可达每秒数千千米。这个宽线区位于产生主要连续谱辐射的吸积盘之外。紫外辐射使气体电离,随后的复合与碰撞激发过程则产生氢、碳、镁及其他元素的谱线。宽线轮廓综合反映了轨道运动、内流、外流和观测视角的影响。这一区域未必是简单的球状云团集合,其具体结构仍是当前研究的重要课题。

在更远处,密度较低的气体产生较窄的谱线,其线宽对应的速度往往为每秒数百千米。窄线区可延伸数百乃至数千秒差距。其光谱包含禁戒跃迁谱线:这类跃迁在低密度环境中能够发生,但在密度较高的气体中会受到频繁碰撞的抑制。用于诊断的谱线强度比,有助于区分由活动星系核供能的气体与主要受年轻恒星照射的气体。辐射和外流还可在紧邻星系核的区域之外,形成延展的发射线结构。

尘埃吸收部分光学和紫外辐射,并以红外辐射的形式重新释放能量。这些物质大多分布在星系核周围,形成几何上较厚的结构,通常称为尘埃环;不过,观测更支持一种复杂、团块状的结构,其中也可能包含极向尘埃。尘埃最内侧边界由升华过程决定,对应温度约为1,000—2,000开尔文,具体取决于尘埃颗粒的成分及所处条件。吸积盘、日冕、发射线气体和尘埃共同解释了为何观测到的类星体光谱是多种成分的叠加,而非单一均匀辐射源所发出的辐射。

遮蔽、射电辐射与相对论性喷流

类星体的分类既反映其内在差异,也反映观测几何关系造成的差异。对于未受遮蔽的类星体,即1型类星体,观测者可以较为直接地看到明亮的连续谱和宽发射线。对于2型类星体,视线中间的物质遮挡了中心连续谱和宽线区的大部分,而较窄的谱线仍然可见。红外辐射、穿透遮蔽物的X射线,以及散射进入视线方向的光,都可以揭示隐藏的星系核。这种基于朝向的解释是活动星系核统一模型的一部分。

仅凭朝向并不能解释所有差别。遮蔽气体的数量和分布可能随光度、吸积状态及星系环境而变化。一些天体呈现出宽阔的吸收槽,这是外流气体在很大的速度范围内吸收连续谱辐射而形成的。这些宽吸收线类星体通常具有速度达每秒数千至数万千米的外流风。观测中这类天体所占的比例,部分取决于视线穿过外流风的概率,但其内在性质也可能起作用。

在通过光学观测选出的类星体中,只有少数属于射电噪类星体,通常约占百分之十,但这一比例会随样本选取方式和定义而变化。它们的射电辐射可能主要来自相对论性喷流,即从黑洞附近沿相反方向喷出的磁化等离子体流。喷流可以延伸至远超宿主星系的距离,并推动形成巨大的射电辐射瓣。电子在磁场中沿螺旋轨迹运动,产生同步辐射;逆康普顿过程则贡献更高能量的辐射。

在主流喷流形成模型中,贯穿旋转黑洞或其吸积流的磁场起着核心作用。在1977年提出的布兰德福德–兹奈克机制中,电磁应力从旋转黑洞中提取转动能。其他机制则可以从吸积盘发射外流风或喷流。喷流产生的效率可能取决于黑洞附近积聚的磁通量,以及黑洞的自旋和吸积状态。为何一些类星体能产生强大的喷流,而其他性质相似的天体却不能,其具体原因仍未有定论。

相对论性运动会显著影响观测到的形态和亮度。朝向接近观测者方向的喷流,其辐射会被增强,而反向喷流则会变暗。由于接收到辐射的时间间隔被压缩,运动结构在天球上的视运动速度可能看起来超过光速;这种视超光速运动并不违反狭义相对论。当观测方向几乎沿着喷流轴线时,以喷流辐射为主的活动星系核被归类为耀变体。平谱射电类星体是耀变体的一个子类,具有显著的宽发射线,将类星体的光谱特征与朝向观测者的喷流在射电和高能波段的剧烈变化联系起来。

寻找类星体并测量其黑洞

类星体巡天综合运用成像、光谱学、光变分析和多波段观测。未受遮蔽的类星体具有偏蓝的连续谱和强发射线,因此其光学颜色往往不同于普通恒星。在高红移处,沿途氢气的吸收会使越来越多的短波长光消失,形成独特的颜色变化。红外选源通过识别温热尘埃的辐射,可以找到光学方法遗漏的类星体。X射线巡天凭借高能辐射揭示许多正在吸积的星系核,而射电巡天则能高效地定位产生喷流的系统。

每种选源方法都有偏差。尘埃会使类星体变红,直至其看起来像另一类天体;宿主星系的光可能掩盖暗弱的星系核;在某些红移处,恒星与类星体的颜色也会重叠。高柱密度的气体甚至能削弱X射线。机器学习分类器和测光红移估计有助于处理庞大的成像星表,但要可靠地确认天体身份并详细测量其物理性质,光谱观测仍然不可或缺。因此,开展种群研究需要一个选择函数,用来描述具有特定性质的天体被巡天纳入的概率。

亮度变化可以约束辐射区的尺度。如果在静止参考系的时间尺度 Δt\Delta t 内发生内禀的、相干的变化,那么因果相连区域的特征尺度近似为

R≲cΔt.R\lesssim c\Delta t.

宇宙膨胀会拉长观测到的时间间隔,因此 Δtobserved=(1+z)Δtrest\Delta t_{\mathrm{observed}}=(1+z)\Delta t_{\mathrm{rest}}。运用这一论证时必须谨慎:相对论性束射、复杂的几何结构和外部效应都可能改变推断结果。光学波段的类星体通常在数月至数年的时间尺度上发生变化,而X射线辐射源于更靠近黑洞的区域,因此变化可能更快。

混响映射测量中心连续谱变化与发射线响应之间的时延。静止参考系中的时延 τ\tau 给出宽线区的特征半径 R≈cτR\approx c\tau。将这一半径与线宽度量 ΔV\Delta V 结合,即可估算黑洞质量:

MBH≈fR(ΔV)2G,M_{\mathrm{BH}}\approx f\frac{R(\Delta V)^2}{G},

其中,ff 用于计入发射谱线的气体的几何结构、运动学特征和取向。该方法假定相关运动主要受引力支配。单个天体的估算结果可能存在相当大的不确定性,尤其是在风或特殊观测视角影响谱线轮廓时。

对于大样本研究,可以用经过经验标定的半径—光度关系代替实测时延,从而仅凭一条光谱就能估算黑洞质量。在不同红移范围内,常用的谱线包括氢的Hβ线、单电离镁线和三重电离碳线,各自受到不同系统性因素的限制。碳线尤其容易受到外流的影响。与此同时,干涉测量、高分辨率成像和引力微透镜效应,可以约束普通望远镜无法直接分辨的各组成部分的尺度与结构。这些方法相互补充,而非提供可以彼此替代的测量结果。

宇宙中的种群与宿主星系

类星体在宇宙历史中的分布并不均匀。随着星系和黑洞的演化,类星体的共动数密度和光度分布发生了显著变化。在红移约为 z∼2z\sim2–3、宇宙年龄仅为几十亿年时,明亮类星体远比今天常见。无论向现今还是向更早的时期推移,它们的数密度都会下降。光度较低的活动星系核,其活动高峰通常晚于光度最高的种群,这种现象常被称为“降尺度演化”。这是一种统计趋势,而不是支配每个黑洞的规律。

光度函数描述单位共动体积、单位光度区间内的天体数量。类星体光度函数通常用分段幂律或双幂律表示,其中明亮天体相对稀少,暗弱天体则更为众多。其形状和演化取决于观测波段、遮蔽校正和巡天完备性。对经过充分测定的光度函数进行积分,可以估算宇宙历史中吸积黑洞释放的辐射总能量。

将这些累积辐射与现今黑洞联系起来的一个重要论证,是安杰伊·索尔坦于1982年提出的索尔坦论证。给定吸积效率后,活动星系核的累积辐射量便意味着黑洞相应增加的质量。其关系可概略表示为:

ρBH,acc=1−ηηc2∫Lbol(t) dt,\rho_{\mathrm{BH,acc}} =\frac{1-\eta}{\eta c^2} \int \mathcal{L}_{\mathrm{bol}}(t)\,dt,

其中,Lbol\mathcal{L}_{\mathrm{bol}} 为总辐射光度密度。将这一估算值与观测得到的休眠黑洞质量密度相比较,可以检验明亮吸积过程是否足以解释它们的增长。详细核算还需考虑受遮蔽的种群、效率变化和并合等因素。

类星体的宿主星系具有多种不同的性质。低红移的高光度类星体常位于大质量星系中,但并非所有宿主都呈椭圆形态,也并非都正处于大质量比接近的星系并合过程中。深度成像有时会揭示潮汐尾、受扰动的结构或近邻伴星系,支持某些情况下气体内流由并合驱动的观点。另一些宿主则显得相对平静,未见明显扰动。气体也可以通过棒结构、内部不稳定性、较弱的相互作用,以及来自星系周围环境的持续内流,到达星系中心。

因此,宿主星系与其类星体之间的关系具有统计性,并且随时间变化。近邻星系的中心黑洞质量与核球的性质(包括恒星速度弥散)存在相关性,但仅凭这些相关性并不能确定唯一的因果机制。类星体的活动可能是间歇性的,在较长的供气增强阶段之上还叠加着快速波动。明亮阶段结束后,黑洞仍可长期留在星系中;当气体再次到达足够小的半径时,同一个星系核也可能重新活跃起来。

风、反馈与星系环境

类星体通过辐射、风,有时还通过喷流影响周围环境。这种相互作用是活动星系核反馈的一种形式:黑洞吸积改变了气体的状态,而这些气体原本可以为黑洞提供物质,或形成恒星。电离辐射会改变气体的温度和电离状态,辐射压会作用于粒子和尘埃,机械外流则传递动量和能量。最终产生的影响取决于气体密度、几何结构、冷却效率以及活动持续的时间。

光谱揭示了横跨多种物理尺度的外流。紫外波段的宽吸收线可示踪沿视线方向的高速风。在某些天体中,高度电离的X射线吸收体表明,外流速度可达光速的相当大比例。在星系尺度上,具有空间分辨率的发射线和分子跃迁观测揭示出以每秒数百至数千千米速度运动的气体。这些观测并非都在示踪同一股连续的风:不同物相可能分布在不同区域,在总质量和总能量中所占的比例也可能不同。

要估算外流的影响,仅测量速度还不够。其动能功率可近似表示为

E˙k=12M˙outv2,\dot{E}_{\mathrm{k}}=\frac{1}{2}\dot{M}_{\mathrm{out}}v^2,

其中,M˙out\dot{M}_{\mathrm{out}} 为质量外流率。要推算这一速率,需要估计半径、密度、覆盖因子和几何结构,而每一项都可能引入显著的不确定性。明亮的发射可能只示踪了气体中的一小部分,而大部分质量却包含在温度较低或发射较弱的物质中。因此,即便外流的谱线轮廓相似,推算出的能量影响也可能相差很大。

理论模型通常区分动量驱动与能量驱动两种情况。如果受激波冲击的风物质能够高效冷却,注入的能量大多会以辐射形式散失,动量传递便占主导。如果这些物质保持高温,膨胀的高压区就能对周围气体做额外的功。喷流同样可以吹胀空腔并驱动激波。简单的动量率标度 L/cL/c 可用作比较基准,但多次散射、受激波冲击物质产生的压力,以及外流的演化历史,都可能使外流的动量率偏离这一标度。

反馈可以通过移除冷气体、加热冷气体,或阻止新补充的气体冷却,来减少恒星形成。在某些情况下,喷流或激波造成的压缩反而能促进局部恒星形成。要确定其净效应并不容易,因为恒星形成、星系核活动和大尺度外流的演化时间尺度各不相同。即使在同一个星系中同时观测到类星体和微弱的恒星形成活动,也不能仅凭这种关联就证明恒星形成受到了类星体的抑制。要区分不同的因果机制,还需要具有空间分辨率的气体测量、恒星族群的演化历史,以及与模拟结果的比较。

最早的类星体与黑洞增长

高红移类星体表明,大质量黑洞在宇宙历史早期就已存在。在标准的Λ冷暗物质模型中,我们观测到的红移大于七的类星体,其光发出时宇宙年龄尚不足约8亿年。2021年公布的类星体J0313−1806红移为 z=7.642z=7.642,据推算,其中心黑洞的质量约为太阳的16亿倍。此类质量估计依赖于模型,但其大致量级构成了一项强有力的约束:如此巨大的黑洞必须在大爆炸后的最初10亿年内形成。

在爱丁顿比 λ\lambda 固定且吸积持续进行的情况下,黑洞质量近似呈指数增长。质量增长至原来的 ee 倍所需的特征时间为

tgrow=η1−ησTc4πGmp1λ.t_{\mathrm{grow}} =\frac{\eta}{1-\eta} \frac{\sigma_T c}{4\pi Gm_p} \frac{1}{\lambda}.

当 η=0.1\eta=0.1、λ=1\lambda=1 时,这一时间约为5000万年。从100倍太阳质量的种子黑洞增长到10亿倍太阳质量,需要经历约16个这样的增长周期;在上述假设下,耗时约8亿年。这已使最早类星体可用的增长时间捉襟见肘,甚至还未计入种子形成的延迟、物质供应的中断,以及阻碍吸积的反馈作用。

目前,研究者正在探索多种种子黑洞形成途径。最早几代恒星的遗骸,其初始质量可能为太阳的数十至数百倍。致密恒星系统可能通过反复碰撞或并合,形成质量更大的种子。在另一类模型中,大量聚集的气体在碎裂受到抑制的情况下坍缩,产生质量大得多的初始天体,最终形成黑洞。这些途径都需要特定的环境条件,而它们各自对宇宙黑洞总体的相对贡献尚未确定。

黑洞的增长也可能偏离最简单的、受爱丁顿极限约束的稳定吸积图景。当光子被困在吸积流中并随之向内运动,而非有效地向外逃逸时,超爱丁顿物质供应可能使黑洞快速增长。黑洞并合也会增加质量,但要聚集足够多的种子黑洞并使其迅速汇合,本身就存在动力学上的困难。辐射效率同样重要:效率更高的吸积流,每单位供应质量所产生的光更多,但在光度上限固定时,黑洞质量增加得反而更慢。

早期类星体的光谱揭示,其周围气体中存在重元素,说明此前的几代恒星已使这些环境的重元素含量增加。它们的宿主星系可能含有大量尘埃和分子气体,并存在活跃的恒星形成。毫米波观测,包括对单电离碳158微米谱线的观测,可用于绘制冷气体分布图,并提供宿主星系的红移和动力学信息。这些明亮系统是罕见且演化程度非同寻常的环境,并不一定能代表同一时代的所有星系。它们的丰度与性质共同约束着种子黑洞的形成、物质供应,以及早期星系结构的形成过程。

类星体作为星系际空间与宇宙学的探针

类星体明亮的连续谱可充当背景光源,光传播路径上的物质会在其上留下吸收特征。莱曼阿尔法森林由大量主要由视线方向上的氢造成的吸收特征组成,每个特征都按照吸收体的红移发生位移。这些吸收大多源自弥散的星系际气体,而非一个个独立、孤立的星系。数值模型将这些吸收特征的分布模式与背后的物质分布、气体温度和电离辐射场联系起来,使其成为探测宇宙网的重要手段。

在足够高的红移处,广泛存在的氢吸收会强烈压低类星体莱曼阿尔法发射线蓝侧的连续谱。由此产生的冈恩—彼得森吸收现象由詹姆斯·冈恩和布鲁斯·彼得森于1965年预言,可用于约束早期星系际介质的状态。由于即使很小的中性氢比例也能产生接近饱和的吸收,暗吸收槽并不能直接表明宇宙中的氢主要处于中性状态。红侧阻尼翼的形状可以提供有关中性气体的补充信息,但在解释时必须考虑邻近吸收体和类星体的本征光谱。

这些观测可用于研究宇宙再电离,在这一过程中,辐射使星系际空间中的大部分氢从中性状态转变为电离状态。类星体还会在自身周围形成电离程度增强的区域,使附近的吸收表现出邻近效应。这些区域的大小和透射模式取决于周围环境的密度、先前的电离状态、辐射输出,以及类星体此次明亮活动阶段的持续时间。在较晚的宇宙时期,类星体发出的硬紫外辐射在将星系际空间中的一次电离氦转变为二次电离氦的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引力透镜提供了另一类应用。前景星系可以使背景类星体形成多个像。由于光沿不同路径传播,而这些路径的长度和引力时延各不相同,类星体本身的亮度变化会在各个像中于不同时间出现。将测得的时间延迟与透镜的质量分布模型相结合,可以约束宇宙学距离和宇宙膨胀率。透镜星系中的单颗恒星还可以对类星体的不同部分产生微引力透镜效应,帮助确定吸积盘和其他发射区域的相对大小。

大型类星体巡天还利用类星体的空间分布,以及许多相邻视线上的吸收来绘制宇宙结构。利用类星体和莱曼阿尔法森林开展的重子声学振荡测量,可以探测那些普通星系巡天难以密集采样的红移范围内的宇宙膨胀。致密射电类星体还可作为天球坐标系的参考点:它们距离极其遥远,因此大多数视运动都非常小。射电干涉测量利用它们的位置,将遍布天空的观测联系起来;不过,喷流结构会发生变化,因此需要持续监测那些用于最高精度定位的参考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