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蛋白修饰是指组蛋白发生的共价化学变化,主要通过在特定氨基酸残基上添加或移除化学基团来实现。组蛋白将脱氧核糖核酸组织成核小体,后者是染色质的重复结构单元。组蛋白修饰会影响遗传物质的包装、识别、转录、复制和修复。主要修饰形式包括乙酰化、甲基化、磷酸化和泛素化;此外,人们还发现了许多丰度较低的修饰。
这些变化主要通过两类机制发挥作用:一是改变组蛋白的物理性质及其与 DNA 的相互作用,二是为其他蛋白质提供识别位点。其效应取决于被修饰的残基、所涉及的化学基团、邻近的修饰以及具体的生物学背景。组蛋白修饰在基因表达和表观遗传学中具有核心地位,但某种修饰并不一定是可遗传的表观遗传信号。许多修饰标记只是正在进行的细胞过程所产生的短暂结果,而另一些则参与在细胞分裂过程中维持染色质状态的机制。
分子底物与化学命名
典型的核小体含有约147个碱基对的DNA,这些DNA缠绕在一个组蛋白八聚体周围;该八聚体由H2A、H2B、H3和H4各两份组成。这些蛋白质的氨基端尾部从核小体中伸出,含有许多修饰位点。修饰也可发生在折叠的组蛋白核心区、羧基端区域以及连接组蛋白H1上。修饰所处的位置十分重要:靠近DNA接触面的修饰与位于柔性尾部、可招募调控蛋白的修饰,对核小体稳定性的影响可能不同。
常用的标记法依次标明组蛋白、氨基酸残基、残基位置及修饰类型。H3K27ac表示组蛋白H3第27位赖氨酸的乙酰化;H3K4me3表示第4位赖氨酸的三甲基化;H3S10ph表示第10位丝氨酸的磷酸化。缩写me1、me2和me3分别表示赖氨酸的单甲基化、二甲基化和三甲基化。精氨酸可发生单甲基化或二甲基化,其中二甲基化又分为对称型和非对称型。按照惯例,组蛋白残基编号不计入蛋白质成熟过程中被切除的起始甲硫氨酸。
各类修饰基团的化学性质决定了它们的直接效应。赖氨酸乙酰化将带正电荷的氨基转变为不带电荷的酰胺,因而可能削弱其与带负电荷的DNA之间的静电相互作用。赖氨酸甲基化通常保留该残基的正电荷,但会改变其形状及被识别的特性。磷酸化引入一个带负电荷的磷酸基团,而泛素化连接的则是一个小型蛋白质,而非简单的化学基团。因此,“组蛋白修饰”是一个按功能归类的统称,而非单一的生化机制。
组蛋白变体又增添了一层特异性。H3.3在若干残基上不同于典型H3,并且在许多情况下可不依赖DNA复制而被装配到染色质中。H2A.Z、与DNA损伤相关的变体H2A.X,以及着丝粒特异性H3变体CENP-A,分别分布于特定的染色体环境中。变体的种类可影响酶的招募和修饰模式,但以变体替换原有组蛋白这一过程本身,通常不被归类为组蛋白的共价修饰。
一个核小体含有每种核心组蛋白各两份,因此修饰不一定对称存在。一条H3尾部可能携带另一条所没有的标记,相邻核小体之间也可能存在显著差异。因此,群体测量所描述的是各种状态的分布,而非单一、均一的分子状态。即便是“富含H3K27me3的染色质”这样看似简单的表述,也涵盖了经修饰与未经修饰的组蛋白、不同的核小体排列,以及识别这些排列并介导相应功能的蛋白质所构成的混合状态。
写入器、擦除器与读取器
组蛋白修饰常用“写入器—擦除器—读取器”框架来描述。写入器是添加修饰的酶;擦除器去除修饰;读取器识别经过修饰的残基,并将其与下游活动联系起来。这套术语很有用,但并不能涵盖所有情况。有些修饰尚无明确证实的专用擦除器,有些识别蛋白会结合未修饰的残基,而许多酶既作用于组蛋白底物,也作用于非组蛋白底物。
写入器从代谢供体中获取化学基团。赖氨酸乙酰转移酶使用乙酰辅酶A,而大多数组蛋白甲基转移酶使用S-腺苷甲硫氨酸。蛋白激酶从三磷酸腺苷转移磷酸基团。泛素化需要活化酶、结合酶,通常还需要负责选择底物的连接酶。写入器的特异性不仅取决于酶的催化位点,还取决于它如何组装成多蛋白复合物、如何接触核小体DNA,以及如何与已修饰的组蛋白相互作用。
擦除器采用不同的化学机制。经典组蛋白去乙酰化酶通过金属依赖性催化水解乙酰基,而sirtuin家族蛋白在去酰化过程中会消耗烟酰胺腺嘌呤二核苷酸。赖氨酸去甲基化酶包括LSD1等黄素依赖性酶,以及依赖铁和2-氧代戊二酸的JmjC酶。磷酸酶去除磷酸基团,去泛素化酶则切断泛素与其底物之间的连接。在决定某种修饰标记的丰度时,去除速率可能与添加速率同样重要。
读取器通过专门的蛋白质结构域识别修饰。溴结构域通常识别乙酰化赖氨酸。染色质结构域、PHD指、Tudor结构域及相关模块识别特定的甲基化残基,通常利用芳香族侧链容纳甲基化赖氨酸或精氨酸。识别特异性取决于周围环境:识别H3K4me3的结构域也可能接触相邻的未修饰残基,而附近发生的磷酸化则可能阻止其结合。识别过程可能需要多个结构域共同结合同一个核小体。
这些相互作用使自我强化的回路成为可能。多梳抑制复合物2的EED亚基可识别H3K27me3,并增强该复合物的甲基转移酶活性。在许多异染色质系统中,HP1家族蛋白识别H3K9甲基化,并帮助招募更多沉默相关分子机器。这种读取器与写入器之间的耦联可以稳定染色质结构域,但并不意味着修饰能够无限扩展:边界、竞争性蛋白、组蛋白周转以及去甲基化都会限制这一过程。酶也可由转录因子、调控性RNA或DNA结合复合物招募,因此,由序列引导的招募与依赖修饰的反馈往往协同发挥作用。
乙酰化及其他赖氨酸酰化修饰
组蛋白乙酰化广泛存在于H3和H4的尾部,通常与易于接近、转录活跃的染色质相关。重要的乙酰转移酶家族包括以GCN5为代表的GNAT蛋白、以MOF为代表的MYST家族酶,以及彼此相关的共激活因子CBP和p300。这些酶在底物偏好和细胞功能上各有不同。例如,MOF与H4K16乙酰化密切相关,而CBP和p300则广泛参与调控元件上的乙酰化。
乙酰化可直接影响染色质结构。H4K16位于H4尾部参与核小体间接触的区域。该位点的乙酰化会削弱某些相互作用,并可在生化实验中降低核小体阵列的致密程度。这并不意味着每个发生乙酰化的核小体都会变得完全可及:DNA序列、核小体重塑酶、连接组蛋白及其他染色质蛋白也共同决定着可及性。
第二种机制是招募识别乙酰化赖氨酸的读取蛋白。包括BRD4在内的BET家族蛋白具有串联的溴结构域,能够结合乙酰化染色质。它们将染色质识别与转录调控因子联系起来,其中包括参与有效转录延伸的因子。因此,乙酰化既能改变局部的物理相互作用,也能创造结合位点。这两种机制相辅相成,而非相互排斥。
特定的乙酰化标记已成为实用的基因组学指标。H3K27ac常用于区分活跃的增强子与某些不活跃或处于预备状态的调控区域。H3K9ac常见于活跃的转录起始位点附近,而H4K16ac则在染色质结构中发挥重要作用。但这些标记都不是判断活性的绝对标准:调控元件可在不同乙酰化水平下发挥功能,而且在同一响应过程中,乙酰转移酶也可能对转录因子或其他蛋白进行乙酰化。
赖氨酸还可携带丙酰基、丁酰基、巴豆酰基、琥珀酰基、丙二酰基和乳酰基。这些修饰在大小、疏水性、几何构型和电荷方面各有差异。例如,琥珀酰化会在原本带正电荷的残基上引入一个带负电荷的基团。一些已知的乙酰转移酶在适当条件下也能转移其他酰基,而某些读取结构域则优先识别特定的酰化修饰。
这些修饰与代谢之间的联系十分重要,但需要谨慎解读。酰基辅酶A的可用量会影响修饰水平,但全细胞代谢物丰度未必能代表核内某种酶实际可利用的代谢物浓度。2019年报道的组蛋白乳酰化,体现了这一领域所涉及的化学修饰类型正不断扩展;其酶促途径和功能意义必须在具体生物学情境中逐一确立,而不能仅凭乳酸的存在或与之相关的转录响应来推断。
赖氨酸和精氨酸甲基化
组蛋白甲基化与简单的激活或抑制开关有着根本区别,其作用取决于被修饰的残基及其甲基化状态。H3K4me3 富集于许多活跃的转录起始位点附近,H3K36me3 分布在活跃转录基因的基因体区域,而 H3K9me3 和 H3K27me3 则分别与不同形式的抑制相关。H4K20 甲基化参与多种过程,包括维持基因组稳定性和识别受损染色质。
大多数赖氨酸甲基转移酶都含有 SET 催化结构域,该结构域以最早发现的相关蛋白 Su(var)3-9、Enhancer-of-zeste 和 Trithorax 命名。DOT1L 是一个重要例外:它通过结构不同的催化结构域,对 H3 球状区域内的 H3K79 进行甲基化。哺乳动物的 SET1 和 KMT2 复合物催化 H3K4 甲基化,SETD2 催化生成 H3K36me3,SUV39 家族酶则参与 H3K9me3 的形成。这些酶的活性取决于核小体环境及相关亚基,而不只是对一小段组蛋白肽链的识别。
H3K27 甲基化由 Polycomb 抑制复合物 2 催化,其催化亚基为 EZH1 或 EZH2。该复合物有助于维持发育调控因子的受抑制状态。H3K9 甲基化在组成型异染色质中尤为显著,其中包括许多重复序列区域。这两套系统的作用机制不同:H3K27me3 与受调控的发育性基因沉默密切相关,而 H3K9 甲基化则常参与重复序列的抑制和特化染色体结构域的形成,不过两者的分布和功能也可能存在重叠。
去甲基化同样具有位点和甲基化状态特异性。LSD1 于 2004 年被鉴定为组蛋白去甲基化酶,在适当的复合物中可去除 H3K4 上的单甲基和二甲基修饰,但其依赖黄素的反应机制无法直接对三甲基赖氨酸进行去甲基化。JmjC 家族去甲基化酶利用氧、铁和 2-氧戊二酸发挥作用;该家族的部分成员能够去除三甲基修饰。因此,甲基化的动态变化可能对氧供应和代谢条件较为敏感。
精氨酸甲基化由蛋白质精氨酸甲基转移酶催化。I 型酶生成非对称二甲基精氨酸,而包括 PRMT5 在内的 II 型酶则生成对称二甲基精氨酸。组蛋白精氨酸甲基化可影响转录、核小体相互作用及其他蛋白质的募集,但不能将其一概归类为激活性或抑制性修饰。
甲基化也体现了不同修饰之间的交互作用。在研究较为充分的系统中,H2B 泛素化可促进 H3K4 和 H3K79 的高效甲基化。反过来,H3K4me3 和 H3K36 甲基化可抑制 PRC2 对相应核小体底物的作用。这类相互作用有助于区分不同的染色质环境,防止彼此不相容的调控活动不加选择地作用于同一分子底物。
磷酸化、泛素化及较少见的修饰
组蛋白磷酸化常能对细胞周期进程或 DNA 损伤作出快速响应。H3S10 磷酸化水平在有丝分裂期间显著升高,Aurora B 激酶参与在有丝分裂染色体上添加这一修饰。同一残基也可在响应刺激的转录过程中发生局部磷酸化。因此,同一种化学标记既可出现在高度凝缩的染色体上,也可出现在被激活的基因处;要解读其意义,必须结合它出现的位置、时间及相关蛋白的信息。
一种研究尤为深入的磷酸化事件是 γH2AX 的形成。DNA 发生双链断裂后,ATM、ATR 和 DNA-PK 等激酶可使哺乳动物 H2A.X 变体的第 139 位丝氨酸磷酸化。γH2AX 在损伤周围的染色质上广泛形成,并招募 MDC1 等蛋白,帮助组织起更大范围的信号传导与修复区域。它是 DNA 损伤信号传导的灵敏指标,但不能直接用于逐一计数双链断裂,因为复制压力及其他情况也可产生这一信号。
泛素化是将由 76 个氨基酸组成的泛素蛋白添加到底物上的过程,通常通过异肽键将其连接到赖氨酸侧链上。许多多聚泛素信号会引导蛋白质降解,而一些重要的组蛋白单泛素化事件则不同,它们调控染色质,却不破坏被修饰的组蛋白。在哺乳动物中,催化 H2AK119 泛素化是 Polycomb 抑制复合物 1 的主要功能之一,这一修饰有助于 Polycomb 相关的抑制作用及其与 PRC2 的相互联系。
哺乳动物的 H2BK120 泛素化对应于出芽酵母的 H2BK123 泛素化,与转录相关,并有助于其他组蛋白修饰的形成。在 DNA 损伤应答过程中,依赖 RNF8 和 RNF168 的泛素信号传导会为修复因子建立招募位点。具体修饰的是哪个赖氨酸,以及泛素的连接方式,都十分重要:不同的 H2A 泛素化形式不能仅因携带了同一种修饰分子就相互替代。
其他修饰进一步丰富了组蛋白修饰的化学类型。SUMO 化将小泛素样修饰蛋白连接到底物上,并参与多种染色质相关途径。ADP 核糖基化将 ADP 核糖从 NAD 转移到蛋白质上;组蛋白也是响应 DNA 损伤的 ADP 核糖基化系统的底物。在哺乳动物中,HPF1 有助于引导 PARP1 和 PARP2 依赖的修饰发生在丝氨酸残基上。肽基精氨酸脱亚氨酶催化的脱亚氨基反应可将精氨酸转化为瓜氨酸,从而去除正电荷并改变相互作用。
并非所有修饰循环都由简单的添加和酶促去除构成。组蛋白还可发生蛋白水解性剪切,即切除一段尾部,一次性去掉多个潜在的修饰位点。这类事件发生于特定的生物学情境,并不能普遍替代可逆修饰。这些反应的多样性使残基水平的鉴定至关重要:“磷酸化组蛋白”这类笼统称谓会掩盖其中功能迥异的分子信号。
转录与染色质组织
组蛋白修饰有助于协调启动子、增强子和基因体区域的转录。在活跃的启动子周围,乙酰化组蛋白和H3K4me3常与转录因子结合及转录起始机器共同出现。增强子通常带有H3K4me1标记,处于活跃状态时还带有H3K27ac标记。这些模式有助于识别调控区域,但它们只是统计上的关联,并不能完整界定启动子或增强子的功能。
招募过程通常涉及多个相互促进的步骤。序列特异性转录因子可以结合DNA,并招募乙酰转移酶。随后,乙酰化组蛋白有助于使识读蛋白和重塑复合物保持结合,从而增加转录机器结合并发挥作用的机会。ATP依赖性染色质重塑因子可重新定位或移除核小体;它们改变染色质的组织方式,却不一定添加共价组蛋白标记。因此,组蛋白修饰和染色质重塑是两种不同但经常协同作用的活动。
修饰在转录延伸过程中仍会持续发生。在哺乳动物中,SETD2与正在进行转录延伸的RNA聚合酶II结合,并在被转录的整个基因体区域沉积H3K36me3标记。这一标记可以招募参与染色质恢复、RNA加工和基因组维护的蛋白质。在出芽酵母中,相关的Set2通路会招募一种组蛋白去乙酰化酶复合物,抑制编码区内不恰当的转录起始。因此,与活跃基因相关的标记,也可以在局部抑制非预期的转录。
抑制性染色质也具有多种组织结构。H3K9甲基化区域会招募HP1家族蛋白,并且通常参与重复DNA和染色体相关异染色质的组织。Polycomb系统通过H3K27甲基化、H2A泛素化及其蛋白质复合物的其他活性,抑制许多发育相关基因。不能将这种抑制仅归因于某一种修饰:Polycomb的部分作用依赖于催化活性之外的结构功能或招募功能。
修饰模式与染色体的三维组织方式相互影响。受抑制的结构域可能更倾向于与同类结构域相互作用,而活跃的调控元件则与转录机器相联系。不过,化学标记并不能独自决定染色体的每一次接触。参与结构组织的DNA结合蛋白、核内定位、转录和核小体密度也会产生影响。
解读这些现象时,一个关键区别在于:某种标记究竟先于转录出现、增强转录,还是由转录产生。H3K36me3通常通过与转录偶联的机制沉积,而乙酰化既可以促进激活,也可能在调控复合物到达后增加。仅凭全基因组范围内的相关性,无法确定因果关系的方向。因此,机制性解释会区分招募、催化作用、识读蛋白结合和转录结果,而不会将某种染色质特征视为本身就足以决定结果的指令。
DNA复制、修复与染色质状态的遗传
在DNA复制过程中,复制叉前方的核小体被拆解,随后在子代DNA上重新组装。亲本组蛋白被重新分配,而新合成的组蛋白则用于补足基因组加倍后所需的额外染色质。组蛋白伴侣和复制相关蛋白共同协调这些过程。因此,许多亲本组蛋白修饰的密度起初会降低,随后随着染色质成熟,其特征性的修饰模式逐渐恢复。
新组蛋白携带与沉积相关的修饰。在许多真核生物系统中,H4第5位和第12位赖氨酸的乙酰化是新合成组蛋白的一项公认特征。在出芽酵母中,H3K56乙酰化对新组装的染色质具有重要作用,但其丰度和生物学重要性在不同生物之间存在显著差异。这些例子表明,组蛋白修饰并不只是转录信号:其中一些修饰反映的是组蛋白的合成、运输或组装。
亲本组蛋白上的标记有助于局部修饰模式的恢复。如果带有修饰的核小体重新沉积在原先位置附近,读取—写入复合物就可以识别它们,并修饰相邻的新组蛋白。这提供了一种机制,使染色质在复制导致修饰稀释的情况下,仍能维持其部分特征。不过,修饰的恢复也依赖于DNA序列、DNA结合蛋白、RNA及其他染色体特征的持续招募作用。组蛋白标记并不一定构成一套自主复制系统。
在DNA修复中,组蛋白修饰有助于暴露受损DNA,并招募特定修复通路的因子。53BP1蛋白能够识别一组组合信号,其中包括H4K20me2和损伤诱导的H2AK15泛素化。复制后新沉积的组蛋白最初尚不具备同样成熟的H4K20甲基化模式,因此能够提供有关染色质复制状态的信息。BRCA1–BARD1相关机制可利用这类信息调控DNA双链断裂修复,从而将组蛋白的新旧程度及修饰状态与修复通路的选择联系起来。
损伤修复完成后,染色质也需要恢复。磷酸酶、去泛素化酶、组蛋白置换和染色质组装会清除或重置损伤相关信号。某种修饰持续存在,可能反映的是尚未修复的损伤或染色质恢复延迟,而不一定是供遗传的稳定记忆。
因此,使用“表观遗传继承”这一术语时,需要明确其时间尺度,并提供实验证据。某种状态在有丝分裂中持续维持,不同于它经由减数分裂传递并跨代遗传。配子形成和胚胎发育早期存在广泛的染色质重塑,因此不能直接将体细胞记忆的研究结论外推至跨代遗传。一些生物中存在染色质状态遗传的有力实例,但对于每一种系统,都必须分别确定其分子载体,以及它们对持续招募作用的依赖程度。
发育、细胞身份与疾病
组蛋白修饰系统有助于在发育过程中稳定和改变细胞身份。拥有基本相同的基因组的细胞之所以表达不同的基因组合,部分原因在于转录因子建立了不同的染色质环境。组蛋白修饰通过帮助维持活跃的基因表达程序、抑制其他发育程序,并协调对信号的响应,参与这些调控网络。它们并不取代序列特异性调控,而是进一步控制这种调控的持续性以及相关区域的可及性。
一种值得注意的发育相关模式是“双价”结构域,研究者于2006年在哺乳动物胚胎干细胞中对其进行了描述。这些区域同时富集H3K4me3和H3K27me3,通常位于发育调控因子的启动子周围。双价状态被认为是一种既能维持抑制、又保留调控灵活性的构型。然而,细胞群体中两种信号的重叠,并不必然证明在每个细胞内,这两种标记都位于同一个核小体或同一个等位基因上。其分子排列方式和功能意义仍需通过更高分辨率的分析来确定。
组蛋白本身、组蛋白修饰酶或组蛋白修饰识别蛋白的改变,都可能引发人类疾病。某些癌症中反复出现的组蛋白H3突变表明,组蛋白底物的微小变化就可能扰乱庞大的调控系统。在特定一类弥漫性中线胶质瘤中发现的H3K27M突变,与依赖PRC2的H3K27甲基化受到破坏有关。H3K36M突变是许多软骨母细胞瘤的特征,会干扰H3K36甲基化通路。这些突变的影响并不局限于携带突变的少量组蛋白。
调控酶突变的后果同样取决于具体背景。部分B细胞淋巴瘤中存在EZH2激活性突变,而其他恶性肿瘤中则存在PRC2组分的功能缺失性改变。KMT2家族甲基转移酶、CREBBP和EP300等乙酰转移酶,以及染色质修饰识别蛋白的功能受损,都可能影响分化和转录。编码染色质调控因子的基因发生致病性变异,也可导致发育障碍,例如KMT2D或KDM6A变异与歌舞伎综合征相关。
这些发现为以组蛋白调控机制为靶点的药物治疗提供了支持。伏立诺他和罗米地辛等组蛋白去乙酰化酶抑制剂,已用于治疗特定的血液系统恶性肿瘤。其他类别的药物则靶向甲基转移酶或乙酰化赖氨酸识别蛋白。这些药物的生物学效应不能完全归因于其对组蛋白的作用,因为许多靶酶也会修饰非组蛋白,并参与多蛋白复合物的组成。
疾病相关的染色质模式也可能反映细胞组成、增殖、炎症或代谢的变化,而非组蛋白调控的原发性异常。在解读肿瘤特征谱或发育表型时,必须区分起始机制与下游变化。因此,遗传扰动、生化表征以及在相关细胞群体中进行的测量,可与描述性的组蛋白修饰图谱互为补充。
实验测量与因果检验
研究组蛋白修饰需要结合互为补充的生物化学、基因组学、成像和结构研究方法。质谱法根据修饰肽段的质量和碎裂模式鉴定肽段,并可估算修饰的丰度。由于组蛋白富含赖氨酸和精氨酸,常规酶切可能产生过短的肽段,不便于分析;化学衍生化和替代酶切策略有助于克服这一问题。准确的分析必须区分质量相近的修饰,并将其定位到正确的氨基酸残基上。
自下而上质谱法分析短肽段,而中段和自上而下质谱法则保留较大的组蛋白片段或完整蛋白质。后两类方法能够揭示同一分子上的修饰组合,而在将蛋白质切割为短肽段时,这类信息会丢失。这些方法的分析复杂度更高,尤其是在许多高度相似的组蛋白变体和修饰状态共存的情况下。
染色质免疫沉淀结合测序,即 ChIP-seq,可绘制与特定组蛋白修饰相关联的 DNA 分布图谱。抗体用于富集携带目标表位的染色质,随后通过 DNA测序确定相关的基因组区域。结果的解读取决于抗体特异性、染色质制备方式、核小体丰度及归一化方法。信号增强可能反映修饰组蛋白增多、核小体增多,或不同细胞类型所占比例发生变化。
CUT&RUN 利用抗体引导的核酸酶释放目标染色质片段,而 CUT&Tag 则利用锚定的转座酶活性,在目标附近生成可直接用于测序的片段。这些方法所需的样本量相对较少,也有适用于单细胞的版本。不过,它们与基于 ChIP 的方法存在一个共同的重要局限:识别试剂和样本处理过程可能使检测结果产生偏倚。常规的细胞群体图谱也无法直接揭示单个核小体上存在的所有修饰组合。
因果关系可通过扰动修饰写入蛋白、擦除蛋白、读取蛋白或组蛋白残基来检验。快速诱导的蛋白质降解和选择性化学抑制有助于区分即时效应与长期适应。基于 成簇规律间隔短回文重复序列(CRISPR)的招募系统可以将修饰酶定向招募至选定的基因组位点,但这种人工招募除了通过预期的组蛋白标记发挥作用外,也可能通过相关蛋白或非组蛋白底物产生效应。
对残基替换的解释尤其需要谨慎。将赖氨酸替换为精氨酸可在保留正电荷的同时阻止多种赖氨酸修饰,但并不能完全重现未修饰赖氨酸的性质。将赖氨酸替换为谷氨酰胺常被用来模拟乙酰化,但谷氨酰胺并不具备乙酰赖氨酸确切的化学性质,也不具备其与读取蛋白结合的特性。半合成组蛋白和含有真实修饰、组成明确的核小体,能够为检验直接的分子效应提供更有力的证据。随后,可利用包括 X射线晶体学和冷冻电子显微术在内的结构研究方法,揭示酶和读取蛋白如何与这些底物相互作用。
组蛋白密码模型的历史发展与局限
现代组蛋白修饰研究起源于核蛋白的生物化学研究,而非全基因组测序。1964年,文森特·奥尔弗里、阿尔弗雷德·米尔斯基及其同事报道了组蛋白的乙酰化和甲基化,并提出乙酰化可能与RNA合成的调控有关。在现代核小体模型尚未完全建立之前,这项工作就在组蛋白的化学变化与基因活性之间建立了影响深远的联系。
20世纪90年代,组蛋白修饰酶的鉴定将染色质生物化学与转录调控直接联系起来。1996年,对四膜虫乙酰转移酶p55的研究揭示了它与酵母转录调控因子Gcn5之间的联系。同一时期,研究人员鉴定出一种与酵母转录抑制因子Rpd3相关的哺乳动物组蛋白去乙酰化酶,表明乙酰化和去乙酰化都与已知的基因调控机制相联系。这些发现推动了观念的转变:组蛋白不再主要被视为被动的包装蛋白,研究者开始从分子机制层面解释染色质如何受到调控。
此后的突破还包括组蛋白赖氨酸甲基转移酶和修饰识别结构域的鉴定。2004年,LSD1介导的去甲基化作用被发现,证明赖氨酸甲基化可以通过酶促反应逆转,推翻了此前普遍认为去除这类修饰主要依赖组蛋白替换的观点。随后的全基因组图谱绘制揭示,各类修饰在启动子、增强子、基因体和受抑制区域中呈现出可重复观察到的分布模式。
布赖恩·斯特拉尔、C.戴维·阿利斯、托马斯·耶努韦因等人在2000至2001年前后明确阐述了组蛋白密码假说,提出组蛋白修饰的不同组合可由结合蛋白识读,从而产生不同的生物学效应。这一假说的持久贡献在于强调对修饰组合的识别,而不是以“一种标记对应一种功能”来解释修饰的作用。识读结构域以及修饰之间的交互作用,为这一假说的部分内容提供了具体的分子机制。
然而,“密码”一词并不意味着存在一套可与遗传密码相提并论的固定对应规则。同一种标记在不同生物、细胞类型或基因组位置中,可能产生不同的结果。许多修饰组合受到酶特异性或修饰互斥性的限制:同一个赖氨酸残基不可能同时发生乙酰化和甲基化,但在同一区域内,这两种状态可以分别存在于不同的组蛋白拷贝上。
因此,目前对组蛋白修饰的解释兼顾化学特异性与细胞环境。某种修饰可能是直接发挥调控作用的因素、为其他过程提供条件的特征、反馈信号,也可能是另一过程的结果。要区分这些作用,就必须关注事件发生的时序、分子占据情况、酶的募集,以及相关识读复合物的性质。日益精确的测量不仅考察修饰标记出现在哪里,还进一步探究哪些修饰组合共存于单个核小体上,以及这些组合究竟控制着哪些分子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