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格拉斯·塞西尔·诺斯(Douglass Cecil North,1920年11月5日—2015年11月23日)是美国经济学家、经济史学家,其研究改变了长期经济变迁的研究方式。他与罗伯特·W.福格尔共同获得1993年诺贝尔经济学奖,以表彰他们运用经济理论和定量方法革新经济史研究的贡献。他后期的研究推动了新制度经济学的确立。这一学科探讨法律、政治安排、社会规范和执行机制如何构建经济活动的运行框架。
诺斯关注的核心问题是:为什么有些社会能够实现收入和生产率的持续增长,而另一些社会却长期停滞不前?在回答这一问题时,他日益强调人们互动所遵循的、在历史中演变而来的规则。投资和技术进步固然重要,但它们能够带来多少回报,取决于界定权利、规范交易和分配政治权力的制度。制度并不一定具有经济效率:有利于强势群体的安排,即使妨碍社会整体走向繁荣,也可能长期存续。
从《美国经济的增长,1790—1860年》(1961年)、《经济史中的结构与变迁》(1981年)、《制度、制度变迁与经济绩效》(1990年),到《理解经济变迁过程》(2005年),诺斯在这些著作中的研究重心,逐步从对特定历史进程的定量解释,转向对制度演化的一般性阐释。他最后一项重要的合作研究成果《暴力与社会秩序》(2009年),将强制力量的组织方式置于政治与经济发展的核心位置。
生平、教育与学术生涯
诺思出生于马萨诸塞州剑桥市。童年时期,由于父亲的工作调动,他随家人在美国各地及海外多个地方生活过。他进入加利福尼亚大学伯克利分校就读,于1942年获得学士学位。本科期间,他的学习涵盖经济学与人文学科。这种广博的教育为他日后的学术生涯奠定了基础:在他的研究中,历史解释、政治组织和人类信念与经济分析密不可分。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诺思在美国商船队担任领航员。他对摄影有浓厚的兴趣,一度考虑以此为业。但他最终选择返回伯克利攻读经济学研究生,并于1952年取得博士学位。他的博士论文考察了美国人寿保险的历史,将金融组织形式与更广泛的经济发展联系起来。
1950年,尚未完成博士学位的诺思加入华盛顿大学,此后一直任职至1983年。1960年至1971年,他担任该校经济系主任。在这几十年间,他逐渐成为重要的经济史学家,参与推动了该领域的定量研究转型,并将研究重心转向制度分析。20世纪60年代在日内瓦生活的一段经历,使他对欧洲历史,以及美国以外地区经济发展的制度基础日益感兴趣。
1983年,他转赴圣路易斯华盛顿大学,出任亨利·R.·卢斯法律与自由讲席教授。这一任命反映出其研究日益鲜明的跨学科性质。他的研究跨越经济学、历史学、政治学和法律的学科界限,同时始终关注塑造个人与组织行为的激励机制。
1993年的诺贝尔经济学奖表彰了诺思与福格尔在革新经济史研究方面的贡献,不过,两人的研究进路各不相同。福格尔尤其以运用定量方法研究铁路和奴隶制等重大历史问题而著称。诺思的研究则逐步转向经济绩效背后的制度条件。后来,他成为1997年成立的国际新制度经济学学会的创始人之一,并担任首任会长。
诺思年近九十时仍在发表著作。他与约翰·约瑟夫·沃利斯及巴里·R.·温加斯特合作,将早年对权利、执行机制与政治权力的关注,纳入一个以暴力和组织准入为核心的分析框架。2015年,他在密歇根州本佐尼亚去世,享年95岁。
计量经济史与增长的源泉
诺斯的早期研究是计量经济史学发展的一部分。这一研究方法将经济理论、统计证据和明确的假说应用于历史问题,挑战了主要依靠编年叙事,或将经济转型归因于单一发明、政策或杰出人物的解释。历史解释应当明确阐述其作用机制,并用价格、产出、运输、贸易和人口等方面的证据加以检验。
在《美国经济的增长,1790—1860年》中,诺斯从区域专业化和区域间交换的角度,分析了南北战争前美国经济的扩张。南方以出口为导向的棉花经济、西部的粮食生产,以及东北部的制造业和商业服务业,通过商品、购买力和资金的流动相互联系。他的解释强调,一个地区的增长如何为其他地区创造需求和机遇,而不是将各地区的经济视为彼此独立的单位。
这项研究借鉴了区域发展的出口基础理论。一个地区向区域以外的销售可以支撑当地收入,并带动相关经济活动扩张。将这一理论应用于历史研究,使人们开始关注贸易、运输、移民定居和区域专业化之间的关系。这并不意味着仅凭出口就能解释一国的发展;更广泛的问题在于,需求和经济联系如何使增长跨越空间传播。
1968年,诺斯发表了影响尤为深远的论文《远洋运输生产率变化的来源,1600—1850年》。他考察了海运成本的长期下降,指出这种改善不能仅仅归因于船舶技术的进步。海盗活动减少、组织效率提高,以及船舶在港闲置时间缩短,也提高了航运资源的有效产出。一艘船即使在结构设计上没有重大改变,只要每年能完成更多航次,其生产率就可能提高。
这项航运研究在诺斯早期的定量历史研究与后来的制度分析之间架起了桥梁。它说明,生产率的变化为何不仅取决于机器设备,也取决于安全保障和组织方式。交换环境的改善可以使现有资本得到更有效的利用,从而在无须工程技术取得同等程度进步的情况下推动商业扩张。
此后,诺斯逐渐不再满足于将经济活动规则视为固定背景条件的解释。标准模型能够解释在既定约束条件下经济主体对相对价格的反应,但历史发展还涉及约束条件本身的变化。因此,问题的重心从经济体如何在给定的制度环境下配置资源,转向了这种制度环境如何形成、如何变化,以及为何有时会阻碍经济增长。
制度、组织与交易成本
诺斯最为人熟知的概念区分,是将制度与组织分开。制度是人类为规范互动而创设的约束,包括正式规则、非正式约束,以及这些约束的执行方式。组织则是在这一框架内追求目标的人群。企业、政党、工会、大学和政府机构都属于组织;而宪法条款、商业规则、惯例以及公认的行为准则,则是他在分析意义上所说的制度。
正式规则包括宪法、法律和规章。非正式约束包括习俗、惯例和规范,它们未必以文字形式记载,却仍然影响着人们的行为。执行机制决定了这两类约束能否发挥作用。无法得到维护的法定权利,在实践中可能几乎无法提供保障;而以声誉惩戒为支撑的商业惯例,则可能无需频繁诉诸法院便能规范交易。因此,不能将诺斯的理论框架简化为仅由成文法律决定发展的主张。
其中一个核心机制是交易成本。交换所需的不只是商品的实物转移。参与者还必须寻找交易对象、衡量质量、明确转让的内容、商定条款,并确保履约。这些工作都会消耗资源。当交易复杂、交易双方互不熟悉,或义务履行跨越较长时期时,信息不对称以及未来行为的不确定性就变得尤为重要。
诺斯以罗纳德·科斯的研究为基础,但将问题从企业边界扩展到了整个经济体在历史上的组织方式。随着专业化程度提高,人们越来越依赖与陌生人进行交易。仅凭对彼此的了解和反复往来,已无法支撑所有交易关系。商法、标准化度量衡、金融中介以及可信的执行机制,能够使非人格化交换在大得多的规模上成为可能。
这并不意味着所有交易成本都是浪费,或都可以消除。衡量、核验与裁决往往是复杂生产活动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在1986年与约翰·约瑟夫·沃利斯共同发表的研究中,诺斯考察了1870年至1970年间美国经济中交易部门的增长。用于交易活动的资源占比上升,可能伴随着经济专业化程度和生产率的提高,而不只是表明效率下降。
组织会对制度所形成的激励作出反应。如果商业成功取决于创新和生产性投资,企业就有动力获取相关知识和能力。如果收益取决于特殊准入、政治庇护或排斥竞争者,组织就可能转而投入资源,以获取并巩固这些优势。因此,同样一种有目的的适应能力,既可能推动生产性发展,也可能使限制性安排延续下去。
这一区分也解释了制度变迁。组织受到现有规则的塑造,但也可以通过谈判、诉讼、游说和动员来改变这些规则。因此,制度与组织是共同演化的,而非仅存在单向影响关系。
产权、政治权力与可信承诺
诺斯的研究将产权置于经济史的核心,同时将其视为政治和社会安排,而不只是法律上的声明。产权决定谁可以使用资源、获取收益、转让资产以及排除他人。产权的经济意义取决于其界定是否清晰、执行成本有多高,以及权利人是否预期这些权利会持续得到保障。
在与罗伯特·保罗·托马斯合著的《西方世界的兴起:新经济史》(1973年)中,诺斯提出,西欧经济的持续增长依赖于一些制度安排,它们使生产活动带来的私人回报更接近其社会收益。这一论点挑战了将资本积累、教育或技术进步视为足以解释经济增长的根本原因的观点。这些过程本身也需要解释:为什么人们会认为储蓄、学习技能,或开发和采用新技术是值得的?
《经济史中的结构与变迁》对国家提出了更为明确的解释。政治权威可以降低界定和执行产权的成本,但统治者也有自己的目标。追求财政收入、维持统治以及争取有影响力群体的支持,并不必然促使他们采用使总产出最大化的制度安排。一套制度可能长期在经济上缺乏效率,因为它符合那些有能力在政治上维系该制度的人的利益。
由此便产生了可信承诺问题。政府可能承诺尊重契约或偿还债务,但私人行为主体必须考虑,政府是否会始终既有意愿、又有能力兑现承诺。执行产权所需的权力,也可以被用来没收资产或修改协议。因此,承诺的可信度取决于约束和激励,而不只是统治者表达善意的声明。
诺斯与巴里·R.·温加斯特在1989年发表的《宪法与承诺》一文中运用了这一思路。他们认为,围绕1688年英国光荣革命发生的制度变革,限制了王权的任意行使,并增强了政府承诺的可信度。议会作用的增强,加上财政和金融组织方面的变化,共同构成了对随后公共借贷和资本市场发展的部分解释。
这一解释影响广泛,但也引发了大量历史争论。研究者质疑1688年前后借贷条件的变化究竟有多显著,强调行政能力及后续金融发展的重要性,并指出,限制王权并不等于保障社会所有成员的权利。这篇文章在分析上的核心贡献,是将政治承诺的可信度明确作为一个经济问题来研究,而不是证明单一的宪制事件就足以完全解释英国的经济增长。
诺斯更广泛的理论框架也承认,权利可能具有选择性和排他性。对某一群体的保护,可能与对其他群体的剥夺或限制并存。因此,权利保障、政治包容和总体经济效率是相互关联的问题,而不是对同一制度秩序可以互换使用的描述。
制度变迁与路径依赖
《制度、制度变迁与经济绩效》最系统地阐述了诺斯对制度差异为何持续存在的解释。相对价格、人口、技术和知识的变化,会改变个人和组织面临的机会。然而,这些变化并不会自动催生一套有效率的新规则。制度如何调整,受到议价能力、现有组织、沿袭下来的预期以及集体行动成本的共同影响。
大多数变迁都是渐进的。司法解释会修正契约规则,行政惯例会改变执行方式,某种惯例则可能逐渐获得更高的权威。即便正式法律发生重大变化,也不会立即取代更广泛的制度体系。革命或宪法改革可能改变成文的制度框架,却使习惯、社会关系和实际的执行方式大体保持原样。
诺斯用路径依赖来解释,为什么早期的制度选择能够影响后来的可能性。这一机制并不只是说过去很重要。既有制度会鼓励人们投资于特定的技能、组织形式和关系,随后,互补性的安排又会围绕这些制度发展起来。改变其中一个要素会变得困难,因为它的运作依赖其他要素,也因为既有群体拥有可用于抵制改革的资源。
例如,一个让获取国家特权的行为得到回报的体系,可能会催生出善于争取许可证、保护和优惠待遇的组织。这些组织获得影响力后,就有理由维护自身优势所依赖的安排。它们在现有体系中的成功,并不能证明这一体系有助于普遍繁荣,只能说明组织会适应自身面对的激励。
制度还通过提高行为的可预测性来减少不确定性。这有助于解释制度为何能够持久存在,但可预测性并不等于效率或公平。一种稳定的安排,可能持续地将利益分配给少数群体,同时让其他人承担高昂成本。因此,诺斯反对竞争必然会淘汰低效率制度的假设。政治竞争不同于企业之间的竞争,而受到某项规则损害的人,在开展集体行动时可能面临严重障碍。
在诺斯的解释中,制度的延续并不意味着历史必然重演。当新知识、议价能力的变化或外部冲击创造出机会时,历史轨迹就可能改变。不过,改革是在承袭下来的结构中展开的,而不是在一片制度空白之上进行。有哪些选择可供采用,人们如何看待这些选择的后果,以及哪些行动者有能力付诸实施,都受到历史条件的制约。
这一思路对制度移植具有重要启示。在一种环境中行之有效的商法典或宪法条款,到了别处,可能因非正式规范、执行机构和政治激励的差异而产生不同的实际效果。诺斯并不认为正式制度改革无关紧要;他主张,其效果取决于周围的制度网络。从分析上看,修改规则文本与改变规则所约束的行为,是两个不同的过程。
信念、学习与经济变迁
诺斯后期的研究日益关注人们在采取行动之前如何理解自己所处的环境。如果个人误解了自身处境,或者对于经济如何运行存在分歧,那么仅以客观激励为基础的制度解释就不够完整。因此,信念成为解释组织行为和制度变迁的因素之一。
这一研究进展借鉴了尤其与赫伯特·西蒙相关的有限理性思想,同时赋予学习明确的历史作用。个人既不掌握完整的信息,也不具备无限的计算能力。他们依靠心智模型来组织经验、形成预期。这些模型即使并非在所有方面都准确,也可能有用;而反复积累经验,并不保证人们最终会形成同一种正确的理解。
在与阿瑟·T.·登扎合作的研究中,尤其是在《共享心智模型:意识形态与制度》(1994年)一文中,诺斯考察了共同信念如何支撑合作与协调行动。人们通过社会传承的语言、概念范畴和解释来学习。共享心智模型有助于群体理解事件、评价制度,但也可能使错误的因果解释不断延续。不同群体可能通过差异显著的框架来解读同一种经济结果。
《理解经济变迁过程》进一步发展了这一思路。诺斯强调,当环境并非简单地重复过去时,在其中采取行动会面临困难。技术变革、新的组织形式以及政治权力的转移,都会改变决策所处的条件。经验依然有价值,但当环境的根本条件发生变化时,经验未必能提供可靠的指引。
可衡量的风险与更深层次的不确定性之间的区别,是这一论述的重要一环。在某些情况下,决策者能够根据反复观察来估计概率;而在另一些情况下,人们对可能出现的结果或其发生概率都知之甚少。制度与信念体系通过提供规则和解释,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这种认知不足,使人们即便在知识不完备的情况下也能采取行动。但它们既不能消除不确定性,也不能确保决策成功。
诺斯将这些观点与“适应性效率”联系起来,即一个社会随着时间推移进行试验、学习和调整自身各项安排的能力。这不同于在条件固定的情况下对资源配置进行静态比较。一个经济体可能高效利用现有资源,却难以应对陌生的挑战。允许试验、容忍一定程度的失败并容许修正的制度安排,可能对长期经济表现十分重要。
这一研究思路也带来了棘手的研究问题。信念不像价格或法律条文那样可以直接观察,而意识形态的表述也未必揭示真实动机。要确立信念独立的因果作用,就必须考察时间先后、行为以及其他可能的解释。诺斯后期的研究拓宽了制度分析的范围,但对于如何衡量和检验其中的认知机制,仍留下了许多重要问题。
暴力、有限准入秩序与开放准入秩序
诺斯最后一个重要的理论框架,是他与约翰·约瑟夫·沃利斯和巴里·R.·温加斯特在《暴力与社会秩序:解读有文字记载的人类历史的一个概念框架》(2009年)中共同提出的。这一框架从经济模型中有时未被明确提出的一个问题出发:社会如何防止强势群体彼此诉诸暴力?稳定的交换需要一定程度的秩序,但产生秩序的安排也可能限制竞争和参与。
作者将有限准入秩序(亦称自然国家)与开放准入秩序区分开来。在有限准入秩序中,一个支配性联盟掌控着有价值的特权,并限制人们进入重要的政治和经济活动领域。联盟成员享有的利益能否延续,取决于联盟能否维持。他们所拥有的经济特权,使维持和平比诉诸暴力冲突更有吸引力。
在这一机制中,限制性安排所起的作用,不能仅仅理解为对市场效率的阻碍。排他性贸易权、土地控制权以及组织中的特权地位,都可以维系那些有能力以暴力相威胁的群体之间达成的协议。如果不改变其背后的政治关系就取消这些特权,可能会破坏这些协议的稳定。因此,一项制度既可能限制经济竞争,又可能有助于维持某种特定形式的社会秩序。
有限准入秩序并非全都一样。该框架根据它们能够维系的组织的稳固程度和范围,将其区分为脆弱型、基本型和成熟型。有些国家高度依赖领导者之间的私人关系;另一些国家则能支持更持久的组织,包括不隶属于国家直接统治机构的组织。作出这些区分,是为了说明政治稳定性和组织复杂性方面的差异,而不是将所有非开放准入社会都视为相同的社会。
开放准入秩序以不同的方式组织政治竞争和经济竞争。这类秩序支持相对不依附于个人的权利,并允许人们广泛地组建和加入组织。政治竞争有助于约束利用国家权力排斥经济竞争对手的行为,而经济竞争则减少了对某一个特权组织联盟的依赖。这类秩序的运行有赖于政治开放与经济开放之间的相互作用,而不仅仅是放松产品市场管制或举行选举。
作者提出了与转型有关的三个“门槛条件”:精英群体内部实行法治,公共和私人领域存在能够永久存续的组织,以及对军队形成统一的政治控制。这些是促成转型的条件,而不是保证发展的固定步骤。持久存续的组织尤为重要,因为它们的延续可以超越特定成员的寿命或私人关系。
该框架并不认为开放准入意味着不存在强大的国家。恰恰相反,开放准入需要有能力维持非人格化规则并控制强制力量的组织。其独特贡献在于,将暴力的组织方式、特权的分配与经济竞争的可能性纳入同一个历史分析框架。
影响、方法论争论与后续研究
诺斯通过改变经济史的方法与问题意识,对这一领域产生了深远影响。他早期的研究支持运用理论和定量证据来检验有关历史的论断。后期的研究则要求经济学家解释那些常规模型往往视为既定条件的规则如何演变。这些贡献共同表明,长期发展不仅是资本积累的问题,还涉及价格、组织、政治权威、规则执行与信念。
他的制度研究路径将经济学与政治学、法学研究联系起来。有关公共借贷、宪政约束、商业领域的规则执行、组织准入及发展的研究,都借鉴了他参与提出的问题。他的研究也与科斯关于交易组织方式的研究,以及埃莉诺·奥斯特罗姆关于共有资源治理的研究相互补充,而非彼此重复。制度经济学的不同流派考察了不同层次的协调问题,其范围从具体的契约安排延伸至整个政治秩序。
一个始终存在的方法论难题,是区分作为原因的制度与作为结果的制度。较富裕的社会可能更有能力为法院、专业化行政管理和有效的规则执行提供资金。制度能够促进经济发展,而经济发展也可能反过来强化制度。因此,历史证据必须厘清作用机制与时间先后,不能把制度指标与收入之间的相关性当作因果关系的充分证明。
制度概念涵盖范围广泛,也带来了一个相关难题。正式法律、非正式规范、规则执行和政治权力都可能影响结果,但它们未必同步变化。如果不能独立识别相关规则及其作用机制,那么用拥有“良好制度”来解释一个经济体的成功,就可能只是在换一种说法重述结果。诺斯本人所作的概念区分为这种识别提供了工具,但并未消除开展细致实证研究的必要性。
他早期的论述还引发了关于效率在制度变迁中所起作用的争论。以更有效的产权制度的出现为核心的解释,可能让人以为历史演变趋向于更优越的制度安排。诺斯后期强调分配冲突、持续存在的低效率和错误信念,明确削弱了这种解读。政治权力和组织激励可能使那些降低总产出的制度得以延续。
另一些批评则针对宏观比较范畴的局限。有限准入与开放准入之间的对比能够揭示重要关系,但现实社会中,非人格化交换往往与特权、排斥及不均等的法律保护并存。政治领域和经济领域的准入可能以不同速度扩大,而对某些群体开放的安排,对其他群体可能依然封闭。运用这一框架时,必须关注谁能够组建组织、进入市场、维护权利并影响公共决策。
诺斯的研究留下的是一套研究议程,而非单一的预测模型。非正式规范如何变化、政治承诺如何变得可信、共同信念如何修正,以及如何实现摆脱受限准入的转型,这些问题仍是历史研究与比较研究的课题。实证上的难点在于追溯这些过程,同时不预设制度变迁必然是有效率的、线性的或可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