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融(communitas)是一种共同体验:人们彼此相待,首先是作为同为人的伙伴,而不是主要依据既定的等级、职务或社会角色来交往。在人类学中,这一概念尤其与维克多·特纳联系在一起。他发展了这一概念,用以描述在仪式及其他脱离日常社会安排的情境中可能产生的深厚情谊。交融并非共同体的同义词:它主要指一种往往短暂的关系特质,而非边界明确的人群或持久存在的组织。
起源与发展
Communitas 一词源于拉丁语,含义包括共同体、情谊和共同参与。它在人类学中的专门含义,形成于特纳对仪式的研究,尤其是对非洲中南部恩登布人的研究。
特纳借鉴了阿诺尔德·范热内普对过渡仪式的分析。范热内普区分了三个大致阶段:脱离原有社会位置、经历过渡阶段,以及被接纳进入新的位置。特纳通过阈限性概念进一步阐释了过渡阶段;这一概念源自拉丁语中表示“门槛”的词。
在阈限时期,参与者可能被带离日常环境,失去表明身份地位的标志,身着相同服装,或共同接受教导与考验。他们平日的差别变得不那么重要,从而为交融的出现创造条件。特纳在《仪式过程:结构与反结构》(1969)中赋予这一概念核心地位,并在后续著作中进一步发展了它。
尽管这一概念最初以仪式研究为基础,但后来也被用于朝圣、宗教运动、艺术表演,以及其他暂时重组日常关系的情境。
交融与社会结构
特纳将交融与社会结构相对照:社会结构是将人们区分为不同身份、角色、职务和制度性关系的相对持久的安排。结构将人置于长辈与晚辈、雇主与雇员、统治者与臣民等位置。交融则强调跨越这些差别,或暂时脱离这些差别,直接地相互承认。
这种对照并不意味着交融就是无序。特纳使用反结构一词,指称一种暂时搁置或挑战结构性区分的关系模式,而不一定是摧毁社会组织的模式。参与者在体验情谊的同时,仍可能受到仪式规则或仪式专家权威的约束。
交融具有以下几个典型特征:
- **相对平等:**在相遇与交往中,平日的等级或财富差异变得不那么重要。
- **直接性:**人们直接体验彼此的关系,而不是主要通过正式地位的中介来交往。
- **共同人性:**参与者认识到彼此之间存在超越各自具体角色的共同之处。
- **短暂性:**这种体验很难原封不动地维持下去,成为持久的社会安排。
因此,交融与结构未必相互排斥。特纳将二者的互动视为社会生活中反复出现的特征。等级秩序的暂时搁置可以催生新的关系或理想,但也可能使参与者以更坚定的认同重返既有制度。
阈限性与交融产生的条件
阈限性与交融密切相关,但并不相同。阈限性描述的是介于社会认可的不同状态之间的模糊位置;交融描述的则是处于这种位置的人们之间可能形成的关系。
例如,共同经历身份过渡的入仪者,可能有一种共同体验:他们既不再是原来的自己,也尚未成为新身份中获得充分承认的成员。与日常生活的分离以及面对共同要求的处境,可能促成情谊。然而,仅凭处于过渡情境,并不能断定所有参与者都体验到了平等或亲密。
特纳还将交融与边缘性,以及处于主导性社会安排之外的某些位置联系起来。因此,交融的出现并不限于正式的入会或成年仪式。不过,仅仅遭受排斥、处于不利地位或聚集在人群中,本身并不构成交融。
在后期著作中,特纳将具有强制性或嵌入社会生活的阈限过程,与类阈限活动区分开来;后者尤其指工业社会中自愿参与的休闲和艺术活动。戏剧演出或节庆可能为类似交融的体验创造机会,却不一定发挥让群体共同过渡到新社会身份的作用。
交融的形式
特纳区分了三种交融形式,以阐明直接体验与其后续组织化之间的关系。
存在性交融或自发性交融
这指的就是直接相遇本身:一种往往转瞬即逝的情谊体验,参与者在其中感到彼此格外敞开心扉。它不能被化约为正式的成员资格规则或组织设计。
自发性交融是理解其他形式的经验参照。安排共同活动可能促成这种体验,却不能保证它一定发生。
规范性交融
当人们试图通过持久的组织来维系情谊时,规范性交融便随之产生。集体生活若要持续,就必须对资源、权威、成员资格和可接受的行为作出决定。
由此形成的群体会发展出规则和角色,将社会结构重新引入其中。这未必只是对最初体验的背叛;它反映了长期维持直接情谊所面临的实际困难。
意识形态性交融
意识形态性交融是以情谊和平等为理想、明确表述出来的社会模式或愿景。这些愿景可能体现于宗教教义、共同生活计划或乌托邦思想之中。
它不同于自发性交融,因为它是对理想关系的明确表述,而非对这些关系的直接体验。一个群体认同平等主义理想,并不意味着其日常实践就实现了这一理想。
应用与相关概念
这一概念的一项重要应用涉及朝圣。在《基督教文化中的意象与朝圣》(1978)中,维克多·特纳与伊迪丝·特纳探讨了前往圣地的旅程如何淡化日常差别,并促进朝圣者之间的情谊。后续研究则强调,朝圣也可能再生产等级、竞争和排斥。
这一概念还被用于戏剧、节庆、音乐活动及其他共同参与的表演活动。在这些情境中,研究者考察的是参与活动是否改变了人们认识彼此和相互交往的方式,而不是预先认定集体兴奋本身就是交融。
交融与埃米尔·涂尔干提出的集体欢腾概念有所重叠,但也存在区别。集体欢腾强调集体活动所激发的高涨情感能量;交融则强调情谊这一关系特质,以及身份地位差别的弱化。一项活动可能同时呈现二者,但强烈的情绪未必会产生平等的关系。
这一概念也不同于一般意义上的团结。人们可以在角色高度分化、等级森严的条件下密切合作。这种合作能够维系群体,却不一定涉及特纳在更具体意义上所说的交融。
批评与方法论局限
一项主要批评是,这一概念可能将共同体验浪漫化。地位差别看似暂时消失,实际上可能掩盖了财富、性别、族群或权威方面持续存在的差异。参加同一活动的人,对活动的体验可能截然不同。
第二个问题涉及结构与反结构之间的对照。情谊往往有赖于结构化安排:组织者确定参与资格、分配空间、提供资源,并规范行为。如果将交融视为完全处于结构之外,就可能忽视使其成为可能的条件。
当这一术语被用于几乎任何令人愉快的聚会时,它的边界也会变得模糊。具有分析价值的应用,会将直接的情谊与日常交际、集体兴奋、群体忠诚以及团结一致的宣言区分开来。
相关研究通常借助民族志,包括参与观察和参与者的叙述。值得追问的问题包括:哪些人之间的差别变得不那么重要,哪些人仍被排除在外,权威在交往过程中如何运作,以及这种体验是否改变了此后的关系。有关团结一致的叙述,是参与者体验的证据,但仅凭这些叙述,并不能证明社会不平等已经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