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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学 / 伦理与政治哲学 / the-ethics-of-ambiguity · 作品

模糊性的伦理学

波伏瓦于1947年发表的哲学论著,以处境中的自由、人与人的相互依存及绝对道德保证的缺失为伦理责任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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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糊性的伦理学》是西蒙娜·德·波伏瓦的一部哲学论著,1947年首次以法文出版,原题为 Pour une morale de l’ambiguïté。作为存在主义伦理学的重要著作,本书探讨了这样一个问题:当人没有预先确定的目的,也无法诉诸不容置疑的价值来源时,道德行动如何可能?波伏瓦认为,伦理意义上的自由要求人既承认自身处境的限制,也承认他人的自由。“模糊性”指的是人的生存处境:人既是采取行动的主体,也是受到环境、他人和死亡影响的客体,而不仅仅是对该如何行动感到不确定。

历史与哲学背景

本书写于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之后。当时,占领、抵抗、政治暴力与集体责任,使有关个人选择的问题显得尤为迫切。本书进一步发展了波伏瓦在1944年的论著《皮洛士与西内阿斯》中已经探讨的问题:个人的筹划如何获得意义,以及他人的存在使我们承担何种义务。

波伏瓦立足于存在主义和现象学传统,与让-保罗·萨特展开密切的思想对话。她同样认为,人并不具有某种预先决定其目的的固定本质。价值之所以有意义,在于人对其作出的承诺,而不在于人是否遵从了神或自然所规定的角色。

不过,本书并非只是对萨特哲学的重述。它的核心关切是具体处境及人与人之间关系的伦理意义。仅将自由理解为孤立个体作出选择的能力,并不足够;还必须联系那些促成或阻碍有意义行动的社会条件来考察自由。

伯纳德·弗雷希特曼翻译的首部英译本于1948年出版。

作为人生处境的模糊性

在波伏瓦看来,人的存在兼具多种特征,无法归结为某种单一、确定的身份。人是赋予世界以意义的意识主体,同时又是身处这个世界之中的肉身存在。人承接了并非由自己选择的处境,却又不断回应这些处境,有时还会改变它们。

两个术语有助于阐明这种状况:

  • 事实性涵盖处境中既定的要素,包括身体的存在、过去的行动、社会地位和物质条件。
  • 超越性是指人通过筹划、解释和行动超出既定条件的运动。

两者都不能简单地消除另一方。将人仅仅视为环境的产物,就否认了人的能动性;将人视为不受限制的意志,则忽略了人的身体性、依赖关系和所受的制约。

因此,模糊性不同于单纯的困惑或犹豫不决,而是存在的一种结构性特征。伦理上的失败往往始于逃避这种模糊性的企图:要么把自己想象成具有某种不容置疑的角色的固定之物,要么把自己想象成完全独立于世界和他人之外的存在。

波伏瓦也将模糊性与把存在理解为纯粹荒诞的观点区分开来。人生缺乏最终的正当性依据,并不意味着一切筹划都毫无意义。意义可以产生于有限的人类活动,而无须获得终极保证。

论证结构

全书分为三个主要部分。

**“模糊性与自由”**确立了本书的哲学问题:如果价值并非预先给定,伦理学就必须解释,为何人所作的承诺仍能对行动提出要求。

**“个人自由与他人”**考察了人们逃避、歪曲或部分承认自身自由的种种方式,并由此勾勒出人们对待价值、行动和他人的一系列态度。

**“模糊性的积极方面”**更直接地转向伦理与政治行动,包括压迫、解放、暴力,以及手段与目的之间的关系。

全书由对人的存在的阐述,逐步转向在共同世界中负责任地行动所面临的实际困难。

自由与伦理责任

作为存在条件和作为承诺的自由

波伏瓦区分了人的存在所包含的自由,与主动承担这种自由的伦理抉择。人通过回应世界而参与意义的创造,但也可能否认这种活动,将自己的价值观说成不容置疑的命令,或将自己的选择说成无可避免的必然。

伦理自由意味着承认自己对所作承诺负有责任,而不假装这些承诺获得了绝对的认可。它不等于随心所欲。

存在意义上的自由也不等同于实际的行动能力。受压迫者能够回应其处境,并不意味着压迫丝毫没有损害他们在现实中的可能性。社会和物质上的限制,可能极大地压缩他们能够展开的筹划。

他人的自由

本书的核心伦理主张是:意欲自身自由,也必然要求意欲他人的自由。这不只是一条谋求互惠的规则。人的筹划在一个早已由其他主体塑造的世界中展开,并且有赖于各种可能性,而他人可以延续、重新解释或挑战这些可能性。

一个人若试图成为意义的唯一来源,同时把其他所有人都化为工具,就是误解了这种共同处境。他人不只是自己计划中的客体;他们也有自己的筹划和未来。

这并不意味着必须赞同他人的每一个选择。对于旨在摧毁或压制他人自由的行动,我们可以予以反对。伦理上的关键在于:行动是为人的能动性开辟了可能,还是通过支配封闭了这些可能。

对待自由的态度

波伏瓦所描绘的是哲学上的类型,而不是对人格作出的僵化分类。这些类型描述了人们面对自由与价值时反复出现的态度。

次人

“次人”试图通过回避实质性的承诺,逃避作为负责任的行动主体而存在。他不愿冒险投身结果未卜的筹划,而是躲进冷漠或现成的从众模式之中。

这种退缩未必无害。拒绝运用判断力,可能使人轻易被招揽进破坏性的集体行动。

严肃的人

“严肃的人”对待价值的方式,仿佛价值独立于维系它们的人类活动而存在。国家、制度、学说或事业,因而成为个人必须服从的绝对之物。

问题并不在于通常意义上的认真投入,而在于否认这些承诺终究是人的承诺,其信奉者必须为之负责。一旦某个目的被宣布为无条件的绝对目的,为之牺牲的人就可能从道德视野中消失。

虚无主义者

虚无主义者意识到那些被奉为绝对的价值已经崩塌,却以否认一切筹划的价值来回应。于是,破坏取代了承诺。

在波伏瓦看来,这种态度仍然纠缠于对绝对正当性依据的要求:只因价值无法拥有人们曾经期待的那种确定性,便将其全盘否定。

冒险者

冒险者拥抱行动、风险和开放的未来。这种态度承认了自由的一个重要维度:筹划不必以永恒的目的来证明其正当性。

它的局限在于漠视这种活动对他人意味着什么。投身某项筹划所带来的兴奋,本身并不能区分解放与征服或剥削。

激情之人

激情之人赋予某个特定对象、某个人或某项事业以压倒一切的重要性。激情展现了人创造价值的能力,但也可能变得充满占有欲且排斥其他一切。

当渴求的对象是另一个人时,激情可能试图将对方的自由纳入爱者自身的筹划。更一般地说,排他性的投入可能使世界上的其余一切都沦为服务于某一承诺的材料。

这些态度表明,仅仅认识到绝对价值的缺失还不够。伦理行动也要求承认他人是自由的主体。

压迫、解放与暴力

波伏瓦将压迫置于核心位置,因为压迫系统性地限制了人们展开筹划和塑造自身未来的能力。支配往往把历史形成的安排说成自然的、不可避免的或神圣的,从而掩盖了维持这些安排的人为决定。

因此,她的分析既属于个体伦理学,也属于政治哲学。自由要求我们关注物质条件和制度条件,而不只是内在态度。不能仅凭个人宣称自己独立于外部制约,就判断其自由状况。

然而,解放也带来难题。反抗压迫可能需要使用武力,而压迫者继续支配他人的自由,在伦理上并不等同于反抗者摆脱支配的自由。但解放的目的并不会自动使一切手段都正当化。

波伏瓦反对这样一种观念:许诺中的未来可以轻易抵消当下的苦难。政治运动仍须对自己施加于现实中人的行为负责,包括那些它声称要为之服务的人。反过来,仅仅因为所有可行的行动都有造成伤害的风险,就拒绝一切行动,也可能使压迫状态延续下去。

因此,她既不是笼统地赞同暴力,也不是无条件地禁止暴力。她要求依据具体处境作出判断:某种行动使什么成为可能,摧毁了什么,又增进或压制了谁的自由。

与其他伦理进路的关系

波伏瓦与伊曼努尔·康德一样,强调自由,并反对仅仅把人当作工具。不过,她更加重视历史处境、不平等的可能性,以及那些无法仅靠套用普遍公式来解决的冲突。

她的伦理学不能简单归为后果主义。结果固然重要,但预期中的集体利益并不能抹去那些为之牺牲的个体的重要性。她也没有像某些形式的义务论那样,提出一套固定的义务清单。

不存在预先确定的价值,也不意味着一切承诺都同样可以接受。波伏瓦区分了承认并拓展人的自由的筹划,与否认这种自由的筹划。她试图确立伦理要求,却不将其奠基于某种永恒不变的道德秩序。

诠释问题与意义

一个核心哲学问题是:如何从对人的自由的描述,过渡到支持他人自由的义务?一个珍视自身能动性的人,为何也必须珍视他人的能动性?波伏瓦的回答以人的筹划之间的相互依存为依据,并指出:一面肯定自己是自由主体,一面却把他人降为纯粹客体,这在逻辑上并不一致。这是否确立了一项具有约束力的义务,而不只是描述了一种格外自洽的承诺,仍是一个重要的诠释问题。

另一个相关难题涉及实践判断。本书提供了若干方向——反对压迫、承认他人的能动性、抵制绝对化的辩护——却没有提供一套能够解决所有冲突的程序。这与其对模糊性的理解相呼应,同时也留下了关于自由之间的冲突及武力使用的正当性的棘手问题。

本书对于理解波伏瓦后来在《第二性》(1949年)中对女性处境的分析十分重要。它对处境中的自由的探讨,有助于说明人如何在并非自己选择的条件下生活,却仍然能够成为行动主体,也有助于解释为何克服从属地位不能仅靠内在态度的改变。本书还确立了波伏瓦伦理哲学的方向:持续考察个人筹划、社会权力以及对共同世界所负责任之间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