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堤尔剧是古希腊的一种戏剧形式,其标志性特征是由萨堤尔组成的歌队;萨堤尔是狄俄尼索斯身边放荡不羁、半人半兽的随从。这一体裁将神话题材和悲剧的许多形式惯例,与热烈奔放的舞蹈、性笑话、怯懦、口腹之欲以及制造混乱的滑稽举动结合起来。在公元前5世纪的雅典,悲剧诗人通常会在城邦酒神节上将萨堤尔剧与自己的悲剧一同上演。尽管内容诙谐,这一体裁在演出制度和戏剧特点上都与喜剧有所区别。如今仅有一部完整作品存世,即欧里庇得斯的《独眼巨人》。
起源与节庆背景
萨堤尔剧形成于祭祀狄俄尼索斯的节庆所承载的宗教与城邦文化之中。古代传统认为,将这一体裁引入雅典或使其在雅典确立的是弗利乌斯的普拉提纳斯,他活跃于公元前6世纪末至前5世纪初。现存证据既无法确定这一体裁诞生的确切年代,也不足以可靠地重建其最早的发展过程。
它与悲剧起源之间的关系同样尚无定论。亚里士多德在《诗学》中说,悲剧由一个较早的“萨堤尔式”阶段发展而来;但这句话的含义,以及这一阶段与我们所知的古典时期萨堤尔剧之间的关系,仍有争议。不能简单地将萨堤尔剧视为悲剧原始形态未经变化的遗存。
在公元前5世纪的城邦酒神节上,每位参加竞赛的悲剧诗人通常会先上演三部悲剧,随后上演一部萨堤尔剧。这四部戏按惯例合称“四联剧”。有时,萨堤尔剧会在神话故事或题材上与此前的悲剧相联系,但这种连贯性并非必备条件。
一个重要的例外是欧里庇得斯的《阿尔刻斯提斯》:该剧于公元前438年上演,在三部悲剧之后排在第四位。它具有喜剧元素,却没有萨堤尔歌队,通常也不被归为萨堤尔剧。它在演出节目中的位置表明,排在第四位的剧目并不必然就是萨堤尔剧。
节庆的演出安排随着时间而变化。公元前4世纪的证据显示,萨堤尔剧在城邦酒神节中的地位有所下降,其中一项变化是只上演一部萨堤尔剧,而不再由每位参赛悲剧诗人各附演一部。
角色、故事与喜剧性行动
萨堤尔歌队是这一体裁最鲜明的特征。希腊的萨堤尔通常被描绘为长着马耳和马尾的形象,并不像后世某些艺术作品中人们熟悉的那样,一律长着山羊腿。在舞台上,他们的服装通常是一件附有尾巴和假阳具的短衣。面具、动作与服装使观众一眼就能辨认出他们的群体身份。
他们的首领或父亲西勒诺斯,常作为一个有独立台词的角色登场。他与萨堤尔们同样贪欲旺盛、爱说大话,同时又不时以年长者、权威者或富有处世智慧者自居。狄俄尼索斯本人不一定出场:即使剧情涉及的是其他神祇与英雄,歌队仍维系着戏剧与狄俄尼索斯世界之间的联系。
情节通常取自悲剧与史诗共同使用的神话故事。人们熟悉的英雄会遭遇怪物、寻回失落的物品或失踪的人,或面临囚禁与危险。萨堤尔则以仆人、囚徒、不情愿的帮手或伺机牟利的旁观者等身份,被嵌入这些故事之中。
一种反复出现的情节模式,是让他们受制于残暴的主人,被剥夺美酒、自由,或与狄俄尼索斯接触的机会。英雄的介入可能使他们获得解放。然而,他们的行为很少符合英雄式的期望。他们许下夸张的承诺,一遇到危险便退缩,并总是从饥饿、口渴、性欲或谋取私利的角度理解所发生的事情。
由此产生的幽默,往往来自崇高的神话情境与歌队对肉体欲求的关注之间的反差。不过,萨堤尔剧未必是对英雄价值观的全面戏仿。英雄仍然可以真正勇敢而有作为,而萨堤尔则揭示出英雄行为与寻常欲望之间的距离。
戏剧形式与演出
萨堤尔剧在舞台形式上与悲剧有许多共同之处。两者都使用演员与歌队、对白与合唱、面具以及神话背景。对白部分通常采用抑扬格三音步,歌唱部分则使用多样的诗歌格律。其语言可以在悲剧式的庄重表达与口语化或粗俗的笑话之间转换。
舞蹈尤其重要。古代论述将萨堤尔剧的表演与一种名为 sikinnis 的舞蹈联系起来;这种舞蹈充满活力,但其确切舞步如今已无法复原。陶瓶画提供了有关服装、面具和演出文化的证据,却没有保留下完整的舞台动作,也无法说明每一部剧具体如何演出。
萨堤尔剧一般比悲剧短。其肢体表演可能包括追逐、躲藏、饮酒、试图逃跑、接触陌生物品,以及面对危险时的夸张反应。音乐与集体动作是歌队喜剧形象的核心。
这一体裁也不同于以阿里斯托芬为代表的旧喜剧。萨堤尔剧通常在英雄神话的框架内展开,而不是围绕对当时政治人物的直接攻击,或对城邦生活的复杂幻想来组织情节。这一区别并非绝对,剧中也可能涉及当时的现实。此外,“萨堤尔剧”也不是讽刺的另一种名称:这两个术语指的是不同的文学传统。
现存剧作与残篇
欧里庇得斯的《独眼巨人》
《独眼巨人》是唯一完整存世的萨堤尔剧。其情节改编自荷马《奥德赛》中奥德修斯遭遇波吕斐摩斯的故事。西勒诺斯与萨堤尔们已沦为西西里岛上独眼巨人的仆人。奥德修斯的到来,带来了获得美酒、逃脱和重获自由的可能。
奥德修斯的足智多谋与萨堤尔们的不可靠形成鲜明对比,这是剧情的核心。他们口头上支持反抗,却逃避参与刺瞎波吕斐摩斯这一危险行动。该剧将食人的威胁与醉酒、性笑话,以及围绕欲望和权力展开的貌似哲理性的辩论结合起来。其首演年代尚不确定。
索福克勒斯的《追踪者》
《追踪者》也以其希腊文标题 Ichneutae 为人所知,有相当大的一部分通过纸草文献保存下来。该剧由索福克勒斯创作,讲述尚在襁褓中的赫尔墨斯偷走阿波罗牛群的故事。西勒诺斯与萨堤尔们协助追查,并听到了新发明的里拉琴发出的奇异声音。
现存部分展示了追踪活动、感官上的好奇以及滑稽的困惑如何构成萨堤尔剧的剧情。由于结尾失传,已无法确切重建整个故事的发展过程。
埃斯库罗斯及其他证据
埃斯库罗斯也是重要的萨堤尔剧作家。《拉网人》(Diktyoulkoi)的残篇讲述达娜厄与婴儿珀尔修斯被装在箱子里漂洋而来、随后被人发现的故事。其他残篇、剧名、引文与古代记载则证明,埃斯库罗斯及其他诗人曾创作过数量远为庞大的此类作品。
作品保存状况的这种不均衡,限制了我们作出概括的可能。《独眼巨人》中突出的特征,未必出现在每一部萨堤尔剧中;而残篇作品所保存的,也可能只是一个特殊片段,而非具有代表性的情节段落。
阐释与历史意义
萨堤尔剧常被视为悲剧之后调节情绪的喜剧性演出。这一说法概括了它在节庆中的部分功能,却可能低估其独立的艺术特性。它让英雄神话与那些同节庆所奉祀之神相关、桀骜不驯的生灵,以独特的方式相遇。
不同的阐释着重于这一相遇的不同层面:狄俄尼索斯式欢庆的恢复、对自我约束的暂时解除、文明与野性的对照,或英雄理想之下肉体需求的显露。但没有哪一种解释能够完整说明现存的全部证据。
阐释所面临的主要限制,是存世作品数量稀少,以及大部分演出细节已经失传。纸草残篇与图像证据拓展了人们对这一体裁的认识,但其音乐、舞蹈编排、舞台呈现和情节类型,仍然只能得到部分重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