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语戏剧是南亚的一种戏剧传统,现存剧本使用梵语,通常也兼用普拉克里特诸语言,其表演惯例见于大量戏剧理论著述。它融合了口头对白、诗歌、音乐、身段手势与舞蹈。最著名的剧作家包括婆娑、迦梨陀娑、首陀罗迦和薄婆菩提。这一传统虽然与宫廷和学术文化关系密切,却也描绘城市社会、宗教生活、家庭关系与政治冲突。因此,“梵语戏剧”既不意味着对白完全使用梵语,也不指单一而统一的戏剧体裁。
起源与历史发展
梵语戏剧的起源尚无法确切还原。吠陀对话、仪式性表演、说故事活动和民间娱乐都曾被视为可能的先驱,但没有哪一种能提供证据确凿、连续不断的发展脉络,将自身与现存古典剧作连接起来。早期语法和文学著作中的记载表明,在最早得到较完整保存的剧作出现之前,演员和表演活动便已存在。
归于马鸣名下的戏剧残篇,是现存最早的梵语戏剧作品之一,一般认为属于公元一至二世纪。这些作品残缺不全的状态,也反映出早期剧目已有大量散佚。
这一传统最主要的奠基性论著是《舞论》,相传由仙人婆罗多所著。它是一部逐步汇编而成的著作,通常认为形成于公元前最后几个世纪至公元最初几个世纪之间,但其年代和文本层次至今仍有争议。书中关于戏剧由神创造的叙述,将戏剧呈现为一种融合吠陀诸要素、向广大观众提供教益与愉悦的艺术。这种说法从文化层面解释了戏剧的权威性,并非其历史起源的文献证据。
现存最有影响力的剧作,许多写于公元第一个千年。此后戏剧创作仍延续了很长时间,包括在各地宫廷和宗教机构中创作的作品。梵语戏剧并未随着各地区文学语言地位的上升而直接消失:文本创作、学术评注与特定表演传统,各自沿着不同的历史轨迹延续下来。
主要剧作家与作品
婆娑
婆娑在传统上被视为早期的重要剧作家,但其生卒年代尚无定论。二十世纪初在喀拉拉发现的十三部剧作,通常归于他的名下;有关这些作品的作者归属和文本流传史,至今仍是学术研究的课题。
其中几部改编自《摩诃婆罗多》和《罗摩衍那》中的故事。《梦见婆娑婆达多》(Svapnavāsavadatta)围绕王室婚姻、政治谋略和误以为失去爱人的悲痛展开。《断股》(Ūrubhaṅga)则以不同寻常的同情笔触刻画战败的难敌。该剧对致命伤势与死亡的处理,使“古典梵语戏剧一概排除悲剧性题材”的说法难以成立。
迦梨陀娑
迦梨陀娑通常被认为生活于公元四至五世纪左右,现存剧作有三部:《摩罗维迦与火友王》《优哩婆湿》和《沙恭达罗》。三部作品的确切创作顺序尚无定论。
《沙恭达罗》的梵文原题常被译作《凭信物认出沙恭达罗》,改编自《摩诃婆罗多》中的一个故事。一位国王与在森林修道院中长大的女子相爱,却因诅咒而无法相认,经历离别,最终重聚。该剧将宫廷爱情、自然景物、伦理义务和超自然力量的介入融为一体。
首陀罗迦与城市戏剧
《小泥车》(Mṛcchakaṭika)传统上归于首陀罗迦名下,但其创作年代和作者归属均不确定。全剧围绕贫穷的婆罗门善施与名妓春军之间的感情展开,呈现出格外广阔的城市生活图景。
赌徒、仆人、盗贼、商人、官员和政治反叛者,都参与到相互交织的情节之中。这部作品有助于理解梵语戏剧在王室和神话题材之外的丰富面貌,但不应将其中的城市描写视为对日常生活未经艺术加工的实录。
政治、宗教与情感戏剧
毗舍佉达多的《罗刹与指环》(Mudrārākṣasa)将围绕旃陀罗笈多建立孔雀王朝统治的政治斗争搬上舞台。该剧着重表现谋略、效忠关系以及对战败敌手的招揽,而非以爱情故事为主线。
传统上有三部剧作归于七世纪统治者戒日王名下:《璎珞传》《亲爱记》和《龙喜记》。最后一部以自我牺牲与佛教慈悲精神为情节核心。
薄婆菩提一般被认为生活于八世纪,著有《大雄传》《茉莉与青春》和《罗摩后传》。《罗摩后传》(Uttararāmacarita)改写罗摩故事的后半部分,探讨离别、君王职责、名誉与苦难。
戏剧理论与美学
味与情感体验
核心美学概念是味论中的“味”,通常译作“滋味”“品味”或“审美体验”。戏剧通过组织所表现的情感与情境,使观众从审美层面体验这些情感,而非仅仅像面对日常生活中的个人事件那样作出反应。
《舞论》将味与引发情感的因素或情境、情感的外在表现以及暂时性的情绪状态联系起来。其广为人知的八味体系包括艳情、诙谐、悲悯、暴怒、英勇、恐怖、厌恶和惊奇。寂静味在后世美学论辩中变得尤为重要。
后世思想家,尤其是阿毗那婆笈多,对戏剧情感如何转化为观众共同享有的审美体验,提出了影响深远的解释。味不仅仅是标示一部剧作情调的名称,还将创作、表演与观赏联系在一起。
情节构造
梵语戏剧理论通过行动阶段、结构关节,以及为某项行动埋下伏笔、推动发展、造成延宕或促成解决的手法,分析情节(文学)。主线行动可以由支线事件和人物加以支撑,而这些人物的目标可能与主线行动一致,也可能对其形成阻碍。
离别、乔装、身份误认、诅咒、隐瞒意图与相认,都是反复出现的手法。古典戏剧理论中的分类,与欧洲文学史上常见的悲剧和喜剧之分并不完全对应。
许多重要剧作最终走向和解、秩序恢复、爱情圆满或政治目标的实现。规范性规则通常不赞成在舞台上直接呈现死亡,以及某些暴力或亲密行为。这类事件可以通过对幕后情形的转述来交代,但现存剧作并非无一例外地遵守所有规则。吉祥圆满的结局占据突出地位,并不意味着剧中没有悲伤、道德冲突或持久的苦难。
戏剧体裁
术语 rūpaka 涵盖戏剧的主要形式。中世纪颇具影响力的论著、达难阇耶所著的《十色》(Daśarūpaka),系统归纳了十种主要类型。这些类型依据题材、主人公、篇幅规模、戏剧行动与主导审美效果的不同组合加以区分。
最著名的形式包括:
- **那吒迦(Nāṭaka):**篇幅较长的戏剧,通常取材于广为人知的故事,主人公身份显赫,往往是王族或神祇。迦梨陀娑的《沙恭达罗》是其重要代表。
- **钵罗迦罗那(Prakaraṇa):**主要故事由作者虚构,而非改编自著名英雄叙事的戏剧,常涉及城市人物和非王族人物。《小泥车》通常被归入此类。
- **婆那(Bhāṇa):**独幕独角戏,由一名表演者通过表演呈现与未登场人物的相遇和交谈。
- **钵罗诃娑那(Prahasana):**喜剧或闹剧形式,经常揭露虚伪、装腔作势和不端行为。
- **毗耶瑜伽(Vyāyoga):**短篇英雄剧,通常围绕一个有限的事件展开,而非铺陈漫长的爱情故事。
其余主要类别包括 ḍima、samavakāra、īhāmṛga、vīthī 和 aṅka,其中 aṅka 常被具体称为 utsṛṣṭikāṅka。后世理论家还讨论了许多次要形式,即 uparūpaka,其中一些尤为注重音乐与舞蹈。这些分类描述的是文学与表演的理想范式,并不能证明每种形式都同样普及。
语言、韵文与人物塑造
梵语剧作的典型特征是多种语言并用。梵语与普拉克里特诸语言同时出现,各种语言的分配有助于区分人物、情境和社会关系。
地位较高的男性角色通常说梵语,而许多女性以及其他社会地位的角色则使用特定的普拉克里特语。这些是惯例,而非绝对规则:有学识的女性、修行者及其他人物,也可能跨越预期的语言界限。戏剧中的普拉克里特语本身也是经过锤炼的文学语言,并非日常口语的直接记录。
许多剧作通篇交替使用散文和韵文。散文常用于推进对话与眼前的行动,韵文则可集中表现情感思绪、描写、赞颂或情绪高昂的言辞。诗歌格律的变化,也有助于塑造节奏和丰富表现层次。
反复出现的一类角色是 vidūṣaka,即常与王族主人公相伴的丑角。他的贪食、滑稽动作、语言游戏,以及凭借亲近关系而对主人公表现出的随意态度,既能戳破高雅宫廷举止的庄严外表,也能推动情节发展。名妓、女性知己、信使、大臣、修行者和仆人,同样承担着易于辨识的戏剧功能,但并不一定是可以彼此替换的定型人物。
表演惯例
古典理论将表演视为一套相互协调的表达体系,称为 abhinaya。它大致包括四个方面:身体动作与手势、声音表达、服饰与视觉呈现,以及内在情感状态的显现。
表演往往具有程式性,而不依赖制造逼真幻觉的布景。手势、动作、言语和约定俗成的表现方式,便能交代一段旅程、一座花园、一次乘车出行或地点的转换。这并不意味着历史上的舞台缺乏物质条件:理论著作讨论了剧场建筑、服装、道具、乐器以及繁复的演前程序。
许多剧作以称为 nāndī 的吉祥祝祷开场,随后是由 sūtradhāra(舞台主持人)参与的序幕。在主要情节开始之前,主持人可以通过与女演员或助手交谈,介绍演出场合、剧作家和剧情主题。剧作也常以祝福结束,这类祝辞通常称为 bharatavākya。
对书面规范与实际演出之间的关系,应谨慎看待。戏剧理论著作阐述的是规范,而剧本只保存了一场演出的部分内容;演出还依赖演员、乐师、观众和地方机构的共同参与。
流传与活态传统
我们对梵语戏剧的认识,依赖于手稿、评注、引文、译本以及留存至今的表演实践。手稿之间的差异、作者归属的不确定性,以及作品保存不全等问题,使创作年代和最初的演出条件难以确定。
现存与梵语戏剧相关的传统表演形式中,最著名的是喀拉拉的库蒂亚塔姆。其剧目将梵语剧作与独特的表演语言相结合,运用手势、面部表情、音乐和长时间的细致铺演。在其更广泛的戏剧活动中,普拉克里特语对白和马拉雅拉姆语解说也各有作用。
历史上,库蒂亚塔姆与寺庙剧场和世袭表演者群体密切相关。不能认为其高度发展的地方性惯例,原封不动地再现了古代宫廷演出的所有方面。它既延续了梵语戏剧文化,本身也是一种不断经历历史演变的传统。
翻译与国际接受
威廉·琼斯于1789年发表《沙恭达罗》的英文翻译后,欧洲对梵语戏剧的接触与研究显著增加。后续译本帮助该剧确立了国际文学声誉,其中也包括约翰·沃尔夫冈·冯·歌德对它的接受。
翻译面临一些特殊困难。梵语与普拉克里特语之间的对照、散文与多种格律韵文的交替、具有特定文化含义的称谓,以及手势惯例,都难以直接移入单一的现代语言。因此,供阅读的版本虽然能够传达戏剧故事,却可能遮蔽对演出至关重要的特征。
现代演出采用多种不同方式,包括传统舞台呈现、地方语言改编、缩编演出和实验性重释。相应地,学术研究也区分梵语戏剧的三个层面:留存至今的文学作品群、戏剧理论体系,以及一系列随历史而变化的表演实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