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函数定理是数学分析中的一项基本结果:对于相同有限维数的空间之间的连续可微映射,在导数可逆的任一点附近,都存在连续可微的局部反函数。它将关于线性近似的条件转化为关于非线性映射的结论:邻近的输出值唯一对应于邻近的输入值,且这种对应关系是可微的。该定理是坐标变换、非线性方程的局部求解以及微分几何中许多内容的基础。
欧几里得空间中的表述
设 U 是欧几里得空间 Rn 的一个开集,且映射
F:U⟶Rn
连续可微,也记作 F∈C1(U,Rn)。假设在某点 a∈U 处,导数
DF(a):Rn⟶Rn
是可逆的线性映射。
那么,存在 a 的开邻域 V⊆U 和 F(a) 的开邻域 W,使得限制映射
F∣V:V⟶W
是双射函数,且其反函数 G:W→V 连续可微。反函数也可微的可微双射称为微分同胚。
在坐标表示下,DF(a) 由雅可比矩阵
DF(a)=∂x1∂F1(a)⋮∂x1∂Fn(a)⋯⋱⋯∂xn∂F1(a)⋮∂xn∂Fn(a).
表示。因此,定理的假设等价于
detDF(a)=0,
其中 det 表示行列式。
反函数的导数满足
DG(y)=[DF(G(y))]−1,y∈W.
特别地,
DG(F(a))=[DF(a)]−1.
这里,上标 −1 有两种相关的含义:G=F−1 表示反函数,而 [DF(x)]−1 表示逆矩阵或线性映射的逆,并不是对矩阵的各个元素分别取倒数。
几何意义
可微性给出如下近似:
F(a+h)=F(a)+DF(a)h+o(∥h∥).
如果 DF(a) 可逆,那么这一线性近似既不会将某个方向压缩为零,也不会将不同向量映到同一个向量。连续可微性保证了邻近各点处的导数与这一可逆映射足够接近。定理表明,非线性映射因此仍然具有局部可逆性。
这一结论是局部的,而非全局的。邻域 V 和 W 可能很小,定理本身并未说明相距较远的点是否会有相同的像。
定理的结论也不止于局部单射性。它还保证映射的像包含 F(a) 的一个邻域,而且在适当邻域上,反函数与原映射具有相同阶数的可微性。
一元情形
对于定义在开区间上的连续可微实函数 f,条件
f′(a)=0
意味着 f 在 a 和 f(a) 附近的适当区间上具有连续可微的反函数。其导数为
(f−1)′(y)=f′(f−1(y))1.
由 f′ 的连续性可知,它在 a 附近某个足够小的区间上保持同号。再由中值定理可知,f 在该区间上严格单调,因而具有局部单射性。
例如,f(x)=x2 在每个 a=0 处都局部可逆。在正数点附近,其反函数是正平方根函数;在负数点附近,其反函数是负平方根函数。在 a=0 处,导数为零,且不存在以零为内点的开区间,使该函数在此区间上的限制具有反函数。
如果仅要求反函数连续,那么上述导数条件并非必要条件。函数 f(x)=x3 在全局上可逆,尽管 f′(0)=0。然而,其反函数 y1/3 在零点不可微。因此,这个例子并不与定理中保证可微反函数存在的判据相矛盾。
利用压缩映射的证明
一种标准证明使用巴拿赫不动点定理。它说明了可逆导数为何能够控制邻近的非线性方程。
令 A=DF(a)。求解
等价于寻找映射
Ty(x)=x+A−1(y−F(x)).
的不动点。其导数为
DTy(x)=I−A−1DF(x).
在 x=a 处,这个导数为零。由 DF 的连续性,可以选取足够小的闭球 B(a,r)⊂U,使得在整个球上都有
∥I−A−1DF(x)∥≤q<1
成立,其中使用的是欧几里得范数诱导的算子范数。由中值估计可得
∥Ty(x)−Ty(z)∥≤q∥x−z∥.
因此,Ty 是一个压缩映射。
如果 y 与 F(a) 足够接近,则
∥A−1(y−F(a))∥<(1−q)r,
这保证了 Ty 将该闭球映入自身。不动点定理给出球内唯一的解 x=G(y)。
同样的估计表明,这个解对 y 的依赖在局部是利普希茨连续的。为证明可微性,令 x=G(y),并写出
h=F(x+k)−F(x)=DF(x)k+o(∥k∥),
其中 k=G(y+h)−G(y)。利普希茨估计给出 ∥k∥=O(∥h∥),于是
G(y+h)−G(y)=[DF(G(y))]−1h+o(∥h∥).
这就证明了导数公式。导数的连续性则由 DF 的连续性、G 的连续性以及矩阵求逆运算在可逆矩阵集合上的连续性得到。
反函数的可微性一经确立,也可以对 F∘G=id 应用链式法则,直接得到同一公式。
例子与局限
可逆的非线性坐标映射
考虑
F(x,y)=(x+y,x−y+x2).
其雅可比矩阵为
DF(x,y)=(11+2x1−1),detDF(x,y)=−2−2x.
定理保证,在每个满足 x=−1 的点处,都存在可微的局部反函数。
在原点处,
DF(0,0)=(111−1),
因此,局部反函数在 (0,0) 处的导数为
DG(0,0)=(212121−21).
无需写出非线性反函数的显式公式,就能计算其导数。
雅可比矩阵非奇异并不能保证全局反函数存在
映射
F(x,y)=(excosy,exsiny)
处处满足
detDF(x,y)=e2x>0
。然而,
F(x,y+2π)=F(x,y),
所以它并非全局单射。它以指数函数作为半径、以周期变量作为角度,对去掉原点的平面进行参数化,与极坐标密切相关。
全局反函数定理需要额外的假设。一个标准结果指出:若 C1 映射 F:Rn→Rn 的导数处处可逆,且它是固有映射,即紧集的原像都是紧集,那么它就是全局微分同胚。在这一情形下,固有性等价于
∥F(x)∥⟶∞as∥x∥⟶∞.
仅有可微性还不够
通常的定理要求映射在一个邻域上连续可微,而不只是可微且在某一点处导数可逆。
例如,定义
f(x)={x+2x2sin(1/x),0,x=0,x=0.
则 f′(0)=1,但当 x=0 时,
f′(x)=1+4xsin(1/x)−2cos(1/x).
这个导数在任意接近零的地方都既取正值又取负值。因此,f 在零点附近的任何区间上都不单调,从而在零点处不具有局部单射性。
连续可微性是一个便于使用的充分条件,而不是可能的最弱条件;更精细的版本会以其他方式对线性近似施加一致控制。
与隐函数定理的关系
反函数定理与隐函数定理密切相关,后者描述了方程
在什么条件下能局部确定 y 为 x 的可微函数。
设 H 取值于 Rm,其中 x∈Rn,y∈Rm。如果偏导数 DyH(a,b) 可逆,就对映射
Φ(x,y)=(x,H(x,y)).
应用反函数定理。其导数具有分块形式
DΦ=(IDxH0DyH),
它可逆当且仅当 DyH 可逆。Φ 的局部反函数给出满足 H(x,g(x))=0 的函数 y=g(x),且
Dg(x)=−[DyH(x,g(x))]−1DxH(x,g(x)).
反过来,对 F(x)−y=0 应用隐函数定理,就能得到反函数定理。因此,这两个结果的标准有限维 C1 形式是等价的。
更高正则性与推广
光滑映射与解析映射
若 F 是 Ck 映射,其中整数 k≥1,则其局部反函数也是 Ck 的。若 F 无穷次可微,其反函数也无穷次可微。若 F 是实解析函数,则局部反函数也是实解析的。
在复分析中,Cn 的开子集之间的全纯映射,在其复雅可比矩阵可逆的任一点附近,都有全纯的局部反函数。对于一元复函数,条件仅为 f′(a)=0。
流形
对于等维流形之间的光滑映射 F:M→N,不依赖坐标的假设是微分
dFp:TpM⟶TF(p)N
为相应切空间之间的同构。结论是,F 在 p 的某个邻域上的限制,是该邻域到 F(p) 的某个邻域的微分同胚。
巴拿赫空间
该定理可推广到巴拿赫空间之间的映射。若 F 在开集上连续弗雷歇可微,且 DF(a) 是具有有界逆的有界线性同构,则 F 有连续弗雷歇可微的局部反函数。
完备性为压缩映射的论证提供了保障。在更一般的无穷维空间中,仅有导数可逆并不自动保证同样的定理成立。
应用
该定理在几何中提供局部坐标,并使人们无需显式解公式就能在局部求解非线性方程。它也有助于论证多元积分中的变量替换:可逆导数提供局部坐标变换,而雅可比行列式的绝对值描述局部体积的缩放比例。
在数值分析中,同样的线性化思想导出了牛顿法:
xk+1=xk−[DF(xk)]−1(F(xk)−y).
反函数定理确立了局部可解性,但这一特定迭代的收敛性还需要对正则性和初始点施加额外条件。
反函数的导数还能量化局部的敏感性:
Δx≈[DF(x)]−1Δy.
反函数即使存在,也可能对扰动高度敏感。逆雅可比矩阵的范数很大,或者条件数很大,都表明微小的输出误差可能导致很大的输入误差。非奇异性保证的是局部可逆性,而不是数值稳健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