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体主义是一场艺术运动,约于1907年在巴黎兴起,源于巴勃罗·毕加索与乔治·布拉克紧密关联的艺术实验。它挑战了自然主义再现和线性透视的惯例,通过几何切面、重叠平面以及相互对照的视角来描绘物体与人物。这一名称源于评论家路易·沃克塞尔对布拉克1908年风景画的描述,称其由立方体构成;此后,这个名称逐渐涵盖了一个由众多不同艺术家组成的群体。(moma.org)
立体主义与绘画的联系最为密切,但它也革新了雕塑,并推动拼贴与构造式组合成为重要的艺术实践。艺术史家通常将其区分为两个阶段:分析立体主义阶段以碎片化形态和克制的色彩为特征;综合立体主义阶段约始于1912年,探索粘贴材料,以及由简化形状和符号组合而成的构图。这些分类描述的是重要的发展倾向,而非每位立体主义艺术家都遵循的统一演进过程。(moma.org)
立体主义的发展既包括毕加索与布拉克在画室中的合作,也包括让·梅青格、阿尔贝·格莱兹、费尔南·莱热和胡安·格里斯等艺术家更多面向公众展出的作品。其创新影响延伸至建筑、设计及国际前卫艺术运动,使其在现代主义与抽象艺术的历史中占据核心地位。(metmuseum.org)
起源、命名与历史界限
立体主义于1907年前后在巴黎兴起,源于巴勃罗·毕加索(1881—1973)与乔治·布拉克(1882—1963)的艺术实验;两人正是在这一年初次相识。1907至1914年指的是立体主义形成与发展的时期,而非立体主义艺术延续的全部时间。毕加索的《亚维农少女》(1907年)属于最初的实验之作;两位画家之间密切协作的交流,尤其自1908年末起逐步展开。他们在合作中反复审视、评议彼此的作品,因此,这种新兴的视觉语言是双方共同探索的成果,而非任何一人独自制定的方案。1911年夏,他们在塞雷共同创作,两人笔下交错的平面与碎片化的物体变得如此相似,以至于有些画作很难分辨出自谁手。(moma.org)
这一运动的名称源自评论界对布拉克1908年在莱斯塔克所绘风景画的反应。这些作品将建筑、树木和地形压缩为几何特征鲜明的形态。1908年11月9日至28日,丹尼尔-亨利·卡恩韦勒在他的巴黎画廊展出了布拉克的作品;评论家路易·沃克塞尔在评论中将这些形态称为“立方体”。这一用语为“立体主义”的命名奠定了基础,但这句描述性评论的出现与运动名称的确立,并非同一件瞬间完成的事。到1909年,其他评论家已开始用“立体派”来形容布拉克日益几何化的作品;包括布拉克在内的艺术家,也在1910年和1911年开始用这个词谈论自己的创作。因此,这一名称是从外部评论进入艺术家自身用语的,而非最初就作为一份创立宣言的标题出现。(metmuseum.org)
然而,立体主义的范围并不限于毕加索与布拉克的合作,也不局限于某种规定的视觉面貌。胡安·格里斯、费尔南·莱热、阿尔贝·格莱兹、让·梅青格,以及罗伯特·德劳内和索尼娅·德劳内,都吸收并改造了这种视觉语言的某些方面。他们的共同点在于重新思考物体与空间的再现方式:传统的单一视点透视和自然主义造型,让位于碎片化的形态、相互对照的视角,以及对画面表面更为强烈的关注。这些手段容纳了对色彩、体积、题材和构图的不同处理方式。因此,这一术语描述的是一个由相互关联、又各具特色的实践构成的领域,并不要求每件作品都描绘实实在在的立方体,或遵循同一套程式。(metmuseum.org)
通常采用的分析立体主义与综合立体主义之分,为梳理这一发展过程提供了框架,却并未划定不可逾越的界限。分析立体主义作品,尤其是1910至1912年前后的作品,将可辨识的描绘对象分解为细小、相互重叠的切面,色彩往往采用低调的棕色、灰色和黑色。综合立体主义的创作手法则于1912年通过纸张拼贴实验引入,以较大的形状、印刷材料和图形符号构成图像。这些分类有助于描述占主导地位的创作手法,却不能涵盖完整的发展脉络:早期几何化实验先于切面密集的画作出现,而拼贴的引入也不意味着所有艺术家都立即放弃了此前的方法。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将分析与综合立体主义作品归类在一起,所涵盖的作品从毕加索的《弹曼陀林的少女》(1910年)延伸至《三个音乐家》(1921年),表明这些分类的适用范围超出了战前的合作时期。(metmuseum.org)
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布拉克应征加入法国军队,两人长期持续的合作由此结束。这为立体主义的开创阶段提供了一个明确的历史界限,却并非立体主义实践的终点:布拉克退役后重新展开实验,毕加索也继续创作立体主义作品。因此,“1907—1914年”指的是创新与合作深化的主要时期;后来的立体主义作品仍属于这一持续发展的历史,而不应被排除在这一形成期的时间范围之外。(moma.org)
艺术源泉与1907—1909年的实验
保罗·塞尚既提供了几何组织的范例,也为受单一视点支配的绘画空间提出了另一种可能。他的绘画通过相邻色彩的渐变塑造体积,而非依靠传统的明暗对比;画中的空间关系也可以偏离统一的线性透视。在《加尔达讷》等风景画中,成群的房屋形成了几何韵律,却没有将景物简化为抽象图式。1907年在巴黎举办的塞尚身后作品展,尤其是秋季沙龙的回顾展,使年轻艺术家得以更充分地接触这些实验。其重要性不只在于使物体呈现几何形态,更在于表明:绘画可以组织形体之间的关系,而不必服从视觉上统一自洽的景象。(metmuseum.org)
乔治·布拉克在马赛附近的埃斯塔克探索了这些可能性,塞尚也曾在那里作画。他的《埃斯塔克附近的道路》(1908年夏末)将逐步过渡的色彩层次与拥挤、扁平化的空间及轮廓鲜明的几何形体结合起来。画中有限的色彩,与布拉克早期野兽派风景画的绚丽色彩截然不同。在《埃斯塔克的高架桥》(1908年)中,简化的房屋化为块状单元,整个构图依据画布的需要组织,而不再从属于实地景观的外貌。巴勃罗·毕加索于1909年夏天旅居西班牙奥尔塔德圣胡安期间,也进行了类似的建筑形态实验。在《奥尔塔的蓄水池》中,镇上外墙涂有灰泥的建筑提供了基本的几何母题,使他能够进一步厘清此前两年探索的结构问题。(moma.org)
毕加索于1907年6月至7月完成的《亚维农少女》,则是一项以人物为中心的不同实验。这幅油画尺寸为243.9 × 233.7厘米,描绘了五名被压缩在浅层空间中的裸体女子,以棱角分明的轮廓和扁平的平面塑造她们的身体。在正式创作这幅画之前,毕加索绘制了数百幅草图和习作。其灵感来源包括欧洲绘画,以及伊比利亚、非洲和大洋洲的雕塑;最右侧两个人物如面具般的头部,与其他人物的处理方式明显不同。这种风格上的不连续具有重要意义:这幅画使几种再现方式相互碰撞,而不是确立毕加索与布拉克后来共同发展出的、较为一致的绘画语言。布拉克于1907年在毕加索的画室中见到此画,但它直到1916年才首次公开展出。将它视为“第一幅立体主义绘画”,仍是一种阐释性的归类,而非当时毫无争议的定名。(moma.org)
这些艺术家通过博物馆、艺术品商人、私人收藏及艺术圈内的交流,接触到非洲和大洋洲的器物。殖民渠道影响了这些器物在法国的流通与获取。1882年开放的特罗卡德罗民族志博物馆,陈列着主要从法国殖民地获得的非洲器物,通常将其归入民族志而非美术范畴。毕加索于1907年接触该馆藏品的经历,促使他关注偏离欧洲自然主义的雕塑形态。另一次有记载的接触发生在1906年秋天:亨利·马蒂斯向他展示了一尊来自今刚果民主共和国所在地区的维利人小雕像。这些实例使艺术来源的传播过程,比笼统的“非洲影响”说法更为具体:维利人雕像、非洲面具、大洋洲雕塑和古代伊比利亚头像分属不同传统,并不是可以互相替代的来源。(post.moma.org)
“原始主义”这一历史范畴,描述的是欧洲人将这些多样传统归为一类并加以挪用的认知框架,而不是其制作者共有的风格或所处的发展阶段。毕加索及其同时代艺术家借鉴了这些陌生的面部和身体处理方式,却往往对器物原本的意义和功能知之甚少。因此,有必要将他们的形式实验与作为灵感来源的作品自身的历史区分开来。这些影响在《亚维农少女》之外的作品中依然清晰可见:毕加索的《男子半身像》(1908年)和《女人头像》(1909年)延续了他对面具般的面孔及碎片化几何体积的探索。这些作品表明,他持续以雕塑为范本进行实验,同时吸收塞尚在结构方面的启示;前者并未取代后者。(metmuseum.org)
绘画空间与物体的再现
立体主义绘画打破了线性透视所依赖的固定观察位置。画家不再将所有物体安排在一个统一且始终向纵深延伸的空间中,而是把俯视、侧视或正面观察所呈现的景象结合起来。透视缩短与明暗塑形不再共同构成一套统一的手段,用来模拟一致光照下的立体形体。物体转而被分解、重组,置于浅薄、近似浮雕的空间之中,其显现的体积感与画布的平面性相互抗衡。因此,多重视点并非只是为原本完整的场景补充几个观察角度,而是改变了将不同观察结果整合为一幅图像的方式。(metmuseum.org)
切面化处理将人体和物体划分为棱角分明的区域,其边缘与明暗差异暗示着朝向的变化。相互叠合的平面在局部营造出纵深感,却未必能在前景与背景之间建立统一的空间距离。断续的轮廓削弱了通常用来区分物体及其周围环境的封闭外缘;一片色彩反而可能将两者连接起来。在乔治·布拉克的《小提琴与水罐》(1910年)中,碎片化处理使实体形态与周围空间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而可辨识的小提琴特征则与其结构的分解并存。其结果并不只是把物体画成一堆立方体:描绘性笔触、平面分割和纵深暗示在同一幅画中承担着不同、有时甚至相互冲突的功能。(moma.org)
尽管偏离了传统的再现方式,布拉克与巴勃罗·毕加索仍沿用既有题材:肖像画、人物形象和静物画。乐器、瓶子、水罐、玻璃杯、报纸和扑克牌,为日益碎片化的构图提供了熟悉的母题。这些物品易于辨认,因此即使完整轮廓缺失,零散的细节也足以暗示其存在。乐器对布拉克尤为重要,因为他本人也是一位音乐家;作为静物画题材,乐器的形状和体积令他着迷,而它们与声音和触觉的联系,又超出了纯粹视觉描绘的范畴。这类题材使画作始终与可辨识的事物保持联系,即便这些事物在画中的位置已变得难以确定。(metmuseum.org)
布拉克于1910年春创作的《桌上的烛台与扑克牌》,展示了这些帮助辨认物体的描绘线索如何发挥作用。在灰色、棕色与黑色平面的层层叠合之中,观者可以辨认出木质桌面凸出的一角、黄铜烛台碟状的底座,以及两张扑克牌——红桃A与方块6。这些片段确立了画作的题材,却没有恢复对桌子及其上所有物品的完整、连贯呈现。在周围的碎片化形态之中,扑克牌上的图形标记相对清晰可辨。椭圆形画布也使构图更加集中:它避免了立体主义形体向长方形画面中心聚集时,四角可能出现的相对空疏。(metmuseum.org)
印刷品引入了物体辨识与画面表面之间的另一种关系。报纸既可以是一种可辨识的日常材料,也可以成为画中物品组合的一部分,使真实的印刷文字与绘制的物体相遇。毕加索的《桌上的瓶子与酒杯》(1912年)以炭笔、墨水、石墨和粘贴的报纸制成,将这些不同的再现手段汇集在同一张纸质基底上。画中的瓶子与酒杯属于静物画中常见的形象,但其再现已不再完全依赖绘画中的明暗塑形。此后拼贴的发展,进一步拓展了实际画面表面与其上所再现物体之间的这种张力。(metmuseum.org)
分析立体主义
约在1909年至1912年间,巴勃罗·毕加索和乔治·布拉克创作的构图日益碎片化,可辨认的人体和物体逐渐化为相互交错的平面网络。这一演变并非齐头并进:较易辨认的人物形象与更难解读的实验性作品始终并存。在毕加索的《持曼陀林的少女》(1910年)中,人体和乐器的大部分仍可辨认;同年夏季,他在卡达克斯创作的后续作品进一步强化了构图底层的直线框架。“晦涩”一词用来描述约1910年至1912年间那些尤其难以辨识的画作:其中描绘对象特征的细节寥寥无几,主体也很难与周围环境区分开来。这一说法标示的是画面解读的难度,而非对再现的放弃。(assets.moma.org)
画家将色彩限制在以褐色、赭色、灰色和黑色为主的范围内,使画面得以通过明暗、轮廓和朝向的差异来组织,而不依靠鲜明的固有色来区分不同物体。细小的切面在浅薄、如同浮雕的空间中相互重叠、融合。深色笔触可能暗示一条边缘,却不勾勒出完整的轮廓;明暗则用于表现各个平面,而非始终如一地塑造整个实体的立体感。物体内部与周围区域采用相似的笔触,削弱了主体与背景之间的区别。例如,布拉克的《有烛台和纸牌的静物》(1910年)在总体上分散的平面、弧线和角形结构中,仍保留了木桌突出的桌角、烛台底座以及两张可辨认的纸牌。(metmuseum.org)
毕加索于1910年春末在巴黎绘制了《持曼陀林的少女(范妮·泰利耶)》。这幅油画尺寸为100.3 × 73.6厘米,将模特转化为灰色、乳白色和赭色的扁平形体。她的面部成为以矩形为主的结构,一只眼睛由分段的扇形来表示,而非以传统的解剖造型手法塑造。尽管如此,曼陀林的描绘仍相对具体,人物的整体结构也依然保留。因此,这幅画呈现了一种过渡状态:人体的体积感仍有所暗示,但构成它的平面已趋向于与画布表面及画框相对齐。形体的碎片化尚未将主体消解为后期分析立体主义绘画中更为遍布画面的线性骨架。(moma.org)
布拉克的《持吉他的男子》于1911年夏季在塞雷开始创作,作品年代标为1911年夏季至1912年初,其主体明显更难辨认。褐色、绿色和灰色的切面仿佛相互穿透,消散于背景之中。残存的辨识线索包括画面上方附近的一处侧面轮廓、棱角分明的肘部,以及吉他的音孔。然而,画面左侧的一枚钉子和一卷绳索却以格外写实的手法绘制。它们易于辨认,与碎片化的乐手形成对照:同一幅画布既容纳了具有逼真幻觉的细节,也容纳了近乎抽象的形象。与毕加索较早的曼陀林演奏者相比,布拉克的人物较少依赖连贯的人体结构,而更多依靠零散的特征来确立主体,却不还原其完整面貌。(moma.org)
文字为后期分析立体主义作品提供了另一种可辨识性。在布拉克的《向约翰·塞巴斯蒂安·巴赫致敬》(1911—1912年冬季)中,用模板印出的字母“BACH”“J”和“S”,与难以辨认的小提琴局部及仿木纹并置;模板印字和模拟木纹这两种手法,都源自他接受过的商业装饰绘画训练。毕加索的《“我的美人”》(1911—1912年冬季)同样将碎片化的乐手形象与表示琴弦的六条线、高音谱号以及清晰可读的文字结合起来。画题中的短语既出自一首流行歌曲的副歌,也是他对玛塞尔·安贝尔的昵称。这些画作将不同的再现体系并置:文字通过语言指认对象,乐谱符号依靠约定俗成的规则,而绘画中的切面则凭借局部的视觉相似性。(moma.org)
综合立体主义与拼贴
自1912年起,巴勃罗·毕加索和乔治·布拉克越来越多地运用大块形状、可辨识的符号以及引入画面的材料来构建图像,而不再主要将观察到的物体分解为细小的切面。一张带图案的纸可以先确立一个表面,随后再由绘制的线条将其界定为桌子或乐器的一部分。因此,“综合”既指将碎片化的形态整合为更大、更易辨识的形状,也指运用一套自创的视觉语汇来构造物体。更明亮的色彩和更简洁的轮廓逐渐占据突出地位,不过,这些变化是循序渐进的:综合立体主义作品仍可能保留早期立体主义绘画中有限的色彩范围和含混的空间关系。这一区分标示的是侧重点的转变,而非分析与构造之间的绝对分野。(assets.moma.org)
拼贴泛指将纸张或其他材料粘贴到基底表面上的技法;纸拼贴的字面意思是“粘贴的纸”,专指使用粘贴纸张的技法,常与素描和绘画结合。报纸、壁纸、乐谱和瓶身标签提供了现成的纹理、文字和图像。引入这些材料,并不只是为了替代费工的描绘:这些片段在构图中获得作用的同时,仍保留着作为工业制品的身份。尽管毕加索和布拉克将拼贴确立为现代绘画的核心手法,但以粘贴纸张制作图像的做法,在装饰艺术和民间实践中早已有之。(moma.org)
毕加索于1912年春创作的《藤椅静物》,在一块29 × 37厘米的椭圆形画布上结合了油画与印花油布,并以绳索环绕画布。关键在于,嵌入画面的材料并非真正编织的藤条:其工业印制的图案模仿了藤编。由此,一块真实的油布将一种既有的再现图像引入了绘制的静物之中。字母“JOU”暗示法语中的 journal,即报纸,而画中的线索则让人联想到玻璃杯、烟斗和刀。绳索既充当实体画框,也令人想起桌子的装饰性包边。油布与绳索都没有确立一个单一、连贯的场景;相反,它们作为实物的存在,使画中所描绘的物体与作为物件的画作之间的关系变得更为复杂。(cep.museepicassoparis.fr)
布拉克于1912年秋在索尔格创作的《果盘与玻璃杯》,据他本人所述,是他的第一幅纸拼贴作品。那年9月,他将三片购于阿维尼翁、批量生产的仿木纹壁纸融入一幅炭笔画中。壁纸本身就是一种商品化的视觉仿真:印花纸是手绘仿木纹的廉价替代品,而手绘仿木纹又是真正木质护墙板的替代品。壁纸与炭笔、水粉相结合,其裁切边缘划分了构图,木纹则暗示着另一种材料。布拉克由此将工业生产的仿真图像与手绘形态并置,却不让其中任何一方服从统一的自然主义空间。(metmuseum.org)
在布拉克的《吉他》(1913年)中,经过剪裁、粘贴的印刷纸和涂绘纸,与炭笔、铅笔及水粉结合在涂有石膏底料的画布上。纸片将构图划分成几何平面,而非仅仅复现乐器连续的外表。它们真实的边缘和相互叠覆的表面,既参与了吉他形象的再现,也揭示了这一形象的构造方式。因此,纹理既具有描绘作用,也具有物质属性:它可以暗示某个物体,同时又明显地保留为画面平坦表面的一部分。这件作品表明,一个可辨识的主题可以通过纸张、线条和颜料之间的关系组合而成,而不必依靠一致的体积塑造。(moma.org)
胡安·格里斯的《早餐》(1914年)尺寸为80.9 × 59.7厘米,尤其鲜明地呈现了这些彼此竞争的再现方式。两张机械印制的木纹纸让人联想到桌面和桌腿,壁纸则暗示背景中的墙面。蓝色、白色纸张与涂绘区域构成相互嵌合的结构。与这些平坦的片段形成对照的是,格里斯从不同角度描绘了杯子、茶碟、蛋杯、勺子和咖啡壶,并通过鲜明的塑形表现出体积感。一张包装标签仍保留着印刷品的身份,而一片印有“GRIS”的报纸则兼作签名。延伸至画布边缘的纸张强调了画布作为实际承载面的存在,而画中描绘的器具又引导观者作出空间性的解读。(moma.org)
沙龙立体主义与不同的艺术取向
沙龙立体主义在1911年巴黎独立艺术家沙龙上形成了鲜明的公众形象,当时集中展出的立体主义绘画引起了媒体的广泛关注。让·梅青格、阿尔贝·格莱兹、亨利·勒·福科尼耶、费尔南·莱热和罗伯特·德劳内通过每年举办的沙龙展览,帮助这一运动获得了公众关注。这些展览与巴勃罗·毕加索和乔治·布拉克展示作品的商业环境有所不同:两人的画商丹尼尔-亨利·卡恩韦勒不让他们的画作参加巴黎的主要沙龙,而更愿意在维尼翁街的画廊里向客户展示。因此,“沙龙立体主义者”这一称谓既指一种形式倾向,也指一个展览网络;它并不意味着所有参与者都使用同一种技法。(smarthistory.org)
黄金分割派展览于1912年10月在拉博埃蒂画廊开幕,汇集了三十位艺术家的两百余件作品。展览名称意为“黄金分割”,让人联想到数学比例与构图秩序,却并未要求参展者遵循统一的数值方法。雅克·维庸与雷蒙·杜尚-维庸共用的皮托工作室每逢星期日举行聚会,围绕这些聚会逐渐形成了一个重要的组织网络。梅青格、格莱兹及其他参与者在这一非正式场合讨论艺术与科学。他们的绘画通常色彩更丰富,形象也更易辨认,与毕加索和布拉克同期高度碎片化的作品有所不同,但这些只是倾向,而非必须遵守的要求。格莱兹与梅青格于1912年出版的理论著作《论“立体主义”》便产生于这一环境,而不是所有立体主义画家一致认同的成果。(philamuseum.org)
画幅大小和题材也使几位沙龙画家显得与众不同。勒·福科尼耶的《丰饶》(1910年)尺寸约为191.5 × 123厘米,将一名裸体女性和一个孩子置于水果与由多面形体构成的风景之中,在相互交错的平面间保留了可辨识的寓意性主题。格莱兹的《浴者》(1912年)尺寸为105 × 171厘米,将前景中的浴者与现代城市郊区冒烟的工厂烟囱并置。这类构图将立体主义的构成方式拓展到了毕加索和布拉克偏爱的近景静物与单个人物之外。梅青格的《下午茶(持茶匙的女人)》(1911年)在当年的秋季沙龙展出,同样保留了一个清晰可辨的坐姿女性形象。画中的茶杯结合了侧面与俯视视角,明确呈现了视点的变换,却没有将主体消解到几乎无法辨认的程度。(smarthistory.org)
莱热发展出一种独特的取向,着重表现几何体积。在《林中裸女》(1909—1911年)中,人物与风景化为圆润体块和棱角分明体块的组合。《构图〈画室中的裸体模特〉习作》(1912年)通过多面化的平面将人物与背景融为一体,而画面中央的弧线则暗示出背部、臀部和小腿。相互对照的黑白色块不再依赖统一的外部光源,而是参与形体本身的构建。在《村庄》(1914年)中,鲜明的原色与间色赋予构图一种不同于分析立体主义绘画有限色调的强烈表现力。莱热参与沙龙网络,并不妨碍他与毕加索和布拉克的画商建立商业联系;1913年10月20日,他与卡恩韦勒签订了独家代理合同。(metmuseum.org)
胡安·格里斯同样跨越了公开展览与以画廊为中心的立体主义之间的界限。他的《咖啡馆中的男子》(1912年)参加了黄金分割派展览,以复杂的网格和几何形体体系组织一个戴高顶礼帽的人物。观者仍可通过黑色西装、椅子和一杯苦艾酒辨认出画中人。费城艺术博物馆认为,这幅画的构图采用了黄金分割比例,从而具体运用了展览名称所指的数学原理,而许多参展者对这一名称的理解则较为宽泛。因此,格里斯系统化的画面组织方式体现的是他个人的构图实践,而非沙龙画家共同遵循的创作方法。(philamuseum.org)
罗伯特·德劳内和索尼娅·德劳内展开了以色彩为中心的探索,与奥尔弗斯教相关;这一艺术取向约于1912年兴起,受到立体主义的影响。罗伯特的《同时性窗户(第二母题,第一部分)》(1912年)将对比鲜明的互补色相互叠加,同时保留了埃菲尔铁塔隐约可见的绿色轮廓。色彩关系逐渐取代对实体物体的分析,成为组织构图的原则。索尼娅的《电光棱镜》(1914年)是一幅250 × 250厘米的画布作品,借鉴电灯照明带来的视觉体验,运用彩色圆盘以及原色与间色之间不断增多的对比,产生视觉上的振动效果。因此,尽管他们同样运用了立体主义的碎片化手法,但其走向抽象的道路,既不同于梅青格对可辨识人物形象的坚持,也不同于莱热对体积构建的重视。(moma.org)
批评、理论与艺术交往网络
阿尔贝·格莱兹与让·梅青格合著的《论立体主义》(Du “Cubisme”)于1912年由欧仁·菲吉埃出版,是第一部专门论述这一运动的重要理论著作。书中对绘画空间的阐述质疑了线性透视是否足以解释空间:绘画空间的连贯性不必依赖于向某个固定视点汇聚。两位作者转而引入触觉、身体运动、记忆,以及观者在构建空间体验时的参与。他们还将形式视为相互关联而非彼此孤立的存在:椭圆被置于多边形之内时,其表观形状可能发生变化,而一个占主导地位的形式则可以统摄整个构图。这些论点为偏离自然主义再现的做法提供了美学依据,但它们表达的是作者自身的立场,而不是毕加索、布拉克及所有与立体主义有关的艺术家共同认可的宣言。(metmuseum.org)
纪尧姆·阿波利奈尔在同样由菲吉埃出版的《立体主义画家:美学沉思》(Les Peintres cubistes: Méditations esthétiques,1913)中,以诗人和批评家的身份探讨了这一运动。该书将总体思考与对个别艺术家的论述相结合,涉及巴勃罗·毕加索、乔治·布拉克、胡安·格里斯和费尔南·莱热等人。书中的四种分类——科学立体主义、物理立体主义、奥尔菲立体主义和本能立体主义——是阿波利奈尔为阐释而作的划分,并非艺术家们一致采用的分类。他的构想超出了毕加索与布拉克的实验范围:“奥尔菲主义”这一术语将罗伯特·德洛内、索尼娅·德洛内和弗朗蒂谢克·库普卡以色彩为中心的创作,与音乐的非再现性特质联系起来。因此,这本书记录的是当时对先锋艺术的一种广泛理解,而不是一套统一且具有约束力的立体主义纲领。(metmuseum.org)
丹尼尔-亨利·卡恩韦勒将商业支持与批评阐释结合起来。他于1907年5月在巴黎维尼翁街28号开设画廊,并于1908年11月举办了布拉克的个人展览。他在1912年末与布拉克和毕加索签订合同,随后又于1913年与格里斯和莱热签约,由此获得了对这些艺术家工作室新作的优先购买权。这种安排将实验性作品与收藏家、艺术品经销商联系起来,而不必以作品获官方沙龙接纳为前提。战争期间流亡瑞士时,卡恩韦勒进一步发展了自己的理论写作;1920年由慕尼黑德尔芬出版社出版的《通向立体主义之路》(Der Weg zum Kubismus),在其1916年文章《立体主义》(“Der Kubismus”)的基础上作了大幅扩充。该书的英文版名为《立体主义的兴起》(The Rise of Cubism),提出了一种影响深远的回顾性阐释,有别于格莱兹、梅青格和阿波利奈尔在战前所作的论述。(metmuseum.org)
出版活动促成了画家与作家之间的直接交流。卡恩韦勒于1909年出版阿波利奈尔的《腐朽的巫师》(L’Enchanteur pourrissant),由安德烈·德兰绘制插图,由此开启了他的插图书出版事业。阿波利奈尔也为将日常材料引入艺术的做法辩护:在《立体主义画家》中,他明确认可邮票、明信片、扑克牌、油布、涂绘过的纸张和报纸都可以成为艺术材料。这一立场的意义,不仅在于接纳新的质感,也在于拒绝将绘画限定为仅使用传统颜料与承载材料的艺术。他的倡导与拼贴艺术的兴起相伴,却没有为采用拼贴的艺术家规定统一的方法。(museupicassobcn.cat)
这些文学交流涉及阿波利奈尔、安德烈·萨尔蒙、马克斯·雅各布、布莱兹·桑德拉尔等人,但并未形成一个统一的“文学立体主义”流派。阿波利奈尔的《醇酒集》(Alcools,1913)将性质各异的文字材料并置;例如,《地带》(“Zone”)纳入了现代城市中的宣传册、商品目录、海报和报纸,与进入立体主义画作的印刷品碎片形成呼应。他的实验还使语言在页面上的排列成为诗歌意义的一部分。在收入《图像诗集》(Calligrammes,1918)的《下雨了》(“Il pleut”)中,一行行向下延伸的文字在视觉上呈现出雨水飘落的意象,而非遵循通常的横排诗行。这些作品展现了诗歌与视觉艺术之间的交流,同时保留了声音、句法和阅读顺序等文学特有的表达手段。(assets.moma.org)
雕塑、浮雕与构造形体
1909年秋,巴勃罗·毕加索在巴黎用黏土塑造了《女人头像(费尔南德)》。此前的夏天,他在西班牙的奥尔塔德埃布罗为伴侣费尔南德·奥利维耶作画。这件雕塑以凸起的棱脊和内凹的平面,将他同期绘画中的切面处理转化为三维形态:头发、面颊、眼睛和颈部成为彼此咬合的体块,而非连续圆润的解剖形态。不过,这颗头颅仍保留着紧凑、实心的体量。它的创新主要在于重新组织一幅可辨认肖像的表面,尚未以构造取代塑造体量的方式。安布鲁瓦兹·沃拉尔于1910年购得黏土原作,并经毕加索许可,安排翻制石膏像和铸造青铜像。因此,1909年指的是作品构思与塑造的时间,并不一定是某件青铜铸件的制作时间。(moma.org)
毕加索于1912年10月至12月制作的《吉他》引入了另一种雕塑方法。他将纸和纸板剪裁、弯曲、折叠,再用黏合剂、图钉、线、细绳、麻绳和金属丝把各个部件连接起来。他不再雕刻整块材料,也不再塑造一个连续的实体,而是用分离的平面构成一件集合艺术作品。这件构造作品既可独立呈现,也可置于更大的静物布置之中;照片记录了它与素描、拼贴作品一同陈列在工作室墙上的情形。这种壁挂式呈现跨越了独立雕塑与浮雕之间的界限,而其廉价材料也打破了雕塑通常与石材、青铜相联系的传统观念。(moma.org)
制作于1914年1月至2月的金属薄板与金属丝《吉他》,以更耐久的材料进一步发展了这种开放结构。它的正面仍有部分缺失,使内部暴露出来,而非被完整的外壳包裹。一个向外突出的开口圆筒代表乐器的音孔:通常被视为凹陷的部位,在这里成了凸出的构件。薄板勾勒轮廓并构成局部表面,而实际的空隙和投下的阴影则形成了大部分可感知的体量。这件雕塑由此将物体的识别性标志——琴颈、琴弦、弧形琴身、音孔——与对其实体构造的自然主义再现区分开来。空处成为再现中积极发挥作用的组成部分,而不再仅仅是周围的环境。(mobile-api.moma.org)
亚历山大·阿尔基彭科围绕实体与空隙的关系,开展了与之相辅相成的实验。在1915年塑造的《梳头的女人》中,面部的位置被一个孔洞占据,周围的头发和抬起的手臂构成其边框。形象的辨认部分依赖于缺失之处,颠覆了解剖特征必须以实体材料表现的预期。他的“雕塑绘画”也通过将浮雕构造与着色表面结合起来,跨越了媒介的边界。《浴者》(1915年)是一件彩绘木材与金属浮雕;《戴帽子的女人》(1916年)则在木质底板上使用了石膏、木材和金属。这些作品表明,色彩和不同种类的材料能够直接参与雕塑的组织,而非仅仅装饰已经完成的体量。(nga.gov)
雷蒙·杜尚-维庸和雅克·利普希茨发展出了有别于毕加索薄平面构造的各自路径。杜尚-维庸的《马》(1914年)以始于1913年的研究习作为基础,将一匹相对自然主义的动物转化为有机形态与机械形态的紧凑综合体。圆润的体块与令人联想到连杆、活塞的直线形构件交替出现,传达出凝聚的力量,而非再现动物的外部解剖结构;其石膏原作应与后来铸造的青铜版本加以区分。相比之下,利普希茨的《持吉他的人》(1915年)以石灰岩雕成,高97.2厘米。作品中修长而棱角分明的人物保留了石材的坚实体量,而他同期以乌木和橡木构造的《舞者》(1915年),则表明他的立体主义实践也包含组装式的木质形体。(guggenheim-venice.it)
亨利·洛朗斯于1911年结识乔治·布拉克,尤其在1915年至1919年间致力于构造作品与拼贴的创作。在尺寸为62 × 34 × 21厘米的《瓶与杯》(1918年)中,彩绘木材和铁皮构成相互交错的平面,勾勒出物体的轮廓,并以不透明的材料暗示玻璃的透明感和反光。木材与金属的差异带来了触感上的对比,多色彩绘则有助于区分并联系各个构件的表面。1918年至1919年,洛朗斯将这些探索拓展到彩绘石雕和浅浮雕,把色彩、材料与浅浅凸起的形态视为相互配合的手段,用以构建形象。(centrepompidou.fr)
建筑与装饰艺术
捷克立体主义在1911至1914年间发展尤为蓬勃,将新的艺术语言拓展到建筑、家具和日常器物领域。1911年成立于布拉格的美术家团体,汇集了画家、雕塑家,以及帕维尔·雅纳克、约瑟夫·戈查尔、弗拉斯蒂斯拉夫·霍夫曼和约瑟夫·霍霍尔等建筑师与设计师。这一跨学科组织使捷克立体主义的发展有别于法国以绘画为主的实验:建筑与家具陈设成为相互配合的探索领域,而非仅仅是展示立体主义绘画的场所。该团体于1912年在布拉格市民会馆举办的展览,向公众呈现了这种融合。(upm.cz)
雅纳克通过其斜面观念,为这种建筑语言提供了重要的理论基础。倾斜的平面与晶体般的形态,为静态且以直角为主的形式提供了替代方案;他将这些形态理解为作用于物质的塑形力量的表现。因此,棱角分明的凸出部分、内凹平面和折线轮廓并非只起装饰作用:它们界定体量,使表面与周围空间形成动态关系。不过,以视觉形式表现结构力量,并不等同于让实际的承重结构显露出来。同样的形式探索也延伸至家具领域,雅纳克在其中考察了形态变化与结构、工艺及实用性限制之间的关系。他于1911至1912年为布拉格艺术工坊设计的椅子,便体现了建筑理论如何转化为日常器物。(upm.cz)
约瑟夫·戈查尔于1911至1912年在布拉格为批发商弗兰蒂谢克·约瑟夫·赫布斯特建造的黑色圣母之屋,是外部造型与内部空间组织相互关联的具体实例。这座建筑最初用作百货商店,其立体主义语言尤其体现在入口门廊、老虎窗、锻铁入口格栅和楼梯栏杆上。其设计处理并不限于临街立面:营造几何错视效果的墙面彩绘和室内空间组织,将设计延伸至建筑内部。戈查尔为二层的东方大咖啡馆设计了固定式家具、染成深色的橡木吧台和厚重的锻铁吊灯。开口、交通流线、配件与家具之间的协调,使建筑成为一个可供人们生活使用的整体,而不是在常规外壳上附加棱角装饰。一尊从原有建筑保留下来的十七世纪黑色圣母雕像,被安置在新建筑的东北角。(upm.cz)
家具与陶瓷的发展得益于同布拉格艺术工坊和阿尔捷尔合作社的协作。雅纳克于1911年设计的凹形与凸形花瓶,由格拉尼通、里德尔与托恩公司为阿尔捷尔生产,将富有雕塑感的器身与绘有黑色、金色图案的釉面相结合。轮廓交替内凹与外凸,使器皿本身的体量,而非附加的绘画场景,成为主要的表现要素。霍夫曼同样设计了独具特色的成套家具和陶瓷配件,其中包括一件制作于1912年的烟灰缸。他为雕塑家约瑟夫·马尔扎特卡设计的家具表明,除合作社生产外,私人委托也发挥着重要作用。这些器物在保留明确用途的同时,其形体和表面也接受了新的形式语言的改造。(upm.cz)
捷克装饰艺术的范围还涵盖玻璃、金属工艺、装饰壁纸、海报和书籍平面设计。霍夫曼于1918年为阿尔捷尔设计的烟草盒,由安东宁·什托尔巴使用镀黄铜的锌板制作,并饰以黑色线条,见证了这种形式语言在木材和陶瓷之外的应用。壁纸图案与印刷图形在平面上呼应了多切面家具的设计,但不应将这些不同媒介视为可以相互替代。霍夫曼同时从事平面设计和书籍设计,而后来立体主义与表现主义的融合,尤其在海报和书籍中获得了广阔的发挥空间。在这些应用中,核心问题是如何塑造并协调可用的器物与环境,而非简单复现法国立体主义绘画中碎片化的再现方式。(upm.cz)
国际传播与相关先锋艺术运动
展览以及艺术家在各文化中心之间的流动,将立体主义的方法传播到了法国以外。1913年的军械库展于2月17日至3月15日在纽约市展出了约1,250件作品,随后移展芝加哥和波士顿。展览由阿瑟·B. 戴维斯、沃尔特·库恩、沃尔特·帕赫及其同事组织,将欧洲的实验艺术带到了广大的美国观众面前。亚历山大·阿尔希片科于1912年在巴黎创办了一所艺术学校,也参加了此次展览,使美国观众对立体主义方法的接触从绘画扩展到了雕塑。展览的反响既有支持,也有嘲讽:库恩剪贴簿中保存的报刊漫画和戏仿作品表明,“立体派”和“未来派”在公众话语中成了指称陌生现代艺术的、彼此重叠的标签,而非经过仔细区分的类别。(si.edu)
迭戈·里维拉在巴黎的创作表明,来自其他国家的艺术家可以改造立体主义,同时保留对故国的指涉。1913年至1917年间,里维拉创作了200多幅立体主义绘画。在《咖啡馆露台》(1915)中,色点强化了不同质感与图案之间的对比,而瓶子、汤匙和迷彩图案的桌布则将这幅静物画与当时欧洲的生活经验联系起来。一幅微型墨西哥风景下方放着一个标有“BENITO JUA”字样的雪茄盒,借此引入了对贝尼托·华雷斯和墨西哥的指涉。这些细节使立体主义的碎片化处理成为承载特定文化意象的手段,而不只是一套舶来的形式语汇。里维拉后来离开了立体主义;他于1921年在墨西哥开始创作的公共壁画,属于另一种艺术实践。(research.hrc.utexas.edu)
在俄罗斯,立体主义手法进入了一个同时借鉴意大利未来主义的艺术实验环境。卡齐米尔·马列维奇的《茶炊》(1913)于1914年在巴黎独立沙龙展出,画中仍保留了可辨识的日常题材;而他于1915年发展出的至上主义,则建立了一种由几何形态构成的非具象语言。柳博芙·波波娃于1912至1913年在巴黎学习期间接触到立体主义,也曾在意大利观看未来主义作品。她的《染坊里的物品》(1914)在碎片化的静物画中融入了单独的字母、可辨识的报纸名称以及相互对照的描绘手法。在《绘画建筑构成》(1917)中,重叠的色彩平面不再重构可辨识的物体:它们之间的关系本身构成了作品的主题。她的抽象创作既回应了马列维奇的至上主义,也回应了弗拉基米尔·塔特林以实际材料构造的浮雕,而非仅仅延续法国立体主义绘画。(moma.org)
意大利艺术家与立体主义的相遇,同样包含了有选择的转化。翁贝托·波丘尼于1911年末在巴黎观看立体主义艺术后,在三联画《心境》的第二个版本中融入了破碎的平面、数字和空间分割。这些手法服务于未来主义的目标:平面传达动感,带有方向性的“力线”则暗示运动与强烈的情绪。在《弹性》(1912)中,马、骑手和周围的结构彼此穿插,传达出它们汇聚的能量。《空间中连续性的独特形式》(1913)同样将一个迈步前行的人物与其周围因运动而被推开的空气融为一体。作品对身体与环境的整合,与立体主义的空间实验运用了相通的手段,但其明确的主题是运动,而不是通过相互对照的视角来分析物体。(metmuseum.org)
立体主义也提供了一条通往几何抽象的路径,却没有规定其最终形态。皮特·蒙德里安于1911年在阿姆斯特丹看到了毕加索和布拉克的绘画,并在1912至1914年旅居巴黎期间发展出自己的诠释。以树木为基础的构图逐步将自然形貌简化为相互关联的线条和色块。这些绘画为他后来的非具象作品铺平了道路,但最初仍以观察所得的母题为基础。因此,这一转变取决于画面结构功能的变化:原本用于组织碎片化再现的结构,逐渐成为一个自主的系统。(assets.moma.org)
对于达达主义和超现实主义而言,立体主义粘贴材料的做法提供了可用于截然不同目的的技法。让·阿尔普的《无题(依照偶然法则排列方块的拼贴)》(1916至1917)以诉诸偶然的方式,取代了有意为之的描绘性构造,尽管有意识的安排仍然发挥着重要作用。马克斯·恩斯特则将剪贴的逻辑转向令人不安的联想和想象世界。他的《两个孩子受到一只夜莺的威胁》(1924)将绘画与附着其上的实物相结合,并借鉴了童年记忆和据述在发热时出现的幻象。这些实践使拼贴超越了立体主义关于材料、符号和再现的问题,进而挑战艺术家的控制,并探索心理经验。(moma.org)
战争造成的中断与战后的延续
1914年8月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打断了乔治·布拉克与巴勃罗·毕加索之间持续进行的交流;正是这种交流塑造了战前的立体主义。布拉克于8月2日收到动员令;毕加索则是中立国西班牙的公民,无须在法国服兵役。1915年,布拉克头部受重伤,经过长期疗养,直到1917年才返回巴黎,重新开始绘画。战争由此使两位艺术家分离,并中断了布拉克的创作,但并未使他们共同发展出的绘画方法消失。在此后的创作中,他们不再像1914年以前那样每天共同工作。(kunstsammlung.de)
这一运动的商业体系也遭到破坏。德国籍画商丹尼尔-亨利·卡恩韦勒的画廊曾支持毕加索、布拉克、胡安·格里斯等艺术家;法国政府将他认定为敌国侨民,并于1914年12月12日没收了画廊库存。1921年6月至1923年5月间,法国政府在德鲁奥拍卖行组织了四场拍卖,先后将一千余件作品分散售出。莱昂斯·罗森贝格在战争期间接手代理了原先与卡恩韦勒合作的艺术家,此时担任拍卖鉴定专家,并负责监督图录的编制。卡恩韦勒与阿尔弗雷德·弗莱希特海姆、赫尔曼·鲁普夫等支持者以“Grassat”为名组织了联合购藏团体,试图购回库存。这些拍卖使大量作品从单一画商的库存转入其他收藏,而拍卖图录则让这些作品的复制图像得到更广泛的传播。(metmuseum.org)
毕加索的《吉他》(1919年)展现了拼贴手法在战后的延续。这件作品尺寸为216 × 78.8厘米,将油彩、炭笔与用大头针固定的纸张结合在画布上。一张剪出的纸片上,黑点与几组线条分别表示乐器的音孔和琴弦;吉他的辨识依靠的是简练的符号,而非连贯的自然主义描绘。四枚真实的大头针固定着纸张,一枚画出来的仿真大头针则使画中描绘的固定方式与实物的固定方式之间的区别变得复杂。下方的一片报纸既可看作阴影,也可看作支撑物。在1921年夏于枫丹白露创作的《三个音乐家》中,毕加索将相关手法转化为油画语言:平面化、相互嵌合且不作明暗塑造的色块令人联想到剪纸,画出的乐谱则呼应了早期拼贴中使用的印刷材料。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所藏版本尺寸为200.7 × 222.9厘米,赋予了这种综合立体主义的视觉语言以宏大的尺度。(moma.org)
战后的延续也依赖于版画制作与出版。到1920年前后,随着立体主义在商业上日益受到认可,版画的需求随之增长;石版画、成套发行的凹版画与插图书籍提供的是可印制多份的作品,而非独一无二的艺术品。路易·马尔库西在1920年代和1930年代制作了大量凹版画。他以蚀刻与干刻技法创作的《纪尧姆·阿波利奈尔肖像》(1912—1920年),将诗人置于一组文字之前,其中包括诗人原来的姓氏“Kostrowicki”及其著作的书名。卡恩韦勒的出版活动也在继续:1921年,他出版了布拉克为埃里克·萨蒂的《美杜莎的陷阱》所作的木刻插图,并在1921年至1926年间委托格里斯为五本书绘制插图。雅克·维庸的职业生涯则呈现出另一种经济运作方式。1920年返回巴黎后,他靠制作复制版画谋生;自1922年起,他为伯恩海姆-热纳画廊以现代绘画为原本,手工刻制了约四十块彩色凹版。这些手工雕刻的复制作品,应与原创的立体主义作品加以区分。(assets.moma.org)
这些延续与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的“回归秩序”思潮并存,后者体现了战后对古典范式重新燃起的兴趣。毕加索并非简单地以古典主义取代立体主义:1921年,在枫丹白露的同一间画室里,他在创作两个版本的《三个音乐家》的同时,也创作了两幅宏大构图的《泉边三女子》。后者身着古希腊长袍、具有体积感的人物唤起了对古希腊罗马时代的联想,与音乐家们平面化、近似拼贴的身体形成对照。这些作品同时创作的事实表明,若用一条从立体主义实验走向古典复归的单一发展线索来描述他的战后创作,便不足以概括其实际面貌。(moma.org)
博物馆经典体系、学术研究与历史阐释
小阿尔弗雷德·H. 巴尔策划的“立体主义与抽象艺术”展于1936年3月2日至4月19日在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举行,为阐释立体主义确立了一套影响深远的博物馆叙事框架。展览的近400件作品涵盖绘画、雕塑、建筑、家具、字体设计和剧场设计,将抽象艺术呈现为一种跨媒介的发展,而非仅限于绘画的变化。展览图录护封上的图表按时间顺序排列各艺术运动,并以箭头连接其源头与后续发展。立体主义在其中占据枢纽位置:一端连接塞尚与非洲雕塑,另一端连接此后的若干先锋艺术运动;图表最终将抽象艺术区分为几何抽象与非几何抽象。这一安排使立体主义成为现代主义谱系的核心。不过,它仍是一种回溯性的解释框架,讲述的是起源与后果,而非立体主义艺术家共同制定的纲领。巴尔留存至今的手绘图表,为了解这一博物馆叙事如何构建提供了档案证据。(moma.org)
威廉·鲁宾策划的“毕加索与布拉克:开创立体主义”展于1989年9月24日至1990年1月16日在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举行,将关注点从宏观谱系转向两位艺术家创作过程中的交流。展览展出了390件作品,包括绘画、素描、版画、拼贴、纸片拼贴和构成作品,并按1907至1914年的时间顺序排列。配套出版物将鲁宾的阐释与朱迪思·卡曾斯同皮埃尔·戴合作编纂的年表及文献资料结合起来。通过细致比较,研究者修正了对某些具体创新的叙述:展览研究将早期构成雕塑的创作归于1911年的布拉克,早于毕加索现存的、作于1912年秋的纸板《吉他》,同时也承认布拉克的这些构成作品未能保存下来。这一区分将有文献记载的最早实验与现存最早的实物区别开来。书信还提供了另一个时间锚点:毕加索在1912年10月9日致布拉克的信中,记述了自己采用布拉克近期运用纸张与粉末的技法,这支持了将其视为技术交流、而非孤立发明的解释。(moma.org)
历史分期的界限,在一定程度上取决于历史叙述试图解释什么。1989年展览以1914年为终点,标志的是布拉克入伍后两人密切合作的终止,而非立体主义实践的消失。道格拉斯·库珀与加里·廷特罗的《立体主义精粹,1907—1920》(1983年)则采用了更宽广的时间框架。风格分期同样需要结合具体作品和注明日期的记录加以比较:布拉克于1912年9月创作的《果盘与玻璃杯》,以及毕加索于1913年初创作的《水果碗、小提琴与酒杯》,记录了纸片拼贴构成的出现及其进一步发展。书信、笔记本和同时期的展览记录,有助于区分一项技法何时出现,以及何时成为持续运用的构图方法;“分析”与“综合”仍是依据这些证据作出的分类,而非精确且得到普遍认同的转折点。(moma.org)
如何平衡创始艺术家与沙龙立体派画家的地位,则提出了另一问题:实验上的先行地位,是否应当决定公众认知的历史。让·梅青格的《茶点时间》(1911年)于同年的秋季沙龙展出;这幅作品与费尔南·莱热的《林中裸女》(1909—1911年),记录了无法仅通过毕加索与布拉克之间的比较来解释的创作路径。莱热与梅青格参加了1911年独立沙龙的展出,而梅青格与阿尔贝·格莱兹则于1912年出版了《论“立体主义”》。这些绘画、沙龙记录和理论文本,与两位创始艺术家的私人通信一道,为了解这一运动的公众形象提供了证据。将它们结合起来解读,便能区分共同形式创新的历史与展览、批评及理论阐释的历史。(metmuseum.org)
对非西方来源的阐释,同样取决于能否区分视觉上的相似与历史证据所证实的接触。毕加索的《亚维农少女》(1907年)是关键证据,但要确定某一具体来源,就必须查明在作品筹备期间,他能够接触到哪些实物或复制品。对于经由特罗卡德罗民族志博物馆流通的物品,还必须将其置于殖民收藏史及其自身文化传统中理解。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于1984至1985年举办的“20世纪艺术中的‘原始主义’:部落艺术与现代艺术的亲缘性”展,强调这些艺术与西方现代主义的联系;托马斯·麦克埃维利当时的批评则质疑展览将来源文化自身的意图置于边缘的做法。因此,奇卡·奥凯凯-阿古卢于2018年在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重新审视这一问题时,呼吁在叙事中呈现更具体的非洲身份。相关证据包括收藏与入藏历史、来源记录、同时期照片,以及有关物品原始用途的文献,而不只是形式上的比较。(post.moma.org)
参考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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