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力派是印度教中的一组传统,尊奉女神,即提毗,为至高神、终极实在,或使实在得以显现的力量。其名称源自梵语词性力(śakti),意为“力量”“能力”或“能量”;女神的信奉者称为 Śākta。性力派涵盖寺庙崇拜、家庭礼拜、哲学思辨、朝圣以及须经入门传授的修行法门。它没有单一的创始人、对所有信徒均具约束力的经典,也没有中央管理机构。
性力派的根本特征,并不只是崇拜女性神祇——这种现象遍见于印度教各派——而是赋予女神至高无上的宗教地位。信徒可以将她视为护佑众生的母亲、至高统治者、宇宙根本的意识,或与时间和死亡相联系的可怖力量来亲近和敬奉。不同传统分别以难近母、迦梨、三城美女神或其他化身为中心。其教义既包括强调虔敬的有神论,也包括不二论;后者认为,神祇、崇拜者与世界在根本上不可分离。
从历史上看,性力派是在地方女神崇拜、梵语文献、王室赞助与坦特罗传统的相互作用中发展起来的。它与湿婆派和毗湿奴派有着广泛的交融,同时又保有自身独特的经典、圣地、仪轨体系,以及对神性如何具现的理解。
历史形成
性力派的历史必须与南亚更为悠久的女性神祇史区分开来。考古发现中被认定为女性塑像的器物,本身并不足以证明从史前社会到后来的印度教之间,存在一脉相承的女神崇拜传统。这些器物的用途与含义往往尚不明确。更可靠的证据来自文献、铭文和造像,它们能够明确指出特定神祇及其相关的崇拜形式。
吠陀文献中有一些重要的女性神祇,包括黎明女神乌莎,以及与众神和宇宙秩序相关的阿底提。其中一篇影响尤为深远的颂歌是《女神赞》,即《梨俱吠陀》第十卷第125首。在这首颂歌中,一位女性言说者宣告自己存在于众神之中,并以自身力量维系整个世界。后世性力派将这首颂歌解读为宇宙女神具有权威性的启示。然而,就其最初的语境而言,它并不能证明当时已有组织化的性力派宗派。这类文本为后来的神学家提供了思想资源,使他们得以在更为完备、以女神为中心的体系中重新诠释这些内容。
公元最初几个世纪,史诗与往世书文献日益将各类女神与主要男性神祇及一位至高女神联系起来。难近母以尚武的护佑者形象出现;被称为摩怛里迦的母神群体,也在文学与雕塑中获得了突出的表现。女神既可被描绘为某位神祇的配偶,也可被视为众神力量的集合,或是凌驾于众神之上、赋予他们能力的存在。这些关系并不是简单线性发展过程中的不同阶段:各种理解始终并行存在。
一个具有决定性意义的文学里程碑是《女神颂》,其成书年代通常被定在公元五至六世纪左右。这部作品被收入《摩根德耶往世书》,将数则神祇获胜的叙事统合起来,共同颂扬女神的至高地位。它的重要性部分在于,能够把有关宇宙的神学观念与人们切身的需求联系起来:免遭危难、恢复王权、物质富足,以及获得解脱。
大约从公元第一个千年的中叶起,怛特罗经典与仪轨传承拓展了女神信仰在组织形态和哲学思想上的广度。寺庙、王廷、苦行者群体和在家修行者都推动了这一信仰的发展。在克什米尔、印度东部、喜马拉雅地区和印度南部,形成的是各具特色的体系,而非一个统一的教会。一些传统与婆罗门学术及寺庙中的公开崇拜紧密结合,另一些则保留了仅向特定人群开放的灌顶仪式、非常规的仪式场景,以及通过特定师承传授的教义。
经典与诠释传统
性力派的经典权威并不集中于单一类别的文献。吠陀赞歌、奥义书、史诗、往世书、密续、颂歌、仪轨手册和地方语言歌曲,都可以被奉为具有权威的文本,但其地位因社群而异。某部经典可能在一个传承中居于核心地位,在另一个传承中却几乎不起作用。经典的权威也有赖于注疏和口传教导:一部文本在修行中的具体含义,往往取决于上师如何讲解其诵读、观想或仪式实践的方法。
《女神颂》共十三章,传统上编为七百颂,因此又名《杜尔迦七百颂》,也广称《旃蒂经》。其三组主要叙事分别讲述摩都与盖吒婆、水牛魔摩醯沙,以及魔王巽婆与尼巽婆被击败的故事。贯穿全篇的框架故事围绕失去王国的苏罗他王与商人三摩地展开:两人虽已遭逢世俗生活中的种种丧失,却仍无法摆脱眷恋,因而寻求解释。他们的疑问将女神在宇宙层面的作为,与常人情感依附和迷妄的切身体验联系起来。
《女神薄伽梵往世书》是一部中世纪著作,具体成书年代仍有争议。它以女神为中心,更为全面地阐述了神话、宇宙观、崇拜实践和神圣地理。其第七卷收录《女神歌》,这是一篇神学对话,女神在其中讲授自身的本性、修行与虔信。这部文本将吠檀多的思想语言与对人格神的崇拜相结合,使女神既可被理解为超越性的实在,也可被视为信徒能够亲近和热爱的对象。
密续经典涉及灌顶、真言、仪式图式、观想、神庙建造,以及女神特定形态所具有的神力等主题。《库拉海密续》在有关上师、灌顶和传承规制的论述中颇具影响。《瑜伽女心续》及与常恒女神传统相关的文本,在吉祥明派中占有重要地位。这些著作并未构成一套教义完全一致的文献体系。在修习资格、仪式用品、种姓区分的地位,以及外在仪式与内在证悟的关系等问题上,各文本的规定可能有所不同。
颂歌也具有相当重要的神学权威。《 Lalitā千名颂》是一篇列举女神 Lalitā 一千个名号的祷文,通过描述她的形貌、宇宙职能、神圣居所,以及她与意识本为一体的身份来呈现女神。《美之波》则将对神圣之美的赞颂,与真言及图式的象征联系结合起来。传统上,这部作品被归于商羯罗名下,但其作者归属与文本形成过程仍是学界讨论的议题。在实际传承中,这类作品不仅供个人阅读,也通过背诵、家庭诵读、公开演诵和注疏等方式流传。
神圣力量、意识与解脱
性力派神学的核心问题,是神圣力量与终极实在之间的关系。在印度教的许多语境中,śakti(性力)指神祇施展作为的能力。性力派传统则可能更进一步,将力量本身视为至高存在,而非某种次要属性。女神并不只是协助一位独立存在的创造者:她可以是创生的源头、万物由之展开的质料、万物借以被认知的觉知,以及使万物消融的力量。
一种常见的神学表述将湿婆与性力视为实在不可分割的两个面向。湿婆代表光明的觉知,性力则代表这种觉知自我表达与显现的能力。这并不一定意味着,在一种字面意义上的宇宙伴侣关系中,女性主动而男性被动。在不二论的解释中,这一区分旨在说明,实在何以既是不变的意识,又是不断变化的宇宙。人们常说,没有性力,湿婆便毫无力量;这一说法强调,意识无法与其内在的显现和行动能力分离。
性力派对形而上学的阐述借鉴了多种哲学传统。它们从数论中吸收并改造了有关物质本性、其构成属性及宇宙演化的论述;从吠檀多中汲取了作为绝对者的梵,以及个体自我与终极实在之间关系等概念。性力派的不二论体系,也是在与克什米尔诸传统的密切互动中发展起来的;这些传统与生活于十世纪末至十一世纪初的阿毗那婆笈多有关。这些借鉴是创造性的重新诠释,并不意味着赞同所借鉴体系的每一项教义。
因此,不同论述赋予世界的地位也有所不同。一些文献强调女神的摩耶之力,有限众生通过这种力量体验差别与执著。摩耶既可指遮蔽或误认,也可指神圣力量创造真实而有序的显现的能力。在肯定世界的不二论传统中,具身存在本身并不是一种必须摆脱的错误。同一种力量既能使众生因有限的自我认同而受缚,也能揭示众生与整体本为一体。
相应地,解脱也通过几种互为补充的方式得到阐释:认识真实自我、认出神圣意识、摆脱业与轮回,或蒙受女神的恩典。巴克提不一定与不二之知相对立。修行者可以将女神作为与自己有别的母亲或主宰来崇拜,同时也承认,崇拜者与神祇之间的区别归根结底只是暂时的。另一些信徒则维持一种持久的、充满爱与依赖的关系,而不将不二证悟明确置于宗教生活的中心。因此,性力派内部存在多样的哲学观点,并不强制要求以某一种方式理解个体人格与绝对者之间的关系。
女神的形态与神圣图像
性力派各传统可以在承认一位至高女神的同时,崇拜众多各具名号的女神形态;这些形态各有独特的神话、外貌与仪式背景。这种统一性并不意味着所有女神自古以来都可以相互替代。不同社群保留着地方女神各自的身份、亲属关系、饮食偏好、节庆与历史。在神学上将地方女神等同于普遍的提毗女神,往往并不妨碍信众深深眷恋一位被视为属于特定村落、寺庙或地区的神祇。
难近母通常被塑造成骑着狮子或老虎的多臂战士。她的武器往往由众神授予,象征众神的力量汇聚于这一位所向披靡的神祇。在“斩杀水牛魔”的造像中,她击败了从水牛形体中现身、或与水牛形态相联系的摩醯沙阿修罗。这一形象既彰显神力对破坏性混乱的抵御与护佑,也展现出超越诸男神能力的至高权威。她的尚武性格并不排斥母性的亲切:在孟加拉,人们也将她当作回娘家的女儿来迎接。
迦梨的图像将死亡、暴力、护佑与解脱尤为集中地呈现出来。她常被描绘为肤色黝黑、披头散发,颈挂断首花环,腰间围着由断臂串成的裙子或腰带。在一种广为人知的造像中,她站在仰卧的湿婆身上。这些特征有着多种解释:断首可以象征自我的摧毁,也可以代表语言的字母;她的裸体则可以表达不受任何局限的自由。任何单一的象征性解读,都不足以涵盖对她的崇拜。对信徒而言,她既可以是温柔的母亲,也可以是令人畏惧的毁灭者。
三城美女神又称游戏母、王中之王女神,在吉祥明派中居于核心地位。她通常以年轻君主的形象出现,手持甘蔗弓、花箭、套索与刺棒。她的美不仅被理解为外貌的魅力,更被视为终极实在的和谐与极乐。对她的崇拜将精致繁复的图像体系,与有关意识、声音和宇宙结构的高度抽象论述融为一体。
十大明慧女神是另一组影响深远的女神群体。她们通常包括迦梨、度母、三城美女神、世界自在母、怖畏母、断头母、烟母、鹤面母、摩登伽母和莲花母。她们的多样性无法用纯然慈善温和的女性形象来概括:其中既有寡妇、自断头颅的神祇,也有与不净或社会边缘处境相关的形态。在另一些信仰环境中,雪山神女、吉祥天女和辩才天女也受到至高神的尊崇。由于这些女神在印度教各传统中都受到广泛崇拜,单凭一尊神像,并不总能判定其具体的宗教归属是否为性力派。
密续传承与身体实践
密续在性力派中占有重要地位,但两者并非同义。并非所有女神崇拜都要求接受密续灌顶,也并非所有密续都以女神为中心。性力派密续传统的典型特点,是将关于神圣身体与宇宙的理论,同运用神圣声音、观想、仪式安置及严格传授的修持方法相结合。这些修持隶属于特定传承,其中授权与诠释至关重要;仪轨即使有文字记载,也不一定被视为足以授权人们依其修持的依据。
入门灌顶,即 dīkṣā,在弟子、神祇、曼怛罗与古鲁之间建立起联系。它可被理解为消除灵性障碍、改变修行者在仪式中的身份,并使其得以接触原本受限的教导。曼怛罗并不只是描述某位神祇的语句。在性力派的许多论述中,它本身就是神祇的声音形态。其效力与正确的传授、反复持诵、仪式准备,以及修行者逐渐将自身认同于曼怛罗所指的神祇密切相关。
言特罗则赋予相关结构以空间形式。吉祥明传统中最著名的例子是吉祥轮,通常描绘为九个相互交错的三角形,环绕着一个中心点,外有莲花图案与边界围合。它的各重围层分别对应不同的神祇群,以及显现或仪式趋近的不同阶段。礼拜可沿这些围层逐步向中心推进,使图式、宇宙与修行者自身的身体相互对应。因此,这一图式同时是礼拜对象、神圣秩序的图谱,也是观修中实现自身与神祇认同的框架。
身体实践包括安置法(nyāsa),即通过仪式将曼怛罗或神圣力量安置于身体的不同部位。有关昆达里尼的教导描述了一种神圣力量,通常将其表现为盘绕在微细身底部,能够沿各个中心上升,最终与湿婆合一。这些中心的数量与排列因文本而异。这些是关于身体存在的宗教图谱,而非经现代医学确立的解剖学描述。其目的在于为瑜伽、仪式及观修实践中的转化体验提供有序框架。
某些传承会使用在其他宗教环境中被禁止的物质,或实施被禁止的行为。经常被讨论的“五摩”通常包括酒、肉、鱼、一种谷物制品(这一项的名称也有不同解释),以及性交。具体用法各不相同:有些传统在严格限定的条件下照字面实行,有些使用替代物,还有些将其作内在化的诠释。因此,性仪式既不是凭空虚构的,也不是性力派的普遍特征。“左道”与“右道”等分类,在某些语境下确实反映了实际差异;但若将其视为不道德宗教与正派宗教之间泾渭分明的划界,就会产生误导。性力派的大多数公开礼拜并不以越禁仪式为中心。
家庭礼拜、寺庙与节庆
维系性力派日常宗教生活的,是远比秘传入门仪式更为普遍的修行与礼拜活动。家庭礼拜可能使用装框的神像画、小型神像、灯、鲜花和食物供品,并诵念神名。一个家庭可以敬奉多位神祇,同时对家族女神怀有特别的虔敬。女神的临在可以被理解为一种庇护与亲密联系:她接受家人的款待,见证家庭生活中的重要转折,并参与家中按岁时举行的各项仪式。
寺庙中的普阇通过定期献供和侍奉来深化这一关系。各寺庙的做法不尽相同,可能包括为神像沐浴、更衣,奉上熟食,挥灯献礼,鸣铃,以及分发受过祝福的供品。祭司资格与地方习俗也存在很大差异。信众与神相遇的体验,常以达善来描述,即瞻仰女神、同时也被女神注视的双向行为。公开的寺庙礼拜与私下举行的秘传入门仪式可以并存,但两者在程序和参与条件上并不相同。
九夜节为女神崇拜提供了重要的节庆框架,尤其是秋季举行的九夜节。各地习俗包括禁食、诵读《女神颂》、将幼女作为女神的化身加以礼拜,以及安置临时神像。在古吉拉特邦,加尔巴舞是节日期间公共活动的重要组成部分。在印度南部部分地区,人们将玩偶和神祇造像摆放在阶梯状陈列架上,通常称为戈卢或科卢,将家庭中的创意活动与宗教仪式结合起来。这些活动虽在同一节期举行,却并不体现某种统一的神学观念。
孟加拉的难近母节注重精心搭建的临时神龛、雕塑神像、礼仪与集体庆祝。难近母通常与吉祥天女、辩才天女、象头神和鸠摩罗一同出现;在这一节庆所构想的神圣家庭中,后四者被视为她的子女。将神像浸入水中,标志着她此次来访的结束。孟加拉的迦梨女神节则在新月之夜举行,同一晚在其他地区通常与排灯节相联系;这一节日突出的是另一种神圣形态和仪式氛围。这类节庆将虔敬实践与手工技艺、街坊组织、资助活动及公共庆典融为一体。
供品体现出不同群体之间的显著差异。有些寺庙和家庭严格采用素食供奉;另一些则会献上鱼、肉,或以动物献祭。在实行动物献祭的地方,人们往往从奉献、神灵的食欲、王权庇护或延续既有习俗等观念出发加以解释。其他印度教徒则基于阿希莎(非暴力)或仪式洁净的理念予以反对。性力派并没有一种适用于所有神祠的统一立场。因此,尽管女神常被与鲜血和生育力联系起来,也不应因此忽视许多以鲜花、水果、甜食和煮熟的素食为主要供品的传统。
神圣地理与地方传统
性力派的神圣地理将女神遍及宇宙的身体与具体的地景联系起来。其中影响最广的网络是性力圣地,即与萨蒂的身体相关的神圣“座所”。在广为流传的神话中,萨蒂因其父达刹祭祀引发的冲突而死,悲痛欲绝的湿婆背负着她的遗体四处行走。她身体的各个部分散落在不同地方,使这些地点成为神灵临在之所。关于遗体如何分离以及圣地名单的细节,各部典籍和地方传统的记载并不一致。
这些圣地的数量并不固定。有的名单列出四处、十八处或五十一处,也有其他数目;对于某些圣地的具体位置,也存在不同认定。这些差异表明,神圣地理是在经典诠释与地方认同的持续协商中形成的,而非源自一套普遍认可的朝圣路线。在许多圣地,女神都有一位特定的陪祀神,即湿婆的某种怖畏尊形态,从而将该地与更广阔的湿婆派—性力派宗教地理联系起来。
位于阿萨姆邦古瓦哈提尼拉恰拉山上的迦摩佉耶尤为重要。其最主要的神圣崇拜对象并非通常的人形神像,而是一处与女神生殖器相联系、由天然泉水滋润的岩石构造。安布巴奇节以一段闭庙期及随后的重新开放,纪念女神一年一度的月经。该圣地将生育象征、朝圣、地方王权与密教传统联系在一起,其历史发展不能仅归结为其中任何一个方面。
其他主要中心则呈现出神灵化身的不同形式。加尔各答地区的迦梨坛和达克希涅湿伐尔是崇奉迦梨的重要场所。喜马偕尔邦的阇婆罗穆契与天然火焰相关,而北方邦温迪亚恰尔的温迪亚瓦西妮则是一位重要的朝圣崇拜女神。在尼泊尔,塔莱朱及其他女神与王权有着联系;在当地独特的印度教与佛教交融环境中,库玛丽传统则尊奉一名在世女孩为神灵的显现。这些例子表明,神灵可以临在于神像、自然现象、地景或活人之中。
南方传统包括对建志补罗的迦摩乞湿、马杜赖的弥那乞湿,以及众多村落女神的崇拜;这些村落女神常被称为“阿曼”,意为“母亲”。弥那乞湿的节庆将女神的统治权与她同湿婆的婚姻结合起来,村落传统则可能更强调抵御疾病与危险的护佑功能。不应将这类崇拜一概归入一个界限分明的性力派教派:参与者可能通过地方亲缘关系、城市认同、湿婆派神学,或同时运用几种框架来理解它。朝圣在这些圣地之间建立起联系,同时保留了各地独特的叙事与仪式要求。
文学、艺术与社会关系
性力派孕育了颇具影响力的诗歌、歌曲、雕塑及公共表演形式。其文学表达并非只是重述正式的神学教义,还让信徒得以质问女神、诉说苦难、展现对她的依赖,或借助熟悉的家庭关系想象神的生活。宇宙主宰的威严与母亲的亲密之间所形成的反差,尤其富有表现力。掌管时间与死亡的神,也可以被当作一位似乎疏于照顾孩子的母亲来倾诉。
在十八世纪的孟加拉,拉姆普拉萨德·森成为献给迦梨的虔敬歌曲发展史上的核心人物。他的作品以及与之相关的更广泛传统,将家庭生活的意象、灵性上的渴望与对世间生活无常的思考融为一体。后来的歌者和诗人进一步丰富了这一曲目传统。与难近母一年一度来访相关的迎送歌曲,同样将神话转化为出嫁女儿回娘家时的情感语言。表演将神学传递给那些或许从未研读过梵文经典的观众。
视觉艺术与表演艺术,为各地对女神的理解赋予了独特形式。雕塑匠人用临时性材料制作节庆神像,使神的临在与神像最终的消解得以并存。寺庙浮雕和金属神像则突出其他特质,包括王权的恒久性以及对胜利的一再展演。在喀拉拉邦,某些形式的特雅姆仪式通过服饰、动作、音乐和附体,使地方神祇显现于人身。扮演神祇者所具有的神圣权威,可能暂时改变崇拜者与表演者之间原有的日常关系。
王室的护持也塑造了性力派的制度。与胜利、疆土守护及统治权相关的女神,可以成为王朝与王国的守护神。寺庙获得土地、资源及行政支持,而统治者则将自己描绘为神力的仆从或受惠者。这种关系是相互的,却并不对等:女神的至高权威既能赋予国王统治的正当性,也会使他承担仪式上的义务。节庆与献祭有时会将这些政治关系公开呈现出来。
女性神祇的突出地位,并不意味着女性的社会地位与之存在直接对应。性力派文献可能将女性尊为女神的显现,一些传承也认可女性担任导师、传授灌顶者及仪式伴侣。另一些机构则保留男性祭司的权威,或维持由种姓、婚姻及洁净观念所塑造的限制。因此,神学上的尊崇、仪式中的参与和日常生活中的社会权力,必须分别考察。同样,婆罗门精英以外的社群参与塑造了女神传统,却并未消除其机构内部的等级秩序。性力派为理解性别与权威提供了多种思想资源,而非一套单一的社会纲领。
现代转型与性力派研究
十九至二十世纪,印刷出版、城市宗教团体、新的交通网络以及海外移民,改变了性力派传统的传播方式。过去主要通过手抄本和师徒传授流传的典籍,如今可以通过印刷本和译本获取。公共节庆出现了新的组织形式,包括街区委员会和认捐筹资。这些发展并非简单地取代了旧有实践:世代相传的祭祀、入门传承与商业出版往往相互支持。
罗摩克里希那(1836—1886)与达克希涅湿瓦的迦梨神庙关系密切,是与现代女神崇拜相关的人物中最具国际影响力者之一。有关其生平的记述,既强调他对迦梨的炽烈虔信,也讲述他对多种宗教修行方式的探索。他的弟子,尤其是维韦卡南达,创立了一个宗教运动,向印度国内外的听众阐述有关灵性证悟和宗教多元性的教导。这些教导的传播使以迦梨为中心的宗教体验广为人知,但罗摩克里希那运动并不能简单地视为代表所有性力派传统的一个教派。
英国法学家约翰·伍德罗夫(1865—1936)以阿瑟·阿瓦隆为笔名发表了大量著作,在二十世纪初帮助英语读者认识性力派密续。《蛇力》(1919年)等著作将密续呈现为一套复杂的仪轨与哲学体系,反驳了将其贬为迷信或性放纵的看法。他的研究对殖民时期某些描述作出了重要纠正,但由于侧重于学者阐释、以文本系统表述的体系,未能涵盖地方女神信仰的全部面貌。
现代学术通过语文学、历史学、人类学、艺术史以及对日常宗教生活的分析来研究性力派。文本研究辨析各部经典的年代及相互关系,而不是因为它们都被归于神启,就认定它们在历史上同时出现。民族志研究考察现实中的社群如何组织祭祀、辨认神灵附体、传承祭司职分,以及应对资助关系的变化。历史研究也质疑这样一种模式:认定所有地区性女神都源于史前同一位“大女神”。形象或职能相似,本身并不足以证明它们具有共同起源,或存在从未中断的延续关系。
在南亚以外,神庙和节庆协会在新的社会条件下延续并调整性力派的宗教实践。时间安排、仪式用品的获取、公共空间的管理规定,以及向年轻一代传授传统的需要,都会影响祭祀的形式。与此同时,在全球范围内传播的“神圣女性”灵性观念,有时会将性力派的形象与修行方法同其特定的语言、传承及仪式义务剥离。在记录当代女神信仰传统时,区分世代传承的实践、有意识的宗教改革、艺术改编与商业性重新诠释,仍是一项重要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