质子—质子链是在恒星内部将氢转化为氦的一系列核聚变反应所构成的反应网络。它提供了太阳产生的几乎全部核能,也是质量与太阳相近或更小的恒星中主要的氢燃烧机制。其名称源于通常启动这一反应网络的反应:两个质子结合形成氘,同时释放一个正电子和一个电子中微子。随后,反应可沿几条不同的路径进行,但最终的净结果相同,即四个氢核转化为一个氦-4核。由于产物的总静质量小于初始粒子的总静质量,这一过程会释放能量。
物理基础与恒星内部条件
恒星核心含有高温、高密度的等离子体,其中原子核与电子基本上各自独立运动。太阳中心的温度约为1570万开尔文。即使在这一温度下,质子的典型动能仍远低于阻碍两个带正电原子核彼此接近的静电势垒。
不过,量子隧穿使聚变仍有可能发生。反应速率既取决于粒子的能量分布,也取决于穿透这一势垒的概率。因此,大多数反应发生在某一能量范围内:在这个范围中,能量足够高的粒子仍有相当数量,而隧穿概率也足够大。
起始的质子—质子反应还需要弱相互作用参与:一个质子必须转变为中子,才能形成处于束缚态的氘核。因此,与反应网络中的后续反应相比,这一步极其缓慢。在太阳核心条件下,一个质子参与这一初始反应的特征等待时间为数十亿年量级,不过具体时间随局部条件而变化。
这一缓慢的起始步骤是太阳能够长期存在的关键。聚变并不是一种迅速自行蔓延的燃烧过程,而是一系列罕见的微观事件;正是这些事件极其庞大的总数维持着恒星的光度。
初始反应
在下列反应方程式中, 表示质子, 表示氘核, 表示正电子, 表示电子中微子, 表示光子。
通常的起始反应为
氘是氢的一种同位素,其原子核含有一个质子和一个中子。在这一反应中,可转化为动能的能量约为0.420 MeV,由各产物分配。中微子带走的能量份额并不固定,因此形成连续的中微子能谱。
随后,氘核俘获另一个质子:
这一反应释放约5.49 MeV的能量。在恒星内部条件下,它比初始的质子—质子反应快得多,因此氘不会在太阳进行氢燃烧的核心中大量积累。
氦-3形成后,反应网络便分为几条支链。各支链的相对重要性取决于温度、密度以及参与反应的原子核的丰度。
主要支链
pp I支链
在pp I支链中,两个氦-3核结合:
要产生这两个氦-3核,前述两种初始反应各需发生两次。这些前期步骤共有六个质子参与,但最终反应会释放出其中两个。因此,每生成一个氦-4核,净消耗四个质子。
在描述现今太阳的模型中,绝大多数完成的反应链都走pp I支链。该支链的中微子来自初始反应,而非最终生成氦的反应。
pp II支链
pp II支链始于氦-3俘获氦-4:
随后,铍-7俘获一个电子:
最后,
这一支链在开始时消耗一个氦-4核,在结束时产生两个,因此净增加一个氦-4核。
铍-7的电子俘获产生的中微子主要有两种能量,分别约为0.862 MeV和0.384 MeV。它们的能量近乎离散,因此可以与初始质子—质子反应产生的连续谱中微子区分开来。
pp III支链
pp III支链与pp II支链生成铍-7的过程相同,但随后铍-7俘获的是质子,而非电子:
星号表示原子核处于激发态。硼-8发生贝塔衰变,产生的激发态铍-8随即迅速解体。
pp III支链在太阳中极为罕见,但它产生的硼-8中微子能量最高可达约15 MeV。由于多种实验技术更容易探测到高能中微子,这条占比很小的支链在太阳中微子研究中发挥了远超其占比的重要作用。
相关的罕见反应
pep反应
产生氘的另一种途径是质子—电子—质子反应,简称pep反应:
它产生一个能量约为1.44 MeV的中微子。太阳中pep反应的发生频率远低于普通的质子—质子反应,但其速率与同一基础弱核过程密切相关。生成的氘随后以通常方式进入后续反应链。
hep反应
一种极其罕见的路径是氦—质子反应,简称hep反应:
它绕过通常的支链终结反应,产生端点能量约为18.8 MeV的中微子。这是太阳常规质子—质子反应网络中能量最高的中微子,但其通量极小。
净反应与能量释放
对于由普通pp反应启动的pp I路径,在正电子湮灭之前,净核反应为
随后,正电子与周围等离子体中的电子湮灭。若将这一湮灭过程计入,一条完整反应链的总能量收支可写为
其中 。只要以一致的方式计入电子俘获和正电子湮灭,这一总能量也适用于其他支链。
释放的能量由质能等价关系给出:
其中, 为总静质量的减少量, 为光速。初始静质量能中约有0.7%转化为释放的能量。其根本来源在于,氦-4的核结合能比原先的氢核更大。
这些能量并非全部用于加热恒星。中微子与物质的相互作用极弱,几乎都会逃逸,带走的能量份额因支链而异。光子和带电粒子的动能则在恒星内部被吸收并重新分配。对于太阳中各支链的实际组合,中微子带走的能量仅占聚变总能量的百分之几。
反应速率与恒星结构
对于参与反应的相同粒子,单位体积、单位时间内发生的质子—质子反应数为
其中, 为质子数密度, 为反应截面,尖括号表示对粒子相对速度取平均。二分之一这一因子是为了避免将每一对质子重复计数。
在接近太阳核心的温度范围内,单位质量的能量产生率常可在局部近似为
其中, 为质量密度, 为氢的质量分数。温度的指数并非普遍不变:它会随温度、各支链的贡献、等离子体屏蔽效应,以及中间核素的丰度是否已达到稳态而改变。
pp链对温度的依赖弱于另一种氢燃烧反应网络——碳氮氧循环。在温度更高的恒星核心中,碳氮氧循环越来越重要,并且通常在质量足够大的主序星中占据主导地位。这种转变并不单由质量决定,化学组成也有影响。
“链”这一名称描述的是反应的先后序列,而不是像核裂变中可能发生的那种中子增殖链式反应。其速率由核反应概率与恒星内部条件控制,而非由释放出的中子不断增殖所控制。
中微子观测与历史发展
1920年,阿瑟·爱丁顿提出,氢转化为氦的过程可以解释恒星的能量产生。此后,核物理学和量子隧穿理论的发展使建立定量机制成为可能。汉斯·贝特与查尔斯·克里奇菲尔德于1938年发表了关于质子—质子聚变的奠基性计算。
太阳中微子实验为这些理论提供了直接检验。中微子几乎会立即逃离核心,而经由恒星内部传递的聚变能量,则需经历大量吸收、再发射和输运过程后才能到达表面。
早期实验探测到的电子中微子少于太阳模型的预测,由此产生了太阳中微子问题。后来的观测证实,中微子振荡会使电子中微子在传播过程中转变为其他味的中微子。能够探测不同味中微子的测量,使观测结果与太阳聚变模型的总体预测相符。
不同的中微子成分可用于探查反应网络中的不同环节。质子—质子中微子对占主导地位的聚变过程提供约束;铍-7中微子和pep中微子可检验其他反应路径;硼-8中微子则对核心温度尤为敏感。对这些观测的解读还取决于核反应速率、太阳组成和中微子性质,因此,这一反应链可以同时作为恒星物理学与粒子物理学的定量检验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