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意摄影是一场国际性的摄影运动,旨在为摄影争取作为纯艺术的认可,尤其活跃于19世纪80年代至20世纪初。其践行者强调摄影师在诠释上的选择,而非相机自动记录细节的能力。选择性对焦、精心安排的构图、营造氛围的光线和富于表现力的印相,是常见但并非所有作品都具备的特征。画意摄影既不是某一种技法,也不只是让摄影模仿绘画:它涵盖了关于照片如何传达情绪、美感和个人艺术视野的多种相互竞争的观念。
起源与思想背景
整个19世纪,摄影的艺术地位始终备受争议。由于摄影依赖光学与化学过程,人们往往将照片视为机械性的记录,而非想象力的创造。画意摄影家则反驳说,选择题材、安排形态、控制光线和诠释底片,都需要艺术判断。
更早的一些摄影师已经发展出预示这一运动的创作方法。奥斯卡·古斯塔夫·雷兰德和亨利·佩奇·鲁滨逊构建精心设计的场景,有时将多张底片的局部合成在一张照片中。鲁滨逊的《摄影中的画意效果》(1869年)借助与绘画相关的原则阐释摄影构图。朱莉娅·玛格丽特·卡梅伦富于表现力的肖像和刻意保留的不完美对焦,也提供了另一种颇具影响力的范例,不过这些早期人物并不属于后来形成的、有组织的画意摄影运动。
19世纪末,干版和手持相机日益普及,使更多公众得以接触摄影。在这一背景下,画意摄影家将自己精心构思和印制的照片,与常规的商业制作和随手拍摄的快照区分开来。在这种语境中,“业余”可以指不受商业需求左右、独立创作的严肃实践者,而不一定是初学者。
彼得·亨利·爱默生提出了一条不同于精心摆拍构图的路径,虽然颇具争议,却十分重要。他在《供艺术研习者参考的自然主义摄影》(1889年)中,倡导以视觉经验和选择性对焦为基础的摄影。他后来几度改变立场,体现出当时围绕摄影艺术潜力的讨论仍未形成定论。尽管各自的倡导者存在分歧,自然主义式的观察与人为构建画面的创作方式,都对画意摄影有所贡献。
美学原则与题材
画意摄影家通常将完成的照片视为一种诠释,而不是中立的照录。他们往往让描写性细节服从于影调、形态与光线的整体安排。其作品与浪漫主义、印象主义和象征主义有所呼应,但这一运动并未始终遵循其中任何一种传统。
反复出现的视觉特征包括:
- 选择性对焦或柔焦:用于引导注意力,减少分散视线的细节。
- 氛围效果:包括雾、雨、雪、暮色和漫射光。
- 着重整体的影调组织:让明暗块面的安排优先于对物体表面的清晰描绘。
- 富于表现力的照片表面:以表面的质感和色彩参与图像表达。
- 经过推敲的构图:有时涉及摆拍的人物、服装,或精心选择的视点。
常见题材包括乡村风景、林地景致、居家室内、寓意性场景、裸体和肖像艺术。不过,画意摄影并不只关注田园生活或怀旧主题。摄影师也描绘铁路站场、桥梁、城市街道和现代建筑,通过天气、光线与构图,转化对城市生活的感受。
仅凭柔焦,并不能认定一张照片属于画意摄影。一些实践者创作的影像细节相当丰富,而模糊的照片也可能与这场运动毫无关联。画意摄影的核心关切,是对画面及印相成品进行富于表现力的组织,并以更广泛的展览、评论和艺术交流文化为支撑。
技法与印相成品
画意摄影家常常强调,印相成品是一件经过制作的实物。同一张底片可能因相纸、印相工艺、曝光、显影和局部处理的不同,产生显著不同的结果。这挑战了一种假设,即由同一底片印出的所有照片都是可以互相替代的机械复制品。
合成印相与底片处理
合成印相将多张底片的内容组合成一幅图像。它既可以构造复杂的摆拍叙事,也可以解决实际困难,例如让风景和明亮天空的细节都得到令人满意的呈现。尽管这项技术尤其与维多利亚时代较早期的艺术摄影相关,它仍是画意摄影发展所依托的技术背景之一。
其他干预方式还包括修整底片、在印相过程中控制局部曝光,以及对照片表面进行加工。究竟多大程度的加工可以接受,在运动内部也存在争议。
颜料与铂金工艺
重铬酸盐树胶印相与画意摄影的实验探索尤为密切。将含有阿拉伯树胶、感光重铬酸盐和颜料的涂层置于底片下曝光,再以水显影。摄影师可以在显影过程中干预成像,反复涂布则能形成色彩叠层和影调效果。这种工艺为不同印相成品之间的变化提供了很大空间。
铂金印相因其哑光表面和细腻的影调层次而受到重视。与经过大量加工的树胶印相不同,铂金照片既可以与底片保持较为直接的关系,又能呈现独特的材质与影调特征。
碳素印相、油彩印相和溴油印相也被用于画意摄影。在溴油印相中,经特殊处理的照片上的影像决定了各部位吸附油性油墨的程度,使摄影师能在上墨过程中进行大量诠释性处理。
没有任何一种工艺是必需的。常规相纸同样可以制作画意摄影作品。两者的区别与其说在于固定的制作配方,不如说在于技法如何服务于艺术意图。
组织与国际传播
画意摄影通过摄影俱乐部、遴选式展览、专业期刊以及摄影师之间的通信而发展。这些网络帮助人们在普通商业摄影之外,确立衡量艺术成就的标准。
在英国,成立于1892年的连环会倡导将摄影视为艺术,并举办了颇具影响力的摄影沙龙。该组织的成立,反映出人们对既有机构的不满,认为它们未给予艺术创作足够的重视。
在欧洲大陆,法国的罗贝尔·德马希、德语地区的海因里希·屈恩、比利时的莱奥纳尔·米松等摄影师,在印相、氛围营造和构图方面发展出各具特色的方法。展览与出版物将他们的作品传播到世界各地。画意摄影实践也在西欧和美国之外的地区发展起来,包括日本和澳大利亚;当地摄影师根据本土艺术环境与组织条件,对这些方法作出了调整。
在美国,阿尔弗雷德·斯蒂格利茨成为核心组织者。他于1902年创立摄影分离派,以提升摄影作为艺术媒介的地位。1903年至1917年出版的《摄影作品》杂志,在刊载精心制作的摄影复制图版的同时,也发表艺术评论与讨论。摄影分离派小画廊后来以“291”广为人知,它将摄影与现代艺术更广泛的发展联系起来。
这些组织并不代表一种完全统一的主张。其成员在加工处理、题材、技术完成度,以及摄影与其他艺术的关系等方面,都存在分歧。
主要实践者与不同路径
以下几位摄影师体现了这一运动内部的多样性:
- **爱德华·斯泰肯**创作了富于感染力的风景和肖像,影调控制、氛围营造与实验性印相在其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 **格特鲁德·凯塞比尔**以富于表现力的肖像,以及家庭生活或母性题材而闻名,借助光线和画面安排塑造作品的情感特质。
- 克拉伦斯·H. 怀特创作构图严谨的人物及居家场景照片,常运用克制的姿态与微妙的光线。
- 罗贝尔·德马希大力捍卫诠释性的加工处理,并与颜料印相建立了密切联系。
- 海因里希·屈恩在风景和人物习作中探索影调关系、柔焦与印相方法。
- 阿尔文·兰登·科伯恩先拍摄肖像与现代城市,随后转向实验性更鲜明的创作。
斯蒂格利茨本人的职业生涯横跨了其中几种倾向。他早期注重氛围的照片推动了画意摄影的确立,而后来的活动则支持日益直接化、现代主义化的创作路径。这类经历使画意摄影家与其后继者之间难以简单划界。
与直接摄影及现代主义的关系
到20世纪10年代和20年代,越来越多有影响力的摄影师主张,摄影应依靠自身独特的能力发展,而非借助与绘画或版画相关的效果。直接摄影强调直接由相机拍摄的影像、摄影细节,以及对底片或印相成品较少显露痕迹的干预。这并不意味着取消艺术选择:取景、曝光、时机和印相仍然至关重要。
这一转变是逐步发生的。《摄影作品》后期的刊期,包括介绍保罗·斯特兰德的专刊,帮助阐明了一种摄影现代主义;这种现代主义的一部分,正是在画意摄影家建立的机构中孕育而成。一些摄影师改变了自己的实践方式,另一些则在此后数十年间继续从事画意摄影。
后来主张清晰对焦摄影的人,包括安塞尔·亚当斯和f/64小组的成员,反对柔焦、绘画式影像依然享有的声望。然而,画意摄影并未在某个特定时点突然消失。在失去前卫艺术论争中的主导地位后,它仍延续于摄影俱乐部和沙龙之中。
批评、诠释与保护
批评者认为,画意摄影有时通过借用绘画中既有的惯例来争取艺术上的认可,从而助长了理想化题材、装饰性效果或程式化的柔化处理。这场运动的遴选式沙龙与对鉴赏力的强调,也在获得认可的艺术实践者与更广大的摄影公众之间划出了界限。
这些批评并不能完整概括画意摄影的面貌。画意摄影家帮助确立了摄影在画廊、收藏及严肃艺术评论中的地位。他们的争论使摄影师的作者身份和印相的表现力成为核心议题。人们常将经过加工的画意摄影图像与未经干预的直接摄影照片对立起来,这也可能造成误导:每一张照片都涉及选择,而画意摄影的干预则从克制的影调调整,到大幅度的重新构建,不一而足。
对于文物保护与修复而言,画意摄影工艺的多样性具有重要意义。外观相似的照片,其化学结构、涂层、颜料和支撑材料可能截然不同。手工制作产生的差异,也可能是作品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而非瑕疵。因此,识别工艺,并区分有意营造的表面效果与劣化现象,对于理解和保存每一件印相作品都十分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