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元数记作 ,构成一个定义在实数上的八维代数。它推广了复数和四元数,保留了加法、满足分配律的乘法、具有乘法性的欧几里得范数,以及每个非零元素的逆元。其显著特点是乘法既不满足交换律,也不满足结合律:一般而言,,且 。因此,括号承载着不可或缺的数学信息。
实数上的赋范可除代数共有四种,维数分别为 和 ,其中八元数的维数最高。尽管非结合性使八元数无法用作通常意义上的标量域,其乘法仍具有足以支撑丰富理论的结构。八元数为例外对称群、七维和八维空间中的特殊几何结构,以及联系不同维数球面的构造提供了具体模型。
八元数于十九世纪被发现,后来成为非结合代数研究中的核心范例。其现代意义尤其体现在乘法恒等式、例外李理论、微分几何与代数拓扑之间的联系上。数学物理中的应用利用了这些联系,但赋予八元数基础性物理地位的设想仍停留在理论层面,尚未得到实验验证。
发现与历史发展
八元数的发现紧随威廉·罗 Rowan·哈密顿于1843年10月16日发现四元数之后。哈密顿一直试图寻找一种将复数运算推广到三维空间的数系,但他最终成功构造的体系需要四个实坐标。曾与哈密顿讨论过相关问题的约翰·托马斯·格雷夫斯随后发现了一个八维体系。在1843年12月26日写给哈密顿的信中,格雷夫斯描述了他称为“八度数”(octaves)的数及其具有乘法性的范数。
格雷夫斯的构造给出了一个八平方恒等式:两个各含八个平方项的和相乘,其积仍可表示为八个平方项之和,其中所得的每个分量都是原坐标的双线性表达式。这推广了人们熟悉的、作为复数乘法基础的二平方恒等式,以及与四元数相关的四平方恒等式。这一恒等式并不只是一项有趣的数值关系。它体现了八元数乘法与欧几里得长度的相容性,也就是如今写作 的性质。
阿瑟·凯莱在1845年发表的一篇文献中独立引入了一种八维代数。他的论述使八元数作为一种数学体系得到公开介绍,“凯莱数”和“凯莱代数”这两个名称也由此确立。格雷夫斯被公认为更早的发现者,而凯莱的发表则推动了这一主题在数学文献中的确立。发现与发表之间的区别,解释了这些历史名称为何并存。
结合律的丧失使八元数与此前的数系截然不同。复数舍弃了实数运算中的序性质,四元数则舍弃了交换律。八元数表明,即使不满足结合律,也可以存在自洽的可除代数。不过,八元数的乘法并非毫无约束:含有重复因子的乘积满足特殊的恒等式,而且任意两个元素所生成的子代数都满足结合律。这些特征后来使八元数被纳入交错代数理论。
在十九世纪末至二十世纪,八元数的作用超越了对广义数系的探索,开始在数学结构中占据一席之地。阿道夫·赫尔维茨于1898年关于二次型合成的研究,解释了 这一特殊的维数序列。马克斯·佐恩在1930年前后的研究给出了一种向量矩阵描述,对分裂八元数尤其有用。此后,八元数与例外李代数、约当代数以及球面拓扑之间的联系,使其反复成为统摄不同数学对象的结构。八元数在现代数学中的重要性,与其说在于推广日常算术,不如说在于解释若干例外数学构造为何恰好出现在各自对应的维数中。
坐标、乘法与凯莱–狄克森构造
每个元素都能唯一地表示为
加法和实数标量乘法均按分量进行。乘法由基元素的乘法表规定,再按双线性扩展到所有元素。元素 是乘法单位元,每个 都满足 ,而不同的虚基元素反交换。
一种实用的约定是用以下七个有向三元组来编码乘法表:
对于其中列出的三元组 ,乘法遵循其循环方向:
颠倒次序则符号改变。因此,,而 。这七个三元组可以用法诺平面中的有向直线来表示;法诺平面是一个有七个点和七条直线的射影平面。每两个不同的点恰好位于一条直线上,因此,该图确定了任意两个不同虚基元素的乘积。
不同书籍对这幅图采用的符号和标号各不相同。这类选择通常并不定义不同的实可除代数,而只是同构八元数代数的不同坐标表示。不过,计算时仍须始终使用同一种约定。尤其不能把在一种标号下记住的乘法恒等式原封不动地用于另一种标号。
一种更系统的构造使用四元数的有序对。令
并定义
其中,四元数分量上的横线表示四元数共轭。单位元是 。取四元数单位 ,作如下对应:
便得到上述乘法约定。
这是凯莱–狄克森构造的一个阶段,该构造依次将实维数加倍:
这一有序对乘法公式说明了哪些性质得以保留,哪些性质不再成立。四元数的结合性有助于证明八元数的范数恒等式,但四元数的非交换性使加倍后得到的代数无法继续满足结合律。例如,
因此,尽管每一次乘法都由一张有限的表确定,但在三个基元素的乘积中,已经可以看到结合律不成立。
共轭、范数与除法
八元数的共轭将七个虚部坐标的符号取反:
实部和虚部分别为
共轭是实线性的,满足 ,并使乘法顺序反转:
的实数倍与任意八元数都满足交换律和结合律,因此对实标量系数进行运算时,不会遇到一般八元数乘积中由括号位置带来的困难。
范数定义为
对任意非零的 ,该表达式都是正实数。相应的长度为 。范数的核心性质是
用坐标表示,这就成为八平方恒等式。这也意味着八元数乘法没有零因子:若 ,则 ,从而必有 或 。
每个非零八元数都有双侧逆元
在一般的非结合代数中,仅有一个满足 的元素,并不足以保证所有熟悉的消去步骤都成立。八元数满足更强的逆元恒等式,包括
因此,当 时,方程 和 分别有唯一解 和 。由于乘法不满足交换律,左除和右除仍是不同的运算。
范数通过极化确定一个内积:
因此,其底层实向量空间就是通常的八维欧几里得空间。对于固定的 ,映射 和 都是实线性映射,它们将所有长度乘以 。当 时,它们是正交变换。因此,尽管八元数乘法不满足结合律,它仍给出了一族具有系统结构的欧几里得等距变换。
每个八元数还满足一个二次方程:
对于非实数的 ,由 和 张成的平面与复数域同构。具体而言,若 ,则 ,且 。这使得幂以及许多单变量函数都有明确无歧义的定义。例如,
困难并非来自单个八元数,而是来自不属于同一个结合子代数的多个八元数之间的相互运算。
交替性与结合律的受控失效
结合律的失效程度由结合子衡量:
对于八元数,结合子是一个三线性函数,并且具有交替性:交换任意两个自变量,其符号就会改变;若有两个自变量相同,其值便为零。特别地,
这些正是交替代数的定义恒等式。它们表明,当两个相邻因子相同时,左乘和右乘满足结合律:
交替性还蕴含柔性律:
这一恒等式允许某些括号位置的变动,但并不允许任意改变运算的结合次序。在上文给出的乘法约定下,结合子满足
对于含有逆元、共轭或三个以上因子的表达式,这一区别尤为重要。有效的八元数证明必须为每一次结合次序的改变提供依据:要么援引某个具体恒等式,要么证明相关元素位于一个结合子代数中。
一个通常称为交替代数的阿廷定理的基本结果指出,任意两个元素生成的子代数都满足结合律。对于实八元数,这样的子代数包含在一个同构于 、 或 的子代数中。两个线性无关且相互正交的虚单位 生成四元数子代数
这解释了为什么只涉及两个选定八元数的计算往往看起来完全符合熟悉的规则。当第三个独立方向加入时,非结合性就变得不可回避。
八元数还满足穆方恒等式。其中一个代表性形式是
这一恒等式及其等价形式约束了含有重复因子的乘积。非零八元数在乘法下构成一个穆方圈:存在单位元,除法方程有唯一解,并且满足穆方恒等式。由于不满足结合律,它们并不构成群。由 刻画的单位八元数构成一个紧致穆方圈,其底层空间是七维球面。
因此,应用几种熟悉的代数分类时必须谨慎。八元数不是域;按照环的乘法必须满足结合律这一通常约定,它们也不是环。它们构成一个有单位元、交替且非结合的实代数。其中心恰好是 。其核——即无论处于三个位置中的哪一个,都与任意一对八元数满足结合律的那些元素——也恰好是 。虽然八元数中有大量结合的四元数子代数,但没有任何非实八元数能与整个代数中的所有元素普遍满足结合律。这些区别精确地界定了八元数在结合可除代数与约束更少的非结合系统之间的位置。
分类、分裂八元数与进一步的倍增
在以乘法性正定二次范数为条件的分类中,八元数位于这一序列的终点。具有这种范数的含幺实代数称为赋范除代数,或正定实合成代数。赫尔维茨定理指出,在代数同构意义下,所有可能的代数为
它们的维数分别为 和 。这一分类并不以结合律为前提;八元数就是其中的非结合情形。
更一般的合成代数具有满足 的非退化二次型 ,而不要求它正定。在实数域上,八维含幺合成代数既可以是除八元数代数,也可以是分裂八元数代数。后者具有符号差为 的不定范数。其中存在范数为零的非零元素,因此分裂代数具有零因子,不是除代数。
修改倍增公式,就能直接看出两者的区别。将四元数对构造中的减号改为加号,可得
其范数为
此时,元素 满足 。因此
但两个因子都不为零。二次型的这一变化带来了截然不同的几何结构和对称群,尽管交替性与合成性质仍然成立。
分裂八元数还可以用佐恩的向量矩阵表示。其元素可示意性地写为
范数为 。其乘法使用点积和叉积,并不是通常的矩阵乘法。这种表示便于对分裂代数群进行具体计算。在复数域上,除代数与分裂代数的区别不复存在:复化的八元数代数是分裂的,并且具有零因子。
将凯莱–迪克森构造从 继续向后推进,会得到十六维的十六元数。它们仍具有共轭运算和正定二次式 ,但该二次式不再具有乘法性。交替性也不再成立,而且出现了零因子。因此,继续倍增并不会产生另一个赋范除代数。
上述分类的前提条件至关重要。一般的有限维实除代数不一定具有乘法性的欧几里得范数,也不一定满足交替性。拓扑学论证仍然将其可能的维数限制为 和 ,但仅凭维数,并不能断定其乘法就是标准的实数、复数、四元数或八元数乘法。八元数的唯一性是在赋范、含幺的合成代数这一特定框架内成立的,而不是说它在一切可能的八维除代数中都是唯一的。
七维几何与群 G_2
纯虚八元数构成一个七维实向量空间,
对于纯虚八元数 ,其乘积可分解为标量部分和虚部:
这就定义了七维叉积。与三维情形一样, 同时垂直于 和 ,并且
当 是相互正交的单位向量时,向量 构成一个四元数子代数的虚部的一组基。
七维叉积与熟悉的三维叉积相似,但遵循不同的高阶恒等式。例如,七维叉积不满足通常的向量三重积公式,这反映了八元数结合子的作用。在非平凡的维数中,具有上述范数与正交性质的双线性叉积只存在于三维和七维。这两个维数分别是四元数和八元数虚部的维数。
八元数的自同构群是紧致例外李群 。自同构是满足下式的可逆实线性映射 :
它保持 不变,保持共轭和范数,并在虚部子空间上作正交变换。然而,该子空间上的正交变换并非都保持八元数乘法。群 的维数为 ,是 维旋转群 的真子群。
八元数乘法可以用交替三形式来编码:
按照前面指定的基的约定,这一形式为
其中 。这一形式在一般线性群中的稳定子是紧群 。因此,可以从七维向量空间上的一个特定张量恢复八元数乘法。
在七维流形上,一个具有这种代数类型、光滑变化的三形式定义了一个 结构。它确定一个黎曼度量和一个定向。当该形式关于此度量的协变导数为零,即为平行形式时,该度量的完整群包含于 。这样的度量是里奇平坦的,因此这一构造在微分几何和理论物理中都具有重要意义。
八元数还与六维球面有直接联系。对于单位纯虚八元数 ,在 的切空间 上定义 。于是 ,从而赋予该球面一个自然的殆复结构。这一特定结构不可积。 在 上的作用是传递的,其稳定子为 ,由此得到齐性空间表示
三重性、若尔当代数与例外对称性
八元数有助于解释八维旋转理论中的例外性质。群 有三个互不等价的八维不可约实表示:向量表示和两个半旋量表示。它的外自同构会置换这三个表示,这种现象称为三重性。八元数乘法为这三个空间之间的不变关系提供了一个具体模型。
利用相关三元组,可以将三重性描述为满足下式的正交映射三元组 :
其中等式对所有八元数 都成立。当这些映射保持定向时,这些三元组就给出了 的一个模型。当三个映射完全相同时,便得到八元数的自同构。由此, 表现为保持乘法的对称性,它对两个输入和输出施加的是同一个变换,而非各不相同的变换。三重性所保持的则是一种更灵活的三方关系。
另一种例外构造从 厄米八元数矩阵出发。这样的矩阵有三个实数对角元和三个独立的八元数非对角元,因此实维数为
。这些矩阵的通常乘法不满足结合律。然而,对称化乘积
定义了一个若尔当代数,即满足某个涉及平方的特殊恒等式的交换非结合代数。
这个 27 维代数就是阿尔伯特代数。它在严格的代数意义上是例外的:它不能实现为某个结合代数在配备对称化乘积后所具有的若尔当子代数。它的自同构群是维数为 的紧例外群 。在对八元数三重乘积的实部采用适当约定后,该代数还具有一个三次行列式。保持这一行列式的对称性与实形式 有关,这说明在利用八元数构造例外群时,明确指定实形式至关重要。
阿尔伯特代数中迹为一的本原幂等元构成八元数射影平面,记为 。它是一个紧的十六维流形,可以表示为齐性空间:
与实数、复数和四元数射影空间不同,它并不属于一个以结合代数为坐标、可不受维数限制地构造的射影空间族。八元数的非结合性使人们无法将熟悉的坐标构造直接推广到任意射影维数。
八元数还通过弗罗伊登塔尔–蒂茨魔方阵参与更大的例外李群的构造。这一方案将成对的合成代数组合起来;其中八元数所在的行或列会产生例外类型 和 。采用可除或分裂的合成代数作为输入,并选择不同的符号差,会得到不同的实形式。这些结果并不意味着每个例外群都只是八元数的自同构群。更确切地说,八元数的乘法、共轭和导子提供了构造更大对称代数所需的组成部分。
球面、霍普夫纤维化与可平行化性
单位八元数满足
因此,它们的底层空间是 。范数的乘法性使乘法成为一个连续映射
并且具有双侧单位元。因此, 是一个 H 空间,即在适当的同伦意义下配备了乘法和单位元的拓扑空间。其八元数乘法满足的条件强于 H 空间的最低要求,但该乘法不满足结合律,因此不能使 成为李群。
八元数给出了经典霍普夫纤维化中维数最高的一个:
将 视为满足 的八元数对 所组成的空间。一个霍普夫映射为
它的像落在 上,因为
其纤维是七维球面。
这一构造与复数和四元数的霍普夫纤维化相对应:
但其中有一个重要区别:八元数纤维化并不是以单位八元数为结构群的主丛,因为八元数乘法并未赋予单位八元数这样的群结构。若将它的纤维视为通常的群轨道,就会引入原本并不存在的结合性。底空间 也可以与八元数射影直线 等同。
利用乘法,可以直接构造出 上的一个全局切标架。在单位八元数 处,七个向量
构成标准正交组,且均与 垂直。因此,它们在每一点都构成该点切空间的一组基,并随 光滑变化。由此, 是一个可平行化流形。利用复数和四元数作类似构造,可分别为 和 给出全局切标架。
这些例子体现了一条限制严格的拓扑规律。在正维球面中,只有 和 是可平行化的。拉乌尔·博特与约翰·米尔诺的工作,以及米歇尔·凯尔韦尔独立完成的工作,于 1958 年确立了球面可平行化性的这一限制。J. 弗兰克·亚当斯于 1960 年发表的霍普夫不变量为一定理解决了一个相关问题,将相应球面间映射的维数限制在与实数、复数、四元数和八元数构造相对应的维数上。这些定理把代数构造止步于八维这一事实与全局拓扑障碍联系起来,而不只是将其归因于某个特定乘法公式的失效。
计算与数学物理
在具体计算中,一个八元数可以存储为八个实系数。乘法可以采用固定的基乘法表、四元数对公式,或等价的双线性坐标表达式。加法、共轭和范数的计算都很直接。乘法程序必须注明所采用的基约定,因为改变法诺平面中各条线的定向会改变坐标的符号。可用于精确检验的恒等式包括
在浮点运算中,检验这些恒等式时应允许一定的数值误差,而不是要求严格相等。
非结合性对符号运算的影响比数值精度更为根本。乘积 和 表示不同的函数,不能在化简时相互替换。计算机代数系统必须保留表达式树,并且只能应用有依据的恒等式。同样,也不能将“八元数矩阵乘法”视为把普通矩阵代数中的系数机械地替换为八元数。三个矩阵相乘时需要明确括号的位置,而标准的行列式或特征值论证可能依赖结合律,但八元数并不满足结合律。
尽管如此,八元数与普通线性代数之间仍有一座有用的桥梁。八元数 的左乘运算可表示为一个 实矩阵 。矩阵的复合满足结合律,但一般而言,
因为两边作用于 时分别得到 和 。对于标准正交的虚单位,交替律给出
这些正是实克利福德代数 的生成元所满足的定义关系。由此,八元数乘法提供了自旋表示论中使用的具体线性算子,但并未使八元数本身成为结合代数。
在数学物理中,八元数出现在对旋量、例外对称性和超对称的描述中。可除代数的维数 在某些超对称构造中对应于时空维数 。特别是, 厄米八元数矩阵的行列式给出了一个具有洛伦兹号差的十维二次型。这提供了一种代数方法,用于梳理十维模型中向量、旋量以及特殊恒等式之间的关系。
具有 和乐群的七维流形也出现在理论紧致化模型中,而例外若尔当代数则出现在某些超引力理论中。这些应用利用的是已经确立的数学对应关系,并不意味着八元数的各个分量与基本粒子之间存在已获证实的对应。各种以八元数表述粒子相互作用的方案,在假设和物理诠释上各不相同。评价这些方案,不能仅凭其中存在例外对称性:一个物理理论除了代数框架之外,还必须明确其动力学、可观测量以及可检验的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