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毕达哥拉斯主义是现代学者对毕达哥拉斯主义复兴与重新诠释思潮的称呼,这一思潮从公元前1世纪起,至公元2、3世纪间颇为盛行。其代表人物将毕达哥拉斯奉为传授智慧的权威导师,把以数为基础的实在观与宗教修持、灵魂净化以及源自柏拉图的思想结合起来。它并不是一个组织统一、教义一致的学派,而是希腊化晚期世界与罗马帝国思想生活中一系列相互交叠的哲学和宗教倾向的集合。
定义与历史界限
“新”这一前缀,是为了将这场复兴与公元前6至5世纪在意大利南部建立的毕达哥拉斯派团体区分开来。与这场复兴有关的古代思想家通常自称毕达哥拉斯派,而非新毕达哥拉斯派。他们声称要恢复古老的智慧,而不是创立一种新哲学。
不过,这一区分仍然有其价值,因为后期毕达哥拉斯思想吸收了毕达哥拉斯身后数百年间的思想发展成果。其中包括柏拉图对可知实在的论述、对其理念论的解释,以及在亚里士多德和希腊化时期各学派影响下展开的争论。
新毕达哥拉斯主义与中期柏拉图主义之间的界限尤其难以划定。有些思想家完全可以同时归入这两个范畴:他们把柏拉图解释为毕达哥拉斯学说的传承者,同时又主要借助柏拉图式的概念框架来阐述毕达哥拉斯。因此,这个术语更适合用来指称一种思想取向,而不是某个机构、一脉相承的师承谱系,或一套固定的命题。
起源与主要代表人物
罗马共和国晚期的复兴
从早期团体到罗马时代的复兴之间,毕达哥拉斯派的思想与实践并未就此消失。它们通过哲学讨论、数学研究传统、传记文学,以及托名早期毕达哥拉斯派人物的著作流传下来。这些材料中有很大一部分的成书年代仍不确定。
罗马学者尼吉迪乌斯·菲古卢斯卒于公元前45年,通常被认为与罗马重新兴起的毕达哥拉斯学说研究热潮有关。他的学术活动涉及宗教和宇宙论等领域,但现存著述残篇不足以让人重建出一套完整的哲学体系。
活跃于公元前1世纪的亚历山大里亚的欧多罗斯,是柏拉图思想与毕达哥拉斯思想汇流过程中的重要人物。在与他相关的毕达哥拉斯派本原论述中,一个至高的“一”凌驾于较低层次的一与不定二者的对立之上。这种安排预示了后来的一系列尝试,即调和单一的终极本源与世界中的多样性和对立。
莫德拉图斯与尼科马库斯
活跃于公元1世纪的加德斯的莫德拉图斯,将毕达哥拉斯派关于数的语言视为表达根本性形而上学区分的手段。后世作者保存下来的有关他的记载表明,数不仅可以表示数量,也可以作为解释实在的象征。
格拉萨的尼科马库斯活跃于公元1世纪末至2世纪初,他为数学研究赋予了鲜明的毕达哥拉斯派哲学背景。他的《算术导论》讨论数的性质与分类,同时将数的秩序与宇宙结构联系起来。他的著作有助于将古代算术传入后世的希腊语和拉丁语学术传统。
提亚纳的阿波罗尼奥斯
公元1世纪的宗教导师提亚纳的阿波罗尼奥斯,成为毕达哥拉斯式生活的重要典范。关于他的传说着重描绘了他的节制生活、宗教实践、旅行经历与非凡智慧。
现存最完整的记述是菲洛斯特拉托斯于3世纪初撰写的《阿波罗尼奥斯传》。这是一部在传主去世很久之后写成的文学与宗教性传记,而非直接的同时代实录。其中关于超自然知识和非凡事迹的叙述,反映的是阿波罗尼奥斯在后世的声望,不能视为得到独立证实的事件。
阿帕米亚的努美尼乌斯
阿帕米亚的努美尼乌斯活跃于公元2世纪,致力于恢复他所认定的柏拉图哲学的毕达哥拉斯思想根基。他的著作仅以残篇和引文的形式留存下来。
努美尼乌斯区分了最高的神性本原与负责安排宇宙秩序的神圣理智。他的残篇中各神性层次之间的确切关系仍有争议,也不应把他的术语视为后来新柏拉图主义学说已经定型的表达。不过,他对毕达哥拉斯权威、柏拉图诠释与层级化神学的结合,使他成为新柏拉图主义的重要先驱。
主要思想
数与实在的结构
新毕达哥拉斯思想赋予数在形而上学中的基础地位。数的秩序并不只是人类用来测量一个独立存在的世界的工具。它还可以表达使实在具有确定性、可知性与和谐性的本原。
单子,即一,通常与起源、同一性以及秩序的源头相联系。二,尤其是不定二,则可以代表多样性、分割、不确定性,或物质分化的可能性。不同作者对这些本原作出了不同安排。有些人强调一与二的对立;另一些人则将二者都置于一个更高的第一本原之下。
这种多样性意味着,不能简单地把新毕达哥拉斯主义等同于“万物皆数”这一命题。数可以被视为构成性本原、可知的范型,或更深层形而上学关系的象征性表达。
数学与和谐
数学兼具解释和教育的作用。算术、几何学、天文学和数学和声学引导人们关注稳定的关系,而不是变化的表象。数的比例与音程之间的联系,为通过数来表达秩序提供了一个影响尤为深远的范例。
这些研究的哲学意义,部分在于它们被认为能够使灵魂为认识可知实在做好准备。因此,数学不仅可以是一种实用技术,也可以成为心智净化的一个阶段。
数学探究与象征性解释之间并没有严格的界线。论述可以从能够证明的数的性质,转向特定数字与德性、神力及宇宙结构之间的联系。这些联系并非现代意义上的数学证明。
灵魂、具身存在与净化
许多新毕达哥拉斯主义论述将灵魂与身体区分开来,并把肉身生活视为一种需要加以规训的生存状态。这种取向与身心二元论有所交叠,不过,古代各家对灵魂、物质及灵魂与身体结合方式的解释并不相同。
毕达哥拉斯派的灵魂转生学说,是这一思潮继承的宗教背景的一部分。相信灵魂的存在超越单次肉身生命,有助于将哲学理解为通向更好存在状态的准备。这一学说的具体内容及其重要程度因作者而异。
禁欲主义实践可能包括饮食限制、节制性欲、定期禁语和远离奢华。在若干关于毕达哥拉斯式生活的描述中,戒食动物性食物占据显著地位,但现存证据不足以证明存在一套所有人都遵行的生活规范。
神学与哲学生活
新毕达哥拉斯主义神学往往将最高的神性本原置于一般物质存在之外。较低层次的本原或神性活动,则用来说明宇宙的组织方式,以及可知秩序与可见世界之间的关系。
这种侧重点并不必然排斥传统宗教实践。关于神性统一性的哲学论述,可以与对次级神祇的承认以及对既有祭祀活动的参与并存。
伦理学与宇宙论紧密相连:有序的生活被理解为使灵魂与有序的宇宙相协调。自制、正义、友爱和敬神,都是毕达哥拉斯式智慧形象的组成部分。因此,理想的哲学家不仅是理论家,也是严于律己的生活方式的典范。
文本、署名与历史证据
大量后期毕达哥拉斯派文献,以阿尔库塔斯、菲洛劳斯和洛克里的蒂迈欧等早期人物的名义流传。这类作品通常被称为“伪托文献”,即署名作者并非实际撰写者的文本。
这些著作常使用仿古的多利亚方言,并将后起的哲学思想表述为古老的毕达哥拉斯教义。它们的成书年代和写作目的各不相同,不能不加辨别地将其当作署名的历史人物所持学说的证据。
这类文献从两个方面使新毕达哥拉斯主义的历史变得复杂。一方面,它们保存了后世诠释毕达哥拉斯思想的重要证据;另一方面,它们也可能模糊毕达哥拉斯思想与柏拉图思想之间的时间先后关系。某个被描述为柏拉图从毕达哥拉斯那里继承的命题,实际上可能体现了后人试图为柏拉图哲学赋予更古老渊源的努力。
现存证据也很不均衡。有些作者主要通过后世作家所摘录的片段为人所知,而摘录者自身的哲学兴趣又影响了材料的取舍。因此,对传记、数学论著、学说残篇和宗教叙事,需要采用不同的解读方式。
与新柏拉图主义的关系及后世接受
新毕达哥拉斯主义参与塑造了公元3世纪新柏拉图主义兴起的思想环境。数的本原、一的优先地位、对神性实在的层级化论述,以及通过哲学实践实现净化,都成为后期柏拉图主义的重要内容。
普罗提诺所面对的思想传统,已经深受努美尼乌斯影响;但新柏拉图主义并非仅仅是换了名称的新毕达哥拉斯主义。普罗提诺发展出一套关于太一、理智与灵魂的独特学说,而后来的柏拉图主义者则将毕达哥拉斯派的材料纳入更广泛的哲学教育体系。
扬布利柯赋予毕达哥拉斯哲学尤为突出的地位。他的著作将毕达哥拉斯式生活与数学教育呈现为全面哲学培养的组成部分。包括普罗克洛斯在内的后世思想家,也同样将毕达哥拉斯智慧与柏拉图智慧视为紧密相连。
在文艺复兴时期,古代哲学研究的复兴,使人们继续将毕达哥拉斯视为数学、神学与道德智慧的源泉。这一接受过程往往将早期毕达哥拉斯传统、新毕达哥拉斯主义著作,以及后来的新柏拉图主义诠释融为一体,而未采用现代学术所作的年代区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