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子构象是分子中原子的空间排列,可通过内部运动,尤其是绕单键的旋转而改变,同时保持原子间的连接关系不变。环的弯曲、键角的变化以及多个化学键的耦合运动也会引起构象变化。分子通常以一组构象组成的系综存在,而非保持单一固定的形状。分子的构象偏好及构象间的相互转化速率,会影响其物理性质、化学反应性和生物学功能。
构象、构型与构象异构体
在立体化学中,构象与构型是不同的概念。构型涉及四面体立体中心周围的排列或双键两侧的几何关系等立体化学特征。构象变化通常保留这些特征,而构型变化则需要另一类重排,并且往往涉及高得多的能垒。
两者的区别并不完全取决于是否发生断键。当单键旋转受到足够大的阻碍时,旋转可能缓慢到使不同的空间排列形式能够被分离并保存。这就产生了阻转异构:形式上可通过旋转相互转化的排列,成为构型能够持久保持的立体异构体。因此,两种形式究竟表现为快速相互转化的构象,还是可分离的异构体,部分取决于温度和观测的时间尺度。
构象异构体通常指与分子势能面上某个局部极小值对应的构象。含义更广的“构象”一词也可用于描述相互转化过程中经过的中间几何结构。因此,并非每一种瞬时分子几何结构都算作一个独立的构象异构体。
构象差异是同分异构现象的一个方面,但不会改变分子式或原子间的成键连接关系。分子还可能具有构象手性:各个构象异构体可以互为无法重合的镜像,即使快速的相互转化使它们无法作为独立的对映异构体被分离出来。
分子形状的描述
构象可用原子坐标或内坐标来表示:
- **键长:**成键原子之间的距离。
- **键角:**由三个依次相连的原子确定的夹角。
- **扭转角:**描述绕化学键旋转的角度。
对于四个依次相连的原子 A–B–C–D,二面角是平面 A–B–C 与平面 B–C–D 之间的夹角。该角度的变化描述了绕 B–C 键的旋转。通常需要多个扭转角才能表征一个柔性分子。
纽曼投影式表示沿选定化学键方向观察到的分子形态,能清楚呈现该键两端原子上取代基的相对位置,尤其适合区分交叉式和重叠式排列。环的构象通常用透视图或描述环褶曲的专用坐标来表示。
对构象偏好、相互转化路径及其影响的系统研究,称为构象分析。
某些构象为何更有利
分子的势能会随其内坐标的变化而变化。稳定的构象异构体处于局部极小值,不同极小值之间由能垒隔开,相互转化时必须越过这些能垒。构象异构体的相对稳定性体现了多种相互关联因素的共同作用:
- **扭转相互作用:**与绕键旋转相关的能量变化,包括轨道相互作用和排斥作用的变化。
- **空间位阻相互作用:**原子或基团过度接近所产生的不利作用,尤其是在其电子云过度重叠时。
- **静电相互作用:**带电或带部分电荷区域之间的吸引或排斥。
- 色散相互作用:范德华力中的吸引作用,可使基团间的紧密接触更为有利。
- **分子内氢键:**同一分子的不同部分之间形成氢键。
- **电子离域:**可使特定排列更为有利或限制旋转的效应。
- **环境相互作用:**由溶剂、邻近分子、晶格或结合对象带来的稳定作用。
这些贡献并不总能以唯一的方式彼此分离。例如,将重叠式构象的不利性完全归因于“空间拥挤”,可能会掩盖重要的电子效应贡献。
势能最低的结构,在实验条件下未必是占比最高的构象异构体。各构象的占比取决于自由能,其中包括分子运动、溶剂化以及可及排列数目等因素的影响。
典型实例
乙烷与丁烷
乙烷是绕碳—碳单键旋转的简单实例。沿 C–C 键方向观察时,在交叉式排列中,一个碳上的 C–H 键位于另一个碳上的 C–H 键之间;在重叠式排列中,这些键彼此对齐。交叉式排列对应能量极小值,而重叠式排列则位于旋转能垒处。
丁烷有多个可区分的构象能量极小值。考虑其两端甲基之间的扭转角:
- 对位交叉式构象中,两甲基相隔约 。
- 两个邻位交叉式构象的扭转角分别接近 和 。
- 这些极小值之间存在重叠式几何结构,其中使两个甲基彼此重叠的排列尤为不利。
对于孤立的丁烷分子,对位交叉式的能量低于任一单独的邻位交叉式。不过,两种邻位交叉式都会对平衡系综有所贡献。这说明,不能仅凭某一个代表性结构的能量来推断构象占比。
环己烷与取代环
环己烷并非平面结构。其椅式构象使键角接近四面体角,相邻化学键则大多处于交叉式排列。其他环几何结构包括船式、扭船式和半椅式。
环翻转使两种椅式相互转化,并将直立键位置变为平伏键位置,反之亦然。它不会改变取代基指向环的哪一面,因此不会将顺式取代模式转变为反式取代模式。
在许多单取代环己烷中,体积较大的取代基倾向于占据平伏键位置,因为位于直立键位置的取代基会与其他直立键基团产生不利相互作用。电子效应和溶剂相互作用可能改变这种偏好。
受限旋转
单键并不一定能够自由旋转。例如,肽键因电子离域而具有显著的部分双键性质。其相关原子倾向于呈平面排列,绕 C–N 键旋转需要克服较高的能垒。蛋白质中的肽键大多为反式,但也存在顺式肽键。
这个例子说明,仅凭结构式中某个键被标为“单键”,不足以预测其旋转自由度。
构象占比与相互转化速率
在化学平衡下,构象异构体的占比遵循统计力学规律。如果为每个构象状态 赋予一个按一致方式定义的摩尔吉布斯自由能 ,并将其内部统计贡献计入其中,那么该状态的概率可写为
其中, 为气体常数, 为绝对温度。等价的构象异构体必须分别计数,或通过简并因子计入,不能同时采用这两种处理方式。
对于两个状态,
因此,较小的自由能差也可能造成显著的占比差异。反过来,一组各自较不利的构象,如果数目很多,其合计占比也可能很高。
平衡占比与相互转化速率是不同的量。占比取决于状态之间的自由能差;速率则取决于连接这些状态的路径上的能垒。高能构象异构体可能寿命很短,而稳定性较低的构象异构体如果离开该状态所需跨越的能垒很高,也可能长期存在。这些速率的研究属于化学动力学。
温度既能改变平衡分布,也能改变交换速率。因此,同一个分子在某种实验中可能表现为快速平均后的结构,而在另一种实验中则表现为多个可区分的构象异构体。
生物学意义
蛋白质会采样多种构象,涉及侧链旋转、主链运动、环区重排以及结构域更大幅度的运动。因此,折叠后的蛋白质是一组相关结构组成的系综,而非完全刚性的物体。蛋白质折叠形成具有一定占比分布的有序结构状态,而功能性运动则可使这些占比重新分配。
构象变化可以打开或关闭活性位点,使远隔位点上的结合事件相互耦联,或调节通道的可通行性。在酶中,催化基团与所结合底物的排列有助于决定反应路径和速率。
结合过程可能同时涉及构象选择与诱导契合:前者指结合对象优先与预先存在的某种构象结合,后者指初次接触之后发生进一步重排。两者是对极限情形的描述,可以共同参与同一个结合过程,而非彼此排斥的两种选择。
构象在分子识别中同样起着核心作用。结合不仅取决于几何互补性,还取决于相互作用,以及限制构象系综所需付出的自由能代价。
脱氧核糖核酸及其他核酸同样具有多个构象自由度,包括糖环褶曲、主链扭转和碱基取向。它们的构象取决于序列、水合状态、离子条件以及与其他分子的相互作用。
实验测定
多种方法可提供相互补充的构象信息:
- **核磁共振:**化学位移、标量耦合、核奥弗豪泽效应和交换测量,可对局部几何结构、空间邻近关系、构象占比及运动提供约束。快速交换通常会产生平均化的信号。
- **X射线晶体学:**衍射数据为晶体中分子结构模型的建立提供依据。晶体堆积可能有利于某些在溶液中并不占主导的构象,而柔性区域可能难以得到清晰解析。
- **冷冻电子显微术:**对适宜样品,尤其是大型生物大分子复合物的结构分析,可以区分多个构象类别。重建连续运动或低占比状态仍然具有挑战性。
- **振动与转动光谱学:**光谱可依据构象异构体特有的运动、对称性或转动惯量,帮助区分不同构象异构体。
没有任何一种方法能够直接观测系综的所有方面。实验信号可能是对许多分子、多种构象以及有限观测时段的平均。因此,结构解释往往需要将不同测量结果与物理模型相结合。
计算分析及其局限
计算构象分析用于搜索可及结构,并估算其相对能量或自由能。电子结构计算以不同近似程度描述其背后的相互作用。分子力学模型采用参数化的能量函数,而分子动力学则追踪原子位置随时间的演化。
对于含有许多可旋转键的分子,候选构象的数量会迅速增长。重要的局限包括采样不充分、能量模型不准确、溶剂处理存在不确定性,以及某些跃迁过于罕见,以致无法在常规模拟期间发生。几何优化通常只能找到附近的极小值,而不一定能找到全局极小值,也不一定能确定溶液中占主导的构象系综。
计算预测还必须区分最低能量结构与有限温度下的构象占比。单一的优化结构缺失了描述柔性分子所需的大量信息。
历史发展
随着化学家认识到,连接关系和构型相同的分子也可能具有不同的空间排列及性质,构象分析逐步发展起来。物理测量和立体化学反应性方面的证据,确立了旋转能垒及非平面环结构的重要性。
奥德·哈塞尔对环状分子的结构研究,以及德里克·巴顿将构象推理应用于有机化学的工作,推动了这一领域的建立。他们因对构象概念的发展与应用所作的贡献,共同获得了1969年诺贝尔化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