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治·华盛顿（1732–1799）是弗吉尼亚的种植园主、测量员和军人，在美国独立战争期间指挥大陆军，并于1789年至1797年担任美国第一任总统。他最初因担任测量员和边疆军官而获得公共职务，革命前已成为殖民地弗吉尼亚最大的土地所有者之一。他的历史地位与其说来自战场上的卓越指挥，不如说来自三项抉择：在一次次危机中保住军队的存续，独立后主动交出军事指挥权，以及在宪法之下接受对行政权力的限制。这些先例塑造了美国总统制。
本词条按时间顺序叙述他的生平，从弗吉尼亚的出身和边疆服役，到独立战争、制宪会议，再到两届任期；随后转向学界关注最多的几个主题：他对被奴役者的占有、与原住民各国的关系、在芒特弗农的私人生活、他的去世，以及此后被塑造出来的形象。最后论述他对政府制度和国家象征的影响。
殖民地弗吉尼亚的出身
乔治·华盛顿于1732年2月22日出生在弗吉尼亚州波托马克河畔威斯特摩兰县的波普斯溪种植园。这一日期后来有所变动。一本家族圣经记载他的出生日期为儒略历1731/32年2月11日，1752年不列颠及其殖民地改用格里高利历后，日期改为2月22日。他的父亲奥古斯丁·华盛顿是第三代英国移民，属于弗吉尼亚绅士阶层的中层。他拥有数千英亩烟草种植地，在炼铁业中持有股份，并担任县治安法官。乔治是奥古斯丁与第二任妻子玛丽·鲍尔所生的长子。约1734年，全家迁至小亨廷溪；约1738年，又迁到渡口农场，该农场位于拉帕汉诺克河对岸，与弗雷德里克斯堡隔河相望。这个家庭较为富裕，但在殖民地中算不上最富有的家族，可以用"中等但有根基"来概括。
1743年4月，奥古斯丁去世，当时乔治十一岁。乔治继承了渡口农场和大约十名黑奴，他的母亲则在他成年之前代为管理这份产业。大部分遗产传给了奥古斯丁与前妻所生的几个年长儿子。因此，他同父异母的哥哥劳伦斯和小奥古斯丁所接受的英式教育，他都没有机会获得。关于他的受教育经历，说法不一。有的记载提到他曾请过私人家庭教师，或许还在弗雷德里克斯堡上过一所学校；也有的提到威斯特摩兰县的一所当地学校。无论如何，他所受的教育断断续续，时间也很短。内容包括阅读、写作、基本的法律文书格式和算术，之后又学习几何、三角学和制图。这些实用学科为他从事测量工作做了准备，而测量是通往土地和社会地位的一条体面途径。
同父异母的长兄劳伦斯是他早年生活中最重要的人物。乔治经常远行四十多英里，去小亨廷溪探望劳伦斯。1741年，劳伦斯曾在卡塔赫纳战役中随海军上将爱德华·弗农服役于皇家海军。为了纪念这位上将，劳伦斯将庄园更名为弗农山庄。劳伦斯还把乔治引荐给弗吉尼亚的种植园主绅士阶层，以及颇具影响力的费尔法克斯家族。后来，正是这一家族的庇护，为乔治带来了测量工作。弗农山庄的后续归属比简单的遗赠要复杂得多。根据奥古斯丁的遗嘱，如果劳伦斯无子女去世，这份产业将归小奥古斯丁所有，而小奥古斯丁则会把波普斯溪让给乔治。但小奥古斯丁最终保留了波普斯溪。劳伦斯的遗孀安妮对弗农山庄享有终身使用权，并于1754年将其出租给乔治。同年，劳伦斯唯一存活的子女也去世了，乔治于是完整地获得了这座庄园。
华盛顿的正规训练还包括礼仪。约十三四岁时，他在学校的练习本上手抄了110条《文明与得体行为及交谈守则》。这些守则改编自一部英文礼仪手册《青年的行为，或谈话中的体面》，而该手册又参考了1595年法国耶稣会士制定的一套规范。守则涉及仪态、言谈、穿着、餐桌礼仪以及对他人的尊重，其中包括禁止在他人面前哼唱或敲打、禁止背后议论不在场的人、禁止在公共场合大声咳嗽或打哈欠等条目。理查德·布鲁克海泽等历史学家认为，这些守则的目的是通过训练外在行为来间接塑造品格。这一练习也反映出华盛顿青年时期所具有的自我约束。他老师的授课内容几乎没有留存下来，但这本练习本表明，他是多么有意识地去学习绅士的举止。
测量员与土地投机者
华盛顿最初的职业是土地测量。这项工作运用了他青年时期学过的几何学和三角学，而且收入可观。测量员负责确定殖民地弗吉尼亚定居者所主张土地的法定边界，因此在涉及产权的纠纷中，测量员的测量结果极具分量。他所学的科目包括几何学和三角学，这使他具备了成为测量员的能力，而测量员是一门技术要求高、收入可能十分丰厚的职业。在华盛顿所处的时代，成为测量员并非易事，因为测量员负责确定殖民地弗吉尼亚欧洲定居者所主张财产的法定边界。
他在边疆的学徒经历始于1748年，当时他加入了一支为期一个月的测量考察队，考察范围位于蓝岭山脉以西，由他的邻居乔治·威廉·费尔法克斯领导。费尔法克斯组织了一支经验丰富的队伍，在弗吉尼亚西部边境的一大片土地上划分地块。在这一个月的考察中，华盛顿进一步学习了测量技术，并积累了在边疆生活的宝贵经验。
1749年，年仅十七岁的他获得威廉与玛丽学院的任命，担任新设立的卡尔佩珀县的测量员。这一任命很可能是在当时担任总督议事会成员的威廉·费尔法克斯的推动下做出的。他很快完成了第一项工作，在两天内为理查德·巴恩斯测量了一块400英亩的土地。此后，他的工作范围扩展到弗吉尼亚内陆地区，接下来几年他在卡尔佩珀、弗雷德里克和奥古斯塔等县测量土地。1750年至1752年间，他继续在费尔法克斯勋爵北颈领地的西部地区测量土地。他一生共完成了近200份测量报告，但今天仅约75份仍然存世。
测量工作也使他在西部土地上获得了经济立足点。华盛顿有记录的第一笔购地是在他刚满20岁时，在弗雷德里克县购得1459英亩土地。家族关系又将他引向更远的西方。乔治·华盛顿的两位哥哥是俄亥俄公司的合伙人，该公司希望获得俄亥俄地区的一大片土地特许权，然后将其拆分出售以牟利。所涉地区即俄亥俄乡，位于伊利湖与俄亥俄河之间，不仅包括今天的俄亥俄州，还包括宾夕法尼亚州西部和印第安纳州东部的部分地区。由于英国和法国都主张对俄亥俄河上游流域的主权，那里的土地也成为帝国竞争的问题，华盛顿在游历该地区时正是着眼于此。1767年，他与同伴克劳福德出发沿俄亥俄河顺流而下，考察该河及大卡纳瓦河沿岸的土地，他打算为自己和朋友们取得这些土地。
他在西部最大的产业来自军事服役。1754年，殖民地政府提出在阿勒格尼山脉以西划出20万英亩的赏赐土地，按服役者的军衔分配。华盛顿的份额可能约为15000英亩，而且显然他还购买了其他军官的份额。1763年《皇家公告》这一法律先例推迟了授地：同一公告将阿巴拉契亚山脉以西的土地划为禁止定居区，因此弗吉尼亚的退伍军人在战后十年间都未能领到赏赐土地。到1772年，他的主张已经成熟：总督正式批准了华盛顿在俄亥俄河和大卡纳瓦河沿岸的四份土地专利申请，共计两万多英亩，位于今天的西弗吉尼亚州。独立战争之后，他仍继续获得土地权证和地块，其遗嘱中列出的持有土地共52194英亩，分布于弗吉尼亚、宾夕法尼亚、马里兰、纽约、肯塔基以及俄亥俄河谷地区。
这些年塑造了两种持久的习惯。第一是对地形、距离和制图的实际掌控。测量教会他以可度量的单位来认识土地，并判断补给和通讯能够延伸多远，这一习惯后来延续到他的军事后勤工作中。第二是把边疆视为土地价值与武装冲突紧密相连之地的看法。西部的定居扩大了他的财富，同时也使英国、法国和原住民部族为同一片领土发生争执。他对俄亥俄河谷的测量和他的赏赐土地主张表明，对他而言，边疆既是财富的来源，也是冲突的所在。
七年战争中的边疆战事
1753年末，丁威迪得知法国人在伊利湖附近修建了普雷斯克岛要塞和勒伯夫堡，他认为这些据点威胁到弗吉尼亚在俄亥俄河谷的利益。总督的担忧也有经济上的考虑：他和华盛顿都是投机型绅士，一旦英国确立了对该地区的主权，他们都想从向定居者出售土地中获利。当时21岁、担任弗吉尼亚民兵少校的华盛顿缺乏外交经验，也不懂法语或印第安人的语言，但他早年在边疆从事测量工作的经历使他成为合适的人选。1753年12月11日，他在克里斯托弗·吉斯特的带领下抵达法国人的勒伯夫堡，次日会见了法军指挥官、上尉雅克·勒热·德·圣皮埃尔。华盛顿转交了丁威迪的信件，法国军官们随即聚在一起商议回复。答复是拒绝。访问期间，华盛顿还清点了火炮和独木舟的数量，这些信息对日后沿俄亥俄河水道调动部队的行动很有价值。他在冬季恶劣的条件下返程，并于1754年初将法方的回复送到威廉斯堡。
此后几个月，华盛顿投入了战斗。1754年4月，他率领弗吉尼亚民兵向俄亥俄河交汇处进发，那里正在修建一座要塞；到5月下旬，他已在一片名为大草甸的空地上扎营。5月28日，华盛顿麾下的殖民地士兵和印第安盟友击杀了若瑟夫·库隆·德·茹芒维尔及其大部分部下，这些人当时正携带一封命令华盛顿离开该地区的信件。此次袭击由米恩戈战士在塔纳卡里森（又称“半王”）的带领下参与完成。法国和加拿大一方事后利用这一事件进行宣传，此事也成为一个转折点：英国作家贺拉斯·沃波尔形容华盛顿在茹芒维尔谷的袭击以及随后在必要堡的交战“点燃了整个世界”。
华盛顿在大草甸的据点——必要堡很快遭到进攻。1754年7月3日，600名法国人和约100名印第安盟友向要塞推进，指挥官是茹芒维尔的哥哥路易·库隆·德·维列尔。战斗是在持续的雨中进行的。华盛顿下令穿越开阔地发起冲锋，但未能成功，部下被迫退回要塞。午夜前后，华盛顿上校与詹姆斯·麦凯上尉签署了投降文件。法文版条款中包含一句承认茹芒维尔已被“暗杀”的表述，而华盛顿当时无法读懂这句话。此后，这份文件被用来指控华盛顿下令杀害了茹芒维尔。
1755年，华盛顿在爱德华·布拉多克少将麾下服役。布拉多克是英国派来夺取杜肯堡的指挥官。华盛顿谢绝了在弗吉尼亚团中任职的安排，转而以无薪志愿者的身份向布拉多克效力，这一请求很快被接受。他熟悉当地地形，因此颇具价值，很快便被任命为布拉多克的副官。1755年7月9日，正在开辟道路、队伍拉成长蛇阵的英军在莫嫩加希拉河附近遭到法国人和印第安盟军的伏击。法军及其印第安盟友打倒了900多名英军，其中包括受致命重伤的布拉多克。华盛顿的衣服被子弹打穿，两匹马在他身下中弹，他本人却毫发无伤。布拉多克因伤无法指挥撤退，英军陷入混乱，溃散撤离，而华盛顿则策马在战场上来回奔走，收拢残余的英军，使其有序撤退。布拉多克于7月13日去世。此役使华盛顿在必要堡之后失去的声誉得以恢复。
此后，弗吉尼亚政府让他负责该殖民地的西部防务。1755年，丁威迪总督授予华盛顿弗吉尼亚团上校的军衔，并任命他为为保卫殖民地而组建的全部部队的总司令，这一职务使他负责一系列边疆要塞。在接下来的三年里，他竭力保证该团的补给和兵员，同时屡屡与殖民地当局就军饷问题发生冲突，也与英国军官就军衔问题产生争执，因为皇家委任状通常高于殖民地委任状。两方面都令他深感挫败，1758年，英国正规军在新任指挥官的率领下向杜肯堡推进，他遂辞去了军职。
种植园主与弗吉尼亚众议院议员
1759年1月6日，华盛顿与马撒·丹德里奇·卡斯蒂斯结婚。马撒当时约二十五六岁，是一位寡妇。她名下有一处17,500英亩的庄园和四百多名奴隶，是殖民地最富有的寡妇之一。婚后，她将家眷迁至弗农山庄，随迁的奴隶被视为她亡夫遗产中寡妇份额的一部分。她与前夫所生的两个存活子女杰基和帕齐在年幼时便来到弗农山庄，华盛顿由此成为他们的继父。婚前，他一直向已故同父异母兄长的遗孀租用弗农山庄。这桩婚姻使他的财富大增，他从普通种植园主一跃成为相当富裕的大地主。
烟草仍是庄园的主要作物，但华盛顿设法避免耗尽土地，实行轮作以防止土壤退化。1760年代，他把精力转向弗农山庄，试验旨在使种植园既可持续又有利可图的新农业方法。此后几十年间，庄园经营逐渐由烟草转向小麦，并发展为谷物、牲畜和其他农产品相结合的混合经营。经营这样规模的庄园需要依靠一套由监工和管理人员构成的层级体系，还需要与英国商人保持账目往来。这一时期的地主必须指挥管理人员、监工和奴隶劳工，与英国的烟草代理商记账，并从英国订购大部分工具、家具和服装。他还负责管理位于约克河畔、靠近殖民地首府威廉斯堡的卡斯蒂斯白宫种植园。
华盛顿在议会中的席位与边疆地区及不断扩展的定居县密切相关。他于1758年至1774年间担任弗吉尼亚众议院议员。1765年以前，他代表弗雷德里克县；此后则代表费尔法克斯县。然而，庄园事务往往比立法工作更能吸引他的注意，他在威廉斯堡的议会会议中很少扮演突出角色。他的地方声望主要来自其他职务：他担任过教区委员，负责所在教区英国国教教会的事务，也担任过治安法官。1760年至1774年间，他还在亚历山大市的费尔法克斯县法院任职。
他对英国政策的反感是逐步形成的。服兵役的经历已使他对英国人感到失望，部分原因在于殖民地军官被当作二等公民对待。到了1760年代，他对伦敦限制殖民地贸易的做法深感不满。1765年，英国议会通过《印花税法》，几乎对所有纸张和羊皮纸文件征税，从报纸到扑克牌无一例外。1767年的《汤森税法》则对玻璃、颜料、白铅、茶叶和纸张征税。1768年4月，弗吉尼亚众议院通过抗议《汤森税法》的决议时，华盛顿恰好不在场。
他最积极的一次行动发生在1769年。那年春天，他与乔治·梅森私下拟定了一份针对弗吉尼亚贸易的不进口方案，提议禁止进口奢侈品以及价格超过一定标准的基本商品。与北方各殖民地的联盟不同，该方案豁免了种植园主用来为奴隶制作衣物的廉价布料。华盛顿发起此项措施，梅森负责起草，众议院于1769年5月通过。总督博特图尔特为此解散了议会，议员们随后在雷利酒馆重新集会，继续商议。1770年，华盛顿以众议院议员的身份签署了这项不进口协议。然而，抵制的效果有限。与其他弗吉尼亚种植园主一样，他在独立革命前几乎所需的一切都购自英国。1769年和1770年间，许多被禁商品的进口量反而上升，削弱了这一自愿协议的效力。
反对英国政策，1765–1775
华盛顿与英国政策的决裂，源于一场关于税收以及英国议会权威的争执。1765年的《印花税法》对印刷纸张征税；1767年的《汤森税》则将议会的财政措施扩展到玻璃、颜料和茶叶等进口商品。华盛顿所在的弗吉尼亚议会下院以正式抗议回应汤森计划。应马萨诸塞议会的一封传阅信函，弗吉尼亚议员起草了致国王、上议院和下议院的请愿书，抗议《汤森法案》并要求立即废除。仅靠请愿并未带来任何改变，殖民者于是转向对英国施加经济压力。
华盛顿早期最具影响力的反对行动是一项抵制计划。1769年春，乔治·梅森与乔治·华盛顿私下合作拟定了一份不进口协议，该协议考虑到了弗吉尼亚独特的贸易条件。协议针对奢侈品以及价格超过设定标准的某些商品。与北方殖民地的各类联盟不同，它豁免了许多种植园主用来供应黑奴劳动力的廉价布料。华盛顿将提案带到议会，在皇家总督诺伯恩·伯克利（博特图尔男爵）解散议会之后，前议员于1769年5月17日签署了该协议，华盛顿的名字也在签署者之列。1770年，他起草了一份新的不进口协议提案，并与另外164人一同签署。后来的版本要求更为严格：规定设立郡委员会，查明进口所列商品的商人，并公开呼吁全体抵制这些商人。这些不进口协议是一种以贸易管制作为政治筹码的手段，也使华盛顿积累了组织全殖民地范围施压的经验。
1774年7月的《费尔法克斯决议》标志着更为激烈的一步。英国议会的《强制法令》是对波士顿倾茶事件的回应，而各地公民抗议会议是殖民地各处为反对英国对马萨诸塞的严厉报复措施而召开的众多集会之一。梅森起草了大部分文本，华盛顿加以修订。决议主张英属殖民地居民的基本宪法权利，并呼吁各殖民地联合起来，抗议对这些权利的侵夺。该文件拒绝英国议会对北美殖民地的至高权威主张，其论点具体明确：依据英国宪法，殖民者享有平等权利，包括在英国议会中的代表权、对税收的控制权、殖民地内的军事力量、司法权以及商业行为的自主权。亚历山大的会议于1774年7月18日通过了这些决议，华盛顿担任主席。华盛顿将文件带到威廉斯堡的弗吉尼亚第一届大会，代表们在会上通过了一项对英国议会进行经济抵抗的计划，其中包含《费尔法克斯决议》的许多特点。该计划催生了弗吉尼亚联盟，弗吉尼亚第一次革命大会的代表于1774年8月6日签署了该联盟。
华盛顿的立场也使他投身于殖民地之间的政治事务。1774年，他出席了在费城召开的第一届大陆会议；1775年5月，第二届大陆会议召开。1775年5月9日，乔治·华盛顿抵达费城的第二届大陆会议。他最初的举动之一是设计了一套驼黄色与蓝色相间的制服，在费城期间他一直穿着这套服装。许多代表来时都穿着平民服装，因此他的军装格外引人注目。1775年5月第二届大陆会议开幕时，华盛顿身着费尔法克斯制服出席，此后不久便被任命为大陆军总司令。
1775年4月19日的莱克星顿和康科德交火，终结了纯粹经济争端的可能，使代表们转向共同的军事行动。大陆会议迅速行动，围绕包围波士顿的马萨诸塞部队组建一支军队。1775年6月15日，第二届大陆会议一致推选乔治·华盛顿为大陆军总司令。他的入选源于他在七年战争中的军事经历以及他在弗吉尼亚抵抗运动中的表现，而非此前在新英格兰政治中的任何角色。
早期战役：波士顿、纽约、特伦顿与普林斯顿（1775–1777）
1775年6月15日，大陆会议任命华盛顿为总司令，并着手把聚集在波士顿周围的新英格兰民兵改编为全国性的军队。到1775年6月，围攻波士顿的殖民地军队约有1.5万人，训练和装备都很差，而城内的英军正规军约有6500人。在邦克山战役（1775年6月17日）之后，乔治·华盛顿将军接掌了美军指挥权。此后，围城战僵持了数月，双方都不愿贸然进攻。
1776年3月，僵局因火炮而被打破。3月4日夜间，他在俯瞰波士顿城和港口的多徹斯特高地构筑了工事。这些火炮来自提孔德罗加堡，部署在高地上后，对港口和英国舰队构成了威胁。面对爱国者火炮即将打到城内的新威胁，英军将领威廉·豪决定撤离波士顿。3月17日，约1.1万名士兵和约1000名保王派人士经海路撤离，目的地是新斯科舍的哈利法克斯。这次撤离使华盛顿赢得了战争中的第一场重大胜利。1776年3月17日也是独立战争期间唯一一次美国主要城市从英军占领下获得解放的时刻。
此后，华盛顿预计英军会把目标指向纽约，那里是一个可以接收补给和增援的港口。他知道英军会集中力量夺取纽约。8月下旬，豪的部队在长岛登陆。1776年8月22日，英军在美军防御工事以南的长岛登陆。长岛战役自8月27日开始，豪计划在8月26日傍晚率领1万人穿过山口，从后方进攻布鲁克林高地上的美军。美军左翼被冲垮，大陆军前沿阵地被迫后撤。华盛顿随即面临背靠东河被包围的危险。他没有投降，而是撤出部队，退往曼哈顿。这一决定保全了大陆军，也保住了爱国者的事业。8月29日深夜至次日黎明，华盛顿眼看着9000名大陆军士兵被划船运回曼哈顿。各方给出的伤亡数字并不一致：一种说法是美军损失1012人，英军损失392人；另一种说法则列出约300人阵亡、800人受伤、1079人被俘或失踪。随后，英军于9月向曼哈顿推进，并从大陆军手中夺取了纽约市和长岛，此后一直控制该市，直到战争结束。
1776年深秋，大陆军在新泽西的撤退几乎使其瓦解，因为服役期满，许多民兵纷纷回家。华盛顿决定反击。12月25日，一支超过2000人的大陆军部队在麦康基渡口渡过特拉华河进入新泽西。渡河十分艰难，东北风暴猛烈肆虐，士兵们被雨、冰雹和雪浇得浑身湿透。原计划有三支部队渡过特拉华河发动进攻，但由于河水湍急，两支南面的部队未能渡河。主力部队向特伦顿进军，那里驻守着约1500名黑森雇佣军。1776年12月26日清晨，乔治·华盛顿率领美军穿过布满浮冰的特拉华河，进攻特伦顿的1500名黑森雇佣军。这次突袭取得成功，驻守特伦顿的黑森军队投降。
战役的第二阶段发生在1777年1月2日。当天，他击退了一次进攻，次日又在普林斯顿取得决定性胜利。康沃利斯率领更多兵力向特伦顿推进，但美军让营火持续燃烧，造成正在构筑工事的假象。当康沃利斯发现自己被骗后，便转而向普林斯顿进军。华盛顿的部队连夜绕过英军侧翼。趁着道路已经冻结，部队转向北方，沿贵格路接近普林斯顿。1月3日，美军在普林斯顿击败了一支英军分遣队，但将领休·默瑟在战斗中阵亡。随后，华盛顿的部队转入冬季营地。接下来的几天里，英军撤往新不伦瑞克，大陆军则在新泽西的莫里斯敦进入冬季营地。
这些胜利的影响超出了战场本身。这些战斗是乔治·华盛顿和大陆军首次在开阔地带取得的胜利，重振了美国的士气，也增强了人们对华盛顿领导能力的信心。在一连串令人沮丧的失败之后，特伦顿和普林斯顿的胜利为美国的事业注入了新的生机。这些胜利表明，大陆军能够与久经沙场的英军正规部队作战并取胜，这有助于维系大陆会议的运作以及随后的征兵工作。豪没有试图进攻华盛顿在莫里斯敦的坚固防御阵地，而是决定大幅削减英军在新泽西的兵力，并将大部分部队撤回纽约。莫里斯敦的冬季营地位于英军力所不及之处，为接下来艰难的一年奠定了基础。
战略与领导
华盛顿的指挥风格与其说依靠大胆的机动，不如说是为了让大陆军始终作为一支有组织的力量存续下去。历史学家常把他的做法称为"法比乌斯战略"，得名于罗马将领昆图斯·法比乌斯·马克西穆斯，后者拒绝决战，终于拖垮了汉尼拔。华盛顿在1777年9月写给约翰·汉考克的信中阐明了这一原则：除非迫不得已，军队应避免进行全面会战，也绝不能被拖入会战。这种做法与他的性格相悖，他之所以采用，主要是因为自己的军队比面对的英军弱得多。
这一战略同时服务于多重目的。只要大陆军仍然存在，革命在政治上就不会熄灭，因为大陆会议和民众把军队视为抵抗的可见象征。华盛顿避免可能导致军队覆灭的代价高昂的失败，并试图随着时间推移消耗英军的力量，尤其是在法国参战、战争可能进一步扩大之后。不过，他并非拒绝一切战斗。当形势有利时，他会打击孤立的分遣队，如特伦顿和普林斯顿之战；当条件合适时，他也愿意争取决定性的交战。
战略受到革命政治结构的制约。大陆会议可以向各州征调兵员和款项，却无法可靠地强制执行其要求，因此补给、军饷和征兵长期处于混乱状态。华盛顿严重依赖各州民兵，而民兵的短期服役和频繁逃亡使任何需要持续作战的计划都难以实现。他多次敦促大陆会议批准更长的服役期限，组建更强大的常备军，并建立更有效的补给体系。这些要求不断引发摩擦。1777年和1778年，一系列失利之后，部分军官和国会议员批评他的领导，所谓"康韦阴谋"便是其中一次事件，它以一个推崇霍雷肖·盖茨的敌对派系为核心，对他的权威提出挑战，最终不了了之。
华盛顿还致力于让军队作为一个整体机构运转，而不是各地部队的松散集合。他坚持明确的指挥链，通过军事法庭和总司令部命令维持纪律，并督促培养受过训练、可靠的连级和团级军官。在福吉谷，受过普鲁士训练的操典教官弗里德里希·威廉·冯·施托伊本的工作正是建立在这一努力之上，华盛顿also坚持军官应对部下的行为和战备状况负责，也起到了同样的作用。
情报是他弥补英军在兵力和受训军官方面优势的另一个领域。华盛顿几乎无法获得关于英军在纽约市动向的可靠信息，而英军自1776年起就占领了该市。1778年11月，他委派本杰明·塔尔马奇少校组织一个情报网，即后来所称的卡尔珀间谍网。成员多来自长岛上的塞托基特，他们在英军占领区内搜集情报，并使用一本包含数百条目的数字密码本、化名以及隐形墨水。该网络一直运作到1783年，其关于英军计划的报告，为华盛顿决定何时行动、何时按兵不动提供了可用的依据。
在1776至1777年的冬天，疾病对军队构成的威胁比英军的火力更为迫切。天花在莫里斯敦的军营中蔓延，而在南部某些地区，人们对这种疾病的恐惧也妨碍了征兵。华盛顿最初反对给士兵进行疫苗接种（实际指人痘接种），因为康复中的士兵仍有传染性，且身体暂时虚弱，容易遭到攻击。关于决定性命令的确切日期，各种记载并不一致：有的记为1777年1月6日，而写给汉考克的信通常标注的日期是1777年2月5日。无论如何，华盛顿最终判断，这种疾病对军队的危害超过了敌人，于是下令为部队接种，同时隔离患者，并对该计划保密。到1777年底，据报道约有4万名士兵接种了人痘。这一决定表明，华盛顿在权衡眼前的军事风险与军队的长期生存时，选择暂时损失部分有战斗力的士兵，以避免日后更大的损失。
谷地营、法美同盟与蒙茅斯（1777–1778）
在失去费城的一场战役之后，大陆军进入谷地营过冬。1777年12月19日，疲惫不堪、饥肠辘辘的大陆军士兵蹒跚抵达宾夕法尼亚州的谷地营，该地位于费城西北约18英里（29公里）处。营地坐落在斯库尔基尔河一处避风的河湾中，离城内的英军驻地很近，足以观察其动向。部队从一开始状况就很糟：许多人已经生病，食物匮乏，三人中只有一人真正有鞋穿。
核心问题在于补给。军队的食物和衣物等基本物资长期严重短缺；再加上冬季严寒，以及营地里肆虐的疾病，物资匮乏造成了谷地营臭名昭著的悲惨境况。华盛顿向大陆会议和各州政府施压，要求救济，并派出纳撒尼尔·格林率领的队伍到周边乡村搜寻粮草。运输车辆的短缺使问题更加严重，因为食物有时在运到营地之前就已变质。士兵们挤住在简陋的圆木棚屋里，伤寒、斑疹伤寒、天花、痢疾和肺炎也在营中蔓延，夺走了许多人的生命。各方对死亡人数的估计不一：一种说法超过2000名士兵，另一种说法超过2500名，还有一所大学的档案馆记载，超过4000人患病，多达2000人因疾病和受寒而死亡。这几个月里逃兵有所增加，但据一种关于华盛顿领导力的说法，谷地营从未发生过大规模逃亡或兵变。
普鲁士军官弗里德里希·威廉·冯·施托伊本男爵改变了军队的训练方式。据称他初次见到这支军队时对其状况深感震惊，于是依据自己在普鲁士的经验，开始建立操练与纪律体系。施托伊本简化并统一了操典，使这支由平民组成的军队达到了进行大规模机动所需的战备水平。他先从一个示范连入手，待其成员掌握了这些技术后，再通过新任命的副检阅官将训练推广到各旅。这一计划给华盛顿留下了深刻印象，他下令禁止其他一切操练，直到施托伊本的方法能在全军普及。这些训练内容十分务实：快速装填与射击、刺刀冲锋，以及以紧凑纵队而非长单列行进。他还推行了标准步速和步调，使士兵在行军时无需鼓点也能保持步伐一致。1778年5月，大陆会议任命他为少将，以表彰他的工作。他的操典于1779年编成手册出版，即《施托伊本男爵操典》，此后直到1812年战争期间，一直是美国陆军和各州民兵的标准条令。
这几个月里最重要的变化来自营地之外。1777年10月的萨拉托加大捷使法国政府相信殖民地有可能获胜，法国外交大臣韦尔热讷伯爵由此把秘密援助转变为公开结盟。1778年2月6日，本杰明·富兰克林与另外两名专员阿瑟·李和西拉斯·迪恩，与法国签署了《同盟条约》和《友好通商条约》。这一同盟是防御性的，对双方均有约束力。《同盟条约》规定，法国和美国都不得与大不列颠单独议和，美国的独立还须作为未来任何和约的前提。一项秘密条款还为西班牙及其他欧洲列强的加入留出了空间。对英国而言，这意味着战争已演变为与法国及其海军之间更为广泛的较量；而对华盛顿的军队来说，原本只是殖民地叛乱的冲突，如今有了一位重要盟友。
英军的回应是放弃费城。接替豪的亨利·克林顿于1778年6月撤出该城，把兵力集中到纽约，以便更好地防范法国海军的行动以及加勒比方向的威胁。华盛顿的军队紧随其后，于1778年6月28日在新泽西州的蒙茅斯县府与英军后卫相遇。这一天开局不利：查尔斯·李最初的撤退使美军部分战线陷入混乱，但华盛顿重整部队，美军坚守阵地，并以火炮和刺刀发起反击。当天天气酷热，战斗最终没有分出决定性的胜负。英军在夜间脱离接触，继续向桑迪胡克和纽约方向撤退。李后来因其在此役中的表现受到军事法庭审判。美军用火炮阻挡英军，甚至发起了刺刀反击，这些技能正是他们在谷地营跟随冯·施托伊本操练时磨练出来的。有的记载将这场战斗称为美军的明确胜利，也有人认为它只是战术上的平局。蒙茅斯之后，北方战事陷入僵持：英军据守纽约，大陆军则驻扎在哈德逊高地，主要战事转向南方。
南方战争与约克镇围城（1779–1781）
到1779年，北方各州的战事已陷入僵局。英军控制着纽约市，华盛顿的军队虽然挺过了1776至1778年的危机，却无力将英军逐出该城。伦敦于是把注意力转向南方，那里被认为有更多效忠派支持。亨利·克林顿爵士率英军主力前往查尔斯顿，经过围城，该城于1780年5月12日陷落。本杰明·林肯率领的大陆军在此投降，这是爱国者事业在战争中遭受的最大一次单独失败。随后克林顿返回纽约，留下康沃利斯勋爵率约八千名士兵，负责控制南卡罗来纳和佐治亚。然而，康沃利斯在卡罗来纳的战役遭遇游击抵抗，又面对纳撒尼尔·格林持续作战的军队，英军对内陆地区的控制始终十分脆弱。
同年，战争中最具个人色彩的危机出现了。1780年8月，本尼迪克特·阿诺德被任命指挥守卫哈德逊河的要塞西点，他却同意将该据点交给英军。阴谋在英方中间人约翰·安德烈被捕后暴露，安德烈身上带有能够定罪的文件，后来以间谍罪被绞死。阿诺德则逃入英军阵营。几天前华盛顿还在该要塞，他迅速采取行动控制损失。他加强了其他防区的防务，收紧了机密通信的处理，并更多依赖可信赖的军官，以及长岛周边的情报网络，该网络后来被称为“卡尔珀环”。这一事件表明，一支联系松散的军队极易遭到内部背叛，也使华盛顿在依赖的军官和通信方面更加谨慎。
到1781年年中，华盛顿与法军指挥官罗尚博伯爵正在权衡两种方案：一是联合进攻纽约城，二是在弗吉尼亚对康沃利斯展开战役。加勒比海传来的消息解决了他们的分歧。海军上将弗朗索瓦·约瑟夫·保罗·德格拉斯同意率法国舰队驶往切萨皮克湾，这使得在弗吉尼亚开展陆海联合行动成为可能。盟军于8月开始从纽约向南作长途行军，并通过佯动让英方以为目标仍是纽约。德格拉斯于8月底抵达切萨皮克湾并封锁了海湾。9月5日，他的舰队在切萨皮克角海战中击退了托马斯·格雷夫斯率领的英军救援分队，这一战决定了战局走向。康沃利斯此前已在约克河畔的约克镇设立据点，英国舰队的撤离使他无法经由海路撤出。
华盛顿与罗尚博于9月下旬抵达约克镇一带，联合兵力约一万四千人，并有民兵协助。围城于9月28日开始，盟军的炮火逐步收紧对英军工事的包围。10月14日，法军和美军纵队突击了英军两处关键的棱堡，此后康沃利斯的处境已毫无希望。他曾试图渡过约克河突围，但未能及时实现，于是在10月16日和17日请求谈判投降条件。10月19日的投降仪式上，康沃利斯以生病为由没有露面。他的副手查尔斯·奥哈拉先将佩剑交给罗尚博，随后又交给华盛顿，两人都推让给曾受降查尔斯顿的林肯。
约八千名英军和德军士兵，连同约240门火炮一同投降，这对英国的战争行动是决定性的打击。约克镇之后，北美的主要作战实际上已经结束，但加勒比海和大西洋上的战斗仍在继续。在英国国内，整支军队的覆没削弱了对战争的支持，次年内阁的地位也随之动摇。和谈于1782年开始，并促成了1783年的《巴黎条约》。该条约承认美国独立，为美利坚合众国作为主权国家的存在奠定了框架。
纽堡与辞去军职（1782–1783）
1782至1783年冬，驻扎在纽约州纽堡的大陆军军官们几乎没有理由信任邦联国会。1780年，国会曾承诺，大陆军军官退役后可终身领取相当于其军饷一半的养老金。财政官罗伯特·莫里斯于1782年初下令停发军饷，理由是欠薪会在战争结束后统一清偿。军官们对这一承诺心存怀疑，而他们通过请愿施压的努力收效甚微。1782年12月，亨利·诺克斯将军牵头请愿，要求把半薪养老金改为一次性总付，国会再度予以拒绝。
1783年3月，事态达到顶点。3月10日，一封匿名信在军营中传开，号召军官次日召开集会。事后查明，这封信出自盖茨的副官约翰·阿姆斯特朗少校之手，另有两名副官负责誊抄和传阅。信中主张，在要求得到满足之前，军队不应解散；另一篇匿名文章则煽动军官们对一个似乎对其苦难漠不关心的国家的怨愤。历史学家至今仍在争论，这一阴谋究竟意图走到何种地步，又有多少高级军官参与其中，而史料对此次事件的描述也各不相同。华盛顿认为这一召集不合规矩，构成了对军纪的威胁，因此他选择亲自出席会议，而不是任由军官们擅自行动。
3月15日，他走进会场。会议由他的对手霍雷肖·盖茨将军主持。面对气氛紧张的军官们，华盛顿宣读了他事先准备好的讲话稿。在讲话中，他痛斥了拟议中的各种替代方案，并批评匿名信暗示文官政府犯有“蓄意不公”。他肯定了军官们的牺牲，同时坚称，军队绝不能危及“军队服从国会”这一原则。当他试图宣读一封弗吉尼亚籍国会议员的来信，信中说明了政府的财政限制时，他因字迹细小而读得吃力，于是伸手去拿眼镜。“先生们，请原谅我。我为你们服役已经白了头，现在又发现自己快要瞎了。”这句话被广泛记述为扭转全场气氛的时刻。此举之所以意义重大，还在于军官们最终选择依靠国会而非武力，这为确立文官对军队的领导奠定了基础。
军官们的施压确实换来了让步。3月22日，国会以“五年全额军饷”加“终身半薪折算”取代了原先的终身半薪承诺，并允许以现金或年息6%的有价证券支付。就现金数额而言，这一方案比军官们期望的要少，其资金来源也不确定。这项表决在很大程度上只是象征性的，甚至可以说是玩弄辞令：各州和国会都没有资金，也没有任何资金会到位。尽管如此，这一妥协还是消除了迫在眉睫的哗变威胁。此时，军队本身也在不断缩减。华盛顿的部队人数已从约柯克镇战役时的1.7万人，降至1783年6月中旬的不足2500人。为节省开支，华盛顿此前已让许多老兵休假，待和约批准后再改为正式退伍。
正式的和平随之到来。1783年9月3日，结束战争的《巴黎条约》签署；同年11月25日，最后一批英军撤出纽约城，余下的军队随即解散。关于英军最终撤离纽约的确切日期，各种记载不一，有一种说法给出的是12月4日。无论如何，华盛顿卸下指挥权的道路已经敞开。
1783年12月23日，华盛顿在马里兰州安纳波利斯州议会大厦的参议院会议厅出现在国会面前，当时国会正在此地开会。华盛顿于1783年12月19日抵达安纳波利斯，在“三英里橡树”处受到威廉·斯莫尔伍德将军和霍雷肖·盖茨将军的迎接。他的演讲简短而动情。他说：“我已完成交付给我的任务，现在退出这伟大的行动舞台。”随后，他将军委交给国会主席托马斯·米夫林。米夫林的答词十分正式。12月24日黎明，华盛顿离开安纳波利斯，动身前往位于弗吉尼亚州波托马克河畔的种植园弗农山庄。平安夜前，他抵达家中。近九年来，他第一次成为一名普通公民。
这次辞职被视为一个转折点，因为它表明，一位战功卓著的统帅愿意将军权交还给文官机构。历史学家称之为“美国最伟大的政治家风范之一”，它也帮助确立了文官控制军队的先例。约翰·特朗布尔后来绘制的这一场景的油画，如今悬挂于美国国会大厦圆形大厅，使这一事件长久留存于国家的集体记忆之中。
制宪会议与批准（1786–1789）
《邦联条例》下的全国政府几乎没有实际权力。根据该条例，权力完全归各州所有，国会无权征税，不能直接执行法律，也不能维持常备军。它也无权管理州际贸易，这使得贸易壁垒和相互冲突的州法不断增多。华盛顿在1780年代中期的书信显示，他日益担心这些缺陷会威胁联邦本身。
真正的决定性冲击来自马萨诸塞州西部的谢斯叛乱。从1786年8月开始，背负债务、又遭到强硬税收追讨的农民开始阻止各县法院开庭；1787年初，一支武装力量试图夺取斯普林菲尔德的联邦军械库，但未能得逞。联邦政府无力出资组建部队镇压叛乱，最终由马萨诸塞州民兵在威廉·谢泼德的指挥下将其平定，同时协助的还有一支由本杰明·林肯领导的私人出资民兵队伍，林肯曾是大陆军军官。华盛顿对此深感忧虑，他写道，这场起义威胁到了"联邦的安宁"。更早的1786年9月，五个州的代表在安纳波利斯开会，并建议次年5月在费城召开全体会议。华盛顿起初不愿出席，但叛乱以及麦迪逊、汉密尔顿等朋友的劝说，使他改变了主意。
1787年5月，会议在费城开幕，十三个州中有十二个州派出了代表，罗德岛拒绝派人参加。代表们一致推举华盛顿担任主席。他认为主席不应参与辩论，因此很少发言，但他努力使代表们保持妥协的意愿，并坚持会议保密，以便代表们能够畅所欲言。会议从1787年5月持续到9月，最终拟定的文件于9月17日签署。代表们清楚，华盛顿很可能成为新体制下的第一任总统，他对会议的主持也促使代表们设计出一个拥有广泛权力的行政机构。
草案发往各州后，华盛顿积极支持批准工作。离开费城之前，他把文件副本寄给了托马斯·杰斐逊和拉斐特侯爵，也寄给了三位弗吉尼亚前州长：本杰明·哈里森、帕特里克·亨利和埃德蒙·伦道夫，他们各自都对宪法有严重保留。1788年6月2日至27日，弗吉尼亚批准大会在里士满召开，共有168名代表，华盛顿并未出席。曾提出弗吉尼亚方案的麦迪逊在会上为宪法辩护。1788年6月25日，弗吉尼亚以89票对79票批准宪法，成为第十个批准的州。由于新政府需要弗吉尼亚和纽约等大州的支持，这些州的批准被视为至关重要。
各州批准之后，邦联国会于1788年9月通过决议，启动新政府的运作。1789年初选出了总统选举人，他们于1789年2月4日投票。华盛顿在选举人团中获得全票当选，但据说他并不确定自己是否想要这一职位。1789年4月14日，国会秘书查尔斯·汤姆森带着正式选举结果抵达弗农山庄，华盛顿随即以正式信函致信参议院临时议长约翰·朗登，接受总统职位。1789年4月30日，他在纽约宣誓就职。至此，宪法从一份会议草案转变为美利坚合众国政府的根本框架。
第一任期：搭建行政分支（1789–1792）
华盛顿于1789年4月30日在纽约市联邦大厅宣誓就职，当时纽约是国家首都。他站在联邦大厅的阳台上，由罗伯特·利文斯顿主持宣誓。仪式的安排让下方的人群能够看到全过程。他身穿一套棕色西装，这被解读为共和式朴素的象征。这次仪式也为这一职位确立了若干先例。由于宪法几乎没有规定国家元首应当如何被称呼和出场，关于头衔的争论影响深远。华盛顿拒绝了"殿下"之类更具君主色彩的称谓，选择了一个强调该职位民主性质的头衔。他还开创了在就职演说中直接向国会和公众阐述施政纲领的做法。
行政分支基本上是从零开始搭建的。1789年9月2日，国会设立了财政部，几周后又将外交部更名为国务院。9月26日，华盛顿提名托马斯·杰斐逊为首任国务卿。他的第一届内阁由杰斐逊任国务卿、亚历山大·汉密尔顿任财政部长、亨利·诺克斯任陆军部长、埃德蒙·伦道夫任总检察长。华盛顿在1789年4月30日至8月3日之间组建了这届内阁。宪法并未要求设立内阁，这一机构完全建立在他的实践之上。他经常要求各部门负责人就特定问题提交书面意见，这一习惯为后来的政府留下了行政推理的文献记录。根据1789年《司法法》，华盛顿还填补了联邦法院的空缺职位，相关内容可参见司法机关词条。
华盛顿敦促国会增加一份权利法案，第一届国会在詹姆斯·麦迪逊的领导下着手此事。1789年9月25日，国会通过了十二条宪法修正案，其中包括《权利法案》，并于10月2日将其送交各州。十二条中有十条获得批准。1791年，四分之三的州批准了这些修正案，它们因此被称为《权利法案》。最终批准于1791年12月15日完成。这一过程表明，宪法可以依照其规定的程序加以修正，同时也确认了行政分支在塑造立法方面的作用，这些法律界定了个人自由，以对抗联邦政府。
华盛顿还出行访问各州，向各州展示全国政府。1789年末他巡视了新英格兰地区，1791年又进行了更长的南方之行，途经弗吉尼亚、卡罗来纳和佐治亚。这些行程让公民得以亲眼见到总统，目的在于在合众国仍是一个各州地方忠诚各异的松散联合体时，培养全国团结的意识。
1792年的选举确认了他连任。投票时间为1792年11月2日至12月5日。按照当时的规则，每位选举人投两票，得票最多者当选总统，次多者当选副总统。华盛顿以全票当选连任，132名参选选举人每人投给他一票。约翰·亚当斯获得77张选举人票，乔治·克林顿获得50张。克林顿的候选资格得到了新兴的民主共和党反对派的支持，该派反对汉密尔顿的政策。尽管华盛顿曾考虑退休，但双方都希望他留任，以弥合派系分歧。他的连任，以及他仅接受两任的做法，为一项延续至他身后的民主共和惯例奠定了基础，尽管在这一任期内正在形成的政党很快就会使行政分支本身出现分裂。
汉密尔顿的财政计划与政党的兴起（1790–1795）
亚历山大·汉密尔顿以财政部长身份提出的财政计划，建立在三项相互关联的措施之上。第一项是联邦政府承担各州的战争债务，即由联邦政府接手各州未偿还的债务，总额约为 2500 万美元。第二项是设立国家银行。1791 年，国会批准了为期二十年的美利坚合众国银行特许状。第三项是开辟新的税收来源。联邦政府需要可靠的税收收入，以偿付其新发行债券的应付款项。
债务承担是一项经过讨价还价达成的措施。1790 年的《妥协案》由汉密尔顿、杰斐逊和麦迪逊共同达成，内容包括承担各州债务，以及将永久性国都设在南方。麦迪逊支持定都于南方，条件是他不阻挠债务承担。作为交换，新首都设在波托马克河畔，麦迪逊同意不阻挠那项要求联邦政府承担各州债务的立法。
银行和消费税引起了宪法层面的反对。汉密尔顿对"必要和适当"条款作了宽泛解释，以此为设立银行辩护，认为国会享有成文条款之外的隐含权力。杰斐逊和麦迪逊则出于宪法理由反对设立银行。他们与汉密尔顿的分歧逐渐演变为有组织的政治对立。汉密尔顿成为联邦党人的领袖，其财政计划也是第一政党制形成的核心原因。由此形成的两大阵营，即联邦党人和民主共和党人，分歧在于联邦权力的范围，以及商业金融利益与农业利益之间的平衡。华盛顿希望超越党派之争，认为新兴政党是有害的派系，他后来在《告别演说》中表达了这一观点。1793 年杰斐逊离开内阁，使行政部门内部的分裂公之于众。
汉密尔顿于 1791 年 1 月提议开征烈酒消费税，这是此一时期联邦权威面临的最严峻考验。西宾夕法尼亚边疆地区的美国人强烈反对这项税收。当地的酿酒者认为该税不公平，因为小型生产者与大型生产者缴纳的税额相同。1792 年，华盛顿发布全国性公告，告诫西部居民不得抵制为征收烈酒税而实施的美国法律。1794 年，抗议演变为暴力事件。五百多名武装人员袭击了税务稽查员约翰·内维尔的设防住宅。华盛顿一方面派遣和平专员前往西宾夕法尼亚，与叛乱者谈判，另一方面要求各州州长派出民兵部队，以执行该税法。各方资料对兵力规模的记载不一，从约 12,950 名到 13,000 名民兵不等。华盛顿亲自随军出征，这是美国历史上唯一一次在任总统亲自率军上阵。叛乱首领在军队抵达前全部逃走，没有发生交火。约 150 人被捕，其中大部分因证据不足获释，2 人被判叛国罪，后获得赦免。此事确立了宪法框架下的联邦执法权，但也使全国陷入分裂，并凸显了华盛顿的联邦党立场与杰斐逊新兴的民主共和党之间的鲜明分歧。
首都选址是在同一笔交易中确定的。《1790 年居住法》于 1790 年 7 月 1 日以 14 比 12 的票数通过参议院，并于 1790 年 7 月 9 日以 32 比 29 的票数通过众议院。华盛顿于 7 月 16 日签署了该法案。法案规定了边长十英里的正方形联邦特区、总统官邸和国会大厦的位置。该法案使费城成为临时政府所在地，并将费城指定为期十年的临时首都。各方资料给出的迁往波托马克河畔的期限略有不同，其中一种说法是首都须于 1800 年 11 月 1 日前完成迁移。
外交政策与告别演说（1793–1797）
中立政策与热内特事件
1793年4月，法国与英国交战，年轻的共和国有被卷入战争的危险。华盛顿的第一项重大外交决策由此而来。他发表公告，要求公民避免任何可能损害美国对交战双方友好、公正立场的行为。该公告于1793年4月22日发布，是针对法国驻美大使埃德蒙-沙尔·热内特（Edmond-Charles Genêt）的所作所为而发的。
1793年4月，热内特抵达南卡罗来纳州的查尔斯顿，这是该政策面临的第一次严峻考验。他没有直接前往费城会见华盛顿，而是在查尔斯顿逗留，并鼓励美国人装备私掠船，去袭击加勒比海的英国商船。他继续公然违抗政府，还派遣一艘从费城出发的私掠船攻击英国船只，这一举动可能促使英国对美国宣战。内阁要求巴黎召回他。热内特请求在美国获得政治庇护，得到批准，此后他在纽约度过余生。该事件也加剧了党派之间的分裂：联邦党人支持中立政策，而民主共和派则主张美国对法国盟友负有忠诚的义务。1794年，国会通过了《中立法》，规定美国公民参与该战争属于犯罪行为。
杰伊条约
华盛顿在外交上最具争议的举措，是与英国谈判达成的条约。英国在边境驻军、扣押美国船只，以及独立战争遗留的未清偿债务，使两国关系紧张。1794年4月，华盛顿派遣首席大法官约翰·杰伊（John Jay）前往伦敦谈判，目标是达成一项既能促使英军撤离、又能重新界定商贸关系、同时避免战争的协议。该协议于1794年11月19日签署，帮助两国避免了一场战争。条约规定，英国将在1796年6月1日前撤出西北边境的六座要塞；同时设立联合委员会，处理革命前的债务和海上扣押事件。贸易让步则十分有限：参议院否决了第12条，该条款限制与西印度群岛进行贸易的船只；英国接受了这一修改，结果西印度群岛基本上仍对美国船只关闭。
1795年6月24日，参议院以刚好满足宪法要求的票数批准了该条约。条约公布后引发了激烈反对，批评者指责它是对英国的出卖，使美国处于屈从地位。华盛顿于1795年8月签署条约，因为他认为这是避免战争的唯一选择。随后，争论又转到众议院，共和派威胁不拨付执行条约所需的经费。1796年，执行条约的关键法案在众议院以仅仅三票（51票对48票）的微弱优势通过。华盛顿的战略考量是，该条约为美国争取了重整军备、奠定军事基础的时间。
平克尼条约
1795年10月，美国与西班牙签订了平克尼条约（Pinckney's Treaty）。该条约将南部边界划定在北纬31度线，确保美国在密西西比河上的航行权，并授予美国在新奥尔良存放货物的权利。在国会仍就杰伊条约争执不下之时，该条约消除了西部边境的一大不满。
告别演说
华盛顿不再谋求连任第三届总统的决定，是在他的告别演说中宣布的。演说宣告他不会再竞选总统。这篇长达32页的手写演说稿，于1796年9月19日首次刊登在大卫·C·克莱普尔（David C. Claypoole）主办的《美国日报》（American Daily Advertiser）上。它不同于一般的讲话，而是为印刷而写的：设计之初就是要以印刷品的形式，传达给成千上万的美国人。演说的文本借鉴了早期的成果。詹姆斯·麦迪逊曾在1792年起草过一个早期版本。尽管思想出自华盛顿本人，但演说的大部分文字由亚历山大·汉密尔顿执笔。
演说的告诫大致分为两个方面。在国内事务上，华盛顿警告说，政党的兴起和地方主义会威胁国家团结。在对外事务上，他敦促国家避免与外部世界的任何一方结成永久同盟。与此同时，他呼吁与所有国家保持诚信与和平，同时避免作出长期的政治承诺。卸任后，他回到私人生活，退居位于弗吉尼亚州的芒特弗农庄园。
弗农山庄与公共生活中的奴隶制
华盛顿的庄园在他一生的大部分时间里都依赖奴隶劳动。1799年住在弗农山庄的317名被奴役者中，略少于一半（123人）属于华盛顿本人，153人属于卡斯蒂斯家产，庄园还租用了附近种植园的41人。华盛顿只能处置自己名下的财产。他和玛莎·华盛顿都无法在法律上释放"陪嫁奴隶"，因为玛莎依据其第一任丈夫的遗产只拥有这些人的终身使用权，玛莎去世后，他们将归其卡斯蒂斯家的继承人所有。这种所有权的分割，几乎决定了他此后对所持之人的每一项安排。
华盛顿赴费城担任总统时，带去了被奴役者。他最初从弗农山庄带去八名非洲裔被奴役者，与十六名白人仆役一起工作。八人中有六人并非他本人所有，而是玛莎·华盛顿第一任丈夫丹尼尔·卡斯蒂斯遗产中的陪嫁奴隶。
1780年的《宾夕法尼亚渐进废奴法》是主要的法律障碍。该法只解放此后出生、且母亲为被奴役者的儿童，并保留了现有的奴役状态。非居民奴隶主可以在该州保留被奴役者六个月，若停留超过这一期限，被奴役者便可依法主张自由。国会议员享有豁免。总统及其他行政、司法官员是否同样享有豁免，尚未经过法庭检验。华盛顿私下主张，自己仍是弗吉尼亚人，宾夕法尼亚的法律不应适用于他。在司法部长埃德蒙·伦道夫的建议下，他从1791年5月开始，在六个月期限到来之前轮换地将被奴役者移出宾夕法尼亚，并以部分白人仆役取代他们。1791年3月至1796年10月间，华盛顿夫妇往返费城与弗农山庄共十四次，并利用这些行程把被奴役的劳动者转移出州。被奴役的厨师赫拉克勒斯于1791年得知，家里打算以此为由把他送回弗吉尼亚，于是他当面质问华盛顿夫妇。
这一轮换方案并未公开承认。华盛顿夫妇试图隐瞒该计划，以避免美国公众的负面反应。费城"总统府"遗址的历史学者认为，这一违法行为是有意为之的，并指出华盛顿明知故犯，且屡次违法。
轮换政策也影响了年轻女子奥纳·贾奇的出逃。她曾是费城家中的一员。尽管生活相对安逸，她仍被剥夺了自由。1796年5月，她抓住机会逃往新英格兰。当时她年仅二十二岁，华盛顿发起了对她的追捕，并动用政治与私人关系试图将她追回。她逃到了新罕布什尔，在那里仍处于法律上的被奴役状态，却始终未被抓回。
华盛顿私下对奴隶制的批评在独立战争之后变得更加尖锐，但他在世时很少据此行动。年轻时，他接受奴隶制；战后，他开始对其产生怀疑。他在公开场合回避这一问题，认为关于奴隶制的激烈争论可能使年轻的国家分裂。在一封私人信件中，他写到希望从弗农山庄"摆脱"奴隶制，这一说法表达了他希望该制度最终终结的愿望，但并未为此设定日期。在他生前，他自己的实际做法并未遵循这一愿望。
他1799年的遗嘱作出了解放安排，但只是部分的，并且要等到玛莎去世之后才生效。华盛顿对长期担任男仆的威廉·李作了例外处理，立即赋予其自由，并为其在独立战争期间的服务设立年金。他推迟释放其他人，直到玛莎去世，理由是她的财务状况稳定，以及被奴役者群体中因通婚而形成的家庭。遗嘱规定，无法自养的人（包括老人、体弱者和幼童）由遗产供养；年轻人将接受基础教育，并在二十五岁时获释。1799年弗农山庄的317名被奴役者中，有123人依据遗嘱获得自由。这一解放并未涵盖陪嫁奴隶，他们在玛莎去世后归于卡斯蒂斯家的孙辈。
原住民族与西进扩张
华盛顿处理与原住民族的关系时，兼用武力、缔约和土地获取等手段。最明显的武力行动发生在独立战争期间。1779年5月，他写信给约翰·沙利文少将，下令进攻与英国结盟的豪德诺索尼人（易洛魁联盟）的故土。这场战役从1779年6月18日持续到10月3日，起因是豪德诺索尼人和效忠派对宾夕法尼亚的怀俄明河谷和樱桃谷的美国定居点发动了袭击。命令要求摧毁村庄和庄稼，并把民众，特别是塞内卡人，驱赶到英军控制的尼亚加拉堡附近（乔治·华盛顿将军派约翰·沙利文将军深入豪德诺索尼人领地，命令其摧毁所有村庄和庄稼）。
关于破坏的规模，不同史料的说法有所出入。据沙利文的统计，他们烧毁了四十个聚落，以及数百英亩的庄稼、果园和储存的粮食，其中包括估计16万蒲式耳玉米。更广泛的记载还包括对奥农达加村落以及特拉华人和塞内卡人聚落的相关袭击，认为在宾夕法尼亚和纽约各地被摧毁的豪德诺索尼人、特拉华人及混合原住民聚落总数超过50个。难民的数量同样庞大：到10月，已有五千多名印第安难民逃往英军控制的尼亚加拉堡。这场战役没有达到其战略目标。历史学家约瑟夫·菲舍尔称其为“执行得很好的失败”，因为沙利文始终没能抵达英军在尼亚加拉堡的基地，也没有俘获华盛顿希望日后用于谈判的战俘。支持爱国者的奥奈达人则受到了不同的对待。华盛顿赞扬他们“在这场争端中始终对我们怀有最坚定的忠诚”，然而战后，州政府和联邦政府阻止了该民族赎回其大部分祖传土地。
独立战争结束后，冲突转向俄亥俄地区。1791年，阿瑟·圣克莱尔将军率领的部队被由迈阿密人小海龟和肖尼人蓝夹克领导的联盟击溃；圣克莱尔的部队几乎全军覆没，损失超过97%的兵力，近1000人阵亡。华盛顿的回应是把任务交给安东尼·韦恩。圣克莱尔战败后，华盛顿总统委任独立战争英雄、安东尼·韦恩少将，为美国招募和训练一支不只是未经训练的民兵集合体的正规军。1794年8月20日，韦恩的军队在今托莱多附近的倒木之战中与该联盟交锋。战败后，联盟又遭受焦土式的打击，韦恩随后以提供粮食和种子的方式，争取若干关键领袖的好感。1795年8月3日签订的《格林维尔条约》结束了美国与西北印第安人联盟之间的敌对状态。条约重新划定了美国与原住民土地之间的边界，联盟放弃了俄亥俄州的大部分土地，以及印第安纳、伊利诺伊和密歇根的大片地区。但并非所有领袖都接受这一条约：特库姆塞就没有在《格林维尔条约》上签字。
华盛顿的土地政策与他个人投机买卖的逻辑一脉相承：只要可能，就通过购买或条约获取土地；当这些途径行不通时，则诉诸武力。1767年，他写信给一名代理人，支持尽可能多地非法购买原住民土地，并把1763年公告描述为“一项安抚印第安人心绪的临时权宜之计”。该公告禁止私人购买部落土地。他把王室的限制视为可以绕过的障碍。华盛顿把这一公告看作确立土地所有权的机会，进而投机买卖他认为有价值的西部土地。次年，英国将边界线西移，作为《斯坦威克斯堡条约》的一部分。根据该协议，尽管易洛魁人主张对这些土地的权利，但他们并不在那里居住。
华盛顿担任总统期间，这一模式仍在延续。各民族对定居者涌入表示抵制，华盛顿作为总统则采取了多种政策加以应对。其中包括正式条约，国会还批准了与肖尼人、迈阿密人、渥太华人、奇佩瓦人、易洛魁人和狐狸人签订的条约。《格林维尔协议》使今俄亥俄州的大部分地区向白人定居者开放。
结果是，一种张力贯穿于他的边疆政策之中。他一方面试图限制未经授权的侵占，并把土地转让描述为协商达成的协议；另一方面，他的军事行动却摧毁了粮食供应，迫使社群迁离家园。格林维尔边界把被承认仍处于各原住民部落主权管辖之下的领土，与割让给美国、向定居者开放的土地区分开来，这一边界清楚地体现了这两条路线如何并行运作。现代历史学家仍在争论应如何评价这些行为。关于沙利文战役的研究也强调，原住民对这场入侵的记忆，与主导公共纪念活动的殖民者叙事之间存在明显的反差。
弗农山庄、家庭与日常生活
华盛顿把弗农山庄当作一个讲求实效的农业企业来经营，同时也将其作为检验农业新想法的试验场。到1767年，华盛顿彻底放弃了烟草种植。随后他重新规划农田：1786年8月，他把多格伦溪（Dogue Run）和泥洼（Muddy Hole）的农田从旧的三田轮作制改为新的七田制，实现七年一轮的作物轮作，轮作以小麦、供家庭食用的玉米和豆科作物为核心，用以恢复土壤肥力。他反复试验各种肥料和作物，到他生命尽头时，他的奴隶劳工已经种植或试验过近六十种不同的作物。
除农田之外，庄园还有多种收入来源。1797年，在新任庄园经理詹姆斯·安德森（James Anderson）的敦促下，华盛顿开始建造一座以黑麦和玉米为原料的酒厂。1799年的账本记录显示，当年弗农山庄售出了10,942加仑威士忌。渔业是华盛顿在1765年前后开办的，目的是在土壤问题日益严重的情况下实现收入多元化，其目标有三：补充家庭的食物供应，丰富被奴役者的饮食，以及在卖给商人和邻居时带来额外收入。丰年时，这项业务每年可捕获接近一百万条鲱鱼，并将腌制鱼装桶运往西印度群岛。渔业上的绝大部分劳动都由被奴役的非裔美国人完成。
家庭生活以玛莎·华盛顿及她带入婚姻的子女为中心。她与第一任丈夫所生的两个孩子杰基（Jacky）和帕齐·卡斯蒂斯（Patsy Custis）都先于华盛顿去世，帕齐于1773年去世，杰基于1781年去世。家中还有杰基的两个子女埃莉诺“内莉”（Eleanor "Nelly"）和乔治·华盛顿·帕克·卡斯蒂斯（George Washington Parke Custis），华盛顿夫妇大多在弗农山庄抚养他们，二人也成为庄园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宾客、亲属和访客络绎不绝，庄园的账目、日记和账本反映出，在这个家庭里，管理人和财产是一项持续不断的工作。
华盛顿的宗教生活主要通过各类宗教机构体现，而非通过公开的信仰声明。1762年至1784年间，他担任特鲁罗教区（Truro Parish）的职务，同时也在费尔法克斯教区（Fairfax Parish）的教区委员会（vestry）任职。他还被其他委员推选为教会司事（churchwarden），连任三届。教区委员会负责征收税款，用以支付牧师薪俸和教会预算，因此这是一个实实在在的行政职务。从他当选教区委员到独立战争爆发之间，共举行了35次会议，他出席了其中23次。
他的共济会会籍始于1752年：当年10月，年仅20岁的华盛顿加入共济会，入会于弗雷德里克斯堡第4号分会（Fredericksburg Lodge No. 4）。1783年，新获特许的亚历山大分会邀请华盛顿将军担任首任会长，他接受了这一职位。
在宗教自由问题上，他1790年写给纽波特希伯来会众的信中，将新政府描述为一个不对偏执给予认可、不对迫害给予帮助的政府，并只要求公民做好公民本分。他把宗教自由视为一项天赋权利，而非国家赐予的特权。由于他的私人书信和公开演讲有时提到“天意”（Providence），而非具体的基督教教义，历史学家至今仍在争论他的私人神学观念。
牙齿问题贯穿他的成年生活。24岁时，华盛顿在日记中记录，他付钱请人拔掉了一颗牙。到他第一次就任总统时，他只剩下一颗真正的牙齿。多年来，他咨询过多位牙医，其中包括约翰·贝克博士（Dr. John Baker），后者在独立战争前为他设计了一副象牙制的局部假牙；还有1780年代的法国牙医让-皮埃尔·勒梅尔（Jean-Pierre Le Mayeur）。1789年后，他转而求助纽约牙医约翰·格林伍德（John Greenwood），后者制作的假牙以河马象牙为底座，安装了人类和动物的牙齿。流行的说法认为他的假牙是木制的，这是错误的：乔治·华盛顿的假牙并非由木头制成。这些假牙很不舒服。在1797年写给格林伍德的一封信中，华盛顿抱怨假牙太宽、太突出，使他的嘴唇鼓起。他前后用过五副假牙，需要不断维护和调整。有些资料还提到，部分人类牙齿可能取自弗农山庄的被奴役者，不过这些牙齿是否出于自愿出售，目前尚不得而知。
他的一般医疗护理反映了当时的标准做法。他接受了那个时代的常规治疗，包括大剂量使用甘汞（氯化亚汞），这种化合物可能导致牙齿损坏。根据存档书信，玛莎·华盛顿同样佩戴假牙，她的假牙在1796年需要更换。
去世与即时纪念（1799年）
华盛顿于1799年12月14日在弗农山庄的卧室中去世。他于1799年12月14日在弗农山庄的卧室中去世。关于病情的描述各不相同。弗农山庄自己的资料称他死于喉咙感染，而后来的一份医学描述则认定为"急性会厌炎"（acute epiglottitis），这是一种危及生命的感染，会使覆盖气管的小"盖子"肿胀。当时的治疗手段十分粗暴。据一种流传甚广的说法，医生放掉了他约40%的血液。华盛顿留下的最后一句有记录的话是"'Tis well"（一切都好）。
随即举国哀悼。华盛顿在遗嘱中要求，他的葬礼应"私下进行，不铺张，不发悼词"。这一愿望在公共生活中并未得到遵从。当时在费城开会的国会选定亨利·李三世（Henry Lee III）发表悼词。李的悼词应国会的要求，于1799年12月26日在两院联席会议上发表。同一天，费城举行了一场精心安排的模拟葬礼，美国各地也纷纷举行模拟葬礼。国会此前的一项决议已经确定了全国的基调：他的密友约翰·马歇尔提议，将华盛顿的生日2月22日定为全国哀悼日。该决议在国会迅速获得通过。消息传出后，全国前后共举行了四百多场哀悼仪式。
下葬则较为简朴。四天后，他被安葬在弗农山庄的家族墓穴中。送葬队伍中，灵柩安放在炮车（caisson）上，队伍中有步兵、神职人员，还有一匹披着装饰、无人骑乘的战马。遗体最初安放在旧墓室，1831年迁至新墓室。
李的悼词长约3500词，回顾了华盛顿的公共生涯以及他在临终病中的表现。其最持久的贡献是一句名言："战时第一，和平时第一，同胞心中第一"（First in war, first in peace, and first in the hearts of his countrymen）。这句颂词出自亨利·李之手。李本人是独立战争时期的骑兵指挥官，绰号"轻骑哈里"（Light-Horse Harry），后来担任弗吉尼亚州州长，他还是罗伯特·E·李的父亲。这句话至今仍是对华盛顿最常被引用的描述。
华盛顿的遗嘱写于他去世前的那个夏天，也影响了遗产的后续处理。1799年7月，华盛顿写下了一份29页的遗嘱。遗嘱原有两个版本，华盛顿审阅之后，将其中一份投入火中，并请玛莎保管另一份。留存下来的文件依法将其财产分配给继承人，并解放了他的奴隶劳动者。解放条款适用于他名下独自拥有的123名奴隶（不包括由玛莎·华盛顿第一任丈夫的遗产所控制的人口），他们将在其妻子去世后获得自由。由卡斯蒂斯遗产（Custis estate）控制的人口，夫妻二人都无权解放。玛莎去世后，他们将归还卡斯蒂斯遗产，并由她的孙辈分配。
遗嘱还对获释者作出了安排。他立即解放了其前任贴身男仆威廉·李（William Lee），并每年给他30美元的养老金。按照法律要求，华盛顿还为那些因年老、体弱或年幼而无法自养的获释者提供了供养。年轻的获释者将获得援助，直至25岁，并要教授他们读书、写字以及谋生的技能。实际执行则较晚，并受到玛莎·华盛顿自身处境的影响。玛莎担心自己的性命不保，在侄子布谢罗德·华盛顿（Bushrod Washington）的敦促下，决定解放已故丈夫的奴隶群体。1800年12月，玛莎签署了为亡夫的奴隶办理解放的契据，他们终于将于1801年1月1日获得自由。
神话塑造与史学编撰
马森·洛克·威姆斯曾是一名牧师，后来改行做流动书商，他在华盛顿去世后一年内就写出了最早的通俗华盛顿生平著作之一。人们称他为“帕森·威姆斯”。华盛顿去世后，他立即撰写了第一部乔治·华盛顿传记，并多次修订。1800年出版的第一版篇幅不大，主要依据人们熟知的华盛顿公共事业轮廓和私德美誉展开叙述。威姆斯想要填补他所认为的公众对华盛顿私人生活了解的空白，并且把这位将军的成功归因于个人品格，而不仅仅是军事或政治才能。
这一传统中最有名的故事——樱桃树的故事——并不在第一版中。传记于1800年首次出版，迅速成为畅销书，但樱桃树的神话直到1806年出版的第五版才出现。威姆斯后来的版本还加入了其他真实性存疑的故事，例如华盛顿在福吉谷雪地里祈祷的轶事。这同样是威姆斯传记中一则可疑的故事。历史学家把这类情节视为道德教化，而非据实记述。叙述将华盛顿塑造为自幼即德行高尚的典范，意在激励年轻读者效仿他的品格。
十九世纪进一步强化了这一形象。传记、版画和绘画不断重复忠诚、克己和无私奉献的主题，公共纪念碑则使华盛顿在首都和各州议会大厦中获得了永久的实体存在。霍雷肖·格林诺等雕塑家以古典化、理想化的形式表现他，进一步强化了他超然于普通政治生活之上的印象。威姆斯的著作并非这一形象的唯一来源，但却是传播最广的读物之一。历史学家詹姆斯·M·麦克弗森指出，威姆斯的传记很可能是亚伯拉罕·林肯少年时接触历史学习的唯一读物。这一细节说明，一部流行文本能够在多大程度上塑造一代人的历史想象。
自二十世纪起，历史学家利用早期作者或忽视、或仅略加提及的档案资料，重新审视这一沿袭已久的形象。学者们研究了华盛顿在弗农山庄及其家庭中拥有奴隶的情况，他在沙利文远征以及针对印第安人各民族的西北战役中所扮演的角色，以及他所支持的土地条约和测绘工作所产生的后果。另一些研究则考察了他担任总统期间的行政与政治记录，包括十八世纪九十年代的党派冲突。这些重新评估的结论并不一致。一些学者强调他所面临的制约，包括国会薄弱的财政权力和边疆经济的局限；另一些学者则更看重他个人的决定和利益。
关于华盛顿的声誉在多大程度上源于其品格，又在多大程度上源于使他不可或缺的历史环境，争论仍在继续。持前一种观点的人指出，他在运用权力时的克制、他愿意卸任，以及他不断呼吁公民美德。批评者和更为审慎的历史学家则强调，革命的胜利、军队的存续以及早期的宪政秩序，依赖于许多人和机构，而非某一位领袖。樱桃树的故事正处于这一争论的核心：它被广泛认为是后来才出现的虚构，却因表达了人们对开国元勋应当是什么样子的信念而流传至今。因此，如何纪念华盛顿的问题，既取决于这个人本身，也同样取决于神话的来源。
在政府与国家象征中的遗产
华盛顿对美国公共生活的影响，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先例。他在1790年代确立的若干做法，后来成为历任总统遵循的惯例，但并未写入宪法。最常被提及的是两任之限：他拒绝了第三个任期，这一惯例一直延续到1951年第二十二条宪法修正案使其成为具有约束力的规定。其他先例还包括：由各部部长组成的内阁向行政首长提供书面意见；权力有序地移交给继任者；以及将总统职位视为凌驾于任何派系之上的职位。每一项都成为之后关于政府及其适当形式的辩论的参照点。
他的《告别演说》于1796年9月首次以印刷品形式问世，而并非作为公开演讲发表，但其持久的影响得以保留。其中对党派派系、地域分裂和永久性外国同盟的警告，在整个19和20世纪被广泛引用。朗读这篇文本本身也已成为一种仪式：自1896年起，在任参议员通常会于2月22日（即华盛顿的生日）在参议院中朗读全文。
地名与纪念碑的建造把他的存在延伸到了国土景观之中。美国首都华盛顿特区以他的名字命名，华盛顿纪念碑于1848年由一个私人协会开始兴建。1854年资金耗尽后工程停滞，直到1876年之后才恢复，此时联邦政府和陆军工程兵团接管了工程。方尖碑于1884年12月6日竣工，1885年2月21日举行落成典礼，1888年向公众开放。建成时，它是世界上最高的建筑，但这一殊荣仅维持了很短时间，便被埃菲尔铁塔超越。
他的面容也每天在货币体系中流通。华盛顿的头像于1869年首次出现在一美元纸币上，现行纸币所用的图像源自吉尔伯特·斯图尔特绘制的未完成的雅典娜神殿肖像。二十五美分硬币于1932年首次铸造，以纪念其诞辰二百周年，其侧面像由雕塑家约翰·弗拉纳根根据让-安托万·乌东的半身像改编。弗拉纳根设计的正面图案在1999年各州纪念币计划开始之前一直用于该硬币，并于2021年又回归一年。
联邦层面纪念他生日的做法始于1879年，当时该节日首次以立法形式确立，作为联邦雇员的福利。1885年，它扩展至全国。《统一星期一假日法》自1971年起将纪念日改为二月的第三个星期一，这意味着它不再落在2月22日。尽管联邦法定名称仍为"华盛顿诞辰日"（Washington's Birthday），但通俗称谓"总统日"（Presidents' Day）已成为纪念历任总统的节日，许多州现在也以此名称设立自己的节日。
华盛顿作为后世共和国领袖典范的地位得到广泛承认，然而国家应如何纪念他仍存在争议。关于他的声誉主要建立在个人品格上，还是建立在使其领导不可或缺的历史环境上，讨论仍在继续；关于他作为奴隶主的记录以及对原住民部落的政策应如何在公共纪念中体现，同样存在争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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