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NA超螺旋是脱氧核糖核酸双螺旋相对于松弛状态发生的扭转变形,通常表现为双螺旋的轴线绕自身盘绕。当DNA发生欠旋或过旋,又无法自由旋转以释放由此产生的应变时,就会形成超螺旋。超螺旋会影响DNA的压缩、链分离及其与蛋白质的相互作用,因此对DNA复制、转录和染色体的组织方式具有重要意义。其行为既反映了DNA的几何特性,也反映了闭合环、固定连接点及细胞结构施加的拓扑约束。
物理与拓扑基础
DNA存在两个不同层次的缠绕。在双螺旋内部,两条链围绕一条共同的轴线缠绕。在超螺旋DNA中,这条轴线本身也可能沿着盘绕的路径延伸。这两个层次相互关联,但不能混为一谈:缠绕的变化可以表现为双螺旋扭转程度的改变、轴线形状的改变,或两者兼有。
对于共价闭合环状DNA,例如许多质粒,超螺旋尤其容易定义。由于两条链都没有游离末端,除非发生链断裂,或一条链穿过另一条链,否则两条链之间的总连环数就无法改变。如果线性DNA的末端或内部边界阻止其旋转,它也能维持超螺旋。能够自由旋转的线性DNA通常会释放扭转应变。
连环数、扭转数与缠绕数
闭合DNA双链的拓扑与几何性质可用三个量来描述:
- 连环数,,是两条闭合链相互套连的有符号次数。它是整数,在不涉及链断裂或链穿越的连续形变过程中保持不变。
- 扭转数,,衡量两条链围绕双螺旋局部轴线缠绕的程度。
- 缠绕数,,衡量该轴线在三维空间中的盘绕程度。
三者满足以下关系:
扭转数和缠绕数不一定是整数。当连环数保持不变时,两者可以连续变化并相互补偿。对于将DNA表示为闭合带的模型,该方程严格成立;将其应用于开放分子时,则需要适当的边界条件,或明确规定其闭合方式。
对于含有 个碱基对、螺旋重复周期为 的松弛参考双螺旋,
在常用溶液条件下,普通B型DNA的 约为每圈10.5个碱基对,但序列、温度及溶液组成都会影响这一数值。参考值 不一定是整数。
连环数差为
而超螺旋密度为
这一归一化指标使不同长度的DNA分子能够相互比较。例如,一个含有4,200个碱基对的环状DNA,若其参考连环数为400,实际连环数为380,则有 和 。
负超螺旋与正超螺旋
负超螺旋对应于连环数低于松弛参考值的状态。它有利于双螺旋欠旋,并可降低局部链分离所需的能量。
正超螺旋对应于连环数高于参考值的状态。它通常有利于过旋或正缠绕,并使常规的链分离需要更多能量。
这些定义针对的是连环数差,而不只是图示中看起来的左旋或右旋。超螺旋的几何形态取决于DNA在空间中的排列方式。
两种常见构型是:
- 辫状超螺旋:双螺旋的不同区段相互缠绕,常形成类似电话卷线的分支结构。
- 环面型超螺旋:DNA沿着假想环面的路径盘绕,或缠绕在蛋白质复合体周围。
缠绕在核小体周围的DNA,是受约束且以环面型盘绕为主的重要生物学实例。溶液中的游离环状DNA则通常形成辫状结构。
负超螺旋并不意味着普通的右手双螺旋变成了左手双螺旋。在扭转程度和更大尺度的构象发生变化时,双链的大部分仍可保持B型结构。
能量与结构转变
超螺旋通过DNA的扭转和弯曲储存弹性能量。形变在扭转和缠绕之间的分配,取决于DNA长度、弯曲刚度与扭转刚度、外加张力,以及DNA与离子和蛋白质的相互作用。
当一个拉伸的DNA分子被逐渐扭转时,起初大部分形变以扭转的形式储存。超过屈曲阈值后,形成辫状缠绕在能量上变得更有利。此时,继续增加旋转圈数,可能会增加辫状区域的长度或数量,而不只是增加局部扭转程度。
相应的转矩也能驱动结构变化。在适当条件下,负超螺旋会促进:
- 双螺旋的局部解链。
- 在适宜的反向重复序列处形成十字形结构。
- 适宜的序列转变为左手Z-DNA。
- 其他依赖于序列的非B型DNA构象。
这些转变可以吸收部分外加的连环数差。因此,仅凭超螺旋密度并不能唯一确定DNA的形状或局部扭转应力。
周围环境同样重要。静电排斥阻碍DNA片段彼此靠近,而溶液中的离子会屏蔽这种排斥。机械张力往往会抑制大范围盘绕,并使形变更倾向于通过扭转或结构转变来实现。
酶促调控
细胞利用DNA拓扑异构酶调节DNA的拓扑状态。这类酶会暂时切断DNA链,使其进行受控的重排,再将断口重新封合。它们催化的反应能够改变连环数,或消除相关的拓扑障碍。
I型拓扑异构酶
I型拓扑异构酶会暂时切开一条链。不同亚家族采用不同机制:有些让另一条链穿过断口,另一些则允许DNA围绕未断裂的链进行受控旋转。
许多I型酶无需直接消耗三磷酸腺苷(ATP)就能松弛超螺旋。它们对底物的偏好各不相同。例如,细菌拓扑异构酶I主要松弛负超螺旋DNA,而IB型酶既能松弛正超螺旋,也能松弛负超螺旋。
II型拓扑异构酶
II型拓扑异构酶会暂时切开一个DNA片段的两条链,让另一个双链片段穿过所形成的开口。其链穿越循环通常使连环数改变2,并需要ATP。
存在于细菌中的DNA旋转酶能够主动引入负超螺旋。它也能消除DNA加工过程中产生的正超螺旋。细菌拓扑异构酶IV对于分离复制后相互套连的子代DNA分子尤为重要,同时也能松弛超螺旋。
逆向旋转酶是一种独特的酶,存在于许多超嗜热古菌和部分细菌中,能够利用ATP引入正超螺旋。
超螺旋不同于打结和连环化。DNA结涉及单个DNA分子的路径,而连环体则由相互套连的DNA环构成。拓扑异构酶能够解决其中多种问题,但这些现象的基本拓扑性质并不相同。
生物学功能
DNA复制与转录
将受约束双螺旋的两条链分开,会产生一个拓扑问题:除非DNA或相关分子机器能够旋转,否则从解链区域排出的缠绕必须转移到其他位置。
复制过程中,正超螺旋可在复制叉前方积累。复制叉的旋转则可将部分拓扑负担转化为其后方新复制双螺旋之间的相互缠绕。拓扑异构酶有助于解除这些约束,并分离子代分子。
同样,当旋转受到限制时,转录可在RNA聚合酶前方产生正超螺旋,在其后方产生负超螺旋。这被称为双超螺旋结构域模型。每个结构域的范围取决于屏障、酶活性及转录机器的运动。
负超螺旋可促进某些启动子处的解链,但其对基因表达的作用并非一概是激活。启动子序列、调控蛋白以及相邻转录单元都会影响这种响应。
染色体组织
超螺旋有助于基因组的压缩,但其作用并不仅限于包装。它还会改变DNA在力学和化学层面的可接近性。
细菌染色体包含多个拓扑结构域,能够在一定程度上阻止扭转变化在不同结构域之间传递。DNA结合蛋白及其他染色体相关结构会影响结构域的边界和超螺旋的分布。
在真核生物中,DNA被组织成染色质。DNA缠绕在组蛋白核心周围时,其缠绕状态受到约束,而核小体组装会改变闭合DNA底物的连环数。与一个核小体相关的连环数变化,并不等于肉眼可见的DNA绕其核心缠绕的圈数,因为扭转数和缠绕数都会作出贡献。
核小体重塑、转录和拓扑异构酶活性共同形成了动态的扭转环境。因此,单一的超螺旋密度值无法完整描述整条真核染色体的拓扑状态。
实验研究
多种互补方法可用于研究DNA超螺旋。
凝胶电泳。 序列相同但连环数不同的闭合环状DNA分子称为拓扑异构体。它们在凝胶电泳中的迁移行为可能不同。嵌入化合物能够改变DNA的扭转程度,有助于分辨拓扑异构体的分布。二维凝胶电泳可以区分原本会迁移到同一位置的不同形式。
显微成像。 电子显微镜和原子力显微镜能够显示超螺旋构象,包括辫状结构和分支。制样过程可能改变DNA形状,因此必须结合实验条件解释观察到的构象。
单分子操纵。 磁操纵和光学操纵方法可在受控条件下拉伸并扭转DNA分子。通过测量伸长量、旋转和转矩,可以揭示屈曲、结构转变及拓扑异构酶活性。
细胞内分布测绘。 基于拓扑敏感性化学相互作用或DNA相关蛋白的方法,可以提供局部超螺旋的信息。其信号也可能受到序列、蛋白质占据情况、可接近性和测量流程的影响。
原本闭合的环状DNA一旦出现单链切口,通常就能通过旋转松弛,从而解除连环数固定的约束。这一特性在实验中很有用,但也意味着提取过程中引入的链断裂,可能消除细胞内原有的超螺旋。
历史发展
1953年确立的DNA双螺旋模型表明,要分离彼此缠绕的两条链,必须有某种机制来处理它们的缠绕。20世纪60年代,对环状病毒DNA的研究,包括杰罗姆·维诺格拉德及其同事的工作,为超螺旋DNA提供了直接证据,并帮助确立了对其拓扑性质的解释。
1971年,王倬发现DNA拓扑异构酶活性,证明酶能够调控DNA的连环状态。1976年,DNA旋转酶的鉴定表明,细胞能够利用ATP主动引入负超螺旋。此后的单分子实验将这些生化发现与DNA力学性质的直接测量联系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