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学原理是这样一种假设:在足够大的空间尺度上考察宇宙时,其统计性质在所有位置、所有方向上都相同。这两种性质分别称为均匀性和各向同性。这一原理并不否认恒星、星系、星系团或宇宙空洞的存在,而是将这些结构视为相对于平滑的大尺度描述的偏离。它是现代宇宙学的一项基础假设,使我们能够用少数几个随时间变化的量来描述宇宙的整体几何与演化。
均匀性与各向同性
均匀性是指,在给定的宇宙时刻,没有任何空间位置因宇宙的大尺度性质而显得特殊。平均物质密度、涨落的统计性质等量,都被假定与位置无关。
各向同性是指,没有任何空间方向具有特殊地位。对于随宇宙物质平均分布一起运动的观测者而言,宇宙的大尺度性质被假定在统计上与观测方向无关。
这两项假设并不相同。一个宇宙可以是均匀的,却存在一个特殊的膨胀方向。反过来,一个球对称宇宙从其中心看可以呈现各向同性,但密度却随到中心的距离而变化。在通常的几何假设下,以每一点为中心都各向同性,意味着均匀性;仅以某一点为中心各向同性,则不能推出均匀性。
这一原理通常是在统计意义上理解的,而不是指绝对均一。宇宙中存在由纤维状结构、墙状结构、星系团和空洞组成的复杂宇宙大尺度结构。统计均匀性和各向同性意味着,尽管任何具体区域都不规则,描述这些结构的概率分布却不依赖于绝对位置或取向。
还有一项必不可少的限定:所比较的是处于同一宇宙时刻的空间区域。这一原理并不要求宇宙在演化过程中保持不变。
与哥白尼原理的关系
哥白尼原理在宇宙学中的表述是:观测者在宇宙中并不占据特殊位置。它与宇宙学原理有关,但要求更弱,数学表述也不如后者具体。
观测表明,观测者周围的宇宙近似各向同性。将这一观测结果与“其他位置并无根本特殊之处”的假设结合起来,便可据此推断宇宙近似均匀。这是一种推论,而不是从所有可能位置对宇宙进行直接观测的结果。
宇宙学原理也不意味着每位观测者看到的天空都相同。相对于宇宙平均静止参考系运动的观测者,会测得随方向而异的效应,包括宇宙微波背景中的温度偶极。这些效应与底层宇宙学模型的各向同性并不矛盾。
数学作用
FLRW几何
在广义相对论中,严格的空间均匀性和各向同性在局部导出弗里德曼–勒梅特–罗伯逊–沃克度规,通常简称为FLRW度规。其一种标准形式为
其中, 是时空间隔, 是光速, 是宇宙时间, 是尺度因子, 是共动空间坐标。在一种常用的归一化约定下, 的取值为 、 或 ,分别对应正、零或负的空间曲率。
这些对称性适用于空间切片,而不是不加区分地适用于整个时空。尺度因子可以随时间变化,因此膨胀的宇宙也可以满足宇宙学原理。
这一原理并不决定曲率的正负、膨胀历史或宇宙的整体拓扑。尤其是,它不能确定整个宇宙究竟有限还是无限。某些整体拓扑上的等同识别,还可能减少度规在局部所具有的对称性。
宇宙动力学
将FLRW度规以及与之相容的物质描述代入爱因斯坦场方程,便得到弗里德曼方程。这些方程将尺度因子的演化与宇宙中的物质和辐射含量、空间曲率以及可能存在的宇宙学常数联系起来。
膨胀率写作
其中,上方的点表示对宇宙时间求导。对于在理想FLRW宇宙中传播的光,宇宙学红移满足
其中, 为观测时刻, 为发射时刻。
因此,宇宙学原理提供的是一个对称性框架,而不是完整的物理理论。它并未规定存在哪些物质形态、这些物质的状态方程是什么,也未规定支配引力的定律。标准的Λ冷暗物质模型将这一框架与广义相对论、普通物质、辐射、暗物质以及与暗能量相关的宇宙学常数结合起来。
历史发展
宇宙不应赋予某个位置特殊地位这一观念,早于相对论宇宙学出现;不过,直到20世纪初,它才获得明确的数学作用。
1917年,阿尔伯特·爱因斯坦构建了一个物质分布均匀、空间曲率为正的静态相对论宇宙学模型。随后,亚历山大·弗里德曼于20世纪20年代提出了膨胀和收缩的均匀、各向同性解。乔治·勒梅特独立地将相对论中的宇宙膨胀与天文观测联系起来。此后,霍华德·P. 罗伯逊和阿瑟·G. 沃克进一步阐明了与空间均匀性和各向同性相对应的一般时空几何。
随着宇宙膨胀和热大爆炸的证据不断积累,宇宙学原理成为构建标准宇宙学的基本假设。它之所以有用,既在于数学上的简洁性,也在于以它为基础构建的模型在观测上获得了广泛成功。
观测证据与检验
宇宙微波背景
在扣除前景污染和占主导地位的运动相关偶极后,宇宙微波背景在全天的温度近乎一致。其剩余温度涨落的相对幅度约为 分之一。这为从我们当前位置观测到的早期宇宙近乎各向同性提供了有力证据。
然而,仅凭微波天空近乎各向同性,并不能证明所有地方的空间都均匀。要得出更强的结论,还需要对其他观测者、辐射场和物质流作出额外假设。将各向同性辐射与FLRW几何联系起来的结论,依赖于这些条件。
星系巡天
大型巡天绘制星系在天空中的分布及其红移分布。研究者利用星系计数、相关函数和其他统计量,检验星系的成团分布在足够大的尺度上是否趋于均匀。
许多分析发现,在大约一百至数百百万秒差距的尺度上,观测结果与趋向统计均匀性的行为相符,但并不存在一个唯一且界限分明的均匀性尺度。具体数值取决于用作示踪物的天体族群、巡天几何、统计估计量,以及判定接近均匀性时采用的容差。
一条异常长的纤维状结构或一个极大的空洞,其存在本身并不构成矛盾。统计均匀的分布也可以包含罕见的大型结构。关键在于,这些结构的数量和性质是否与统计模型及巡天的选择效应相容。
互补探针
距离测量、膨胀测量、引力透镜以及星系团中热气体的观测,提供了额外的一致性检验。有些方法比较彼此独立的观测量,这些量在FLRW几何中必须满足特定关系;另一些方法则利用远处物质对微波光子的散射,探测远离观测者处的状况。
这些检验的灵敏度和所依赖的假设各不相同。出现不一致,可能反映出对均匀性或各向同性的偏离,也可能源于定标误差、选择偏差、前景影响,或对天体物理过程的建模不充分。
近似、局限与未解问题
结构化宇宙中的平滑背景
实际的物质分布并非严格均匀。因此,标准计算采用平滑的FLRW背景叠加扰动来描述宇宙:涨落较小时使用微扰理论,引力成团进入强非线性阶段时则使用数值模拟。
这种处理区分了背景或统计模型的对称性与观测宇宙的不规则性。它并不要求每个大区域都包含完全相同数量的星系。
广义相对论中的平均化同样并非简单操作:先对几何取平均再令其演化,所得结果未必与先让非均匀几何演化再取平均完全相同。这种差别对大尺度膨胀可能产生的影响,是宇宙学反作用研究的内容。其大小和解释取决于平均化方法及物理模型。
观测局限
天文观测采样的是观测者的过去光锥,而不是某一瞬间的整个空间切片。越遥远的天体,呈现的就是越早时刻的状态。因此,推断空间均匀性必须考虑宇宙演化,而且往往在一定程度上依赖宇宙学模型。
此外,可观测宇宙只有一个。宇宙方差限制了我们从有限可观测区域推断统计性质时所能达到的精度,尤其是在最大尺度上。观测无法证实这一原理在可观测范围之外是否成立。
异常现象与替代模型
已有研究报告的大尺度排列现象、微波背景统计性质的半球差异,以及不同宇宙偶极测量结果之间的不一致,促使人们开展各向同性检验。对这些现象的解释取决于前景处理、巡天系统误差、统计方法的选择,以及某一特征是在查看数据之前还是之后选定的。目前,它们尚未构成普遍认可的、足以证明宇宙学原理失效的证据。
替代模型包括均匀但各向异性的几何,以及球对称但非均匀的几何。这些模型有助于辨别哪些观测真正检验了宇宙学原理,而不只是对该原理框架内的参数进行拟合。
宇宙暴胀提供了一种机制,既能使宇宙的某个区域变得非常平滑,又能产生微小涨落。它为宇宙学原理在观测中表现出的成功提供了部分解释框架,但并不是这一原理本身的逻辑推论。
与完美宇宙学原理的区别
完美宇宙学原理进一步要求时间上的均一性:宇宙的大尺度统计性质不仅在不同地点、不同方向上保持不变,而且在不同时代也保持不变。这一更强的假设是经典稳恒态宇宙学的基础。
通常的宇宙学原理并不对时间作出这样的要求。它允许密度变化、辐射冷却、结构生长以及膨胀率演化。观测到的宇宙演化和热微波背景,是经典稳恒态理论被热大爆炸宇宙学取代的主要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