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法系制是指两种法律传统在同一法律秩序中并存并相互作用。这一术语尤其常用于加拿大:在魁北克,大陆法系构成私法的基本框架,而在其他省和各地区,普通法发挥着这一作用。双法系制不仅涉及不同规则的并存,还涉及如何在共同的制度机构和立法中兼容不同的法律概念、渊源、方法与术语。在更广泛的比较法语境中,这一术语也可用于描述其他涉及两种法律传统的安排,不过,双法系制、混合法律体系与法律多元主义之间的界限并无统一划分。
含义与范围
法律传统并不只是具有强制执行力的规则的集合。它还包括组织法律知识、解释权威文本、就争议进行推理,以及理解法院和立法者角色的特有方式。大陆法系历来通过体系化的法典组织大部分私法规则,而普通法则主要通过司法判决和法律先例发展而来。不过,两种传统都广泛运用立法和司法解释。
双法系制可以在多个层面运作:
- **地域上的并存:**一个国家的不同地区保留不同的法律传统。
- **机构层面的互动:**共同的法院、立法机关和行政机构同时运用两种传统。
- **立法上的兼容:**起草共同的立法文本,使其能够在任一传统中适用。
- **概念层面的互动:**一种传统中的法律制度借鉴、适应另一种传统中的制度,或与之作出区分。
这些形式可能相互重叠。一个国家可以保留各地区独立的私法体系,同时维持共同的全国性机构和立法。
相关概念
法律多元主义指一个社会中多种法律秩序或规范秩序的并存,范围更为广泛。它可以涵盖国家法、习惯法、宗教法以及原住民族的法律秩序。双法系制关注两种传统,而且往往着重于二者在国家机构内部的兼容。因此,将一个国家描述为双法系国家,并不一定能完整呈现其法律多样性。
混合法律体系通常是在某一特定法域内结合不同传统的要素。相比之下,双法系制可以强调两种传统在更大的政治秩序中继续保持各自的独特性,不过学术界对这两个术语的使用存在重叠。
双法系制也不同于双语现象。前者涉及法律传统,后者涉及语言。一个法律体系可以使用两种语言,却不实行双法系制;也可以实行双法系制,却没有两种官方语言。两种法律传统都不天然专属于某一种语言。
在加拿大的历史发展
加拿大的双法系制是在法国和英国的殖民统治以及随后联邦国家的建立过程中发展起来的。
在英国征服之前,新法兰西的法律大量借鉴法国法律渊源,尤其是《巴黎习惯法》。转由英国统治后,1774年《魁北克法》恢复了源自法国的法律在财产与民事权利事项上的适用,同时保留了英国刑法。这一安排为后来大陆法与普通法的并存奠定了重要的历史基础。
1866年生效的《下加拿大民法典》整合了当地大部分私法。1994年,该法典被《魁北克民法典》取代。后者至今仍是魁北克一般私法的核心法典。
1867年加拿大联邦的成立,将这种法律多样性纳入了联邦制框架。根据《1867年宪法法》第92条第13项,省立法机关有权就本省的财产与民事权利事项立法;联邦议会则享有列举规定的权限,涉及破产与无力偿债、银行业和刑法等事项。这种权力划分使各省不同的私法体系能够与适用于全国的联邦立法并存。
因此,加拿大的双法系制并非简单地划分为“魁北克适用法国法,其他地方适用英国法”。魁北克拥有自身的大陆法传统,这一传统通过立法、司法判决和学术研究不断发展;加拿大普通法同样也在加拿大的制度框架内持续演变。
加拿大双法系制的运作方式
私法与联邦立法
私法调整涉及财产、债与民事责任等事项的关系。在魁北克,私法的基本框架属于大陆法系;在加拿大其他地方,则主要以普通法为基础。这两种框架都受到立法的广泛调整。
联邦立法经常援用私法概念,却不对其作出完整定义。例如,某项联邦成文法可能提及所有权、租赁、债权人或担保权益。确定这些术语的法律含义及其后果,可能需要参照适用的省法。
这种关系通常称为互补性:省私法提供适用联邦立法所需的基础规则。这并不意味着省法必然决定结果。联邦立法可以确立自身的规则,也可以排除对省法的援用。
《解释法》
2001年增订的联邦《解释法》第8.1条和第8.2条,为双法系解释提供了明确规则。
第8.1条承认,大陆法与普通法同为加拿大财产与民事权利法的法律渊源,具有同等权威与地位。除法律另有规定外,解释联邦成文法如需参照省内有关财产与民事权利的规则、原则或概念,应参照该成文法适用时相关省份现行有效的规则、原则或概念。
第8.2条针对的是使用两种传统相关术语,或使用在两种传统中含义不同的术语的成文法。除法律另有规定外,在魁北克采用与魁北克大陆法相符的术语或含义,在其他省则采用与普通法相符的术语或含义。
这些条款为成文法解释提供指引,但并不要求每一项联邦规则在全国各地产生不同的实体法效果。省私法能否提供答案,仍取决于具体成文法及其语境。
法院与法律推理
共同的司法机关可以适用源自不同传统的规则。加拿大最高法院既审理魁北克的大陆法案件,也审理来自其他法域的普通法案件。关于其组成的法定要求包括:至少三名法官须从具有指定魁北克司法或法律执业背景的人士中任命。
适用一种传统,并不妨碍法院参考另一种传统进行比较。不过,不能直接用一种传统中的规则替代另一种传统中的规则。某项规则是否具有参考价值,取决于适用的法律渊源、立法框架与法律推理。
立法协调与术语
加拿大联邦的立法协调旨在使联邦成文法能够在两种私法传统中妥善适用。2001年颁布的《联邦法与大陆法协调法(第1号)》是这一进程中的重要一步。
协调并不等同于统一。其目的通常是在保留联邦立法政策的同时,消除那些不必要地偏重某一种传统的术语或预设。
当相似制度具有不同的法律结构时,就会产生起草难题。例如,普通法上的按揭抵押(mortgage)与魁北克的抵押权(hypothec)都具有担保功能,却不能简单视为相同概念。同样,普通法上的“土地财产”(real property)与大陆法上的“不动产”(immovable property)属于不同的分类体系。联邦立法起草时,可以并列使用成对术语,也可以采用能够在两种体系中适用的表述。
由于联邦立法以英语和法语制定,加拿大的双法系立法起草必须兼顾四类语言与法律背景不同的使用者:
- 使用英语的大陆法使用者;
- 使用法语的大陆法使用者;
- 使用英语的普通法使用者;
- 使用法语的普通法使用者。
因此,仅有准确的翻译还不够。起草者还必须辨明各语言版本所表达的法律概念。一个在语言上看似对应的词,在另一种传统中可能具有不同的专业含义。
比较法上的应用
在加拿大以外,兼有大陆法与普通法影响的安排,通常归入混合法律体系的范畴讨论。苏格兰、路易斯安那州和南非是突出的例子,但它们的历史与制度结构都与加拿大有很大不同。
苏格兰私法在独特的法律体系中融合了大陆法与普通法的影响。路易斯安那州在美国境内,为私法的相当一部分领域保留了大陆法框架。南非私法从罗马—荷兰法发展而来,同时深受英国法影响;其更广泛的法律秩序也承认习惯法。
这些例子说明,使用“双法系”这一标签时,需要说明其具体含义。有些体系在个别法理规则中融合不同传统,另一些则保留两种传统在地域上的分立。此外,仅承认两种主要传统,可能掩盖其他法律秩序,尤其是原住民族的法律秩序。
意义与局限
双法系安排使不同法律传统能够共同参与同一套机构运作,而不必要求实体规则完全一致。与此同时,它们也对法律教育、翻译、司法专业能力及立法的持续维护提出了要求。
经常出现的困难包括:
- **概念不对应:**看似等同的术语可能具有不同的法律效果。
- **解释上的不确定性:**法院可能需要判断,某项立法究竟是依赖省私法,还是确立了独立规则。
- **制度上的失衡:**立法起草和法律职业实践可能使一种传统在实际运作中更占优势。
- **分类不完整:**仅以两种传统加以描述,可能无法充分呈现原住民族及其他群体的法律秩序。
双法系制还应与国际私法加以区分。法律冲突规则决定某一特定关系或争议应适用哪个法域的法律。双法系制则描述法律传统在更广泛法律秩序中的并存与互动。双法系国家中的争议可能同时涉及这两类问题,但解决其中一类,并不意味着另一类也随之得到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