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彩是一种绘画媒介,其颜料分散于水溶性胶结剂(通常为阿拉伯树胶)中,使用时以水稀释,最常绘制在纸张上。该词也指用这种媒介创作的艺术作品。水彩尤以透明水色层著称,底层纸张的白度能衬托并增强画面的明度;不过在其发展史上,也涵盖了不透明的水粉颜料以及透明与不透明颜料混合运用的形式。(vam.ac.uk)
水彩既用于艺术表现,也用于记录人物、风光与自然世界。其便携性与多样用途推动了手抄本泥金装饰、微型肖像画、风景写生及科学插图的发展。在18与19世纪的英国,水彩发展成为一种尤为突出的独立展览媒介;而在更广阔的历史中,它还包括其他欧洲传统、莫卧儿细密画以及跨文化交流。水彩的演进伴随着材料与技法的更迭、艺术机构与受众的变化,其表现手法涵盖了从精细观察到抽象艺术的各种风格。许多水彩作品对光线和湿度较为敏感,因此对其进行科学检验与保护也成为水彩研究的重要环节。(vam.ac.uk)
定义、术语与界限
水彩(Watercolor)既指一种颜料,也指使用该颜料作画的过程,还指用这种媒介创作的单件艺术品。因此,“watercolors”既可以指一套颜料,也可以指一批画作。Watercolor 是美式拼写,watercolour 则是英式拼写,两者在材料或技法上并无实质区别。源自法语的 Aquarelle 也在英语中使用,特指用透明水彩创作的画作,或以透明渲染技法作画的方式,但它并不是一种独立的颜料配方。(dictionary.cambridge.org)
从材料角度来看,水彩由分散在水溶性黏合剂(通常为阿拉伯树胶)中的颜料组成,作画时加水稀释,通常用毛笔涂抹在纸上。水能让颜料流动,黏合剂则在水分干燥后将颜料固定在承载物上。纸张是水彩最具代表性的承载物,但并非绝对:历史上水彩的承载物还包括犊皮纸和象牙片。从狭义上讲,该词通常指透明水彩,其涂层轻薄,底层的承载物能够透过颜色显现出来。大面积渲染(wash)是指将稀释后的颜料涂刷在一定区域内,它既不是一种单独的材料,也不是每个水彩笔触都必须具备的形式。(vam.ac.uk)
透明水彩与不透明水彩(bodycolor,亦称水粉或 opaque watercolor)之间的界限并非泾渭分明。不透明水彩能遮盖更多承载物底色,其不透明性既可以通过高颜料浓度获得,也可以通过添加白色颜料实现。历史术语反映了这些相互交织的实践:浓稠的水彩曾被称为 bodycolor,而该词后来也涵盖了掺入白色的水彩。例如,弗雷德里克·沃克(Frederick Walker)的《秋》(Autumn,1865)采用了厚实而柔和的不透明色彩,而非如今人们常与水彩联系在一起的轻薄渲染层。艺术家还可以在同一幅作品中结合透明与不透明笔触。欧仁·德拉克洛瓦(Eugène Delacroix)的《侍童乔治为戈茨·冯·贝利欣根穿戴盔甲》(Goetz von Berlichingen Being Dressed in Armor by His Page George,1826–1827)就融合了水彩与不透明水彩,以不透明的提亮点缀表现盔甲上的反光。将此类作品统称为水彩画,并不意味着其完全排斥不透明颜料。(vam.ac.uk)
水彩还通过彩色渲染、起稿线条以及与钢笔墨水的结合,与素描产生交集。在着色前用石墨勾勒轮廓底稿,底稿在完成后依然是整幅画面的有机组成部分。约翰·康斯特勃(John Constable)作于1830年9月15日的《云彩习作》(Study of Clouds),就是先画出淡淡的铅笔轮廓,随后再进行水彩渲染。理查德·帕克斯·波宁顿(Richard Parkes Bonington)的《鲁昂,从邦塞库尔远眺》(Rouen, View from Bon-Secours,1821–1822)在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藏品记录中被著录为“石墨底稿之上施以水彩、钢笔及褐色墨水”。这类著录说明多种材料在协同发挥作用,而非彼此割裂的艺术门类。(vam.ac.uk)
因此,博物馆分类中的“水彩素描”(watercolor drawing)这一称谓,并不必然意味着未完成的草图或以线条为主的作品。它既反映了水彩与素描在材料层面的紧密联系,也体现了历史上的分类惯例。18世纪的英国作品常被称为“水洗画”、“微染画”或“淡彩素描”;19世纪的倡导者则越来越倾向于将展览级的水彩画作与早期的这类纸本习作区分开来。尽管如此,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仍将“水彩素描”用于那些颜料可以叠色、洗除或刮擦的作品。因此,“素描”与“绘画”指涉的是相互重叠的创作实践和机构传统,而非在线条笔迹与色彩区域之间画出的绝对界线。(vam.ac.uk)
颜料成分与商业材料
水彩颜料由研磨极细的颜料、水溶性粘合剂(通常为阿拉伯胶)和水调配而成。这些成分各司其职:颜料作为固体颗粒分散于混合物中而非溶解其中,用以提供色彩;粘合剂将这些颗粒粘结在一起,并在干燥后将其固定在承载底材上;水则作为运笔涂抹与稀释的液体媒介。加水会改变颜料调和后的工作浓度,而额外添加树胶则会改变颜料层干燥后保留的粘合剂比例。这些成分之间的配比平衡,可以营造出从轻薄的渲染到浓郁光亮笔触的各种效果。(cms-files.brooklynmuseum.org)
颜料的来源包括天然材料与人工化合物。赭石和生赭等土质颜料、蓝铜矿矿物、茜草根以及藤黄树脂代表了历史上不同的天然原料来源;人工合成颜料则包括普鲁士蓝、朱砂和镉黄等。19世纪末起,实验室合成的有机色素进一步丰富了可选色彩范围,尤其在鲜艳的橙色、紫色和淡紫色方面表现突出。因此,商业水彩颜料指代的是一种颜料配方体系,而非单一化学家族的着色材料。市售水彩既有压制在小色盒中的干水彩块,也有装在金属管中的膏状水彩。(metmuseum.org)
工业化生产的颜料减少了画家自行用原料与粘合剂调配色彩的需求。硬质干颜料块在18世纪末就已实现商业化;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将威廉·里夫斯(William Reeves)研制的颜料块定年于1780年。这类颜料块需要蘸水研磨调匀方可用于大面积渲染。19世纪30年代推出的“湿水彩”(moist colors)加入了甘油,使颜料更容易蘸取化开,便于调制大面积洗色。温莎·牛顿(Winsor & Newton)于1835年上市的湿色块用水彩使用甘油取代了传统的蜂蜜,湿笔一触即可蘸取色彩。1846年,金属管装湿水彩问世,为预制颜料提供了另一种商业规格。(metmuseum.org)
添加剂不仅能改变操作手感,还能改变画面质感。额外添加阿拉伯胶能产生光泽饱满的效果,而刺梧桐胶或黄蓍胶则能使笔触增稠至接近油画颜料的质感。例如,欧仁·德拉克洛瓦(Eugène Delacroix)的《侍童乔治为葛兹·冯·伯利欣根穿铠甲》(Goetz von Berlichingen Being Dressed in Armor by His Page George,1826–1827年)就结合了富含树胶的水彩与不透明笔触,以表现铠甲上的反光。塞缪尔·帕尔默(Samuel Palmer)在《肖勒姆的花园中》(In a Shoreham Garden,约1830年)中,使用富含树胶的颜料来表现发亮的黄橙色地衣;画中一些厚重且泛光的繁花色层后来出现了开裂与脱落。这些实例表明,水彩的应用并非局限于均匀单薄的色膜,亦可呈现出具有实体厚重感的肌理。(metmuseum.org)
温莎·牛顿于1834年商业化推出的“中国白”(Chinese white)是一种精制氧化锌颜料,拓展了不透明水彩的表现空间。它既可以直接作为白色颜料使用,也可以混入其他颜色中以增加遮盖力并柔化色调。在弗雷德里克·沃克(Frederick Walker)的《秋》(Autumn,1865年)中,混入白色的调色呈现出丝绒般的质感,而白色高光则刻画了叶片上的阳光。这一颜料的应用表明,人工合成的新成分可以在不改变水溶性粘合体系的前提下,彻底革新水彩的浓稠质感与视觉面貌。(metmuseum.org)
画纸、其他承载底材与工具设备
纸张决定了水彩颜料渗入底材的难易程度,以及纸面所能承受的刻画与涂刷强度。施胶(通常采用明胶)能够降低吸水性,使颜料停留在更接近纸面的位置,而非立即渗入纸张内部,从而便于进行更精细的笔触刻画。施胶还能防止纸张因反复湿润和涂改而受损,不过不同纸张对这些操作的耐受力各不相同。高吸水性或未经施胶的纸张则呈现出不同的作画表面,更利于展现流畅晕染的色块,而非严谨受控的笔触。因此,纸张的处理工艺至关重要,它绝非仅仅是适用与不适用底材的简单区分。(metmuseum.org)
造纸术的变革进一步拓宽了这些可能性。帘纹纸保留了抄纸造纸模具中金属丝留下的平行压痕,这会阻断画面的均匀平涂,促使颜料在局部积聚。而织网纸则在细密的金属网模上成型,表面更加平整均匀,没有显眼的帘纹痕迹。到18世纪80年代,詹姆斯·沃特曼研发出专门适合水彩画的明胶施胶织网纸,帮助画家画出更平滑、连贯无阻的晕染效果。网模结构与表面光洁度是两项独立的特征:水彩纸在完成制作时还可以加工成不同程度的平滑度。(metmuseum.org)
水彩纸表面质地主要分为三大类:热压(细纹)、冷压或NOT(即“非热压”,中粗纹)以及粗纹。热压纸几乎没有表面纹理,适于精细刻画和连续的笔触运作;冷压纸呈现中等质感;粗纹纸的表面纹理则更为显著。若使用相对干燥的画笔涂刷,颜料只会挂在粗糙纸面的凸起部位,凹陷处则保持留白,从而产生飞白断续的笔触效果。这些效果源于画笔含水量与纸张起伏纹理之间的相互作用,而不仅取决于质地本身。(uk.winsornewton.com)
裱纸能够抑制纸张遇水时产生的起皱现象。在历史上,艺术家通常用浆糊或图钉将湿润的画纸边缘固定在画板上;19世纪的张纸板还使用了夹具。这种临时固定使画纸在干燥过程中始终处于张力之下。市售的水彩纸本则提供了另一种固定形式,即通过封胶将多张纸的边缘粘合在一起;例如温莎·牛顿(Winsor & Newton)的四面封胶水彩纸本,能够在打湿和干燥过程中始终保持当前画页平整就位。克重较高的纸张通常更加耐用,但纸张克重、表面质地与施胶度仍是各自独立的材料属性。(metmuseum.org)
历史上还曾使用过其他替代底材,包括精制动物皮底材羊皮纸和薄象牙片,这两者与肖像微型画的联系尤为紧密。约从1700年起,象牙片开始取代羊皮纸。象牙光滑的表面需要采用与吸水纸截然不同的作画技法:塞缪尔·芬尼约创作于1748年的未完成微型肖像画显示,画家通过点绘细小的色点来控制象牙表面上的水彩。因此,承载底材直接决定了笔触画迹的尺度与特质,而绝不仅仅是一种被动的替代载体。(vam.ac.uk)
常用作画工具包括软质圆头笔和平头笔、调色盘、洗笔容器以及颜料盒。圆头笔兼具精细的笔尖与良好的含水量;在历史上,貂毛因其饱水容量大、弹性好且聚锋性能优异而备受推崇。瓷质调色盘和调色碟则提供了混色表面。便携式颜料盒将这些材料整合在一起:1731年的一篇专著中曾描述过一种怀珍大小的颜料盒,里面可容纳32种颜色、画笔及绘图工具;后来的商业颜料盒则整合了调色格和便携水仓。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博物馆藏有一只曾属于微型画家乔治·恩格尔哈特(1750–1829)的颜料盒,与他的画作一同记录了当时的绘图工具配置。(metmuseum.org)
光学效应与水分行为
水彩的明亮感部分取决于承载介质在光学上的贡献。光穿过颜料颗粒及其间隙,到达浅色的画纸,随后被反射回色彩层。因此,画纸并非单纯承托颜料,而是直接参与了肉眼所见色彩的形成。不过,这还不是完整的光学描述:颜料颗粒还会吸收并散射光线。透明度意味着底层的画纸或先前的笔触在光学上依然清晰可辨;它并不等同于色彩浅淡。稀释可以减少沉淀的颜料量,但浓艳的色块依然可以保持透明,而含有不透明白色的浅淡笔触却能遮盖底层。(npg.org.uk)
在颜料保持湿润的状态下,颜料的分布会不断发生改变。水在纸面上扩散,渗入纸张的多孔结构中,并通过蒸发逸散。这些过程不仅改变了悬浮颗粒的浓度,也改变了它们移动的路径。吸水性还受到施胶的影响: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指出,明胶施胶会限制水分渗透,而吸水性强或预先润湿的画纸则有利于色彩相互交融。因此,画笔最初落下的轮廓,未必与最终干燥后的沉淀边界重合。(metmuseum.org)
豪尔赫·冈萨雷斯-古铁雷斯(Jorge González-Gutiérrez)及其同事在 2019 年的一项实验研究中,单独考察了颜料浓度与纸张湿度的影响。研究人员在 和 35% 相对湿度的环境下,将 的液滴滴在 的冷压水彩纸上。在干纸上,沉积物边缘通常会形成环状纹理。这种咖啡环效应发生在液滴接触线被钉扎(固定)时,向外的液体流动将悬浮颗粒输送至边缘。对于测试中颗粒较细的颜料,环的宽度随着浓度的增加而增大;但对于颗粒较粗的配方,环宽几乎没有变化。因此,颜料载量本身并不能单独决定沉淀的几何形态。(arxiv.org)
初始湿度并不能简单用单一的“湿度”指标来概括。该研究区分了表面积水、滞留在浅层表面凹坑中的水,以及存在于纸孔和纤维间隙中的水。这些不同的分布会产生各异的纹样,包括径向突起、相对均匀的区域以及分支状沉淀。在实验条件下,水分的存在位置与形态分布比总水量更能说明沉淀形态的成因。因此,预先润湿不仅改变了颜料扩散的范围,也改变了颜料在干燥过程中重新分布的路径。(arxiv.org)
晕染边缘与水痕线正是这种流动的不同表现。当色彩向邻近的湿润区域扩散而非停留在界限分明的笔迹处时,便形成了晕染边缘;而水痕线则记录了干燥过程中液体边界处浓缩沉积的物质。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以温斯洛·霍默的《百慕大的花园与平房》(Flower Garden and Bungalow, Bermuda,1899年)展示湿纸上色彩交融的效果,并将其与奥古斯特·海因里希在《瓦茨曼峰》(The Watzmann,1820–1822年)中呈现的界线分明的效果进行对比。这些视觉效果均源于物理过程,本身并非单纯的画笔技法:画家固然可以刻意营造特定的湿度条件,但在画笔离开画纸之后,随后的流动与干燥过程仍会继续重塑痕迹的形态。(metmuseum.org)
晕染、层叠与画面处理
晕染是指通过连续的运笔大面积铺设稀释颜料,而非绘制零碎的笔触。若施于湿纸或未干的色层上,水彩会扩散交融,往往形成柔和的边缘,极适合表现带有氛围感的光气过渡;若施于干纸或已干透的色层上,则会产生轮廓更为分明的边缘。这两种方法可以并存于同一幅构图中:大面积的铺色奠定连续的色彩基调,而更小、更克制的笔触则用于刻画具体形态。在理查德·帕克斯·波宁顿的《鲁昂,从塞库尔远眺》(Rouen, View from Bon-Secours,1821–1822年)中,大面积的湿晕染描绘了阳光普照的天空,吸除部分颜料显出的浅色表现了城市上空的薄雾,细腻的笔触则勾画出人物与远处的船只。
透明色层的连续叠覆能够在不完全遮蔽底色的前提下改变原有色彩。不同色相与浓度的重叠使叠色区域获得色彩和明度上的微妙变化;在干透的色层上施色,也能比在湿色层上作画保留更清晰的边缘。枯笔法则能营造出截然相反的不连续画面质感。用含有较浓颜料的画笔拂过有纹理的画纸表面,颜料主要附着在凸起的纹理上,而凹陷处则裸露在外。由此产生的飞白断续痕迹,既可透出白色的纸底,亦可显出底层的先前色彩,使画纸的质感成为画面表现的有机组成部分。
高光可以通过留白、添加或减色来呈现。留白高光是通过精准控制晕染范围,或使用蜡、留白胶等液体遮蔽剂及胶带等防染介质,保留未着色的纸面。添加高光则是在已有的色块上覆涂白色或浅色颜料。减色高光则是去除已沉淀的颜料:在色层未干时可用布、纸巾或海绵吸拭;重新润湿后可洗刷提除软化的颜料;色层干透后则可进行刮擦或磨损。这些操作会形成材质特征截然不同的表面:留白保留了画纸的原貌,而刮擦则可能在去除颜料的同时刮毛或剥离表层的纸张纤维。
J·M·W·透纳创作于1843年的《楚格湖》(The Lake of Zug,尺寸为 29.8 × 46.6 厘米)体现了层叠与减色技法的结合。透纳先以稀释的晕染、较干的涂抹以及半不透明的调和色构建画面,随后刮擦色层以露出底层的白纸,从而营造出薄雾与倒影的效果。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记录该作品的媒介为石墨底稿上的水彩、不透明水彩与减色技法。因此,画中明亮的光影细节不能简单理解为从一开始就保留未画的区域:其中一部分是在周围色彩确立之后重新刮擦出来的。
水彩画同样可以兼容不透明颜料、素描媒介以及局部的肌理处理手法。波宁顿的《鲁昂》在石墨底稿上结合了水彩与钢笔棕色墨水。在欧仁·德拉克洛瓦的《侍童乔治为葛兹·冯·伯利欣根穿戴铠甲》(Goetz von Berlichingen Being Dressed in Armor by His Page George,1826–1827年)中,透明与不透明色块协同发挥作用:额外添加的阿拉伯树胶使色彩更加饱和浓郁,而不透明水彩则提供了表现铠甲反光的高光。在色层上撒盐或滴落酒精还能带来额外的肌理效果。诸如此类的结合代表了构建画面的不同方式,并不意味着水彩必须严格保持纯粹的透明,亦不要求遵循单一的操作程序。
手抄本、微型画与文艺复兴实践
欧洲水彩画的重要前身可追溯至中世纪,当时艺术家使用水性颜料来装饰彩饰手抄本并为地图着色。这些实践属于书籍制作与视觉记录系统,而非后来作为独立展出实体的水彩画。其历史意义在于水性绘画在不同媒介载体与功能中的延续性:在水彩画于18和19世纪在英国公共展览中大放异彩之前,手抄本装饰、地图着色、文艺复兴时期的自然研究以及微型肖像画便已奠定了这一传统。(metmuseum.org)
在文艺复兴时期,水彩涵盖了彩饰手抄本、微型肖像画和彩色画稿,而非单一、界定明确的艺术门类。艺术家将其用于预备设计、临摹、构图研习(modelli)以及大比例底图(cartoons)。水彩的便携性,以及兼具快速记录与刻画细微细节的能力,也非常适合写生观察。服饰习作和纹章画记录了服装、身份标志与徽章,而微型肖像则专注于个人相貌。这些用途既可产出生动的写生速写,也能制成精雕细琢的图像;完成度的高低并不一定决定一件作品究竟是准备习作还是独立创作。(vam.ac.uk)
存世的微型画展现了这一实践的微小尺幅与特殊载体。尼古拉斯·希利亚德约创作于1590年的《女人肖像》,尺寸仅为27 × 22毫米,绘制于裱在卡纸上的犊皮纸上。他的另一幅作品——作于1571年的《伊丽莎白一世》则采用了不同形制:这是一幅直径四厘米的圆形肖像,以水彩和不透明水彩(bodycolor)绘制于附在素面卡纸上的犊皮纸上。此类作品表明,文艺复兴时期的水彩画植根于在羊皮纸上精细作画的传统,而非仅仅局限于纸上透明水色渲染的历史。水彩与不透明水彩的结合使用,也说明了为何在这两种材料之间做严格区分无法准确反映当时的历史实践。(metmuseum.org)
随着风景摆脱了仅作为手抄本插图背景的角色,风景题材逐渐受到重视。约里斯·霍夫纳格尔创作于1566年的《从南面眺望无双宫》采用黑粉笔、钢笔水墨和水彩绘制,是素描结合色彩进行具象写景的典范之作。自然物象同样成为了单页画作的核心焦点。阿尔布雷希特·丢勒1502年的《野兔》结合了水彩、不透明水彩与白色高光提亮;这只动物身处一个近乎完全留白的空间中,其眼中清晰可见画室窗户的倒影。雅克·勒穆瓦纳·德·莫格专注于植物题材:他约创作于1585年的《欧楂》,用水彩和不透明水彩细致描绘了枝叶间的三个果实。(vam.ac.uk)
文艺复兴时期视觉探索的雄心,通过卡西亚诺·达尔·波佐的“纸上博物馆”一直延续到17世纪。卡西亚诺(1588–1657)及其胞弟卡洛·安东尼奥汇集了约一万件水彩画、素描和版画,内容涵盖古代文物、建筑、动物学、植物学、地质学等诸多领域。这是一个按视觉知识库组织起来的图像藏品库,而非单纯由水彩画组成的收藏。例如,温琴佐·莱奥纳尔迪的《白鹳头部》便是在一张20.8 × 27.1厘米的画纸上,先以黑粉笔起稿,再施以水彩和不透明水彩绘制而成。卡西亚诺身为山猫学会成员并与欧洲各地学者保持书信往来,使这些详尽的图像融入了当时的收藏网络与科学研究体系之中。(rct.uk)
英国水彩画传统及其机构
18世纪的英国水彩画部分脱胎于地形测绘图。在这种绘图中,铅笔或墨水勾勒形体,再以有限的淡彩渲染敷色。保罗·桑德比是这一传统的重要实践者,但风景画逐渐从单纯记录地点转变为画面构思与创造的领地。亚历山大·考津斯在1786年出版的《辅助构思风景画原创构图的新方法》中,提出通过具有暗示性的水墨“墨渍”来展开构图:偶然留下的痕迹提供各种可能性,而艺术家则掌控整体布局。他的儿子约翰·罗伯特·考津斯结合自身在意大利的经历,发展出更具绘画感的风景画风格,并深刻影响了托马斯·格尔丁与J·M·W·透纳。格尔丁借鉴油画技法,以更浓郁、流畅的大面积渲染取代了清晰硬朗的轮廓线与浅淡着色。(metmuseum.org)
19世纪初的浪漫主义风景画并非呈现单一的水彩风格,而是包罗了各具特色的表现手法。透纳通过透明水色渲染、露底留白、擦洗减色以及偶尔添加的不透明高光,探索了光感与氛围的表现。与之相对,约翰·康斯特勃作于1830年9月15日的《云彩习作》则记录了一次具体的实地观察,画上题记注明了时间大约在上午11点至正午之间,且伴有西风;画纸的留白构成了云层最亮的部分。约翰·塞尔·考特曼注重构图的精炼概括:在《格里塔桥》中,大片平涂的渲染水色将景物组织成彼此呼应、结构分明的块面。大卫·考克斯则利用质地粗糙的画纸营造粗犷醒目的效果,使承载物不平整的肌理成为其笔触表现的积极组成部分。(vam.ac.uk)
专业艺术团体的组织运作推动了这类作品确立其作为“展览画作”的地位。此前在皇家艺术研究院展出时,水彩画往往会被相邻的油画抢去风头,或被边缘化至光线较差的展位。1804年11月30日,艺术家们在伦敦的斯特拉特福德咖啡馆聚会,商议成立一个专门举办年度水彩画展的协会;创会成员包括塞缪尔·谢利、威廉·弗雷德里克·威尔斯、威廉·索里·吉尔平,以及约翰·瓦利和科尼利厄斯·瓦利等人。水彩画家协会于1805年举办了首届展览。这一独立的展览平台确立了水彩画与油画平起平坐的专业地位。该协会后来通称为“老水彩画协会”,并于1881年获得“皇家”称号,成为皇家水彩画协会。(metmuseum.org)
到了维多利亚时代,水彩画已被推崇为英国的“民族艺术”,公共收藏机构的介入进一步强化了这一文化主张。1857年南肯辛顿博物馆(现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博物馆)开馆时,理查德·雷德格雷夫极力倡导建立国家水彩画藏品。相比留存在私人画夹中的图稿,他更看重并推崇装入镀金画框展示的展览画作。不过,对历史作品的搜集拓展了这一模式:1871年,策展人从威廉·史密斯的藏品中挑选出86件早期作品,将声名显赫的19世纪水彩画派的前辈先驱也纳入了馆藏体系。(vam.ac.uk)
体制层面的认可也加剧了关于“何为合规技法”的争议。1865年,弗雷德里克·沃克的水彩画《秋》在老水彩画协会引发了争议,原因在于其呈现的不透明效果以及对锌白(中国白)的运用。雷德格雷夫对偏离透明画法的做法表示反对。然而,这种非此即彼的界定并不能完全概括早期的艺术实践:透纳本人就曾将透明笔触与厚重的不透明白色高光相结合。这场争论的实质,是对水彩纯粹性理想的追求,而非透明水色与不透明水彩之间自古恪守的既定界限。(vam.ac.uk)
美国与现代主义的发展
1881至1882年间,温斯洛·霍默旅居英国北海渔村库勒科茨(Cullercoats),使美国水彩画与当时英国的艺术实践产生了直接交集。他早期那种自发随性的笔法由此转向更为审慎的技术,所绘人物敦厚坚实,构图着力表现沿海劳作与人在自然面前的脆弱。根据英国经历创作的《沙洲之内》(Inside the Bar,1883年)便体现了这种技法复杂性与崇高感的结合。此后他的加勒比海之行引入了全新的题材,使他的笔触重获自由,同时又未放弃在英国建立的结构秩序。这种转变并非对英国惯常风格的单纯承袭,而是借助截然不同的海岸环境对这些传统进行了跨大西洋的重构。(resources.metmuseum.org)
霍默创作的热带水彩画同样超越了寻常的风景写生。1884至1885年他首访巴哈马与古巴,由此拉开了长期关注岛民生活、海上劳作与险恶天气的序幕。在《拿骚》(Nassau,1899年)中,出海劳作或返航的巴哈马男子身侧,赫然散落着英国旧堡垒遗弃的火炮;这一构思将当下的劳作场景与殖民历史的物质遗存并置一处。相比之下,《飓风过后,巴哈马》(After the Hurricane, Bahamas,1899年)则聚焦风暴摧折后的惨淡景象,而非热带胜地的怡人风光。水彩在此既用作即时观察,也用于更加凝练地表现劳动、历史以及人暴露于自然伟力之下的境况。(metmuseum.org)
保罗·塞尚将水彩视为探索画面结构的一种手段。早年以不透明水彩绘制的作品(如《三只梨》)赋予弧形形体鲜明的厚重感;后期的创作则愈发利用透光色彩与留白纸面。他并非单纯依循铅笔轮廓填色,而是发展出一套各自独立的铅笔线条与色块体系,二者相互交叠,在建构体积感的同时保留了这一建构过程的痕迹。在《圣维克多山》(Mont Sainte-Victoire,1902–1906年)中,多层水色晕染勾勒出地貌起伏,留白的画纸则构成了山体的体量。在《有玻璃水瓶、酒瓶和水果的静物》(Still Life with Carafe, Bottle, and Fruit,1906年)中,未着墨的纸面既可代指酒瓶的标签、反光的表面,也可以代表大片桌面。这些留白是构图的组成要素,并不代表作品未完成:支撑体本身积极地参与了造型表征。(artmuseum.princeton.edu)
乔治亚·欧姬芙于1916至1918年居于得克萨斯州坎宁期间创作的水彩画,将对景物的观察与抽象手法融为一体。乔治亚·欧姬芙博物馆收录了她这几年的51幅水彩作品,涵盖风景、抽象构图以及对自身形体的探索。这些实验伴随她在西得克萨斯州立师范学院的任教工作展开,期间她践行了导师阿瑟·韦斯利·道(Arthur Wesley Dow)的构图理论。在《昏星,第7号》(Evening Star, No. VII,1917年)中,暗蓝大地之上的一颗淡黄星辰向外辐射出流动的红蓝条带;洇染的色彩边界将原本具象的天际视觉体验,转化为向外延展的色块构图。这些尺幅不大的作品确立了抽象在她艺术中的核心地位,而非仅仅是为后来的油画做铺垫。(okeeffemuseum.org)
尽管如此,20世纪的现代主义并未衍生出单一的水彩风格。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博物馆(V&A)的藏品涵盖埃米尔·诺尔德的《红云下的弗里斯兰农场》(Friesland Farm under Red Clouds,约1930年)、弗朗西丝·霍奇金斯的《带花的装饰》(Ornaments with Flowers,1942年)以及保罗·纳什的《向日葵的日蚀》(The Eclipse of the Sunflower,1945年),展现了对风景、静物以及蜕变自然意象的多元探索。埃里克·拉维利斯(Eric Ravilious)的《威明顿巨人》(Wilmington Giant,1939年)在技法上与流动晕染的画法形成了鲜明对比:干燥而富有图案感的笔触梳理着田野,前景醒目的铁丝网则割裂了望向白垩土山丘地画的视线。拉维利斯在皇家艺术学院求学期间曾于V&A版画室研习早期水彩画,他的作品印证了对历史技艺的潜心研究如何能够支撑起极具现代感的风景处理方式。(vam.ac.uk)
跨文化与贸易网络中的水彩
在莫卧儿时代的印度,水性绘画是在宫廷手稿与册页传统中发展起来的,而非像后来欧洲那样形成独立的展览用水彩画机制。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V&A)将其收藏的莫卧儿藏品年代定在16世纪初至18世纪中叶之间;在阿克巴、贾汉吉尔和沙贾汗统治时期(约1580—1650年),皇家画坊的影响力尤为显著。来自伊朗的大师与次大陆本土的印度教及穆斯林艺术家并肩共事。他们的绘画常在纸本上综合运用不透明水彩、水墨与描金:戈瓦尔丹创作于约1628年的《帖木儿在胡马雍面前将王冠授予巴布尔》(Timur Handing the Crown to Babur in the Presence of Humayun)即在金纸上使用了不透明水彩。此类作品属于莫卧儿绘画史的一部分,其材料与形式不可简单等同于白纸上的透明水彩渲染。(vam.ac.uk)
自然史题材在贾汉吉尔统治时期(1605—1627年在位)获得了特殊的重视。曼苏尔约作于1620年的《蓝牛羚习作》(Study of a Nilgai)细致记录了该动物颈身交界处的毛发旋涡等细节,但将其置于中性背景之中,而未描绘其生境。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认定其材质为纸本水墨、不透明水彩与描金,并推测曼苏尔是在贾汉吉尔的皇家动物园中观察了这只动物。欧洲图像通过明确的渠道传入了这一艺术环境。1580年,首个耶稣会传教团抵达阿克巴位于法特普尔的宫廷,展示了基督教绘画;随后的使团又带来了更多绘画与版画。莫卧儿艺术家选择性地吸收了其空间表现效果,一些欧洲版画甚至被严密临摹。源自欧洲的深度感出现在《阿克巴名册》(Akbarnama)的插图中,尽管这些画作并未一贯使用基于几何构图的透视法。(metmuseum.org)
19世纪的中国外销水彩画则通过不同的网络,将画师、商人和科学赞助人联系在一起。在广州,中国画师受东印度公司茶叶检验员兼博物学家约翰·里夫斯(John Reeves)委托,绘制并提供植物画作。1817年与伦敦园艺学会达成的协议为提供植物样本和画作提供了经费支持。由此汇编而成的皇家园艺学会“里夫斯藏画”(RHS Reeves Collection,作于1817—1831年)包含900多幅单张画作。画上的题字记录了跨文化的合作与流转:疑似由画师提供的中文植物名称,与后添的粤语注音及西方植物学鉴定名称并存。这些画作旨在协助植物鉴别并引入英国园艺界,而不仅是展示一个陌生国度的概略风貌。(collections.rhs.org.uk)
现存的实物材料揭示了这一外销生产体系内部的差异。索蒂丽亚·科古(Sotiria Kogou)及其同事于2015年开展的一项研究,分析了来自V&A与皇家园艺学会的46幅19世纪中国水彩画。皇家园艺学会的藏品多数使用西式纸张(有时带有沃特曼[Whatman]或M. J. Lay的水印)并以石墨起稿;而V&A的藏品则主要采用中国纸张与碳墨勾勒。V&A有六件作品绘制于织物(可能是丝绸)之上。两者的调色盘大体沿袭传统,但普鲁士蓝出现在V&A的八幅画作中,而在皇家园艺学会确证作于1817—1831年的藏品中则未见踪迹。源自昆虫的红色色料(包括紫胶和胭脂虫红)得到了广泛应用。因此,进口颜料与纸张并未均匀地流入每一个画坊或订单项目中。(arxiv.org)
胶合剂与底基处理进一步使“水彩”这一通用概念变得更为复杂。莫卧儿画册制作中可能使用以阿拉伯树胶为胶结料的颜料。在针对中国外销画的研究中,V&A大多数中国纸基底的检测证据符合传统矾胶水施矾工艺,而大多数皇家园艺学会藏品的基底则无此特征;对基底施胶与调和颜料的胶黏剂截然不同。即便它们全部使用了水性颜料,这些差异仍将宫廷画册创作、商业外销画以及受托绘制的植物图谱区分开来。(rct.uk)
插画、文献记录与艺术习作
在植物科学画和自然史绘图中,水彩能够兼顾清晰可辨的轮廓轮廓、细腻的色彩层次以及精细的表面细节。图册将零散的观察记录汇总为成系列的图版,可与文字定名相互参看。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博物馆(V&A)藏有一本雅克·勒穆瓦纳·德·莫格的植物图册,约作于1575年的法国,书中将西欧花果的描绘与法文及拉丁文题铭并列呈现,所涉对象包括石榴、雪滴花以及伴随其旁的蝴蝶。此类图页并非对标本的机械复刻,而是将描述性信息与精心构筑的画面构图融为一体。在更大尺度上,卡西亚诺·达尔·波佐与其弟卡洛·安东尼奥在17世纪搜集了约一万件水彩画、素描与版画;他们的“纸上博物馆”将动植物图象置于囊括古典文物、建筑与地质学的宏大视觉收藏之中。(vam.ac.uk)
地形水彩画与建筑水彩画同样游移于客观记录与主观诠释之间。18世纪的英国画界中,保罗·桑德比、托马斯·赫恩与托马斯·莫尔顿等人习惯在石墨或墨水底稿上敷设克制的彩色水彩淡彩:线条构架确立起可供辨识的形体特征,而淡彩则用以区分材质肌理并表现光影。然而,一幅标示特定建筑或方位的画作并不等同于严谨测绘的建筑图纸。“如画风格”的处理侧重于视点、构图与氛围效果,而测绘记录则要求明确的尺寸比例。塞缪尔·普劳特色彩明丽的建筑画体现了水彩将建筑物转化为绘画母题的表现力;约翰·罗伯特·科津斯的意大利风光作品则展示了具体可识的真实地点如何承载更具意境与氛围的艺术诠释。(metmuseum.org)
在考古学记录中,水彩能够提供线描图和单色照片无法充分传达的信息,尤其是幸存的彩绘装饰。老埃米尔·吉列隆描绘雅典卫城的水彩画记录了古风时期建筑雕塑的形式与残存色彩。1919年有五件作品进入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其中三件展开后宽达3.38米左右,均绘于整张连贯的画纸上。吉列隆在通信中表示可按指定比例提供不同版本,涵盖原大摹本与缩样复本,从而使尺度比例明确成为其文献功能的一部分。题为《蛇尾三身有翼像》(俗称“蓝胡子”)的作品综合运用了水彩、石墨与蜡笔。这些作品不仅在雅典以外广泛传播了考古发现,也为古代雕塑的原始色彩留存了视觉证据。(resources.metmuseum.org)
水彩亦常作为艺术创作的中间阶段,而不必然是用于公开展出的最终成品。在文艺复兴时期,其用途包括摹本、初步设计稿、小型呈阅样稿以及粉本(大样图)。此后的艺术家则使用便携的习作来捕捉现场观察,以备画室创作之需:约翰·康斯特勃在特定天气条件下记录布满阴云的天空,并在构思油画时调取这些视觉备忘。私密的速写本同样可以容纳日常练习、近距离观察和潜在创作题材,而无需落实为定稿。V&A藏有比阿特丽克斯·波特于1876年3月至4月间装订的一本速写本,作于她九岁之时,使用了水彩与铅笔;该馆还藏有她作于1887年8月的步甲虫放大观察习作。(vam.ac.uk)
波特的作品还展示了从写生观察向叙事插画与出版设计的过渡。她在尝试拟人化动物的奇幻场景时,发展出了精细入微的干画法水彩技艺;寄给孩童的图文绘信则为她走向故事书创作提供了另一条路径。V&A的藏品中包含一件作于1890年的玩具画,结合了水彩、钢笔墨水与拼贴工艺,附有翻开后可见隐藏图像的折页。她为1904年9月初版《本杰明兔子的故事》设计的水彩与墨水扉页图兼具装饰与宣传双重功能:画面中的各色角色预告了后续出版的作品。在此,水彩不仅用于绘制单个叙事场景,更参与了整本书籍作为设计整体的组织与呈现。(vam.ac.uk)
保护、技术检测与阐释
光照会改变水彩色彩的明度和平衡,因此看似克制收敛的色调并不一定保留了艺术家最初构建的色彩关系。在詹姆斯·麦克尼尔·惠斯勒的《绿调小记》(A Note in Green,1883–1884年)中,受画框遮蔽保护的黄色依然鲜亮,而暴露在外的区域则已黯淡;早期记录曾记载其背景呈现出鲜明得多的黄绿色。这类证据证实了画作发生过褪变,却无法完全重现其最初的面貌。因此,艺术品保护工作着眼于各种具体材料,而非将所有水彩画一概视为具有相同的敏感度。例如,史密森尼学会旗下的国立亚洲艺术博物馆在指导准则中规定,水彩画在5年周期内可在50勒克斯照度下展出6个月,但对于极易褪色的颜料,允许展出的时间会更短。分级归类取决于藏品中最敏感的成分,而曝光记录则为后续的展出决策提供依据。这些规定属于机构层面的曝光限制,并不能确保每一种颜色都丝毫不变。(asia-archive.si.edu)
水分则会带来另一重风险:受潮会使纸张纤维膨胀、破坏施胶层、改变表面特性,并导致颜料层活化流移。然而,干燥后的水彩在溶解度上并不均一。在大都会艺术博物馆2019年记录的埃米尔·吉列隆雅典卫城水彩画保护案例中,文物修复师在进行水性处理前,对画中的单层水彩渲染、石墨和蜡笔逐一进行了测试。大多数成分能够耐受拟采用的溶液,但有几处绘彩区域出现膨胀,需要进行局部遮护。报告指出,阿拉伯树胶会随时间推移逐渐变得不溶于水,同时强调初步测试只能大致模拟实际处理时的反应。通过调节清洗溶液的pH值和电导率,有助于抑制纤维膨胀及伴随的颜料流失。这是针对具体藏品开展的专业处理,并不代表历史水彩画通常都可以安全水洗。(resources.metmuseum.org)
无损成像与光谱学技术为颜料和承载材料的研究提供了互为补充的证据。索蒂里亚·科古及其同事在2015年的一项研究中,检测了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博物馆(V&A)及英国皇家园艺学会收藏的46幅19世纪中国外销水彩画。反射光谱、多光谱成像、显微拉曼光谱和X射线荧光技术辅助了颜料的鉴定。光学相干断层扫描在不脱裱的情况下检测了纸张的微观结构与光散射特性;来自X射线荧光的元素信号则为推断施胶和填料提供了依据。例如,许多V&A藏品纸张中检测出的硫元素,与传统含明矾的加工工艺相吻合,但并不能直接指明其完整配方。此外进行的微褪色测试明确属于微损检测而非无损检测,该测试发现一种含雄黄的颜料在所测材料中属于格外敏感的特例。(arxiv.org)
技术检测还能验证有关创作过程的记载。对惠斯勒的《米莉·芬奇》(Milly Finch,1883–1884年)进行的反射红外成像显示,画中模特的裙摆最初在沙发上铺展得更开,后来经过重绘修改才被收小。这一证据修正了人们认为该画是一气呵成、快速完成的印象。反之,也不能仅仅因为某些工具或工序在历史上切实存在就断言画家使用了它们: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检测并未发现任何能够证实吉列隆如何转绘其大型构图的压印转印痕迹。这些案例说明,有据可查的修改与看似合理却未经验证的技法重构之间存在明确界限。(asia-archive.si.edu)
物质材料的对比能够为作品归属以及相关创作惯例的识别提供佐证,但其本身并不能独立确定作者身份。弗利尔美术馆的惠斯勒研究项目系统记录了纸张成分、水印、题跋,以及打磨、吸干擦拭和刮擦等操作痕迹,为其他馆藏建立了对比基准。前述中国外销画研究同样通过对比,区分了皇家园艺学会藏品(以石墨起稿、使用西方纸张为主)与V&A藏品(以碳墨起稿、使用中国纸张为主)的差异,这些差异与它们各自的委托背景和用途密切相关。收藏史也会影响作品的阐释:在博物馆机构对临摹复制品的态度由热转冷之后,吉列隆的考古复原图水彩画迎来了重新审视。因此,这些画作的物理保存状况与其文献记录价值被一同纳入研究视野,而不再被当作互不相关的孤立课题。(archive.asia.si.edu)
参考来源
- What is watercolour? · V&Avam.ac.uk
- Glossary of Watercolor Materials and Techniquescms-files.brooklynmuseum.org
- WATERCOLOR — Cambridge English Dictionarydictionary.cambridge.org
- Five Winsor & Newton watercolour innovations throughout historyuk.winsornewton.com
- What paper should I use for watercolour?uk.winsornewton.com
- Professional Watercolour Block - 4 Sides Glued 300gsmwinsornewton.com
- What is the best watercolour paper for stretching on a flat board?winsornewton.com
- Portrait miniatures at the V&Avam.ac.uk
- Pattern formation by droplet evaporation and imbibition in watercolor paintingsarxiv.org
- handprint: how watercolor paints are madehandprint.com
- About the Renaissance Watercolours displayvam.ac.uk
- A Portrait of the Miniaturist as a Young Manbritishartstudies.ac.uk
- Feldhasesammlungenonline.albertina.at
- Medlar; Jacques Le Moynebritishmuseumshoponline.org
- Our History | Royal Watercolour Societyroyalwatercoloursociety.co.uk
- American Drawings, Watercolors, and Printsresources.metmuseum.org
- Georgia O’Keeffe’s Far Wide Texasokeeffemuseum.org
- Evening Star, No. VII, 1917prints.okeeffemuseum.org
- Watercolour—Explore the Collectionsvam.ac.uk
- The arts of the Mughal Empirevam.ac.uk
- Fair journal of John Pottscollections.rhs.org.uk
- A holistic multimodal approach to the non-invasive analysis of watercolour paintingsarxiv.org
- The botanical album of Jacques Le Moyne de Morguesvam.ac.uk
- Watercolors of the Acropolis: Émile Gilliéron in Athensresources.metmuseum.org
- Beatrix Potter: a life drawing naturevam.ac.uk
- Leslie Linder and the Beatrix Potter collectionvam.ac.uk
- Conservation and Scienceasia-archive.si.edu
- Paper Conservation: Current Projectsarchive.asia.si.ed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