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马俑

兵马俑是一批与真人真马等大的士兵、陶马和战车陶塑群，埋葬于陕西西安附近的陪葬坑内，是公元前221年统一中国并成为首位皇帝的秦始皇陵园的一部分。这些陶俑与陶马通常被断代为公元前3世纪末，常被誉为20世纪最重大的考古发现之一。该遗址于1987年被联合国教育、科学及文化组织列入《世界遗产名录》，至今仍是了解秦朝乃至整个中国历史中军事体制、工艺生产与丧葬习俗的最著名实物依据之一。

本词条首先概述秦统一的历史背景以及始皇陵的营建过程，继而介绍1974年的考古发现与诸坑的布局结构；随后详述陶俑的制作工艺、面貌造型的个体差异、最初的彩绘色彩，以及陵区内发现的其他建筑遗迹与随葬品；最后探讨关于兵马俑象征意图的学术争鸣、遗址遭受的破坏、研究与保护历程，以及对其有所继承的汉代及后世艺术传统。

秦的统一与始皇陵

这座陵寝工程与秦始皇的政治崛起紧密相连。公元前221年，秦王扫灭战国各雄，自号“始皇帝”。陵墓的设计反映了这一全新秩序。秦始皇陵的布局仿照秦都咸阳构建，分设内外城。由于陵园再现了国都的规制，它不仅是一座私人墓葬，更可被视作帝国统治在死后世界的延伸。

营建的年代也与其登基即位息息相关。文献记载工程始于公元前246年，当时这位未来的始皇帝尚年少。公元前246年，年仅13岁的秦王嬴政继承王位，不久后陵园便动工兴建。这意味着修建工作始于他在世之时，且当时他还仅是群雄争霸格局中秦国的一国之君。有记载将施工过程分为前后两个阶段：前期为初建阶段，而在公元前221年他扫灭六国、一统华夏之后，才展开全面施工。后一阶段的工程规模远为宏大，并得益于新生大帝国的举国资源。

传统文献中记载的劳动力规模极为庞大。司马迁记载该工程最终动用了70余万徭役。另有文献将这些劳力描述为刑徒，指出在修建的最后13年间，据载有70万刑徒参与劳作。现代历史学者对这一数字的真实性提出了质疑。历史学者约翰·曼（John Man）提出的一种估算认为，实际劳力人数更可能在1.6万左右。另一种观点则认为，70万这一数字可能包含了当时秦朝各项大型工程的全部劳力，而非仅仅用于修筑陵墓。尽管确切人数尚无定论，但考古发掘中显现的规模化生产证据常被用作存在庞大劳动力群体的佐证。

工程的营建周期通常被认为约有四十年。陵墓修筑历时38年，从公元前246年一直延续至前208年。始皇帝于公元前210年驾崩，意味着在他死后工程仍持续了数年。史料关于竣工时间也存在分歧，部分记载认为完工于公元前208年，即动工后约39年。

关于陵墓的主要文献来源是汉朝司马迁所编纂的《史记》。司马迁执笔之时距离始皇帝于公元前210年去世已过去约一百年，因此其记述与历史事件相隔久远。他对陵墓的描绘多为概括性而非详尽入微，其中提到了供百官朝见的宫观楼阁，以及数不胜数的奇珍异宝，并记载了以水银模拟江河大海、墓顶描摹日月星辰的景象。值得注意的是，司马迁完全未提及如今闻名遐迩的兵马俑。因此，人们对这支地下大军的认识必须依托考古发掘，而非仅凭历史文献。

1974年的发现与早期发掘

这一发现源于一场旱灾。1974年春，陕西遭遇严重干旱，村民杨志发和他的五位兄弟及一名邻居决定在骊山附近的一片荒地上打一口新井。挖井人员在靠近西安的一处地点劳作时，杨志发的锄头碰到了硬物；起初他以为是铁疙瘩，刨开后才发现类似一个陶人。没过几天，消息就传到了当地文化馆，并迅速引起了考古工作者的注意。

文化馆干部赵康民是将这些碎片转变为科学考古发现的关键人物。在他的指导下，文物的初步修复工作于4月展开；约两个月后，两尊身着铠甲、束有腰带的真人大小陶俑修复完成。发现地点位于秦始皇陵封土堆以东约1.5公里（0.9英里）处，表明这些坑群与始皇帝的陵园建筑群存在联系。直到1990年，赵康民才获得官方认定为发现者。

据称赵康民起初曾试图对此事保密，但消息还是逐级上报。最终情况传到了中央高层，但领导层并未如赵康民所担忧的那样下令将陶俑销毁，而是组织了正规发掘，短短数月内便出土了500多件陶俑。1974年7月中旬，省县两级联合组成的考古队进驻俑坑现场，大规模考古发掘于当年盛夏正式启动。最早发现的坑——也就是最初打井挖到的位置——如今被称为一号坑，是其中规模最大的一处。

早期的工作迅速证实，整处遗址的范围远不止最先发现的那个坑。1976年，另外两个兵马俑坑相继被发现，发掘人员还确认了更多的遗迹结构。现代勘测展现了整个陵区庞大的规模：通过探地雷达和洛阳铲钻探取样，测得其总面积约为98平方公里（38平方英里）。整个陵园据称在56平方公里（22平方英里）的范围内分布着600多处陪葬坑，不过不同资料提供的数据略有出入，且许多坑的发掘工作仍未完成。在已知俑坑中，四号坑为空坑，发掘人员推断这与当年工程中途废弃有关。

在发掘工作持续推进的同时，遗址也向公众敞开了大门。1979年10月1日，秦始皇兵马俑博物馆在一号坑原址落成并正式对外开放。关于俑群的具体数量，各方估计有所出入：2007年的一项估计认为，三个坑内共埋藏有8000多件陶俑、130辆战车配520匹陶马，以及150匹骑兵鞍马；而单是一号坑通常就被认为有6000余件陶俑。如今，兵马俑被公认为20世纪最重大的考古发现之一，并在出土后迅速享誉全球。

四座俑坑的布局

遗址现场共探明四座地下坑穴，依发掘次序依次定名为一号坑、二号坑、三号坑与四号坑。各坑的形制与内涵各不相同，这些差异构成了研究秦代军队编制组织形式的主要证据。

一号坑：主力军阵

一号坑规模居四坑之首，平面通常记为长约230米、宽约62米。坑内由十道夯土隔墙分隔出十一道过洞，地面铺设陶砖，兵马俑便陈列其上。坑顶以巨型木料搭建棚木，上覆数层席草，再填埋细土。坑内陶俑按战阵队列而非单一密集方阵排列。前锋为三排弩兵，其后是由38路纵队组成的主力步兵方阵。几乎所有陶俑皆面向东方。学者将这一朝向解读为该坑代表全军的右翼，面向东方——历史上对秦国构成主要军事威胁的方向。初次发掘所记录的大约6000件陶俑中，绝大多数都集中在一号坑。

二号坑：多兵种混编部队

二号坑位于一号坑北侧约20米处，平面呈不规则的“L”形。其内容与一号坑大相径庭。二号坑由弓弩兵、战车、骑兵与步兵四个方阵组成曲型混编部队。这四个方阵看似各自独立，但战时能迅速组合成一个完整严密的作战军阵。正因如此，二号坑常被视作秦军各兵种协同作战的实证。学界也普遍将其视作精锐护卫方阵。二号坑同时配备骑兵、步兵及战车，被认为代表了一支军阵侍卫部队。

三号坑：统帅指挥部

三号坑面积最小，形制也最为奇特。其平面呈凹形（U形），北厢房陈列有22件铠甲步兵俑，南厢房有42件。与其他各坑不同的是，三号坑内的士兵并不面向同一个方向。其他坑内的军阵均面向东方，犹如准备开拔远离陵冢；而此处的士兵则相互对视，仿佛正迎候指挥官从中军大厅入场。坑内出土有一辆战车及高级军官俑，是全军的统帅指挥部。其占地面积约524平方米，远小于其他各坑。

四号坑：未完工的空坑

四号坑是四处坑穴中唯一完全未置放陶俑的一座。其平面形制亦不同于其他俑坑。四号坑南北长约75米，东西宽约48米，总面积达3600平方米。关于其空置的原因，学界存在数种解释。

最普遍的看法是该工程未及完工便被废弃。第四坑空无一物，表明始皇帝去世时该陪葬坑尚未竣工。一种相关的观点认为，工程的中止是由于皇帝驾崩后随之爆发的政局动荡。四号坑虽被发现却空置无物，致使考古学家推断，其修造工程因秦始皇死后的政治动乱及随后的秦朝灭亡而被迫中断。鉴于该坑位于二号坑与三号坑之间，部分学者推测其原本应容纳全军的中军部队。秦始皇兵马俑博物馆首任馆长、考古学家袁仲一曾提出，中国古代军队作战多编为左军、右军与中军三军。

少数派观点则对该坑原计划安放陶俑这一推论提出质疑。部分历史学家认为，四号坑仅仅是为营建其他俑坑而掘设的取土坑，而非用于安放兵马俑。支持这一解释的依据在于，与其他兵马俑坑不同，四号坑缺少标志性的斜坡门道。目前这一问题尚无定论，而对四号坑性质的阐释也关乎地下军阵当年是否按原计划最终完工这一更广泛的课题。

陶俑的制作

模块化组装与模具

陶俑并非由整块陶土直接雕刻而成，而是由预先塑好的部件拼装而成。头部、躯干、双臂和双腿等部位分别单独制作，随后拼接成型。这种方式既可实现躯体的大批量生产，又能保持头部神态各异的个性特征。空心与实心部位的制作工艺各有不同：武士俑的躯干和双臂为空心，腿部和双足则为实心；空心的小腿部位既有将泥片卷成圆柱体成形的，也有采用泥条盘筑法层层堆叠制作的。

各个作坊当时共使用了多少套模具，目前尚无定论。一个常被引用的估算认为，当时极可能使用了八种面模，随后再敷泥雕琢以刻画出不同的面部特征。不过此类数据应当审慎看待，因为具体推测的模具数量取决于研究者如何区分模制面部与手塑面部。比较明确的是，武士俑的头部是借助模具脱胎制成，随后再进行手工修饰以增添细节。工匠们会在脱模后添塑嘴唇、耳朵、眉毛、胡须以及依军阶而异的发髻和冠饰。

原料与羼和料

制作陶俑的主要原料是就地取材的陶土。专家研究证实，塑制兵马俑所用的主要原料是采自骊山北麓的本土“黄土”，这种土质粘性强、可塑性好，为兵马俑的成型提供了优良的物理基础。为了防止陶土在阴干和烧制过程中开裂，泥料中还掺入了一定比例含有石英、云母和长石的砂粒作为羼和料。

生产组织

最为关键的物证涉及陶土的制备与调配流程。2017年发表在《古物》（Antiquity）期刊上的一项研究，将等身陶俑的显微分析结果与陵区出土的其他陶制品进行了比对。研究认为，陶土先经过集中统一的加工淘洗，随后才分配给各个地方作坊，体现出高度严密的劳动组织与工种分工体系。研究人员还指出，一部分工匠负责从邻近土层开采黏土，并调配加工出至少三种形态的泥料；而现场或附近的各个工场在制作兵马俑、以青铜为主的水禽俑配件以及铺地砖时，分别采用了各具特色的专用泥料配方。整个生产体系推行了严格的责任追究机制：各作坊必须在产品上刻印工匠或机构的名号（即“物勒工名”），以实施质量监管。这些铭文印记让后世学者能够追溯具体器物的制作作坊，其中甚至涵盖了被抽调转用于陵园工程的砖瓦等实用建材。

身高与军阶

陶俑的身高是刻意用来区分身份等级的标志。俑的高度因军阶不同而有所差异，其中将军俑最为高大。文献中常引用的标准身高一般在184至197厘米（6英尺至6英尺5英寸）之间，随军阶递增，以高级军吏俑居首。普通步兵俑的身材一般略矮；常见的说法指出，标准士兵、弓箭手和步兵俑的高度大致在1.7米（5英尺7英寸）至1.9米（6英尺3英寸）之间。将领俑最为威严挺拔，算上冠饰与脚踏板，其总高度甚至可达2.5米（8.2英尺）。据推测，秦代成年男性的平均身高约为1.66米（5英尺5英寸），因此这支地下军阵显然旨在营造超越常人比例的威仪感，不过陶俑的身高差异在多大程度上反映了当时的真实体态，学界仍存争议。

个体差异与军事等级

兵马俑各具面貌的个体特征是吸引学界最多关注的亮点。2022年一项对武士俑头部高精度三维扫描数据进行测量的研究指出，其面部特征与现代中国人的容貌高度相似，研究作者据此认为工匠在雕刻时参考了真实人物的肖像。究竟是有特定的真人作为模特，还是工匠仅依据概括化的面型类型进行创作，目前仍存争议。制作工艺表明两者可能兼而有之：陶俑的基础轮廓由模具印制而成，而五官、胡须和发式等细部特征则由手工雕刻塑造。有说法认为，兵马俑千姿百态的相貌最初源于约八种基础脸型模具，随后在颧骨、下颌、耳朵和鼻子等部位敷泥堆塑，塑造出差异化的容貌（参见八种脸型分类）。考古学家将兵马俑的面部结构归纳为八大类，并分别以汉字字形（如“目”字形、“国”字形或“田”字形等）命名；研究人员还指出，若计入更细微的变化，可辨识的面型数量远不止八种。

兵马俑的发式、铠甲、武器及姿态也各不相同，这些差异被用于辨识其军职与兵种。铠甲、发式与冠饰均为单独塑造，使步兵、弩兵和驭手等各兵种及等级得以清晰区分。发型是一个重要的辨识标志：普通士兵通常将发髻梳在右侧，而高级军官以及驭手等特殊兵种则头戴冠帽，发髻束于冠下。姿态同样与其职能相对应。在一批新出土的陶俑中，多数塑像要么右臂微屈、半握拳作持长柄兵器状，要么右臂自然垂放作背弓状，它们在俑坑中的分布位置也与其承担的作战任务相契合。铠甲与服饰的细节同样昭示着等级高低。身材高度也遵循同样的逻辑：陶俑的身高约为1.8至2米，其中将领和军官更为高大，这可能反映了实际的身高差异，也可能代表其象征性的社会与军事地位。

这种等级序列不仅是通过艺术风格推断得出的，也得到了考古发掘的证实。2019年公布的考古成果显示，新出土的220多件武士俑涉及五种不同官阶，其中包含高级军阶，并发现了新的军官标识，这或将促使学界重新审视目前对秦军编制结构的认识。随后的发掘进一步印证了这一规律。在另一项成果通报中，出土陶俑包括一名高级军吏俑（将军俑）和一名中级军吏俑，为进一步了解秦始皇统治时期的军队构成提供了契机。其中一件被确认为高级军吏的陶俑是迄今出土的同类陶俑中的仅第十件，足见高阶将领俑在现存文物中的稀缺性。

综合这些细节，学者们得以重构出一套等级分明的指挥体系，涵盖从普通步兵、弓弩手到驭手、军吏乃至将领的各个层级，各部队在各俑坑中按职能分区布设。鉴于现存传世文献均未详尽记载秦代军队的组织结构，这些实物材料对于研究中国早期帝国的军事史尤为重要。然而，这些陶俑终究是经过艺术加工的雕塑作品，而非行政档案，其鲜明的个体特征在一定程度上也是通过标准化手法制作而成的。因此，对陶俑军阶及编制构成的解读，仍需结合其造型风格、排列位置及出土语境进行审慎的比对分析。

原始彩绘与色彩保护

如今这些陶俑通体呈灰褐色，但它们原本饰有鲜艳的彩绘。秦始皇帝陵博物院的研究人员表示，几乎每一件陶俑和陶马最初都绘有色彩，然而在地下埋藏了两千两百多年后，颜料极度脆弱老化，在出土短短15秒内就开始发生变化。彩绘并不是直接施加在陶胎上的。陶俑表面最初涂有一层东亚大漆（即生漆），工匠随后在大漆层上逐层涂刷颜料，并以鸡蛋作为粘合剂。

色彩与汉紫

主要色彩包括蓝、绿、红、紫、粉和白，黑色和赭色使用较少。色彩底料采用无机颜料制成：孔雀石、石青、朱砂、红黄氧化铁、铅白和骨黑。其中紫色是最具特色的元素。这是一种自然界中不存在的人工合成颜料，其基本成分是人造硅酸铜钡。尽管其化学结构已经明确，但确切的制作工艺至今仍未完全解明。分析表明，配方中加入了铅以降低钡成分的熔点，这一工艺步骤并未在埃及蓝的制作中使用，说明该技术是在中国本土作坊中独立发展起来的，而非通过贸易路线传入。同系列的相关蓝紫色颜料后来也被用于汉代器物，因此这种紫色在汉代语境下被称为汉紫。

彩绘剥落的原因

彩绘层的损坏经历了两个阶段。在长达两千多年的埋藏期内，土壤保持潮湿，彩绘受到地下水的缓慢侵蚀。1974年发现之后，随着俑坑暴露在空气中，急剧的氧化和干燥随之发生。漆层是其中最脆弱的部分。一项研究表明，一旦接触空气，彩绘底部的漆层在15秒内就会开始卷曲，短短4分钟内便会起翘剥落。因此，20世纪70年代的发掘人员亲眼目睹了陶俑上的彩绘在几分钟内脱落，这种损耗部分源于陶俑的制作方式。日常实用的陶瓷通常是先绘彩后再行烧制，但兵马俑仅为陪葬而作，不具实用功能。由于生漆是涂在陶胎上再施彩绘，各层之间从未熔合成坚固的表面，因此仅凭将陶俑提取出土根本无法保住色彩。某些颜料在化学性质上的脆弱性（尤其是人造紫颜料），也是导致它们一旦接触空气和光线便迅速褪色的原因。

为保护而放缓发掘

早期的工作较为匆忙，曾受到专家的批评。有人抱怨称当时的挖掘就像“挖土豆”，仓促拼合的陶俑看起来犹如“水泥人”。鉴于该遗址的独特价值，中国政府随即叫停了发掘工作，以便考古人员制定出更完善的遗址保护方案。数年之后发掘工作重新展开，但自那以后，工作的核心始终放在不惜一切代价保护文物上。这种取舍显而易见：考古人员往往要等到具备合适的技术后才会提取陶俑，这放慢了发掘的节奏。如果未能采用恰当的技术，代价将极为惨痛：陶俑上的彩绘脱离地面后，往往在数秒之内便开始褪色剥落。

中德两国专家为此建立了一项联合项目来解决这一难题。自1988年起，一支由中德文物保护专家和科学家组成的团队便致力于稳定兵马俑的彩绘层；若不施加保护，彩绘在出土后极短时间内就会丧失。研究主要探索了两种途径：利用聚乙二醇（PEG）加固彩绘，以及在电子束照射下聚合甲基丙烯酸酯单体。许多残片上致密发黑的漆层使得某些常用的紫外固化保护剂无法适用，因此喷涂PEG成为了一种替代方案。在近期的发掘中，一旦彩绘文物出土，工作人员便会立即在暴露的色彩部位喷涂该溶液，随后用塑料薄膜将其包裹，以锁住具有保护作用的水分。近年来的实践更倾向于制定现场应急保护规程，先在现场对出土文物进行临时加固，随后再移交实验室开展长期修复处理。保存最完好的彩绘往往来自地下环境天然保护了颜料的区域：最好的标本发现于俑坑底部，那里因洪水沉积形成的一层淤泥就像给陶俑做了长达两千年的“泥疗保护”。

陵区内的其他建筑与随葬品

封土堆与尚未发掘的地宫核心

陵园中心的封土堆至今从未被开掘，目前关于地宫内部的大部分认知均来自无损探测工作。2006年的一项研究结合了重力、磁法、电阻率、氡气测量以及探地雷达勘探，对中国始皇帝秦始皇的地宫、陵墓及其附属建筑（即陪葬坑和墓葬）展开了考察。遥感技术也被应用于封土上方的空气监测。一项激光雷达研究观测到其上方汞浓度高达27 ng/m³，明显高于该区域约5至10 ng/m³的常规污染物背景水平。这一发现与古籍中关于地宫内蓄有大量水银（当时被视作长生不老药）的长期记载相吻合。这些探测结果具有启发性，但并不能直接展示墓室内的具体物品，封土堆本体的发掘工作目前仍未有定论。

百戏俑坑（K9901）

K9901坑远离主要的军事兵马俑坑。该坑于1999年在秦陵东南部内外城垣之间被发现，面积约700平方米，发掘出土了两件青铜鼎和30多件陶俑。这些陶俑并非士兵，他们身材等身、赤裸上身、身着短裙，展现出从肌肉发达的力量型艺人到体态轻盈的技巧型杂技杂耍者的多种体型。2011年至2013年间，考古人员对该坑进行了全面发掘。该坑平面呈中段突出的“T”字形，发掘者发现其曾遭到火焚。学者通常将这些造像解读为百戏俑，象征秦代宫廷的百戏与娱乐活动，这也佐证了地下冥国不仅复刻了始皇帝的军队，同样复刻了他的宫廷内廷。

文官俑坑与水禽坑

大致在同一时期，更多陪葬坑被发掘。2000年，考古学家发现了K0006坑，其中出土了12件文官俑；随后发掘的K0007坑则出土了46件工艺精湛的青铜水禽。文官俑进一步延伸了百戏俑坑所展现的宫廷主题，而青铜水禽则表明随葬品并不局限于人物造像。

宫殿、官署与附属建筑

对俑坑与封土之间地带的勘探揭示了密集的建筑遗迹。考古人员对这片连接俑坑与帝王墓冢的区域展开了调查，发现了一个由不同遗迹交织而成的网络，囊括了微缩官署、门阙城墙、园囿水池、动物、百戏表演者以及各类装饰品等。发掘出的殿堂、官署、仓储与马厩遗址，通常被解读为模拟始皇帝生前起居与行政运转的缩影。此外，陵园附近还发掘了修陵劳工的墓地，有助于了解这一宏大工程的人力组织情况。

铜车马、马坑与贵族墓葬

在各陪葬坑内及其周围，还发现了铜车马、殉马以及相关车马构件。这些车马通常被视为仪仗车乘而非实用设备，其规制和配具体现了始皇帝地下随行护卫应有的等级。在陵园更广阔的范围内，考古人员还发掘了一座深竖穴贵族墓葬。有学者推测其墓主可能为秦始皇的某位公子，但这仅是一种假说，尚未得到确证。这些结构与诸多陪葬坑共同表明，秦始皇陵是一个由众多互相关联元素构成的庞大复合体，而非仅仅是一处独立的兵马俑坑。

用途与解读

最普遍的解释是，这些陶俑是为了在死后世界守护皇帝。兵马俑的功用是在死后的幽冥世界中保卫始皇帝。这种解读立足于一种更广泛的信仰观念，即逝者在死后依然需要生前享有的护卫和供给，而对帝王而言，这种需求的规模自然也极为宏大。从当时的文化背景来看，这一推论合情合理，但它毕竟只是一种推测。现存的秦代官方文献中并无任何此类明文记载。

第二种解读则较少将这座地下建筑群视为单纯的作战部队，而更多将其看作国家体制的微缩翻版。陵园的总体布局仿照了国都咸阳的内外城形制。依此观点，俑坑以更为恒久的形式重构了帝国的权威。陶俑展示了纪律严明、等级分明且永固不朽的权力意象。因此，俑坑中的军阵阶级、军官配置和指挥体系，可以被视作生前政权所倚仗的军事官僚体系的缩影。至于这种模拟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具备实际对应意义，学者们仍各执己见。

传世文献并未对兵马俑做出直接解释。《史记》记述了始皇陵的总体规制与建造历史，却未曾提及这些陶俑。因此，各种解读主要依赖于考古证据以及与其他墓葬的对照考证，而且其用途可能兼而有之。提供护卫、彰显身份地位以及维系统治延续性，这些解释均能与现有的考古证据相吻合。

铜车马则引发了一个更为具体的问题。封土以西约20米处发掘出了两乘比例为真车二分之一的铜车马，它们极有可能是供始皇帝死后巡游所用。另有观点将其描述为秦始皇死后巡行天下的仪仗车辆。2025年二号坑的发掘使这一图景变得更为复杂。考古人员注意到，出土的车辆在下葬时并未安装车轮，项目负责人朱思红据此认为，这些车马很可能具有象征意义而非实用功能。其依据在于，没有车轮的车马无法用于出行，因此它们的存在象征着军事实力，而非作为实用的交通用具。不过，也有学者依然将这些车辆视为实用器具，此问题尚无定论。

兵马俑与更古老的丧葬习俗之间的关系则是争议最大的议题。《史记》记载，秦始皇驾崩后，其子胡亥下令将始皇未曾生育的后宫嫔妃全数处死陪葬。这种礼制性质的随葬制度被称为殉葬，其渊源要久远得多；在商代晚期的侯家庄商王陵区，学者们曾在祭祀坑中发现了164具遗骨，他们很可能是在被杀害后用以在死后服侍商王的。在此背景下，陶俑通常被视作一种替代品。兵马俑乃是以极其宏大的皇家规制，继承了长期以来用以随葬的陶俑偶人传统，用以替代早期血腥的活人祭祀。有些学者指出，秦朝将这种偶像替代与古老的人殉习俗融合在一起，使得陶俑与杀殉同属于一整套丧葬体系之中。此后汉代墓葬在多大程度上延续了这种牺牲殉葬的逻辑，以及当时究竟有多少人被杀殉，对历史学家和考古学家而言仍是悬而未决的问题。

坍塌、盗掘与文献记载

实物证据表明，兵马俑坑早在古代就曾遭到破坏。考古学家发现，这些俑坑后来遭受了大面积焚烧与洗劫。在主坑（一号坑），发掘人员发现了大量红烧土和木炭，以及盗洞，发掘领队将其描述为纵火与盗掘的痕迹。陶俑本身也印证了这段历史。陶俑原本持有的大量武器已不翼而飞：到发掘时，大部分矛、剑和弩均已消失。部分陶俑因受热而变色，发掘人员推断它们是先遭破坏后被局部焚烧的，因为一些部位保留了原本的青色，而另一些部位则因过火而变成了红色。坑体结构中亦可见火烧痕迹。一号坑和二号坑中的部分陶俑留有火烧痕迹，现场还发现了被烧毁的棚木椽木遗存。

文献记载将这一破坏归咎于特定的人物。根据后世记载，项羽入咸阳后曾盗掘秦陵。流传更广且颇具传奇色彩的另一种说法则认为，这场大火是后来一名牧羊人失火所致——相传他在寻找走失的羊时，持火把进入项羽掘开的陵墓盗坑，结果引发大火烧毁了陵园建筑。考古学家对这一说法持审慎态度。虽然放置兵马俑的坑中发现了火烧痕迹，但并未找到秦始皇陵地宫遭破坏的确凿证据。一些学者认为陵寝并未遭受大规模破坏。学者们还对史家记载本身的可靠性提出了质疑，且有迹象表明地宫本身可能未曾被盗。这一区分至关重要：外围从葬坑确实遭到了破坏，但封土堆下的地宫状况仍未可知。

秦政权的崩溃为这种破坏提供了历史背景。始皇帝死后，秦朝并未维持太久。在他去世仅四年后，其建立的秦王朝便在严苛赋税与繁重徭役的重压下轰然崩塌。摧毁该王朝的起义始于公元前209年陈胜、吴广发动的大泽乡起义，项羽随后成为起义军中居主导地位的军事统帅。从年代顺序来看，在秦朝分崩离析之际，起义军完全有可能进抵陵园，尽管当时的文献并没有直接记录这一破坏行为。实物损坏也解释了陶俑如今的保存状态。考古学家认为，遗址遭焚烧导致顶棚垮塌并砸碎了下方的兵马俑军阵，木土结构顶棚的塌落与坑内出土的大多数陶俑破碎不堪的状态密切相关。

尚未发掘的秦陵地宫内部情况则知之甚少。墓室似乎是一个大致相当于足球场大小的密封空间，至今仍未发掘，这主要是出于对文物保护技术的担忧。史籍对地宫内部景观的描写（包括“以水银为百川江河大海”）被视为推测其内部情况的参考。土壤采样显示地表汞含量异常偏高，磁测探测也在未开启的内陵周围发现了大量散落的钱币。这些结果仍属初步阶段，尚无法证实墓室是否完全按文献记载完工。四号坑的空置常被视为工程未完工的迹象，但这并不能直接断定地宫本身的营建状况。

研究历史、保护与公众展示

1974年后的发掘阶段

1974年首次发现之后，遗址的系统性工作持续深入开展。1998年底，陕西省考古研究所与秦始皇兵马俑博物馆联合组建考古队，在陵区内外有针对性地开展勘探钻探。段清波于1998年出任考古发掘队队长，在随后的十年间主持发掘了自1974年最初发现兵马俑以来该遗址最瞩目的一系列重大发现。

这些发掘工作大多集中在陪葬坑而非主要的兵马俑坑。1998年7月至1999年1月发掘的K9801坑出土了大批石甲胄；1999年发现的K9901坑出土了30余件姿态各异、生动逼真的百戏俑。2000年，考古人员发掘了出土12尊文官俑的K0006坑，以及出土46件工艺精湛的青铜水禽的K0007坑。段清波率领的团队还确认了中国时代最早、形制最大的三出阙遗址、陵园大型地下阻排水系统以及一座带有双墓道的大型贵族墓葬。关于发掘报告的出版情况各方记载略有差异：一说他主持出版了三部发掘报告（分别于1999年、2000年和2002年）；另一说则称其出版了三部大型发掘专著（2000年、2006年和2007年），并在其后汇编为综合专著。

文物保护挑战

陶俑暴露于空气后，保护工作便成为持续面临的严峻挑战。1999年的一份报告指出，展厅建筑内部温湿度升高以及游客呼出的水气导致陶俑表面滋生霉菌。陶俑表面也发生了氧化：暴露在空气中后表面褪色泛灰。彩绘层则是最脆弱的组成部分。据记载，其生漆底层一旦暴露在西安干燥的空气中，短短15秒内就会卷翘，仅4分钟内便会剥落脱落。因此，现代发掘进展十分缓慢，考古人员专门研发了加固剂和湿度控制技术，以使脆弱的生漆层得以稳固，从而留出足够时间完成记录和保护。保护团队还在颜料研究方面展开攻关；来自慕尼黑工业大学的文物修复专家耗时十余年对彩绘层进行分析与保护。博物馆还在发掘现场设立了实验室，力求让每件新出土的陶俑从面世之日起就处于恒温恒湿的环境中。

旅游观光也带来了进一步的压力。如今每年有数以百万计的游客在1号坑上方的步道上有序参观，俯瞰面向东方列阵的严整军容。该遗址于1987年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充分肯定了其非凡的艺术造诣、军阵布局以及与中国首次大一统的历史渊源。

2019年的发掘成果公布

2019年12月下旬，新华社公布了2009年至2019年间对1号坑第三次发掘的成果。在约400平方米（约合4300平方英尺）的发掘区域内，共清理出陶俑200余件、陶马12匹、战车2乘以及大量青铜兵器。发掘领队申茂盛表示，新出土的陶俑主要分为两种姿态：一种右臂弯曲、半握拳，呈持握长柄武器状；另一种则为背负或手持弓弩的弓弩俑。这些陶俑按五种不同的军阶排列，其中一种较低级别的军阶此前未被学者认知。考古学家指出，新出土的陶俑包括将军俑和中级军官俑，这为深入了解秦军军阵结构提供了新证据，也为研究秦始皇时期的军队编制提供了重要契机。

目前该遗址仅有一小部分得以发掘。自1974年发现以来，已发掘出约2000件陶俑，但学者推测整个陵园内埋藏有约8000件雕像，大片区域仍留待未来的考古工作。兵马俑的发掘仍在进行且远未完成，未来有望揭示更多形态多样、栩栩如生的陶俑遗存。

公众展示与外展

自建于兵马俑坑之上的博物馆落成后，该遗址便一直面向公众开放。1979年建成开放的秦始皇兵马俑博物馆依发掘原址而建，将三个主要兵马俑坑涵盖其中，便于游人参观。自20世纪80年代起，兵马俑真品也多次赴海外巡展，曾在美国、英国、加拿大和法国等国举办国际性大展。鉴于文物的脆弱性，外借展出受到极其严格的限制。例如，在2019年墨尔本维多利亚国家美术馆举办的展览中，单次获批出境的文物仅限十件。该美术馆早有展出兵马俑的先例——早在1982年，维多利亚国家美术馆就成为首个举办兵马俑展览的海外美术馆。

后续传统与相关遗址

兵马俑并非贵族墓葬随葬军队的绝响。在汉朝（公元前206年－公元220年），统治者与贵族仍继续随葬军队、侍从及动物，但在规模与风格上发生了转变。位于西安以北数公里处的杨家湾汉俑，与汉朝开国皇帝汉高祖（公元前202年－前195年在位）陵寝附近的陪葬墓有关。这批陶俑身高仅约50至70厘米。骑兵佩戴护膝、脚着马靴，其鞍具和辔头曾饰以鲜艳的彩绘。关于该遗址出土陶俑的数量，文献记载略有出入：一种说法称有近3000件陶俑，包括583具骑兵俑；另一份记录则称在一位将军的墓旁出土了500余件。一些学者认为，杨家湾俑群造型轻快、甚至略带诙谐，是在刻意反衬秦代军队森严肃杀的尚武气息，或许反映了汉代人对秦始皇严苛暴政的看法。

到了汉景帝的汉阳陵，汉代传统进一步脱离了纯粹的军事模式。其地下陪葬坑出土了5万多件宦官、侍从、工具及家畜微缩俑，再现的是宫廷的日常生活而非军队。这些陶俑原本穿着真实的织物衣物，衣物腐朽后仅余裸露的陶胎。

两处出土物均属于更广泛的明器范畴。明器是专为随葬而非生前实用所制作的替代品，通常通过改变材质、尺寸、颜色或功能来区别于实物。其演变与丧葬礼俗中的伦理争论密切相关。在早期，贵族阶层盛行人殉，而儒家思想家主张以俑代人。明器由此使逝者无需杀殉便能享有仆从、乐师、马匹和资财。在汉墓中，侍从、兵士、乐师、舞者及牲畜陶俑极为常见，此外还有仓廪、灶台、楼阁等建筑模型。尽管大部分明器均由模具批量压制，许多仍刻画得栩栩如生。更早的例子使用木材，如马王堆汉墓辛追夫人墓中出土的彩绘木俑；更昂贵的材质则包括漆器、丝绸与玉石。

随着时间推移，这种替代的象征意义进一步拓展。单个陶侍从即可代表大批仆役，一座模型粮仓即可象征家族祈愿逝者享有的丰饶生活。明器的制作一直延续至唐代，唐代新增了色彩绚烂的三彩器以及人面兽身镇墓兽等新形制，武士俑的数量也显著增加。这一习俗并未随帝制终结而消亡。现代中国葬礼上焚烧的纸钱和纸扎祭品，普遍被视为同一观念的承袭，即逝者在幽冥世界仍需日常器物的替代品。

因此，兵马俑开启了以陶土等材质替代活人与尘世财富的漫长传统。其庞大的规模与极致的写实风格，使其成为极具影响力的典范，并成为中国早期历史最广为人知的文化符号之一。它在博物馆展览与大众传媒中的亮相，深刻塑造了专业研究领域之外的公众对秦帝国乃至中国古代丧葬艺术世界的认知与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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