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性是接受印象,并通过情感、知觉或判断作出回应的能力。在日常用语中,它往往指一个人面对情感、道德或艺术体验时所表现出的特有反应倾向。在思想史与文化史中,它尤其指十八世纪的一种理想,即将细腻的情感与同情心、品味及道德品格联系起来。这个词在哲学中还有一种独特的专门含义,尤其是在伊曼努尔·康德的著作中,通常译为“感性”,指对象得以被给予人的认知的接受能力。
含义与区别
感受性涵盖几种彼此交叠、却不能相互替代的含义:
- **感官接受能力:**通过感官获得印象的能力。
- **情感反应能力:**容易被爱意、苦难、美或痛苦处境打动的倾向。
- **道德反应能力:**能够认识他人处境的重要性,并对此作出回应。
- **审美倾向:**感知和评价艺术形式、表现或氛围的特有方式。
英语中的复数形式 sensibilities 往往指特定的倾向、品味或敏感之处,例如“宗教情感”或“现代艺术感性”。这种用法可以指共同的文化期待,而非个人的情感气质。
感受性不等同于情绪:情绪是一种体验或状态,而感受性通常指产生并理解这类体验的能力或倾向。它也不只是共情,后者涉及理解或分享他人的体验。感受性可以包括对风景、语言或艺术形式的反应,而这些反应未必涉及他人的感受。
Sensitivity(敏感性)往往与它近义,但也可以指范围界定得很具体的反应能力,包括对物理刺激的反应能力。Sentimentality(感伤)通常带有批评意味,暗指情感过度、流于俗套,或缺乏足以支撑它的依据。不过,在历史上,sentiment(情感)和 sentimental(感伤的)也可以是褒义词,与富于思考的情感和高尚的道德修养相联系。
十八世纪的背景
感受性在十八世纪的英国和法国尤为突出,但其思想来源多种多样。关于感觉的理论、对神经系统的讨论、道德哲学、宗教中的慈悲传统,以及不断扩展的印刷文化,都推动了它的发展。
这个词在身体与情感层面的含义紧密相连。反应细腻敏锐的神经体质,可以被理解为细腻情感的身体基础。因此,流泪、颤抖、脸红和昏厥不仅被表现为生理现象,也被视为内心敏感、富于感受力的标志。这些解释属于历史上的身心理论,不应将其当作当代心理学中已经确立的解释。
感受性也与启蒙运动内部关于人类动机和社会性的争论有关。针对强调自利的解释,一些哲学家主张,人具有与他人同感或作出道德赞许的能力,这些能力不能归结为有意的利害计算。
第三代沙夫茨伯里伯爵和弗朗西斯·哈奇森提出了颇具影响力的道德感理论。大卫·休谟将情感置于道德评价的核心位置。亚当·斯密的《道德情操论》(1759年)考察了同情,以及人们借以评判自己和他人的想象过程。这些思想家并未提出一套统一的感受性学说,但他们的著作帮助确立了情感反应能力在伦理学中的重要地位。
在这一背景下,同情不只是怜悯。它也可以指对各种情感的感同身受,包括喜悦、悲伤、怨愤和钦佩。因此,经过培养的感受能力与对行为及社会关系的判断相联系,而不只是与情感的强烈程度有关。
文学中的感受性
“感受性文化”指的是一组文学惯例、阅读实践和行为理想,而不是一场正式组织起来的运动。它与感伤主义有所交叠,尤其体现在小说、戏剧、游记和诗歌中。
与这种文化相关的作品,常常让人物面对种种脆弱处境:丧亲、囚禁、贫困、离别、遭遗弃的儿童或受伤的动物。人物的反应成为其道德倾向的证明。停顿、断续的话语、眼泪、姿态和身体反应,都可能传达人物无法充分言说的感受。
塞缪尔·理查逊的小说帮助确立了私密情感体验和内心生活细致描写的重要性。劳伦斯·斯特恩的《感伤旅行:法国和意大利游记》(1768年)将短暂的相遇和同情反应置于叙事中心。亨利·麦肯齐的《多情人》(1771年)则成为一个突出范例,塑造了仁厚却脆弱的感伤型主人公。
这类写作也赋予阅读一种伦理作用。作品邀请读者回应苦难,并判断人物的情感是否真诚、恰当或能产生实际作用。因此,对虚构作品的情感投入可以被视为一种培养道德关切的练习。
这种联系在感伤文学内部也受到质疑。情感的流露可能体现慷慨仁厚,也可能带有表演性,或只是着眼于自我。一个人可能为远方的陌生人流泪,却忽视眼前应尽的义务。体验善意的情感与采取有益行动之间的区别,成为反复出现的问题。
简·奥斯汀的《理智与情感》(1811年)探讨了强烈情感、社会判断与自我约束之间的关系。书中埃莉诺与玛丽安·达什伍德的对比,并不是有情感与无情感的简单对立:姐妹二人都情感深厚,只是在情感的表达和调节方式上有所不同。
审美感受性
在美学中,感受性涉及人们如何感知、分辨并回应艺术或自然的特质。审美判断不仅可能依赖明确的推理,也可能依赖注意力、经验以及经过培养的感受能力。
因此,艺术感受性不只是一份偏好清单。它可以包括察觉节奏、质感、比例、情感基调或不协调之处的特有方式。这个词既可以描述某位艺术家的个人倾向,也可以描述某一时期或群体中更广泛的倾向。
感受性与品味关系密切,但二者并不完全相同。品味通常强调辨别与评价;感受性则还可以涵盖使这些判断成为可能的接受能力和情感条件。
感受性与浪漫主义的历史关系同样复杂。浪漫主义写作继承了对强烈情感、同情性想象和感应自然的兴趣。它也改造了感伤文学的惯例,有时还拒斥其中程式化的情感效果。这两个范畴彼此交叠,而不是在时间上截然相继。
康德的专门用法
在伊曼努尔·康德的批判哲学中,英语 sensibility 对应德语 Sinnlichkeit,汉语通常译作“感性”。它主要不是指情感细腻、富于同情或具有艺术品味,而是指对象得以被给予人的认知的接受能力。
在《纯粹理性批判》(1781年初版,1787年修订)中,康德将感性与知性区分开来。感性提供直观,即对象的直接表象;知性提供概念,使人能够思考所给予的东西。认知需要二者共同作用。
康德认为,空间与时间是人类感性的先天形式。空间是外感官的形式,而时间是内感官的形式,也是一般现象的条件。在这一理论中,感性具有接受性,却不只是对外部信息作无结构的记录:它的形式制约着对象能够如何向人显现。
这一专门用法属于认识论。如果将其理解为对情感敏锐程度的论断,就会遮蔽康德在接受性与概念思维之间所作的区分。
社会意义与批评
感受性既是一种道德理想,也是一种区分社会身份的标志。熟悉情感表达惯例、得体的交谈和艺术品味,可以彰显一个人的教养。恰当地流露情感的能力,受到教育、闲暇,以及接触印刷品和文化机构的机会的塑造。
它与性别的关系并不始终一致。十八世纪文学既赞美感受敏锐的男性,也赞美这样的女性,但在许多情境中,情感细腻日益与女性气质联系起来。同样的反应,既可能被赞为仁厚,也可能被贬为软弱,这取决于流露情感的人是谁,以及特定场合受何种期待支配。受女性主义启发的研究考察了这些不平等的标准,以及它们对文学解读的影响。
感受性也见于有关贫困和奴隶制的人道主义描写。苦难场景可以让远方的生命在情感上打动人心,挑战冷漠态度。但这类描写的局限同样显著:关注点可能始终停留在旁观者自以为高尚的情感上,而不是受苦者的能动性或造成伤害的制度。
这些张力使人无法轻易将强烈情感与良好行为等同起来。情感反应能力可以促使人施以援手,但它也可能具有选择性、依赖生动的呈现,或与家长式作风并存。因此,评价感受性,需要追问一种文化教导人们关注哪些人、重视哪些反应,以及这些反应是否超越了单纯的情感展示。
当代用法
如今,sensibility 一词仍常见于文学艺术批评、文化评论,以及日常对品味的描述中。“喜剧感受力”或“政治感受力”等说法,指的是注意与判断的特定模式,未必意味着情感更为强烈。
在社会学和文化分析中,可以结合社会化、社会规范以及共同的文化形态来研究这些模式。这些研究路径强调,人们留意什么、被什么打动,或认为什么具有冒犯性,部分取决于后天习得的期待。
感受性并不是一个具有统一标准定义的心理学构念。有关知觉、情绪、共情和人格的研究,考察的是界定更为具体的能力。理解这个词时,关键在于区分三个层面:一般的感受与知觉倾向、特定历史背景下追求细腻修养的理想,以及哲学上的专门官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