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卡姆是一种调式组织体系,在阿拉伯音乐中占据核心地位,也与中东及邻近地区的若干音乐传统密切相关。一个玛卡姆不仅规定一组音高,还包含特征性的旋律乐句、重要的调性中心、惯常的发展模式,以及趋向最终停驻音的方式。阿拉伯语词 maqām 的日常含义包括“地方”“位置”和“站点”,其复数形式为 maqāmāt。英语中则同时使用“maqamat”和“maqams”两种复数形式。
玛卡姆为旋律创作和音乐即兴提供框架。它的特性在演奏中逐渐显现:如何处理某个特定音程,如何突出某个音而非另一个音,按什么顺序探索不同音区,以及何时回到主要调性中心。因此,写在谱面上的音阶只能体现一个玛卡姆音乐特性的一部分。
在英语中,这一术语最常用于指称阿拉伯调式体系,但一些相关名称所指的却是各自独立的传统,包括土耳其的 makam、伊拉克玛卡姆、阿塞拜疆的 mugham、中亚的 maqom 和维吾尔的木卡姆(muqam)。这些传统在历史上彼此关联,却并不构成一个统一的标准化体系。要理解广义的玛卡姆音乐世界,就必须重视它们在调律、旋律语法、曲目和表演组织方式上的差异。
调式特征与音乐组织
玛卡姆最适合被理解为一套支配旋律进行的关系。它通常有一个主要的停驻音,英语文献常将其称为主音;此外,还有一些音会因反复出现、持续强调或位于乐句结尾而获得重要地位。这些音各自的重要程度,未必能从音阶中看出来。两个调式可能使用相同的一组音高,却在乐句从何处开始、起初着重哪个音区,以及如何为最终终止作铺垫等方面有所不同。
因此,作为有序音列的音阶,与作为音乐实践的玛卡姆,两者之间存在区别。即使将一个音阶上行、下行演奏一遍,也未必能传达相应玛卡姆的独特特征。反过来,一个仅含几个音的短句,只要呈现了某个玛卡姆的特征音程和终止手法,就可能鲜明地体现出它的身份。掌握玛卡姆,也包括懂得哪些旋律进行听起来具有结束感,哪些带有悬而未决之感,哪些暗示着向其他调式的过渡。
玛卡姆主要是一套旋律组织体系,而不是关于和弦进行的理论。许多传统演奏采用单声织体或支声织体:多位乐手以各不相同的装饰音、节奏细节和乐器特有的表现手法,对共同的旋律线加以发挥。这并不意味着音乐中没有同时发声的不同音高,也不意味着玛卡姆不能与和声结合。它意味着,传统上的调式特征通常并不像许多欧洲调性音乐那样,由一连串和弦来决定。
同样,玛卡姆与节奏之间也是相互作用、而非彼此等同的关系。玛卡姆既可以出现在无固定节拍的独奏中,也可以出现在采用循环节奏的歌曲或篇幅较长的器乐作品中。某些体裁可能偏好特定调式,或特定的调式与节拍组合,但没有哪一种节奏型能够界定整个调式体系。节奏组织方式的改变,并不自动意味着玛卡姆发生了变化。
将玛卡姆与印度的拉格作比较有助于理解,因为这两个体系都涉及超越抽象音阶的特征性旋律进行。不过,这种比较也有其限度:两者的分类、音高实践、曲目以及文化制度各不相同。同样,将玛卡姆简单译为“调”,会掩盖其以乐句为基础的组织方式;仅仅译为“音阶”,则会遗漏音乐家通过聆听和演奏所掌握的大量内容。“旋律调式”可以作为入门性的描述,但前提是将调式理解为动态的体系,而非固定的音程序列。
历史基础与理论变迁
玛卡姆的历史涉及几条相互交织的发展脉络:中世纪的音高与音程理论、不断变化的调式术语、宫廷与城市的表演传统,以及逐渐形成的各地区曲目体系。这些发展不能简单归结为某种古代音阶不间断地演变为现代玛卡姆的线性过程。现存的理论著作反映的是特定的学术探索,而大量音乐实践知识通过口耳相传,留下的文字记录较少。
九至十世纪,以阿拉伯语著述的学者对声音、音程、乐器和音乐组织方式提出了精深的论述。约卒于866年的肯迪撰写了早期的重要论著;卒于950年的法拉比则写成了篇幅宏大的《音乐大书》(Kitāb al-mūsīqā al-kabīr)。这些作者吸收了译介而来的希腊学术成果,包括以数学方法研究音程的思路,同时也考察了自身所处环境中的乐器与音乐实践。他们的著作是研究中世纪音乐理论的基础文献,而不是当今阿拉伯玛卡姆的教学手册。
后世一位重要的理论家是卒于1294年的萨菲丁·乌尔马维。他的《循环之书》(Kitāb al-adwār)提出了一套影响深远的音高与调式结构组织方式。通常与其著作相联系的体系区分了十二种主要调式和六种附属的 awazat。其音高框架在一个八度内设有十七个音位,但不应将其误解为把八度分成十七个相等的部分。卒于1311年的库特布丁·设拉子和卒于1435年的阿卜杜勒·卡迪尔·马拉吉进一步发展了这一理论文献传统。
在中世纪后期及近代早期有关调式的论述中,maqam 一词日益占据重要地位。更早使用的 shadd、dawr 和 parda 等术语,则分属不同的分类体系和学术语境。名称的延续并不一定意味着音乐内容的延续:中世纪论著中一个名称耳熟能详的调式,未必与现代的同名调式直接对应。调式名称可能沿用下来,而音程结构、旋律实践及其在分类中的作用却已发生变化。
自奥斯曼时期起,音乐交流将伊斯坦布尔、阿勒颇、开罗、大马士革和巴格达等城市联系起来,但并未消除各地的差异。音乐家、手稿、乐器和乐曲跨越语言与宗教的界限流传。到十九至二十世纪,阿拉伯、奥斯曼土耳其和波斯音乐传统在理论和制度层面形成了日益鲜明的独特面貌。近现代各国的国立音乐学院和印行教材强化了其中一些差异,而较早的曲目仍不断展现出各传统之间广泛交流的历史。
音高、调律与记谱的局限
介绍玛卡姆时,人们往往从微分音音程入手,尤其是那些无法纳入现代钢琴十二个平均半音的音程。这一点固然重要,却不足以说明全貌。一些广泛使用的玛卡姆可以用普通的升降记号近似表示,另一些则需要用到介于这些音高之间的位置。此外,一个音高在音乐中的意义取决于它在乐句中的作用,而不仅仅取决于它与某个钢琴琴键所对应音高之间的距离。
现代教学中一种常见的模型将八度等分为二十四个四分音。在这一模型中,一个四分音为50音分,而十二平均律的一个半音为100音分。谱面上的“半降”记号表示将本位音降低一个理论上的四分音。因此,以C为主音的拉斯特通常记作C–D–半降E–F–G–A–半降B–C。C和G上方的中性三度,使这一记法有别于普通的C大调音阶。
这一模型并不能普遍描述实际的调律。音乐家通常不会将全部二十四个音高位置都视为同等可用的音级,也不是每个记作半降的音都有固定不变的实际音高。音准会随地域风格、旋律语境、乐器和个人诠释而变化。两次演奏中记谱相同的音,实际音高可能存在可测量的差异,但这并不必然意味着其中任何一次演奏偏离了所属传统。因此,二十四等分的图示只是分析和教学上的便利工具,而非对实践的完整描绘。
理论上的音程间距与演奏中的实际音准之间的差异,在希贾兹中尤为明显。以D为起音时,其下部音列片段通常记作D–降E–升F–G,降E与升F之间由此构成一个增二度。在某些演奏风格中,相较于平均律中的对应音高,中间两个音会向彼此靠拢。这类调整会影响该音列片段的旋律特性。将希贾兹简化为键盘上的音符组合,虽能保留其大致轮廓,却可能丢失有经验的听众能够辨识的细微区别。
不同乐器提供了不同的音高控制方式。无品的乌德琴允许演奏者连续调整手指位置,而卡农琴则利用小拨杆改变琴弦的有效振动长度。奈伊笛可以通过气息、口型和指法灵活调整音高。歌者和小提琴演奏者同样能够连续地调整音程。这些手段使细腻的音高差别得以呈现,而标准化的记谱法只能部分记录这些差别。谱面上的变音记号标明了预期的音高类别,但要学会如何实际奏出或唱出这一音高,通常需要在具体的音乐语境中聆听。
阿金纳斯、调式家族与特征结构
现代阿拉伯玛卡姆教学中的一个核心概念是金斯,其复数形式为 ajnas(阿金纳斯):这是一种具有鲜明特征的旋律片段,通常被描述为包含三个、四个或五个音。这个词与“种类”或“属”的概念有关。金斯将特定的音程模式与可辨识的旋律行进方式结合起来。教学往往先从辨认与主要主音相联系的下部金斯入手,再辨认旋律可借以展开的一个或多个上部金斯。
按照常规分析,以 C 为主音的拉斯特调式,其下部金斯由 C–D–半降 E–F 构成,而上部的拉斯特片段则可以从 G 开始。以 D 为主音的巴亚提调式,通常从 D–半降 E–F–G 这一片段开始介绍。虽然这两个例子都包含一个半降音级,但其音程排列不同:拉斯特在主音上方形成中立三度,巴亚提则在紧邻主音的上方形成中立二度。这些差异不仅体现为音阶记写方式的不同,还支撑着各自独特的乐句形态与终止预期。
其他经常教授的金斯包括希贾兹、纳哈万德、库尔德和萨巴。纳哈万德类似于小调型片段,而库尔德的开头则具有类弗里几亚音型所特有的紧密半音关系。萨巴尤其具有启发性,因为它那独特的下部结构很难简单地用常规的八度音阶来解释。它的表现特质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起始几个音之间的关系,以及旋律如何处理其位置不同寻常的第四音级。因此,强行将所有玛卡姆都纳入同一种七声音阶模型的描述,可能会造成误导。
各种玛卡姆通常按其主要的下部金斯划分为不同家族。例如,拉斯特家族汇集了以拉斯特为基础、但在上部素材、音高重心或发展方式上有所不同的调式。这类分类有助于梳理庞大的曲目体系,但不同教师与出版物所采用的分类并不完全一致。有些名称指的是广为认可的基本调式,另一些则指特定的组合、历史形态或地方变体。若要给出所有玛卡姆的确切总数,就必须先确定统计所涵盖的曲目体系与命名惯例。
不应将各个金斯简单地视为可以随意互换、无需旋律铺垫便能拼接在一起的模块。它们的衔接处可能彼此重叠、共用一个结构音,也可能通过特征乐句才逐渐显现出来。同一个音高既可以充当一个片段的上界,也可以成为另一个片段的音高中心。在演奏中,听众通过音的强调与旋律的行进来辨识这些关系。因此,将金斯模型与乐句分析结合使用,最能发挥其解释力,而不应仅用它来把书面音阶切分成更小的片段。
旋律发展、音区与转调
玛卡姆在时间中的展开方式,是确立其特性的根本。阿拉伯音乐论述通常用 sayr 一词来描述旋律进行的各个方面,其意为“进程”或“运动”。与之相关的土耳其语术语 seyir,在土耳其音乐理论中具有尤为系统化的地位。这两个术语都提醒人们注意:调式音乐涉及在音高空间中循一定路径行进,包括惯常的起始方式、偏好的停驻点、音区变化,以及可辨识的回归方式。
演奏者可能先确立低音区和主音,再转向次要中心。另一种调式实践则可能较早呈现中音区或高音区,随后才趋近主要的主音。不应把这些倾向误认为支配每一首作品的僵化程式。它们是通过学习形成的预期,演奏者可以在此基础上创造变化。之所以能够理解一次令人信服的偏离,是因为作为归宿的音域及其特征性旋律手法已经得到确立,或已被强烈暗示。
终止式如同标点,为这些旋律运动划分层次。乐句可以明确地落在主音上,也可以在另一个重要音上稍作停顿,或以暗示仍将继续的方式停住。时值、装饰、趋近停驻音的音程以及重复,都会影响最终效果。一个经常被延长的音并不就此成为新的主音:它也可能只是在原有玛卡姆内部充当暂时的强调点。同样,仅仅出现一个变化音,也不能证明已经发生转调。
转调意味着让另一个调式区域变得可以感知。一种常见路径是突出一个共同音,并在其上方或周围引入新的金斯音组所特有的音程。例如,以 C 为主音的拉斯特玛卡姆演奏,可以探索以 G 为基础音的希贾兹片段,使降 A 和还原 B 变得突出。这究竟会被听作高音区短暂的色彩变化、一种有专名的衍生调式,还是更为实质性的转换,取决于所用的乐句、该段落持续的时间,以及所属传统采用的术语。
音区也会影响对调式的感知。一个乐句移高八度后,音程结构可能保持不变,却会承担不同的戏剧性作用。篇幅较长的演奏往往通过拓展音域、增加装饰的密度,或延迟回归低音区主音来增强张力。因此,其整体结构不能简化为一连串依次出现的音阶。分析时必须考察各个音高区域如何得到铺垫、持续发挥作用多久,以及最终的回归如何重新赋予此前的行进过程以意义。
即兴演奏、作曲与合奏实践
与玛卡姆相关的器乐即兴体裁中,最广为人知的是塔克西姆(taqsim,复数形式为 taqasim)。塔克西姆通常由一系列节奏自由的乐句构成,演奏者借此确立调式,探索其不同音区及相关调性区域,再回到主要的停驻音。它往往没有固定节拍,但没有周期性重复的拍律,并不意味着缺乏节奏组织。动机、乐句长短、停顿,以及加速或舒缓的处理,共同形成可听辨的时间布局。
在这种语境下,即兴既不是随意编造,也不只是重现熟记的音阶。它以习得的终止式、惯用音型、器乐技法,以及对调式推进的预期为基础。乌德琴演奏者可以运用同音反复的拨奏和不同音区的对比,奈伊笛演奏者则可能围绕呼吸与持续音来组织乐句。因此,同一种玛卡姆会随着乐器的物理特性与表现手段而呈现不同形态。
声乐即兴包括 layali 和各种形式的 mawwal 等实践;前者常使用“ya layl”和“ya ‘ayn”等音节。这些实践因地域、诗歌组织方式和表演场合而有所不同。人声能够将调式的发展与歌词的吐字及情感重音联系起来。歌者可以反复演唱同一段歌词,同时改变装饰音或旋律走向,使语言表达与音调强调之间的关系成为表演的核心。
玛卡姆也用于组织创作曲目。穆瓦沙哈是一种重要的声乐体裁,诗歌与音乐均采用分节结构;dawr 则成为十九世纪及二十世纪初埃及艺术歌曲的重要形式。通过奥斯曼与阿拉伯音乐交流而传播的器乐曲式包括 bashraf 和 sama‘i。sama‘i thaqil 通常采用按 3 + 2 + 2 + 3 分组的十拍节奏周期,不过,作品的后续段落也可以采用形成对比的节奏处理。
传统合奏乐队称为 takht,通常由少量旋律乐器与打击乐器组成,常见配置包括乌德琴、卡农琴、奈伊笛、小提琴和里克铃鼓。其织体使乐手能够以灵活的支声方式演绎同一首作品,而非完全一致地齐奏。装饰音与时值处理依赖乐手之间的相互关注。即兴引子、预先谱写的段落和声乐铺陈可以编排成规模更大的演出序列,使玛卡姆既能用于局部乐句的构建,也能支撑篇幅较长的曲式。
相关的区域体系及其差异
土耳其木卡姆与阿拉伯木卡姆有许多共同的名称和历史联系,但也有自身的理论术语、曲目体系和旋律进行惯例。20世纪的土耳其理论通常以音差为单位,用不等音程的类别来解释音高,而不是采用均等的四分之一音网格。影响深远的阿雷尔—埃兹吉—乌兹迪莱克理论框架所采用的体系,通常被描述为在一个八度内设有二十四个音高位置。这些音高并不是二十四个均等的四分之一音,实际演奏中的音准处理也无法完全归结为这一理论方案。
在土耳其音乐实践中,seyir(旋律行进方式)对于区分音高素材大体相同的不同木卡姆尤为重要。终止音、重要的中间停驻点、旋律运动方向以及特征音区,都是分类的依据。因此,不能仅因阿拉伯调式与土耳其调式的名称相关,就认定二者在声学或旋律上完全相同。历史上的相互借鉴和语言上的相似性,与各地区自身的显著发展并存。
波斯达斯特加赫是另一种与木卡姆相关但又有别的调式组织形式。波斯古典曲目通过拉迪夫(radif)传承;拉迪夫是由称为古谢(gusheh)的旋律乐曲或旋律类型按一定次序组成的集合。其传统上分为七个主要达斯特加赫和五个阿瓦兹分支,与现代阿拉伯木卡姆调式族采用的分类体系不同。拉斯特、塞加赫和恰哈尔加赫等术语,体现了更广泛地区之间的联系,但每一个术语都必须放在其自身的曲目体系和表演语法中理解。
伊拉克木卡姆不仅指一种调式框架,也指一种独特的城市声乐传统,其中有既定的旋律段落和表演惯例。专业歌者卡里(qari’)通过一系列结构严谨的段落演绎诗歌,常由传统的恰尔吉(chalghi)乐队伴奏,所用乐器包括桑图尔、乔扎和打击乐器。因此,调式名称与完整演出曲目之间的关系,不同于阿拉伯音阶图示与塔克西姆即兴演奏之间的关系。
再往东,阿塞拜疆穆加姆、中亚的六木卡姆和维吾尔木卡姆,保留了这一相互关联的音乐历史的其他形态。阿塞拜疆穆加姆包含篇幅宏大的声乐与器乐展开,常由歌者在塔尔琴和卡曼恰琴的伴奏下演唱。六木卡姆的名称意为“六种木卡姆”,是一个庞大的曲目体系,尤其与布哈拉以及塔吉克和乌兹别克音乐文化联系密切。维吾尔音乐传统包括十二木卡姆及其他地方曲目体系,集歌曲、器乐和舞蹈于一体。这些传统并不是阿拉伯调式体系可以相互替换的不同版本:在其中若干传统中,与木卡姆同源的术语既指一种调式,也同样指规模宏大的套曲或复合曲目体系。
诗歌、聆听与社会场景
木卡姆在多种场景中发展,包括宫廷、城市娱乐活动、家庭聚会、宗教机构、剧院和音乐厅。其历史跨越了宗教音乐与世俗音乐之间的界限。在中东许多城市,穆斯林、基督徒和犹太音乐家所参与的音乐活动彼此交融,尽管某些曲目、文本和表演惯例仍与特定社群相联系。无论是宗教归属还是语言,都不能单独界定这一调式体系。
木卡姆与诗歌的关系在声乐表演中尤为重要。古典阿拉伯诗歌、分节歌的歌词以及民间诗歌形式,对吐字、重音和反复各有不同的要求。作曲家或歌者可以让旋律的终止与句法边界相吻合,可以推迟收束以凸显某个词的意义,也可以在几个不同的调式区域中反复演唱同一句诗。最终的音乐效果取决于语义与旋律进行之间的互动,而不只是将音节套入既定音阶。
在阿拉伯世界的部分地区,塔拉布这一概念描述了一种高度投入的审美体验,尤其与音乐和歌唱有关。它指向表演者、音乐与听众之间的关系,而不是某个木卡姆所具有的可量化属性。听众的反应能够影响表演:一个格外动人的乐句可能会被反复演唱、延长或加以变化。在有关二十世纪埃及歌唱艺术的记述中,这种互动十分突出,其中包括乌姆·库勒苏姆的演出;她在音乐会上对歌曲的长篇演绎,将预先谱写的内容与灵活的反复和铺陈结合起来。
将调式与情感特质相联系的说法很常见,但这些联系并不构成一套普遍可靠的对应法则。拉斯特可能被形容为庄重或稳健,希贾兹被认为带有渴望之情,萨巴则被认为哀婉,但这些描述因社群和曲目而异。文本、音区、速度、演唱方式,以及听众对特定歌曲的熟悉程度,都会影响感受。用于哀歌的调式也可以出现在表达其他情感的场景中,而不失其结构上的同一性。
描述宗教诵读时,也需要同样谨慎。在讨论某些《古兰经》诵读风格时,人们会使用调式类别,诵读者也可能学习与某些具名木卡姆相关的典型音高走向。然而,在这一传统内部,《古兰经》诵读并不被简单地归为歌唱,其发音与诵读规则自有其权威依据。相关的调式资源也见于不同形式的虔敬歌唱和基督教礼仪实践,但共同的旋律特征并不会消除它们在功能、神学或表演规程上的差异。
传承、录音与现代学术研究
历史上,玛卡姆一直通过口头传统传授,学习方式包括模仿、记忆、反复聆听,以及在指导下参与演奏或演唱。学生学习的不仅是一首乐曲的音符,还包括老师在哪里加入装饰音、乐句如何趋向停驻音,以及何时应将看似偏离原调式的旋律理解为进入了新的调式区域。在土耳其音乐文化中,称为 meşk 的实践,体现了以教师为中心传授曲目和音乐实践规范的方式。整个地区也存在名称不同、过程相近的传承方式。
印刷乐谱和音乐学院的教学使理论范畴更加明确。它们便利了合奏排练、曲目保存和调式之间的比较,但也可能使人误以为,一幅音阶图就足以概括某个玛卡姆的全部特性。相较于灵活的音准、音色的细微变化,或乐句相对于共同节拍的时机安排,乐谱更容易记录离散的音高和时值。因此,详尽的记谱仍然是对表演的诠释,而非表演的替代品。
1932年在开罗举行的阿拉伯音乐大会,是现代研究上述问题的一次重要盛会。大会汇集表演者与学者,共同探讨调律、乐器、记谱、教育及曲目等问题,并留下了一批重要录音。大会的讨论揭示了理论模型与各地实践之间的差异,而没有确立一套普遍认可的调律体系。作为一次历史性的交流盛会,以及保存20世纪早期表演资料的档案,这次大会至今仍具有重要意义。
商业录音、广播以及后来的电视,改变了以玛卡姆为基础的音乐的传播方式。录音保存了极具个人特色的表演,同时也让某些特定演绎成为广为模仿的范本。早期录音的时长限制可能促使音乐采用较为紧凑的形式,而电台和音乐会转播则为篇幅更长的表演和规模更大的乐队提供了条件。此后,电子键盘和数字乐器引入了可编程调律功能,不过,预设的“阿拉伯”音阶未必能够再现歌手和原声乐器随音乐语境而变化的音准。
音乐学和民族音乐学研究综合运用手稿研究、访谈、曲目分析,以及对录制表演的声学测量。计算方法能够识别音高分布或反复出现的旋律模式,但仅凭实际发声音频率的直方图,无法解释一个乐句为何能确立某种特定的玛卡姆。带有装饰的过渡、持续音、录音速度的变化,以及表演者之间的差异,都使测量更加复杂。如果能够将历史录音与教师的讲解,以及置于历史背景中的曲目记述相互参照,这些录音便尤其珍贵。
若干与玛卡姆有关的地区性传统,也作为文化遗产获得了国际认可。伊拉克玛卡姆、阿塞拜疆穆加姆、沙什玛卡姆和中国新疆维吾尔木卡姆,均属于联合国教育、科学及文化组织于2003年或2005年宣布列为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代表作、并于2008年纳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的传统。每个列入项目所涉及的都是有明确名称的表演传统,而非普遍适用的玛卡姆体系,体现了特定社群、曲目及传承方式的重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