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政均等化是指通过转移支付或收入分享安排,缩小地方各级政府在相近税收水平下筹资提供公共服务的能力差距。它旨在应对税基不均、服务需求不同以及服务供给成本差异所造成的不平衡。均等化是财政联邦主义的核心组成部分,既见于联邦制国家,也见于单一制国家。其通常目标是使各地拥有均等的财政条件,而不是让每个辖区的支出、税率或服务成效完全一致。
目的与范围
不同地区和市镇的政府所能支配的资源各不相同。居民家庭收入较高、房地产价值较高或自然资源收入丰厚的辖区,即使采用与其他辖区相同的税率,也可能筹集更多收入。与此同时,老年人口较多、学龄人口规模较大、居民点分散或地理条件不利,都可能增加提供相近服务所需的资源。
均等化将这些基础条件的差异与地方政策选择所造成的后果区分开来。政府选择较低税率,并不一定有权要求补偿由此产生的收入缺口;同样,政府也不一定仅因支出更多,就有资格获得更多支持。
这一概念有别于若干相关政策:
- 家庭间再分配:收入再分配是在个人或家庭之间转移资源,而均等化是在政府之间转移资源。它对家庭的影响取决于谁承担税负,以及受援政府如何使用资金。
- **区域发展:**发展政策旨在改变一个地区的生产能力、就业状况或基础设施。均等化主要着眼于该地区当前为服务筹资的能力。
- 宏观经济稳定:财政政策可以在经济下行期间支持需求。均等化主要针对辖区之间的差异,不过其支付款项也会影响地方财政的稳定性。
- **统一的公共服务供给:**均等化可以支持居民以相近程度获得服务,而不要求各地采用完全相同的服务供给方式,也不要求支出由中央统一规定。
这些区别十分重要,因为一项转移支付计划即使在地域之间重新分配了资金,也未必是以均等化财政能力为设计目标的。
财政差异
收入筹集能力
财政能力是指在一套给定的税收政策和税收管理假设下,政府能够筹集的收入。它不同于实际收入,后者既反映可利用的税基,也反映政府自身的决策。
相关税基可能包括个人所得、公司利润、消费、房地产价值和自然资源产量。各类税基的重要性,取决于法律允许地方各级政府征收哪些税,以及它们能够留用哪些收入。
一个地区的国内生产总值或家庭平均收入可以反映其经济实力,但二者都不能完整衡量当地政府的财政能力。一个生产力很强的工业地区可能只能留用当地所征税款中的很小一部分,而另一个辖区则可能获得可观的资源特许权使用费收入。
支出需求
支出需求是指在管理效率合理的情况下,提供特定水平的服务所需的资源。常用指标包括:
- 儿童、老年居民或其他相关人口群体的数量。
- 贫困状况及其他与服务需求相关的社会经济条件。
- 人口密度、偏远程度和居民点分布。
- 政府难以直接控制的投入品价格差异。
- 各级政府承担的职责。
例如,如果一个辖区必须维持规模较小、地理位置偏远的学校,那么相同的人均支出未必能使其提供与其他辖区相近的教育服务。
评估得出的需求并不等同于实际支出。实际支出可能反映更高的服务标准、低效的管理、历史遗留的支出承诺或政治偏好。因此,基于需求的分配公式通常采用可观测的指标,而不是简单地按申报成本予以补偿。
横向与纵向失衡
横向财政失衡是指同一级政府之间在财政能力或需求方面存在差异。
纵向财政失衡是指不同层级政府的收入权限与支出责任不相匹配。中央政府可能征收大多数主要税种,而地区政府则负责管理开支庞大的服务。
中央转移支付可以同时应对这两个问题,但二者的目标仍然不同。统一的人均拨款可能有助于弥补纵向资金缺口,却未必能显著缩小横向差异。
主要方法
收入能力均等化
收入均等化对标准化收入筹集能力较弱的辖区给予补偿。一种常见方法是代表性税制,即对各辖区经评估的税基适用统一的基准税率。
标准化人均收入能力可表示为:
其中, 是辖区 在税种 下的人均税基, 是基准税率。
例如,对评估后的房地产价值适用统一的财产税税率,可以将房地产税基的差异与地方自行选择的税率差异区分开来。
基准税率可以依据全国平均水平、法律规定或其他参照标准确定。评估还必须决定如何处理税收减免、资源收入、共享税以及税收管理方面的差异。
支出需求均等化
需求均等化向标准化服务需求较高或不可避免的成本较高的政府提供更多资源。
一种简单的评估方法是,按不同人口群体的预期服务需求赋予权重,再进行成本调整。更复杂的制度则会分别评估教育、交通、卫生系统及其他职责。
主要难点在于区分不可避免的成本与自主政策选择所造成的成本。如果对所有观测到的成本都予以补偿,可能削弱提高运行效率的激励;如果忽视真实存在的成本差异,则可能导致政府无力提供相近的服务。
综合缺口填补制度
综合制度将标准化支出需求与标准化收入能力进行比较:
其中, 是经评估的支出需求, 是经评估的自有收入能力。
一种示例性的拨款规则是:
其中, 是转移支付额, 是经评估的缺口获得弥补的比例。完全弥补缺口对应于 。
这些公式只是说明基本逻辑,并非普遍适用的公式。实际制度可能设有支付下限、上限、人口调整、过渡条款,或固定的全国资金总额。如果资金池总额固定,拨款额可能会按比例调整,以适应可用预算。
筹资与制度设计
均等化可以通过以下几种安排筹资:
- **纵向转移支付:**上级政府从自身收入中支付拨款。
- **横向转移支付:**经评估财政状况较强的政府向财政状况较弱的政府提供资金。
- **收入分享调整:**共享税的分配部分依据均等化标准,而不完全取决于收入征收地。
- **混合制度:**多种机制共同运作。
形式上的支付路径并不能完全决定经济负担由谁承担。由中央筹资的计划仍可能在地域之间重新分配资源,因为不同地区的居民和企业对中央财政收入的贡献不同。
均等化拨款通常不附带条件,允许受援政府自行确定支出的优先顺序。附条件拨款则要求资金用于指定活动,或要求受援方遵守特定标准。无条件的均等化拨款扩大了预算能力,但并不保证新增资源会用于某一特定服务。
制度安排也各不相同。分配公式可以由法律规定、由政府间协商确定,或以独立委员会的建议为依据。明确的规则、公开的计算过程和定期审查,可以提高分配的可预测性,也便于监督审查。
激励与经济影响
征税努力与收入留成
如果以实际收入作为主要分配标准,可能会使征收较少收入的政府反而受益。标准化能力指标试图通过估算一个辖区在统一政策下能够筹集多少收入,来避免这一问题。
即使是标准化制度,也可能影响激励。如果税基扩大导致均等化支付几乎等额减少,那么受援政府从税基扩张中实际留存的新增财政收入就很少。
一个简化的边际留成率为:
其中, 是税基扩大所带来的新增自有收入。如果收入增加100个单位时,转移支付减少60个单位,政府就能留存40个单位,留成率为 。
这并不意味着政府缺乏支持经济增长的理由。增长还可以带来就业增加、家庭收入提高及其他收益。不过,转移支付的扣减会改变政府在预算方面的直接激励。
支出纪律与借债
如果政府预期转移支付会弥补持续超支或财务困境,其控制支出的压力就可能减弱。这是一种与软预算约束相关的道德风险。
按规则实施的均等化并不天然等同于救助。基于标准化需求和能力的公式,可以使政府继续为其自主支出和借债决策承担责任。激励效果部分取决于政府是否预期能在公式规定之外获得特别援助。
均等化还与公共债务和财政规则相互影响。稳定的拨款有助于预算规划,而不确定或经政治协商决定的分配则可能使预算规划更加困难。
人口流动与空间效率
人们选择居住地时,可能会在一定程度上考虑当地的税收和服务。某些财政优势源于既有税基或资源禀赋,而不是更好的管理。均等化可以减少由这些财政差异驱动的人口迁移。
然而,转移支付也可能影响人口分布,以及人们迁往生产率更高地区的动力。总体效果是否有利于提高经济效率,取决于劳动力流动性、住房约束、集聚经济,以及拨款如何影响税收和支出。没有一种结论适用于所有制度。
跨期稳定性
地方收入能力下降,最终可能使一个辖区有权获得更多均等化支付。这可以缓冲其预算压力,但均等化并不等同于自动稳定器。
支付调整可能存在滞后,可能采用多年平均值,也可能来自固定的资金池。因此,面对突发冲击或同时影响所有地区的经济下行,它们所能提供的保障可能有限。平滑处理提高了可预测性,却也延迟了对情况变化的反映。
历史发展与各国实例
现代均等化制度的发展,与地方各级政府职责的扩大,以及全国层面对公共服务可及性的期望提升相伴而行。澳大利亚于1933年设立联邦拨款委员会,就向各州提供援助提出建议。加拿大于1957年推出联邦均等化计划。
经济学家詹姆斯·M. 布坎南1950年关于联邦主义与财政公平的研究,帮助系统阐明了这样一种论点:处境相近的居民,可能仅仅因为居住在不同辖区,就享有不同的财政净收益。后续研究考察了收入衡量、支出需求、激励,以及再分配与地方自主权之间的权衡。
各国的制度安排体现了对均等化的不同理解:
- **加拿大:**联邦均等化计划支持收入筹集能力低于基准的省份。支付由联邦政府出资,且不附带条件。该计划的宪法框架提出,应在合理相近的税收水平下提供合理相近的公共服务;它并不均等化各省的支出需求。
- **澳大利亚:**通过在各州和领地之间分配商品及服务税收入,实施横向财政均等化。评估在法律规定的分配安排下,同时考虑收入能力和支出需求。
- **德国:**均等化结合了共享税收入分配、与各州财政能力相关的调整,以及联邦补充拨款。2020年生效的改革改变了各州之间资源再分配所采用的机制。
- **瑞士:**该制度包括资源均等化,以及对特定地理、地形和社会人口结构负担的补偿。资源均等化由联邦和各州共同出资。
这些制度对“完全均等化”并没有统一定义。它们的基准、税收处理、筹资安排以及对服务成本的处理方式各不相同。
衡量、局限与评估
评估首先要明确均等化的对象。标准化财政能力差异缩小,与人均支出相等、服务可及程度相近或家庭生活水平相似,并不是一回事。
重要的设计和衡量问题包括:
- **基准选择:**以平均水平、最低标准或实力最强的辖区为均等化目标,会产生不同的应得支付额和资金需求。
- **资源收入:**资源特许权使用费的波动,以及资源财富在地理上的集中分布,使能力衡量和支付稳定性更加复杂。
- **数据质量:**房地产估值、人口估计和应税收入统计的覆盖范围可能不同,也可能在相当长的延迟后才能取得。
- **政策影响:**政府可能有能力影响评估所使用的指标,因而难以将基础条件与政策选择区分开来。
- **资本需求:**年度支出指标可能忽略长期积累的基础设施缺口,而对投资成本予以补偿又可能鼓励成本高昂的项目。
- **过渡规则:**下限和保障条款可以减少支付额骤降,但也可能使已经不符合当前需求的历史分配格局延续下去。
- **复杂性:**细致的公式能够识别真实差异,但也可能变得令公众和立法者难以理解。
因此,评估既考察分配效果,也考察行为影响:转移支付后差异缩小了多少,支付有多大可预测性,政府在边际上能够留存多少收入,以及制度是否保留了对地方决策的问责。证明财政资源变得更加均等,本身并不能证明服务质量或家庭福利也变得更加均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