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相似性是一种理解事物如何归属于同一概念范畴的方式:它们凭借相互交叠的相似之处联系在一起,而非凭借所有成员共有的某一界定性属性。这一思想尤其与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有关,他在后期的语言哲学中发展了这一思想。他的主要例子是游戏这一范畴:被称为游戏的活动在不同方面彼此相似,但考察这些活动,并不能明显发现一种足以界定所有游戏的特征。“家族相似性”是一种比喻,借用了亲属之间的相似关系:他们可能在外貌、性情或举止上彼此相似,却并非人人都具有同一种特征。
维特根斯坦的论述
最著名的讨论见于维特根斯坦逝世后于1953年出版的《哲学研究》第65—71节。这一讨论针对的是这样一种预期:凡是归于某个一般性词语之下的事物,都必须具有一种可以辨认的共同本质。
维特根斯坦考察了棋盘游戏、纸牌游戏、球类游戏,以及其他被称为游戏的活动。有些涉及竞争,有些则不涉及。有些有输赢之分,而独自玩耍可能没有。有些高度依赖技巧,有些则依靠运气。娱乐性、规则、身体活动与合作以不同的组合出现,并不能直接提供一个令人满意的普遍定义。
他在方法上的指引是考察实例,而不是预先假定必定存在某种共同特征。这样的考察会揭示出相互交叠、彼此交错的相似之处:在一次比较中突出的相似之处,在另一次比较中不复存在,而另一种相似之处又变得重要。
维特根斯坦通过两个意象来说明这种组织方式:
- **家族:**体形、面部特征、眼睛颜色、步态和性情,可能以不同组合在亲属中反复出现。
- **线:**一根线的强度不一定来自某根贯穿全长的纤维,也可以来自许多相互交叠的纤维。
这些意象挑战了这样一种假设:概念的统一性总是需要某个不变的要素。
与语言游戏的关系
这一讨论也涉及维特根斯坦的语言游戏概念,即语言表达与实际行为相互交织的活动。提问、命令、描述、开玩笑和计算,并不因为都被称为语言的使用方式,就必须具有某种共同的界定性结构。
因此,家族相似性有助于解释,为什么维特根斯坦没有为所有被称为语言的事物提供一个穷尽性的定义。这也是他更广泛的思想工作的一部分:通过表达式的使用来理解它们,而不是诉诸假定隐藏在这些使用背后的结构。
概念结构
家族相似性范畴具有几个典型特点。
**相似之处分布于不同成员之间。**不同成员在不同方面彼此相似。某种特征即使在一个范畴中频繁出现,也不意味着它必须存在于该范畴的所有成员之中。
**联系可以是间接的。**两个成员不必高度相似,只要它们各自都能通过相关的相似之处与中间实例联系起来。
**统一性不一定需要清晰的边界。**即使某些可能的个案尚未被明确纳入或排除,一个范畴仍然可以有效运作。
**分类取决于相关的比较。**相似之处是在分类实践中才具有意义的;仅仅共有某种任意选取的属性,并不足以确立范畴归属。
下面用四个对象及其特征作示意说明:
| 对象 | 特征 |
|---|---|
| A | |
| B | |
| C | |
| D |
相邻对象的特征有相当程度的交叠,但所列特征中没有任何一个同时出现在四个对象上。A与D没有任何所列特征相同,却由一连串交叠关系联系在一起。
这只是对交叠结构的示意,并非维特根斯坦提出的形式定义。在日常语言中,相关特征可能是目的、活动、惯例或情境,而不是容易逐一列举的属性。
与必要条件和充分条件的对比
传统的定义模型会确定一组条件,其中每个条件都是归属于某一范畴的必要条件,合在一起则构成充分条件。在这一模型下,一个对象属于范畴 ,当且仅当它满足某个指定条件 :
家族相似性所挑战的,是这样一种假设:每一个有用的日常范畴,都必须能够得到一个具有揭示作用的此类定义。
这并不意味着定义总是不可能或不可取的。在技术、数学和法律情境中,人们经常会规定精确的标准。这一思想也并未证明,范畴成员确实不具有任何共同属性。它们可能共有许多宽泛的属性,例如都是活动,或都是人类的创造物,但这些属性未必能将该范畴与其他范畴区分开来。
重要的问题在于,是否存在某种共同特征,既能解释成员归属,又能提供我们所寻求的定义。
哲学意义
本质主义
家族相似性常被视为概念本质主义的一种替代思路。概念本质主义认为,归属于某个范畴取决于是否具有某种固定的内在本质。
这种对比需要谨慎处理。维特根斯坦对日常概念的讨论,本身并不能驳倒一切关于本质的形而上学主张。不过,它确实削弱了这样一种推论:因为一个词具有统一的用法,所以它所适用的一切事物必定具有某种在哲学上重要的共同本性。
这一思想也与传统的共相问题有关。彼此相似的实例可以被归为一类,但这种归类本身并不能证明存在某个独立实存的共相。不过,家族相似性本身既不是一套完整的共相理论,也不是支持唯名论的决定性论证。
意义与哲学方法
在分析哲学中,这一概念推动人们将注意力从寻求严格定义,转向实际语言实践的多样性。它与日常语言哲学密切相关,不过维特根斯坦的方法不能简化为记录惯常的词语用法。
哲学家可能从“知识、艺术或宗教究竟是什么”这一问题出发,并假定恰当的答案必须指出某种不变的本质。家族相似性分析则转而追问:要求给出这样的定义,是否符合该概念实际发挥作用的方式?
这是一种诊断性方法,而不是禁止概念分析的规则。它要求说明实例之间如何联系,而不是仅仅宣称某个难以处理的概念没有定义。
边界与模糊性
家族相似性与模糊性有关,但二者并不相同。
模糊概念具有边缘案例,或者缺乏明确确定的边界。家族相似性概念则通过相互交叠的相似之处组织起来。这两种特性可以同时存在,但彼此并不蕴涵。以多种可替代的特征组合为基础的分类,可以具有精确的规则;而围绕单一可测量维度组织起来的概念,也可能仍然是模糊的。
维特根斯坦还区分了“尚未划定边界”与“无法划定边界”。一种实践可以在未对所有想象得到的个案作出判定的情况下运作,同时又允许人们为了某个特定目的引入精确的边界。
发展与应用
认知心理学
家族相似性影响了关于概念与范畴化的研究,尤其是原型理论的发展。埃莉诺·罗施与卡罗琳·默维斯在20世纪70年代开展的研究,考察了范畴结构、共有属性与典型性判断之间的关系。
在原型理论的思路中,有些成员被视为比其他成员更具代表性。例如,人们可能认为知更鸟比企鹅更像典型的鸟。典型成员往往与同一范畴的其他成员共有许多属性。
这一思路与维特根斯坦的哲学讨论存在重要区别。原型理论提出关于认知的经验性主张,并可据此建立形式模型和开展实验。家族相似性最初则服务于对概念与语言使用的哲学探究。
这两种思想也并不等同。家族相似性结构未必具有一个居于中心的原型。反过来,即便某个范畴的成员归属有严格定义,人们仍然可能认为某些成员比其他成员更典型。
美学
在美学中,家族相似性被用来质疑艺术是否能够具有单一、永恒不变的定义。莫里斯·韦茨1956年的论文《理论在美学中的作用》运用维特根斯坦的思想,主张应将艺术理解为一个开放概念。
按照这种思路,新的艺术实践可以凭借与既有实例的相似之处得到认可,而不必要求每一件获认可的作品都具有某种共同的本质属性。这种思路强调创新,以及概念得以扩展的可能性。
这一立场存在争议。其他理论试图通过历史关系、制度性角色或功能来定义艺术。因此,家族相似性只是这场争论中的一种思路,而非关于艺术分类的定论。
宗教与比较分类
在宗教学中,家族相似性进路提供了一种比较不同传统的方法,无须将信仰神灵、拥有经典或具有特定仪式结构视为不可或缺的条件。
不同传统可能呈现出叙事、实践、制度、伦理承诺和体验的交叠组合。这有助于开展比较,而不必假定某个熟悉的传统提供了宗教的普遍模型。
这类进路与多特征分类有关。在多特征分类中,成员归属取决于特征的组合,而不是每个成员都必须具备的某一种特征。不过,多特征分类是一种适用范围更广的方法论工具,不应简单地将其视为维特根斯坦哲学论述的另一个名称。
局限与争论
相似之处的相关性
几乎任意两个事物都在某些方面彼此相似。因此,有用的家族相似性分析必须解释,哪些相似之处是重要的,以及为什么重要。
如果不加约束,相似关系链就可能不断扩展,直至一个范畴将通常被认为互不相关的事物也纳入其中。情境、既定实例、目的和共同实践可以约束这种扩展,但诉诸这些因素,又会引出关于分类如何运作的进一步问题。家族相似性指出了一种可能的统一模式,却不会自动提供一套判定成员归属的完整程序。
析取定义的反对意见
批评者可能认为,即使一个范畴具有多种相互交叠的特征组合,仍然可以通过列举备选条件来定义它:一个对象只要具有组合A、组合B或组合C,就符合条件。
这表明,缺乏某种简单的共同特征,并不一定妨碍给出形式上精确的定义。哲学问题依然在于:这样的定义是否提供了有用信息并具有解释力,以及它能否容纳未来的扩展,而不只是罗列已经获得认可的个案。
主张的适用范围
维特根斯坦的讨论有时被解读为这样一个论题:所有概念都是家族相似性概念。这比他对游戏的考察所能确立的结论更强。有些概念具有明确的定义,另一些则可能在特定理论中接受严格分析。
对于是否应将家族相似性发展为一种普遍的概念理论,也存在分歧。较为克制的解读将其视为对一种假设的纠正,即每个有意义的一般性词语都必须具有同一种内在统一性。按照这一理解,它的价值在于区分概念发挥作用的不同方式,而不是用相似关系取代一切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