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联是指在分子链之间,或在一个大分子内部的不同位点之间形成连接的过程。在聚合物中,这些连接可将原本独立的链连成三维网络,从而改变材料的变形、流动、溶胀和溶解行为。交联点既可以是永久性的化学键,也可以是可逆的物理缔合。交联一词也用于描述蛋白质、核酸等生物大分子内部或彼此之间形成连接的过程。
化学交联与物理交联
交联材料的行为取决于其连接的性质、数量、分布及寿命。
化学交联通常通过共价键形成。例如,硫化橡胶中的含硫桥键、某些经辐射处理的聚合物中的碳—碳连接,以及环氧树脂固化过程中形成的化学键。这些连接通常会持续存在,除非化学反应使其断裂或重排。不过,共价交联并不一定不可逆:有些网络中的化学键可在特定条件下发生交换或解离。
物理交联是由非共价相互作用或有序结构维系的连接。它们可由氢键、离子缔合、微晶,或由疏水效应驱动的聚集形成。随着条件变化,这类连接可以断开并重新形成。海藻酸盐凝胶中由钙离子介导的连接,以及某些聚合物凝胶中的结晶区,都是物理交联的例子。
两者的区别在一定程度上取决于时间尺度。在短时间的力学测试中,可逆连接可能表现得如同永久交联点,但在更长时间内却允许材料流动。反过来,物理交联网络也可能在预期使用条件下始终保持稳定。
链缠结同样会限制分子运动,但不会像化学交联那样形成明确的离散连接点。不过,链缠结仍可对材料的弹性和抗流动能力产生显著贡献。
网络形成与凝胶化
交联既可在聚合物合成过程中发生,也可在分子链形成之后进行。多官能分子可以连接数条链,相邻链上的反应基团可以直接反应,辐照也可以产生随后相互结合的活性位点。
在转化率较低时,交联通常只会形成由相互连接的分子链组成的有限团簇。随着连接程度提高,可能形成贯穿整个材料的网络。这种贯通体系的网络开始出现时所对应的临界点称为凝胶点,其形成过程称为凝胶化。
理想化的支化模型可用来说明分子官能度的作用。对于各自带有 个反应活性相同的官能团的相同单元,若不发生分子内成环,官能团反应比例的临界值为
这是弗洛里—斯托克迈尔理论在特定条件下得出的结果,并不是适用于实际配方的通用公式。反应物官能度不同、反应活性不等以及分子内反应,都会改变凝胶化行为。
同一条链内部形成的连接可能产生环,而不是将原本独立的分子连接起来。由于存在环、悬垂链和交联不均匀的区域,化学连接的数量并不一定等于对力学性能有效的网络连接数量。因此,增加交联剂用量并不能保证刚度按比例提高。
部分交联的产物可能同时含有网络部分和可被萃取的分子部分,前者称为凝胶分数,后者称为溶胶分数。
对材料性质的影响
弹性与刚度
交联会限制链的运动,阻止相互连接的链无限制地相对滑动。在柔性聚合物网络中,形变会改变链可采取的构象。链倾向于恢复到出现概率更高的构象,由此产生橡胶状弹性。
对于处于橡胶态的理想网络,剪切模量常用下式近似表示:
其中, 为剪切模量, 为弹性有效网络链段的摩尔浓度, 为气体常数, 为绝对温度。这一表达式以理想化网络为前提,未计入网络涨落、缠结、溶胀和结构缺陷带来的修正。
提高有效交联密度通常会增大刚度并降低延伸能力。但韧性不一定随之提高:过度交联会降低链的活动能力,妨碍耗散能量,使材料变得更脆。
流动与热行为
永久交联网络通常不能像未交联的热塑性塑料那样熔融流动。加热可能使其软化或改变其力学响应,但当加热足够剧烈时,最终发生的是化学降解,而非通常意义上的熔体流动。
交联还会改变玻璃化转变、结晶行为和抗蠕变能力。这些变化取决于链结构和网络构造,并不只由交联密度决定。
溶解性、溶胀与传输
稳定的共价交联网络通常不会在不与其发生反应的溶剂中解离为独立分子而溶解。相反,溶剂会进入网络,使其溶胀。平衡状态体现了聚合物与溶剂混合带来的有利作用,与拉伸网络所需付出的弹性能代价之间的竞争。
对于其他条件相近的网络,交联密度越高,平衡溶胀程度通常越低。离子基团、溶剂品质和酸碱度(pH)都可能显著改变这一关系。交联还会通过改变网孔尺寸、自由体积以及网络与渗透物质之间的相互作用,影响分子在材料中的扩散。
主要交联方法
硫化。 在硫化过程中,硫或其他硫化体系使橡胶链之间形成连接。天然橡胶的硫黄硫化于十九世纪开始具有重要商业价值,尤其与查尔斯·固特异和托马斯·汉考克有关。这一技术推动交联成为调控弹性、蠕变及温度相关行为的重要工业方法。
多官能组分固化反应。 环氧树脂、不饱和聚酯树脂及许多聚氨酯配方通过涉及多官能组分的反应形成网络。属于这些聚合物类别的材料并不一定都已交联;是否形成网络取决于起始原料的官能度及配比。
过氧化物与辐射工艺。 过氧化物可以产生高活性自由基,使链之间形成连接。电子束和伽马射线也可引发交联,但同时可能发生与之竞争的断链反应。两者之间的相对程度取决于聚合物结构、辐射剂量、气氛及加工条件。
光化学交联。 光可引发官能团之间的连接反应,这一过程通常借助光引发剂实现。该方法广泛用于涂层、胶黏剂、图案化材料及光驱动的增材制造。光穿透能力有限和氧阻聚效应可能导致固化不均匀。
离子交联与缔合方法。 多价离子或具有互补缔合能力的基团,可以在不形成永久性共价网络的情况下连接分子链。这些方法对富水凝胶,以及旨在对环境变化作出可逆响应的材料尤为重要。
生物体系中的交联
交联是许多生物结构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在细胞外基质中,共价连接有助于稳定胶原蛋白和弹性蛋白的组装结构。其中一些连接通过由赖氨酰氧化酶这一酶引发的反应形成。
在蛋白质分子内部及分子之间,二硫键将半胱氨酸残基连接起来,可起到稳定分子结构的作用。其作用取决于形成位置:分子内连接可以稳定折叠结构,而分子间连接则可以将独立的蛋白质分子连接起来。
交联也是一种实验技术。交联试剂可以将蛋白质或分子复合物中彼此邻近的位点连接并固定下来。交联分析与质谱法结合,可提供与反应位点间距及可及性有关的结构约束。由于试剂、侧链和蛋白质构象都具有柔性,这些约束并不代表精确的分子间距离。
在染色质研究中,甲醛可在样品制备过程中保留蛋白质与DNA之间的关联。交联也可能产生实验伪影,因此,仅凭捕获到的连接,不能断定某种相互作用是直接的,或具有生物学功能。
脱氧核糖核酸(DNA)中的交联可以连接同一条链上的不同位点、连接两条互补链,或将DNA与蛋白质相连。链间交联会阻碍双链分离,干扰复制和转录。细胞具有处理这类损伤的DNA修复途径。
表征
没有任何单一测量方法能够完整描述交联网络。常见方法包括:
- 萃取测量:估算凝胶分数和溶胶分数。
- 平衡溶胀:结合适当模型进行分析,可用于估算网络密度。
- 力学测试:测量刚度、弹性、蠕变和应力松弛。
- 流变学:追踪网络形成过程中类固体行为的发展。
- 光谱学:识别反应基团或化学键所处环境的变化。
- 热分析:考察转变、残余固化反应及降解。
化学转化程度与力学网络形成程度是两个不同的量。较高的官能团反应比例可能伴随着大量无效的环或悬垂结构;而已越过凝胶点的材料中,也可能仍有相当多的未反应官能团。
应用与局限
交联用于轮胎、电缆绝缘层、密封剂、结构胶黏剂、防护涂层及复合材料基体。被水溶胀的网络称为水凝胶,用于吸水制品、分离介质和生物学研究。交联聚丙烯酰胺在多种凝胶电泳技术中充当具有分子筛分作用的基质。
永久网络可以提高尺寸稳定性和耐溶剂性,但也使熔融加工和回收更加困难。机械粉碎不会消除其分子间的连接,而化学回收通常需要断键或其他转化过程。
含有可交换共价键的网络,包括类玻璃高分子,为某些交联材料的重新塑形或再加工提供了途径。其行为取决于键交换反应的化学机制、温度及反应速率。可再加工本身并不意味着材料可生物降解,也不意味着其适用于现有回收体系。
实际性能还取决于固化均匀性。混合不充分、分子活动受限,或受热、受光不均,都可能导致试剂残留、内应力以及交联密度不同的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