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荷密度波(CDW)是一种物质有序态,其中电子电荷密度在空间中周期性变化,形成一种不同于晶体固有周期性的调制。在大多数已确证的实例中,这种电子调制与原子晶格的周期性位移相耦合。因此,这种状态是电子与原子协同重组的结果,而不只是独立粒子形成的驻波。电荷密度波存在于链状化合物、层状金属以及若干类电子间相互作用很强的材料中。
电荷密度波在凝聚态物理学中的重要性,在于它将多种过程联系在一起:电子相互作用、晶格振动、平移对称性破缺以及集体运动。电荷密度波能够重构金属的电子态,在部分乃至整个费米面上打开能隙,并通过调制本身的运动产生特殊的导电行为。尽管经典解释将其归因于一维金属的不稳定性,但许多实际的电荷密度波需要用超出这一理想化模型的机制来解释。
这一领域的研究范围涵盖平衡相变、晶体结构、非线性输运、超快动力学,以及与超导现象的竞争。电荷密度波这一术语包含几种彼此相关的有序形式,因此,辨识电荷密度波时,需要考察其波矢、对称性、电子特征、晶格耦合,以及空间和时间相干性。
空间有序与对称性破缺
定义电荷密度波的物理量是随空间变化的电子密度。对于仅含一个波矢的简单调制,可将其写为
其中, 是平均电子数密度, 是有序波矢, 是调制振幅, 则确定调制相对于晶体的位置。复数 是一个序参量。相应的电子电荷密度为 ,其中 是取正值的元电荷。实际结构可能包含多个有序波矢及高次谐波,尤其是在调制明显偏离正弦形式时。
由于电子占据原子轨道并参与形成化学键,晶体中的电子密度本来就是不均匀的。这种固有的周期性本身并不构成电荷密度波。额外的调制必须引入新的平移有序,通常表现为在不同于母相倒易晶格波矢的位置出现信号。电荷密度波可以使晶体学晶胞增大;若其周期与晶格不公度,则会形成无法用任何有限三维超胞描述的结构。
伴随的原子位移通常可示意性地表示为
其中, 标记母相晶胞内的原子。不同原子可以沿不同方向运动,彼此的相位也可以不同。因此,电子密度、键长、轨道占据和局域成键状况可以呈现各不相同但相互耦合的调制。在某些材料中,最显著的微观特征是键的调制,而不是原子位点之间大量的电荷转移。仅将这种状态描述为“富电荷”与“贫电荷”原子交替排列,可能会产生误导。
这一有序态破坏了母相晶体的平移对称性。单向电荷密度波还可以通过选定一个晶体学方向而破坏旋转对称性,多向态则可能保留母相的部分旋转对称性。这些都是自发对称性破缺的例子:体系允许存在由对称操作相互关联的多种图样,不同区域可以选择不同的畴。“单-”态包含一个独立的调制方向及其复共轭分量;“三-”态则包含三个由对称操作关联的方向。
电荷密度有序不同于自旋密度有序,后者是自旋极化随空间周期性变化的状态。它也并不必然等同于宏观上分离成组分或电荷不同的区域。电荷密度波具有可辨识的空间调制和相干性,即使无序使这种相干性局限于有限大小的畴内,也是如此。
佩尔斯不稳定性与一维模型
经典的出发点是佩尔斯不稳定性,这一概念源于鲁道夫·佩尔斯对一维金属的分析。考虑一条晶格间距为 的链,每个格点上有一个相关轨道,电子能带处于半满状态。其费米点位于 ,在最简单的自旋简并模型中,。波矢为 的晶格畸变使重复周期加倍,并将两个费米点附近的电子态耦合起来。由此产生的态混合会在费米能处打开能隙。
这里的物理平衡涉及电子能量的降低与晶格能量的增加。能隙的打开使已占据态的能量下降,未占据态的能量上升。对于较小的畸变振幅 ,零温下理想一维金属的电子能量降低具有奇异性,其形式正比于 ,而弹性能量代价的最低阶项为 。在理想化的绝热处理中,即使耦合很弱,电子项也可能使畸变在能量上更有利。畸变后的晶格与受到调制的电子密度相互稳定。
这种不稳定性也可以通过电子响应来表述。林德哈德响应函数描述无相互作用电子对弱外部扰动的密度响应。在一维情形下,其静态形式在 处具有对数奇异性。因此,将电子与声子耦合,可以显著降低该波矢处晶格振动的频率。声子色散中与之相关的异常称为科恩异常。如果相关振动模式变得不稳定,平衡结构就会出现周期性畸变。
弱耦合平均场处理在数学上与超导的巴丁–库珀–施里弗理论有相似之处。其最简单的形式给出
其中, 是零温单粒子能隙, 是玻尔兹曼常数, 是平均场转变温度。这是模型的结果,而不是普适的实验比值。强耦合、涨落、费米面上未完全打开能隙以及多能带效应,都可能导致显著偏离。
严格的一维系统还存在强烈涨落。对于短程相互作用,理想的平均场图像通常不能在非零温度下给出常规的长程有序。实际的准一维电荷密度波晶体由许多相互耦合的链构成,链间相互作用可以建立三维相位相干。因此,在实际的有序化转变发生之前,可能先出现一个具有显著局域关联的温区。
佩尔斯的论证解释了为什么低维性使金属容易出现密度调制。但这并不意味着所有链状材料都必然发生最简单的二聚化,也不意味着所有观测到的电荷密度波都是弱耦合佩尔斯态。
完美嵌套之外的微观机制
在金属中,费米面将零温下已占据和未占据的电子态分隔开来。当费米面沿某个特定波矢平移后,其较大范围的部分能够近似重合时,就发生了“嵌套”。此时,许多低能电子—空穴激发可以具有相近的动量转移,从而增强该波矢处的电子响应。这将一维体系中 的特殊作用推广到了更高维度,也为理解高维材料中电荷密度波的形成提供了一条有用的思路。
嵌套既不足以解释所有电荷密度波,也不是其形成的必要条件。电子响应不仅取决于费米面的几何形状,还取决于轨道特征、电子速度、矩阵元以及远离费米能量的电子态。从能带结构图中推断出一个看似合理的嵌套矢量,并不能据此确定微观机制。反过来,即使计算得到的电子极化率在实验观测到的有序波矢处没有尖锐的峰值,材料也可能形成电荷密度波。
另一种重要解释着重于依赖动量的电子—声子耦合。电子态与晶格振动相互作用的强度,可以随波矢和声子极化方向显著变化。某一声子支发生软化,可能是因为其耦合异常强烈,而非未耦合的电子响应具有尖锐峰值。在这种情况下,失稳反映的是电子与晶格的联合响应。层状材料 -NbSe 就是一个典型例子,仅靠简单的嵌套描述不足以解释其行为。
电子—电子相互作用也可能有利于电荷调制。电子间的排斥作用可能使某些空间排列更加稳定,因为这些排列能减少能量上不利的局域构型,尤其是在窄能带或特定填充条件下。多轨道体系还存在涉及轨道占据和成键的相互作用。视材料而定,有序态可能表现为以格点为中心的电荷调制、以键为中心的调制,或两者的结合。因此,实验测得的密度分布未必能用简单图像来描述,即其他性质不变的传导电子仅发生正弦式的重新分布。
另一种提出的机制涉及激子,即束缚的或彼此关联的电子—空穴对。如果电子型态和空穴型态在有限波矢处发生相干混合,由此形成的有序态就可能产生密度调制,并与晶格耦合。-TiSe 在约200 K处发生相变,形成 超结构;长期以来,人们一直从激子关联和晶格驱动机制的角度研究这一相变。这些因素各自的相对重要性仍是研究课题;仅仅将该材料称为电荷密度波体系,并不能回答这一问题。
这些机制并不相互排斥。晶格位移会改变电子能带结构,而电子的重新分布又会改变原子间作用力。因此,要确定相变的驱动因素,就需要将随温度变化的声子特性、电子谱、结构变化与定量计算进行比较,而不能仅凭一项孤立的观测结果判定因果关系。
公度性、相变与缺陷
当电荷密度波的波矢相对于倒格子的分量均为有理数时,称其为公度的。在一维情形下,这一条件可写为 ,其中 为整数, 为倒格矢。此时,调制与晶格组成的整体结构以整数个母相晶胞为周期重复。非公度调制则不存在这样的有限重复周期。随着温度、压力或组分的变化,材料可能依次呈现多种调制周期。
这种区别会影响序参量的相位。理想的非公度调制可以相对于晶格连续平移,而不必选取新的离散配准关系。在公度态中,晶格则可能使某些特定相位更为有利。自由能中的一个唯象贡献项可写为
其中, 衡量公度锁定的强度。这一项使调制具有一组离散的优选位置,并可阻碍调制的运动。高阶公度关系的锁定通常较弱,但实际强度取决于微观结构。
对这一相变的基本朗道描述从下式出发:
这里采用的约定是, 表示相对于所选参考态的优选调制波矢。各系数概括了电子和弹性贡献,而对称性决定了还允许出现哪些附加项。对于多方向调制态,需要引入多个相互耦合的序参量。它们之间的相互作用可以使条纹结构、多波矢图样或不同结构之间的转变更为有利。
当调制周期接近某个公度周期时,系统可以形成畴来容纳失配,各畴之间由狭窄的相位变化边界分隔,这些边界通常称为失公度畴壁。每个畴内部的相位近乎锁定,但跨越畴壁时相位会发生变化。因此,近公度态并不总是公度晶体均匀畸变后的结果;其空间平均波矢也可能反映畴壁的密度和排列方式。在解读衍射图样和实空间图像时,这些区别十分重要。
拓扑缺陷包括调制结构中的位错。绕电荷密度波位错一周,相位可绕转 ,而位错芯附近的调制振幅通常会减小。缺陷会影响畴的生长、输运以及温度快速变化后的恢复过程。即使底层原子晶格保持完整,缺陷的运动仍可释放电荷密度波中的应变。
杂质会使情况更加复杂,因为它们会在局部偏好特定相位,并使调制发生畸变。随机钉扎可以限制关联长度,并使原本尖锐的转变展宽。因此,探测手段观测到电荷密度波关联开始增强的温度,不一定与长程有序建立的温度一致;滞后现象也可能反映畴的重排或一级结构相变,而非仅仅是振幅的简单变化。
集体激发与滑移导电
电荷密度波具有不同于普通单电子激发的集体自由度。其序参量的微小变化可近似分为振幅涨落和相位涨落。振幅模通常称为振幅子,它改变调制的强度。相位模又称相位子,它改变调制的位置。由于平衡态的电荷密度波将电子和晶格两个子系统耦合在一起,这些模式通常是电子运动与晶格运动的混合。
对于没有钉扎的理想非公度态,均匀的相位移动不消耗能量,因此存在低能相位子。真实晶体中的情况则有所不同。杂质和公度性会产生回复力,而长程库仑相互作用会强烈影响带电的纵向运动。残余可动载流子的屏蔽、阻尼以及链间耦合,进一步决定了实验测得的色散关系。因此,解释低频共振时,必须同时考虑电荷密度波及其所处的电磁环境。
一个尤为引人注目的现象是,某些准一维化合物中会出现集体导电。在较小的外加电场下,电荷密度波被钉扎,电流主要由普通载流子贡献。当电场超过阈值后,调制便可在晶格中移动,为电流带来额外的非线性贡献。这称为电荷密度波滑移导电。这并不意味着整个离子晶体发生平移,而是相互耦合的密度与位移图样的相位向前推进。
对于调制沿其波矢方向的简单位移 ,相位满足 ,具体符号取决于对调制所采用的约定。集体电流与相位变化率成正比,比例系数由参与其中的电子态决定。其特征调制频率为
在适当的滑移态下,这一频率与集体电流成正比。被称为窄带噪声的周期性电压振荡,以及与外加交变场的同步现象,为相干运动提供了重要证据。同步可在电流–电压曲线上产生台阶或其他结构。
钉扎与脱钉扎在空间上是复杂的。杂质可使相位在远大于原子间距的尺度上发生畸变,不同区域也可能在不同的电场强度下开始运动。在电接触附近,普通电流必须转化为集体电流,随后再转化回来。相位滑移有助于实现这种转换,并调节伴随的电荷密度波应变;在相位滑移过程中,局部振幅降低到足以改变调制周期数的程度。
并非所有被描述为具有电荷有序的材料都具有滑移性质。强公度态、短程调制以及许多层状体系都不呈现典型的滑移输运特征。即使在能够发生滑移的化合物中,低场态通常仍存在耗散和钉扎;这种现象并不等同于零电阻超导,也不等同于普通的平衡态持续电流。
典型材料家族与历史发展
电荷密度波的现代研究起源于对低维导体的探索。赫伯特·弗勒利希于1954年提出,相互耦合的电子调制与晶格调制可以支持集体电荷运动。佩尔斯不稳定性则从互补的角度解释了一维金属最初为何会发生畸变。20世纪70年代,链状和层状化合物合成与测量技术的进步,将这些理论构想与实验观测到的超结构、电子能隙和非线性输运联系了起来。
有机导体TTF–TCNQ是早期研究中的一个重要体系。它由给体分子和受体分子分别堆叠而成,从约54 K开始,随温度降低经历数次与电荷密度调制有关的相变。其行为既表明了准一维电子结构的重要性,也揭示了将实际化合物视为彼此孤立且完全相同的链的局限。不同分子堆垛之间的差异、链间相互作用以及涨落都不可忽视。
无机过渡金属三硫族化物为集体输运提供了尤为清晰的实例。NbSe在约145 K和59 K发生电荷密度波相变。两次相变都会使费米面部分区域的电子态消失,但仍有足够多的未开隙电子态保留下来,使材料在低温下保持金属性。蓝青铜通常写作KMoO,在约180 K形成电荷密度波有序,也是研究钉扎、介电响应、相位动力学和非线性导电的另一重要体系。这些化合物确立了这样一个事实:电荷密度波不一定会使晶体成为完全的绝缘体。
层状过渡金属二硫族化物展现出更为丰富的有序结构几何形态。在-NbSe中,电荷密度波有序出现在约33 K,超导则出现在约7.2 K。其调制周期接近面内晶格间距的三倍。在-TaS中,降温会依次产生通常称为非公度、近公度和公度的电荷密度波相。低温公度结构包含由13个钽原子组成的团簇,排列成“大卫之星”图案。要理解其电子性质,除面内畸变外,还必须考虑电子关联和层间堆垛。
稀土三碲化物写作Te,含有导电的碲原子层,并表现出显著的单向电荷密度波。其中一些成员在更低温度下,还会沿面内与原方向垂直的方向形成第二种调制。沿稀土元素系列更换元素会改变晶格尺寸和电子结构,因此,这一材料家族适合用于研究维度、相互竞争的调制方向与晶格效应之间的关系。
这些实例也说明,仅凭化学组成无法确定电荷密度波态。和标记指的是不同的层状结构和配位环境,它们可能支持截然不同的有序模式。多型结构、样品的化学计量比、应变、缺陷以及热历史,都可能改变相变温度和畴的分布。因此,所列相变温度只是特征值,而非所有样品都严格相同的常数。
实验识别与测量
X射线衍射和电子衍射是确定有序波矢的核心工具。周期性调制会在母相布拉格峰附近产生卫星反射,其位置通常为 等。额外的卫星峰和高次谐波可揭示更复杂的结构。这些峰的宽度可提供关联长度的信息,但必须区分仪器分辨率、应变、有限尺寸畴和无序等因素的影响。常规衍射往往对原子位移高度敏感,因此卫星峰并不直接测量电子电荷调制的振幅。
共振X射线散射通过将入射光子能量调至吸收边附近,获得化学与电子态选择性。它可以增强对特定原子种类和价态的灵敏度。这对于研究铜氧化物超导体中的微弱电荷有序尤为重要。不过,测得的强度仍取决于共振形状因子、偏振、几何构型以及调制的具体细节。提取绝对电荷差需要借助模型;散射强度不能简单地等同于每个原子转移的电子数。
扫描隧道显微术可提供具有原子分辨率的实空间图像。在适当条件下,其微分电导与所选能量处的局域电子态密度相关。傅里叶分析可以揭示电荷密度波的波矢、畴取向、缺陷及相对相位。然而,电导调制并不等同于总电荷密度的调制。表面重构、杂质诱导的驻波以及准粒子干涉也能产生周期性图样。考察其能量依赖性、随温度的演化,并与衍射结果比较,有助于区分这些现象。
角分辨光电子能谱学测量已占据电子态随能量和动量的分布。电荷密度波的形成可引起能带折叠、避免交叉、谱权重重新分布以及部分能隙。这些观测可用于检验有序波矢如何连接母相电子结构中的不同态。能隙在费米面的不同位置可能差异很大,而金属性电荷密度波态中仍可保留未开隙的费米面口袋。解释光电子能谱时,还需要考虑实验中的矩阵元效应和表面敏感性。
晶格动力学和集体动力学可通过非弹性X射线或中子散射、拉曼光谱学、红外测量以及时间分辨光学技术进行研究。声子软化和线宽变化可为电子–声子相互作用提供约束。具有拉曼活性的振幅模可提供有序态的信息,而低频光学和介电测量则可揭示被钉扎的集体模。电输运通过阈值电场、非线性电导和窄带噪声提供互补证据。
没有任何单一特征能在所有材料中作为确凿判据。电阻异常可能伴随多种相变出现,而结构超晶格也未必与经典佩尔斯电荷密度波具有相同的电子起源。最有说服力的识别需要将具有波矢分辨能力的结构证据与电子及动力学测量相结合,同时区分静态长程有序与短程关联或涨落关联。
与超导的竞争和共存
电荷密度波与超导常出现在材料相图中彼此相邻的区域。两者都会重组低能电子态,但破缺的对称性不同。常规电荷密度波涉及由有序波矢连接的电子态与空穴态之间的相干混合,并破坏平移对称性。超导则涉及电子的相干配对,通常形成库珀对,并与带电配对场的相位相干性相关。因此,一种有序的存在可以改变另一种有序形成的条件,但这并不意味着两者等同。
一种简单的唯象描述是在电荷密度波序参量 之外,引入超导序参量 。其中一个耦合项为
在这一近似下,正的 表示竞争:一种有序的形成会提高另一种有序的能量代价。负的系数则有利于共存。对于真实材料,可能还需要加入描述多个波矢、空间变化和多能带效应的其他项。即使耦合具有竞争性,只要两种有序主要涉及不同的电子态,或者任何一种都未完全抑制另一种,它们仍然可以共存。
层状 -NbSe 是一个已得到充分证实的共存实例。其电荷密度波转变温度明显高于超导转变温度,而在低温下,两种有序同时存在。这在一定程度上是因为电荷密度波并未在整个费米面上打开能隙。改变压力、厚度或无序程度可以改变两者之间的平衡,但仅凭这两个转变温度的变化,并不能确立普适的因果关系。同一个调控参数可以分别改变声子、电子能带、散射和相互作用。
铜氧化物超导体提供了另一种情境,其中涉及强相互作用电子以及随掺杂变化的物相。2012 年报道的实验利用共振 X 射线散射,在欠掺杂的 YBaCuO 中确证了短程电荷关联。在这些体系中,面内特征波矢通常接近 0.3 个倒格子单位,但会随组分而变化。削弱超导的磁场可以增强电荷有序,并在适当条件下促成三维相干性更强的有序态。这些观测为相图部分区域中存在竞争提供了证据。
铜氧化物中的电荷有序还必须与范围更广的赝能隙现象区分开来;后者表现为低能电子谱权重受到抑制,并具有自身的温度和掺杂依赖性。两者是相互关联的研究课题,而不是可以互换的名称。一些铜氧化物中的条纹态同时具有电荷调制和自旋调制,而配对密度波指的是在空间中受到调制的超导配对场。对称性允许这些有序相互耦合,但仅仅探测到电荷调制,并不能证明存在受到调制的超导凝聚态。
因此,实验上的一项主要任务,是区分两种有序究竟在同一微观区域内共存,还是在空间上分离到不同的畴中;同时还要区分,它们之间存在直接竞争,还是都在响应电子结构中某种共同的底层变化。
维度调控与非平衡态
将电荷密度波材料减薄至少数几层乃至单层,改变的不只是几何厚度。介电屏蔽、层间成键、声子谱,有时甚至载流子浓度,都会随之改变。衬底还可能引入应变、电荷转移以及额外的屏蔽。因此,单层材料未必保留块体晶体的相变温度或调制图样。层状二硫属化物为研究这些效应提供了实验上易于实现的体系,可通过剥离、分子束生长和界面调控等手段开展研究。
维度也会改变涨落所起的作用。弱钉扎的非公度相具有近似连续的相位自由度,其长波长涨落在二维体系中尤为重要。公度性、衬底耦合、有限样品尺寸以及残余的层间相互作用,都可能稳定有序态或改变相变的性质。因此,“二维电荷密度波有序被禁止”这样的说法过于笼统:实际结果取决于对称性、相互作用的作用范围以及物理环境。
超快实验通过短激光脉冲激发材料,再用光学、光电子能谱或衍射探针追踪其响应,以研究电荷密度波的动力学。在原子发生显著位移之前,电子态的占据情况就可能已经改变。与电荷密度波相关的电子能隙可能迅速减弱,而周期性晶格畸变则在晶格振动的时间尺度上演化。比较这两种响应有助于区分电子与结构的贡献,不过,受驱动态通常无法用单一的平衡温度来描述。
当激发突然改变畸变的平衡值时,就可能激发出相干的振幅模振荡。其频率、阻尼和相位可提供有关有效能量景观的信息。时间分辨衍射可以直接测量伴随发生的原子运动,而时间分辨光电子能谱则可追踪能带重构。这两种信号的恢复速率可能不同,因为恢复局域调制振幅,与在宏观畴内重建相位相干性,并不是同一回事。
2014 年,有研究在 -TaS 中报道了一项引人注目的非平衡现象:一个短光脉冲就能产生一种长寿命亚稳态,其不同于通常的低温平衡态。这类现象推动了通过畴壁构型变化及其他集体重排实现状态切换的研究。最终形成的微观状态取决于激发条件、温度、样品几何形状及热历史;仅凭持续的电阻变化,并不能唯一确定其结构。
电学和光学切换现象展现了电荷密度波在存储元件、振荡器及非线性器件中的潜在应用。实际应用仍面临发热、性能变异、接触效应、耐久性,以及难以可重复地控制畴结构等问题。目前的基础研究问题包括:快速有序化过程中缺陷如何成核,电子相干性与晶格相干性如何在不同时间尺度上恢复,以及受驱动的材料能否维持平衡条件下无法存在的有序构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