肌动蛋白丝是由蛋白质肌动蛋白聚合而成的螺旋状聚合物,也是真核生物细胞中细胞骨架的主要组成部分。它又称纤维状肌动蛋白或 F-肌动蛋白,直径通常约为 7–9 纳米。肌动蛋白丝为细胞提供机械支撑,帮助组织细胞内部结构,并通过自身的聚合以及与马达蛋白的相互作用产生运动。它们参与的过程包括肌肉收缩、细胞爬行、细胞内运输以及子细胞的分离等。
肌动蛋白丝并非只是永久存在的结构性支杆。其亚基不断结合、解离,并改变所结合核苷酸的状态;与此同时,众多调节蛋白控制着肌动蛋白丝在何处形成、如何排列以及何时消失。根据组织方式的不同,它们可以形成刚性束、可变形网络、与膜相连的网架或收缩性结构。因此,要理解肌动蛋白丝的行为,就需要将其分子结构和反应动力学与整个细胞的力学及生理特性联系起来。
分子结构与丝的极性
可溶性的肌动蛋白亚基通常称为 G-肌动蛋白,是一种分子质量约为 42 千道尔顿的球状蛋白质。一个典型的肌动蛋白分子含有约 375 个氨基酸残基,构成两个主要结构域,按惯例又细分为四个亚结构域。两个主要结构域之间的裂隙可结合一个核苷酸和一个二价金属离子。在细胞内,与肌动蛋白结合的金属主要是镁,不过,生化实验中也广泛使用结合钙的肌动蛋白。所结合的核苷酸通常为三磷酸腺苷(ATP)或二磷酸腺苷(ADP)。
在肌动蛋白丝中,各亚基既与同一条长螺距链上的相邻亚基形成纵向接触,也与丝内另一条链上的亚基形成横向接触。这种结构通常被描述为两条相互缠绕的右手螺旋链。另一种等价的描述将所有亚基视为沿单条螺旋依次排列,相邻亚基之间的轴向位移约为 2.75 纳米,旋转角度约为 166—167 度。两条长螺距链在外观上的交叉点间距约为 36—37 纳米,但丝的扭转程度会随核苷酸状态、力学条件和所结合的蛋白质而变化。
所有亚基沿丝的取向一致,从而形成结构极性。丝的两端分别称为倒钩端和尖端。这些名称源于用马达蛋白肌球蛋白的片段修饰肌动蛋白丝后呈现的箭头状外观:箭头朝向尖端。倒钩端和尖端也分别称为“正端”和“负端”,但这些术语并不表示电荷。在许多标准条件下,倒钩端添加和丢失亚基的速度都比尖端快。
聚合会改变肌动蛋白的构象。与单体相比,丝中的亚基变得更加扁平,使维持聚合物稳定的相互作用表面更加契合。这种重排还会改变核苷酸结合裂隙,并促进 ATP 水解。因此,不能将肌动蛋白丝理解为一串结构未变的可溶性单体:其中的亚基处于聚合物特有的结构状态。
F-肌动蛋白具有柔性,而非完全规整的结构。单根肌动蛋白丝会弯曲、扭转,并在不同构象之间变换;某些结合蛋白则会优先识别特定状态。DNase I 结合环等区域参与相邻亚基之间的接触,并可在组装或调节蛋白结合过程中发生重排。这些局部变化能够影响相邻亚基,使结构信息沿丝传递,而其氨基酸序列无须发生任何改变。
组装动力学、核苷酸周转与踏车运动
肌动蛋白的组装是一种可逆的缔合反应,但在细胞内,这一过程与核苷酸周转相耦联。在简化条件下,对于单独考察的一个丝末端,其亚基数目的变化速率可表示为
其中, 为具有聚合能力的单体浓度, 为缔合速率常数, 为解离速率常数。相应的临界浓度为
高于这一浓度时,该末端倾向于生长;低于这一浓度时,该末端倾向于缩短。这些关系适用于特定的核苷酸状态和溶液条件,并不意味着所有肌动蛋白制备物都具有相同的普适常数。
在常用的含镁缓冲液中,ATP-肌动蛋白在倒钩端的代表性临界浓度约为 0.1 微摩尔每升,在尖端则约为 0.6 微摩尔每升。具体数值取决于离子强度、温度、核苷酸组成以及肌动蛋白的亚型。如果游离单体浓度介于两端的临界浓度之间,倒钩端便可添加亚基,而尖端则丢失亚基。这种现象称为踏车运动。因此,一条肌动蛋白丝可以在其组成亚基不断被替换的同时,维持大致恒定的平均长度。
核苷酸的化学反应赋予这一过程方向性。ATP-肌动蛋白通常容易掺入正在生长的丝中。掺入后,ATP 发生水解,生成 ADP 和无机磷酸。磷酸的释放通常比 ATP 的裂解更慢,因此新近组装的区域含有 ATP-肌动蛋白和 ADP–磷酸-肌动蛋白,而较老的区域则逐渐富集 ADP-肌动蛋白。这些核苷酸状态呈统计性分布,彼此之间并没有完全清晰的边界。生长速率、溶液条件和调控蛋白共同决定了不同核苷酸区域的大小及其持续时间。
这些化学变化会改变亚基之间的相互作用,以及肌动蛋白结合蛋白对其的亲和力。较老、富含 ADP 的区域往往更容易受到某些解聚因子的作用。解离下来的 ADP-肌动蛋白在重新掺入丝之前,可以将其结合的核苷酸置换为 ATP,尤其是在前纤维蛋白的辅助下。细胞代谢通过维持核苷酸浓度,支持肌动蛋白丝组装、老化、解聚及单体再利用的循环。这是一个非平衡过程,而不是聚合物简单地趋于化学平衡。
不应将 ATP 裂解误认为每次亚基掺入时都必不可少的动力冲程。在适当条件下,即使不同时发生 ATP 水解,肌动蛋白也能聚合。水解主要改变肌动蛋白丝的稳定性及其与调控蛋白的相互作用,而在热力学上有利的单体添加本身就可以做机械功。此外,细胞内肌动蛋白的周转通常比简单的端到端踏车运动所预测的快得多,空间组织性也更强。因此,要真实描述活细胞中的肌动蛋白网络,就必须将切断、分支、封端以及单体结合蛋白的作用纳入考虑。
成核与丝几何构型的选择
新的肌动蛋白丝自发形成的过程相对缓慢,因为由两个或三个亚基组成的小型聚集体并不稳定。一旦形成足够稳定的核,延伸速度就会大幅加快。因此,以纯化单体为起始材料的聚合实验会出现特征性的滞后期。加入预先形成的丝片段,即种子,可以缩短滞后期,因为这些片段提供了可供单体组装的末端。细胞利用成核与延伸之间的这种差异,分别调控这两个过程,从而控制肌动蛋白丝的数量、位置和结构。
Arp2/3复合物是分支状肌动蛋白网络的主要成核因子。它包含七个亚基,其中包括肌动蛋白相关蛋白Arp2和Arp3。活化的Arp2/3与已有母丝的侧面结合,并以约70度的夹角引发子丝形成。该复合物会持续结合在靠近子丝尖端的分支连接处。反复分支形成的网络具有许多可用于推动膜的倒钩端。
Arp2/3的活性受成核促进因子调控,其中包括WASP和WAVE蛋白家族的成员。这些因子的调控区响应膜相关信号、脂质及其他蛋白质,而其肌动蛋白结合区和Arp2/3结合区则帮助组装出能够有效启动聚合的核。WASP家族蛋白的活化机制并不完全相同:一些通过解除自抑制而活化,另一些则在更大的调控复合物中发挥作用。这种多样性使分支网络能够在细胞突出、膜内吞或细胞内运输过程中选择性地组装。
成蛋白通常促进无分支肌动蛋白丝的组装。其成蛋白同源2结构域形成二聚体组装体,与倒钩端结合,并可在丝生长过程中持续停留于该处。相邻的富含脯氨酸的成蛋白同源1区可招募与肌动蛋白单体结合的肌动蛋白抑制蛋白,加快单体向生长端的递送。肌动蛋白抑制蛋白还可促进单体肌动蛋白上的核苷酸交换,并限制某些不适当的组装途径。因此,成蛋白介导的生长与可溶性肌动蛋白库的组成密切相关,而并非仅由倒钩端结合所决定。
其他成核因子以不同方式克服小型肌动蛋白聚集体不稳定的问题。Spire家族蛋白含有多个可结合肌动蛋白的WH2结构域,能够将单体组织成具备成核能力的排列。Leiomodin蛋白参与肌肉中细肌丝的组装,而某些特化蛋白则可与成蛋白或其他因子协同作用。这些途径不能相互替代:它们的定位、结合伙伴和末端结合特性各不相同,因而有利于形成不同的细胞结构。
因此,成核不仅决定聚合动力学,也决定网络结构。分支状的突出网络、长的平行丝束和收缩环,对丝的数量、取向、长度及连接方式有着不同的组合需求。它们的几何构型最初由成核因子的活性决定,随后由延伸因子、封端蛋白、交联蛋白和机械应力进一步塑造。
加帽、切断与肌动蛋白丝解聚
细胞通过调节组装和清除两个过程来控制肌动蛋白丝的数量。加帽蛋白与肌动蛋白丝的末端结合,限制亚基交换。异二聚体形式的倒钩端加帽蛋白在肌肉研究中常称为 CapZ,能够阻止肌动蛋白丝延长,而不使其解聚。在分支网络中,选择性加帽可限制单根肌动蛋白丝的生长,防止少数末端耗尽可用的单体。这样,新丝的成核以及其他末端的持续生长就能维持一个致密且不断向前推进的网络。
尖端也有其专门的调节蛋白。原肌球调节蛋白可对尖端加帽,尤其作用于包覆着原肌球蛋白的肌动蛋白丝,帮助控制肌肉及其他特化结构中细肌丝的长度。这种作用说明了区分末端类型的重要性:封闭尖端与封闭倒钩端所产生的动力学效应并不相同。末端结合蛋白的作用还受其所处网络环境的影响,因此,加帽在活细胞内的持续时间可能与在孤立肌动蛋白丝上测得的结果大不相同。
丝切蛋白及相关的肌动蛋白解聚因子优先结合较老、富含 ADP 的肌动蛋白丝区段。它们的结合会改变肌动蛋白丝的扭转程度和力学性质。切断往往发生在有这些蛋白结合与无这些蛋白结合的区段交界附近,因为两者的结构差异会形成力学上较为脆弱的界面。因此,丝切蛋白的作用不只是移除末端亚基:它还会重塑肌动蛋白丝的晶格结构,并可将一根丝切成较短的片段。
切断对聚合物总量的影响并不固定。一次断裂会新增一个倒钩端和一个尖端。如果具有聚合能力的单体充足,且新产生的倒钩端仍可供单体结合,切断就能促进组装。如果末端被加帽,或解聚因子作用于这些片段,切断则可能加速网络的瓦解。环化酶相关蛋白、冠蛋白家族成员等蛋白质可通过影响肌动蛋白丝的结构、末端动态或单体的回收再利用,协同促进依赖丝切蛋白的周转过程。
凝溶胶蛋白提供了另一种切断机制。其活性受钙离子和膜脂调控;切断肌动蛋白丝后,它可继续附着在新产生的倒钩端。这种切断与加帽相结合的方式,使其作用不同于切断后两个新末端均保持开放的情况。其他蛋白质则参与分支连接点的移除,或拆解网络中的连接,使整个网络的解体成为一个协调有序的过程,而不仅仅是单根肌动蛋白丝缩短事件的总和。
肌动蛋白结合蛋白也调控可溶性肌动蛋白库。胸腺素 β4 通过隔离单体,减少可立即用于聚合的单体量;前纤维蛋白则将单体引向与其相容的延长途径。因此,细胞内肌动蛋白的总浓度可远高于可自由利用的单体浓度。快速重塑既依赖这一具有缓冲作用的储备库,也依赖对末端可及性的调控、核苷酸的循环再利用,以及对网络老旧区域的选择性清除。
网络架构与力学行为
肌动蛋白丝在力学上表现为半柔性聚合物。其持久长度,即热运动引起的弯曲使其方向发生显著改变的特征长度,在典型体外条件下通常测得约为 10–20 微米。由于细胞内许多肌动蛋白丝的长度小于这一尺度,单个丝段可以充当相对刚硬的支杆,但在更大的长度尺度上仍可发生明显弯曲。核苷酸状态、结合蛋白及实验条件都会影响测得的刚度,因此持久长度是一个特征范围,而不是恒定不变的材料常数。
细胞的力学性质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肌动蛋白丝的连接方式。束蛋白的交联位点间距较小,有利于形成紧密且大致平行的丝束,丝状伪足中的丝束便是如此。α-辅肌动蛋白通常允许丝之间保持更大的间距,能够组织形成适于肌球蛋白发挥作用的丝束。细丝蛋白是一种长而柔韧的交联蛋白,可支持连接范围更广的网络,并将肌动蛋白与膜相关蛋白连接起来。即使肌动蛋白含量相近,这些不同的排列方式也会使网络对拉伸、剪切、弯曲和压缩表现出不同的抵抗能力。
细胞皮质是位于细胞膜下方、富含肌动蛋白的薄层网络。它与膜蛋白相连,并受到肌球蛋白马达、交联蛋白和膜曲率的影响。皮质并非固定不变的外壳,而是不断更新自身组分并调节张力。皮质组织方式的变化有助于细胞在有丝分裂过程中变圆、在迁移过程中变形,以及维持细胞边界的稳定。同一细胞的不同区域可以保持各不相同的皮质组成和力学状态。
肌动蛋白网络常表现出非线性力学特性。外加形变起初可通过丝的弯曲或网络重排来适应;形变进一步增大时,丝可能沿同一方向排列,从而增强网络对形变的抵抗能力。相反,交联解离、丝断裂或分子马达引起的重排都可能使网络软化。观察的时间尺度至关重要。由暂时性交联维系的网络在短时间内可表现出弹性,但在较长时间内,随着交联不断更替、肌动蛋白丝持续周转,网络便可发生流动。
聚合过程本身就能对障碍物施加力。热涨落会在丝末端与邻近表面之间产生微小间隙;此时插入一个亚基,就可阻止该表面回到原先的位置。这类布朗棘轮模型将分子组装与突起形成联系起来。能够产生的力取决于单体的化学势、丝的取向、膜的阻力,以及各条丝之间分担载荷的方式。单条丝在受压时可能屈曲,而分支网络或成束结构则能更有效地传递可用于做功的力。
因此,肌动蛋白细胞骨架是一种活性物质。它消耗化学能,不断改变内部连接,并且不仅能抵抗外部载荷,还能主动产生应力。它的行为不同于具有永久交联的被动凝胶:机械力能够改变组装与结合反应,而这些反应又会重塑承受这些力的材料。
与肌球蛋白的相互作用及肌肉收缩
肌球蛋白是一类分子马达,能将 ATP 的周转与沿肌动蛋白的运动相耦联。肌球蛋白头部与肌动蛋白丝结合,在核苷酸循环过程中改变其结合亲和力,并通过结构重排使相对运动具有方向性。已得到表征的肌球蛋白大多朝倒钩端运动,而肌球蛋白 VI 则朝尖端运动。因此,肌动蛋白的极性为货物运输和力的产生提供了方向信息。不同类别的肌球蛋白在速度、作用力、步长,以及化学循环中与肌动蛋白强结合状态所占的时间比例等方面各不相同。
肌球蛋白 II 专门参与收缩性结构的形成。其分子通常具有两个马达头部和长尾部,尾部可组装成双极丝。双极丝两半伸出的头部可分别结合取向相反的肌动蛋白丝,并使它们发生相对运动。在丝之间具有适当连接和锚定的情况下,这种滑动可使丝束缩短或产生张力。因此,收缩性是马达活动与丝状结构组织方式共同作用所涌现的性质,而非肌动蛋白聚合物本身发生缩短。
在横纹肌中,肌动蛋白构成排列于肌节内的细肌丝的核心。细肌丝从 Z 盘向肌节中央延伸,倒钩端锚定在 Z 盘附近,尖端则朝向内侧。含肌球蛋白的粗肌丝位于中央区域。收缩时,细肌丝与粗肌丝相互滑动,重叠程度随之增加。在通常的缩短过程中,两类肌丝本身的长度基本保持不变,而相邻 Z 盘之间的距离则减小。
在脊椎动物的骨骼肌和心肌中,原肌球蛋白和肌钙蛋白复合物共同调控肌球蛋白能否接近细肌丝并与之结合。原肌球蛋白沿肌动蛋白丝分布,其位置变化会影响肌球蛋白的结合。钙离子与肌钙蛋白 C 结合,使这一调控系统转向允许肌动蛋白与肌球蛋白发生有效相互作用的状态。肌球蛋白的强结合还能进一步促进邻近位点的激活,使细肌丝沿线表现出协同性。
细肌丝的尺寸和稳定性并不只取决于肌动蛋白。CapZ 在 Z 盘处锚定倒钩端并封盖该端,原肌球调节蛋白调控尖端,而伴肌动蛋白则参与骨骼肌中细肌丝的组织构建。这些蛋白质的具体作用因肌肉类型和生物种类而异。平滑肌采用不同的高阶组织方式,其收缩调控主要依靠肌球蛋白调节轻链的磷酸化,而不是同样的以肌钙蛋白为基础的开关机制。
在肌肉之外,肌球蛋白 II 在应力纤维、细胞皮质网络以及分裂细胞的收缩装置中发挥作用。这些结构的排列通常不如肌节规则,而且往往会迅速重塑。它们产生的力能够稳定黏附结构、移动细胞边界或使细胞收缩,而其他类别的肌球蛋白则沿肌动蛋白轨道运输囊泡和细胞器。因此,分子马达的功能既包括协同产生张力,也包括相对局部的细胞内运输。
在迁移、分裂和膜组织中的作用
在细胞迁移过程中,肌动蛋白的组装通常推动细胞前端向外突出。片状伪足是一种宽而薄的突起,由致密的肌动蛋白网络支撑,其中往往富含由 Arp2/3 生成的分支。不断生长的倒钩端顶推细胞膜,而网络的更新则为新的组装提供原料。相比之下,丝状伪足内含细长且大致平行排列的肌动蛋白束,可参与环境感知、黏附结构形成或方向引导。细胞并不一定只采用一种突起机制,有些细胞通过压力驱动的膜泡状突起或其他方式迁移。
突起只有与力的传递相耦合,才能产生有效位移。黏着斑通过整合素及其相关蛋白,将细胞内的肌动蛋白结构与细胞外基质连接起来。踝蛋白和纽蛋白是这一力学连接的重要组成部分。在肌动蛋白组装与肌球蛋白产力的共同作用下,肌动蛋白网络往往相对于前进中的细胞边缘向后移动。黏附连接的建立可将这种逆向运动耦合到基底,使细胞产生牵引力,而不只是重排自身的内部网络。
肌动蛋白也有助于维持组织结构。在上皮细胞的黏着连接处,与钙黏蛋白相关的蛋白质复合物将相邻细胞与皮质肌动蛋白连接起来。这些连接跨越细胞边界传递力,并可响应张力而增强或重塑。在肠道微绒毛内部,紧密成束的肌动蛋白支撑着膜突起,从而扩大吸收表面积。顶端的肌动蛋白束与范围更广的终末网相连,体现了局部的丝状结构如何整合到更大的细胞支架中。
在许多动物细胞的胞质分裂过程中,肌动蛋白与肌球蛋白 II 在赤道区域形成收缩装置,使细胞表面收缩。其位置与有丝分裂纺锤体以及 Rho 家族 GTP 酶的空间调控相协调。肌动蛋白丝的组装、交联、马达活性及更新都参与推动分裂沟的推进。因此,收缩环并非只是微型肌肉:随着分裂的进行,它的尺寸和组成都会改变。其他真核生物则以不同方式组合运用肌动蛋白、膜运输和细胞壁构建过程。
肌动蛋白产生的力参与胞吞作用和吞噬作用。局部组装可使膜变形、帮助形成内陷,或使吞噬杯延伸并包围颗粒。肌动蛋白在胞吞作用中的重要性取决于膜张力及生物体的具体情况;在出芽酵母中,肌动蛋白对于克服胞内压力带来的阻力尤为重要。这些过程还需要肌动蛋白重塑、膜结合蛋白与膜断裂装置之间的协调。
在神经系统中,富含肌动蛋白的网络塑造树突棘的形态,并影响突触的组织结构。树突棘形态变化伴随着肌动蛋白重塑,但某一特定肌动蛋白变化与突触功能之间的关系,取决于发生的时机和细胞的具体状态。肌动蛋白还参与支持血小板形态变化、免疫细胞迁移以及许多与细胞器相关的过程;各种特化的结合蛋白使同一种基本聚合物适应不同的功能场景。
演化多样性与疾病相关的功能紊乱
常规肌动蛋白在真核生物中高度保守,这与其需要维持同许多其他蛋白质的相互作用相一致。不过,生物体往往会表达多种肌动蛋白同工型。人类有六种主要的常规肌动蛋白同工型:两种细胞质型,即 β-肌动蛋白和 γ-肌动蛋白,以及四种主要分布于骨骼肌、心肌、平滑肌或相关收缩组织中的类型。它们的序列十分相似,但表达模式、翻译后修饰及相互作用并不完全相同。因此,同工型之间的相似性并不意味着它们在功能上可以完全互相替代。
范围更广的肌动蛋白超家族还包括具有专门功能的肌动蛋白相关蛋白。Arp2 和 Arp3 直接参与丝的成核,而其他肌动蛋白相关蛋白则存在于参与染色质重塑及其他细胞功能的复合物中。这些蛋白质与肌动蛋白的结构具有共同的演化起源,但不一定形成常规的肌动蛋白丝。在比较分子功能时,必须区分常规 F-肌动蛋白聚合物与含有肌动蛋白相关亚基的复合物。
真核生物之外也存在肌动蛋白样蛋白。在细菌中,MreB 家族蛋白有助于组织许多杆状细菌的细胞壁合成,而 ParM 则可形成参与质粒分离的动态丝状结构。这些聚合物在丝的排列方式、相互作用伙伴及动态特性上,都不同于常规的真核 F-肌动蛋白。一些古菌也具有肌动蛋白相关蛋白。这些发现拓展了我们对肌动蛋白折叠结构演化历史的认识,但并不能据此认定,原核生物的丝状结构与完整的真核肌动蛋白细胞骨架之间存在简单的一一对应关系。
疾病相关变异表明,肌动蛋白或其调控因子的微小变化,就可能显著影响细胞功能。编码骨骼肌 α-肌动蛋白的 ACTA1 基因发生致病变异,可导致先天性肌病,包括某些类型的杆状体肌病。ACTC1 基因变异与遗传性心脏疾病有关,而 ACTA2 基因变异则与某些类型的遗传性胸主动脉疾病及其他血管疾病有关。不同变异可能改变聚合过程、稳定性、与分子马达的相互作用,或组织特异性的丝结构组织方式;仅凭受影响的基因,无法确定单一的分子机制。
即使肌动蛋白本身没有发生改变,其调控缺陷也可能导致疾病。编码威斯科特–奥尔德里奇综合征蛋白的 WAS 基因发生致病变异,会扰乱造血细胞中正常的肌动蛋白调控,并引发威斯科特–奥尔德里奇综合征。其他成核因子、交联蛋白及分子马达相关蛋白的变异,也可能影响免疫、神经、肌肉或发育功能。这些关联反映出不同特化组织对不同肌动蛋白结构的依赖,而不是细胞骨架紊乱引发的统一反应。
一些细胞内病原体会主动利用肌动蛋白。单核细胞增生李斯特菌通过其表面蛋白 ActA 招募宿主的肌动蛋白组装系统,形成彗星状尾部,推动细菌运动。志贺菌则通过另一种分子招募途径,产生基于肌动蛋白的运动。这些系统展示了不同病原体对宿主聚合系统的趋同利用,也为研究正在组装的网络如何产生力,提供了便于实验研究的实例。
发现与实验研究
现代肌动蛋白研究起源于肌肉生物化学研究。1942 年,布鲁诺·F. 施特劳布在阿尔伯特·圣捷尔吉的实验室工作期间分离出了肌动蛋白。将肌动蛋白与肌球蛋白区分开来,明确了肌动球蛋白的组成,并有助于确立肌肉收缩涉及不同分子组分之间相互作用的认识。随后的生物化学研究表明,肌动蛋白可以在可溶状态与丝状状态之间可逆转变,使研究者能够利用纯化材料研究其组装过程,而不必完全依赖完整组织。
1954 年,安德鲁·赫胥黎与罗尔夫·尼德格尔克,以及休·赫胥黎与简·汉森,分别通过独立研究提出了肌肉收缩的肌丝滑行学说。此后,电子显微镜揭示了许多非肌细胞中含有肌动蛋白的结构。利用肌球蛋白片段对肌动蛋白丝进行修饰,成为鉴定肌动蛋白丝及确定其极性的重要方法。这些发现使人们不再将肌动蛋白主要视为与肌肉相关的蛋白质,而是将其视为细胞结构和运动的普遍组成部分。
结构研究方法逐步将丝的外观与分子细节联系起来。1990 年,沃尔夫冈·卡布施及其同事报道了肌动蛋白与 DNase I 复合物的高分辨率晶体结构;与此同时,肯尼思·霍姆斯及其同事利用结构和衍射约束,建立了一个具有重要影响的 F-肌动蛋白原子模型。近年来,冷冻电子显微术解析了肌动蛋白丝在不同核苷酸状态和蛋白质结合状态下的结构。这些方法揭示了局部接触和构象变化,但纯化样品的结构只能捕捉到细胞内可能出现的部分状态。
一些生物化学测定方法可以间接测量组装过程。芘标记的肌动蛋白在聚合后荧光增强,因此被广泛用于追踪整体组装动力学。沉降法则可在适当的离心条件下,将丝状组分与可溶性肌动蛋白分离。单独使用其中任何一种方法,都无法完整确定肌动蛋白丝的结构组织:相近的聚合物总质量,可能对应许多短丝、少数长丝,或分支模式不同的网络。因此,将整体测定与成像相结合,对于区分成核、延伸、切断和成束过程十分重要。
荧光显微术可以直接观察单根肌动蛋白丝和细胞内的肌动蛋白网络。全反射荧光显微术将照明限制在玻璃表面附近的浅层区域,从而能够在低背景条件下追踪丝的延伸与解聚。荧光标记的鬼笔环肽广泛用于显示固定样品中的 F-肌动蛋白,而荧光标记的肌动蛋白和基因编码的结合探针则可用于显示活细胞中肌动蛋白的组织状态。标记物和探针也可能扰动系统:鬼笔环肽会稳定肌动蛋白丝,而高浓度的结合探针可能改变其动态行为,或与内源蛋白质竞争结合。
力学实验为成像研究提供了补充。光镊、微吸管方法和力敏感基底可在不同尺度上测量力或形变。在重构网络中,研究者可以独立改变成核因子、分子马达、交联蛋白和单体。如何将这些受控条件下的测量结果与内部高度拥挤的活细胞联系起来,仍是一项实验挑战:在活细胞中,多个肌动蛋白网络会竞争共用组分,而化学调控、膜力学和力的传递也会同时发生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