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拟化是指为计算资源创建一种逻辑表示,使其在使用时不受物理实现的某些特性限制。这种资源可以是处理器、整台计算机、执行环境、存储设备或网络。虚拟化层将对逻辑资源的操作转换为对底层资源的操作,同时控制这些资源的共享方式。最常见的虚拟化形式是在一台物理机器上同时运行多个操作系统,每个操作系统都位于独立的虚拟机中。
虚拟化的重要性在于将软件环境与特定的硬件配置分离。这种分离支持服务器整合、工作负载隔离、可复现的测试、机器间迁移以及自动化配置与部署。虚拟化是实现云计算的一项核心技术,但云计算还需要管理、网络、计量和服务交付等机制,而这些并非仅靠虚拟化就能提供。
虚拟化涵盖多种不同的技术,而非单一架构。硬件辅助虚拟机、软件仿真、操作系统容器、虚拟网络和虚拟存储各自提供不同的接口与保障。它们的行为取决于在哪一层引入抽象、哪些资源仍然共享,以及最终由哪个组件控制物理硬件上的执行。
历史发展
现代计算机虚拟化起源于这样一种需求:在共享昂贵的大型计算机的同时,保持各自独立的运行环境。早期的分时系统允许多名用户与同一台计算机交互,但通常都由同一个操作系统管理。虚拟机系统则更进一步,为用户提供彼此独立的机器接口,每个接口都能支持运行各自的操作系统。这一区别使人们能够开展系统软件实验,而不必为每项实验配备一台独立的物理计算机。
20 世纪 60 年代,IBM公司的研究尤其具有影响力。实验性的 CP-40 系统运行在经过改装的 System/360 Model 40 上,而 CP-67 则在 System/360 Model 67 上支持虚拟化。这些系统将负责管理虚拟机的控制程序与剑桥监控系统(Cambridge Monitor System)配合使用,后者是一个交互式单用户环境。IBM 于 1972 年发布 VM/370,由此确立了一个延续至今的大型机虚拟化商业产品系列。早在虚拟化普及于较小型服务器之前,大型机虚拟机就已用于隔离工作负载、维持兼容性,以及高效利用昂贵的硬件。
杰拉尔德·J. 波佩克和罗伯特·P. 戈德堡于 1974 年发表的关于可虚拟化计算机体系结构的论文,为虚拟化奠定了理论基础。他们的分析将处理器指令的行为与能否构建具有特定属性的虚拟机监控器联系起来。这项研究解释了为什么某些体系结构可以直接实现虚拟化,而另一些则需要额外的技术手段。具体而言,如果影响或检查特权状态的指令在非特权模式下执行时不会触发陷阱,那么操作系统就无法在不加修改的情况下,安全地运行于简单的“陷阱与模拟”式虚拟机监控器之上。
廉价服务器的普及并未消除虚拟化的价值,而是改变了其所要解决的经济性问题:组织积累了大量计算机,而这些机器的平均利用率往往很低。VMware 于 1999 年推出其首款 x86 虚拟化产品,表明即使原始 x86 指令集存在一些难点,虚拟化仍然具有实用性。其方法将直接执行与二进制翻译相结合,对存在问题的特权代码进行二进制翻译。2003 年公开亮相的 Xen 项目则展示了另一种影响深远的方法,即使用经过修改的客户操作系统。
随后,处理器提供的支持减少了采用这些变通手段的必要性。Intel VT-x 和 AMD-V 于 2000 年代中期问世;2007 年,基于内核的虚拟机(Kernel-based Virtual Machine,KVM)功能在 2.6.20 版本中被纳入 Linux 主线内核。与此同时,操作系统级隔离技术也通过 FreeBSD jail、Solaris Zones,以及 Linux 命名空间和控制组等机制不断发展。当代基础设施通常将这些历史发展路线结合起来:硬件虚拟机提供机器级隔离边界,而容器则在虚拟机内部组织应用程序。
抽象边界与形式化属性
虚拟化资源由其向用户呈现的接口来定义,而不能仅凭应用程序与硬件之间是否存在软件来判断。对于系统虚拟化,这一接口包括指令集架构、内存行为、中断和设备。对于存储虚拟化,它可能是一个可按块寻址的卷。对于网络虚拟化,它可能是一个隔离的寻址与转发域。因此,同一物理资源可以同时参与多种不同的虚拟化。
波佩克和戈德堡描述了虚拟机监控器的三个核心属性:等价性、资源控制和效率。等价性是指,除时序和可用资源等明确规定的差异外,程序的执行行为与其在相应真实机器上的执行行为基本一致。资源控制是指,监控器始终保有对物理资源的最终控制权。效率是指,从统计上看,占主导比例的指令能够直接执行,而不必经过解释执行。这些是理论判据,并不意味着所有以虚拟化名义销售的产品都满足同一套形式化规范。
敏感指令与特权指令之间的关系是经典理论的核心。敏感指令能够改变资源配置,或者其行为会随机器状态而变化;特权指令则在获准的特权级别之外执行时触发陷阱。在经典模型的假设下,如果敏感指令是特权指令的子集,那么该架构就可以通过常规监控器实现虚拟化。监控器由此可以允许普通指令直接执行,同时拦截可能破坏其控制权的操作。现代处理器增加了专门的虚拟化模式和控制机制,而不再仅仅依赖原有的特权结构。
虚拟化与仿真有所交集,但二者并不相同。仿真器再现另一台机器或另一种接口的行为,可能需要翻译每一条指令,甚至跨越不同的处理器架构。相比之下,虚拟机可以在兼容的处理器上直接执行大部分代码。同一种实现也可能混合使用这些方法:处理器上的执行可能采用硬件辅助,而磁盘控制器则通过仿真实现。模拟的范围更广,可以对时序、电路或假想系统进行建模,而不以高效执行现有软件为目标。
其他区别则涉及执行接口。系统虚拟机承载操作系统;进程虚拟机为单个程序提供执行环境,通常借助字节码和运行时服务实现。兼容层对应用程序编程接口或应用二进制接口进行转换,而不一定再现一台完整的机器。虚拟内存虽然名称中有“虚拟”二字,但其本身并不会创建一台虚拟计算机:它是在内存管理系统中对地址空间进行抽象。
虚拟机监控器架构
负责管理机器虚拟化的组件通常称为虚拟机监控器(hypervisor 或 virtual-machine monitor)。它负责创建虚拟处理器、映射客户机内存、协调设备访问,以及处理需要介入的事件。在虚拟机内部运行的操作系统称为客户机操作系统;提供底层执行环境的软件通常称为宿主。不同架构使用的术语有所不同,因为有些架构采用常规的宿主操作系统,另一些架构则将职责分配给精简的监控器、管理域和用户空间进程。
传统上,虚拟机监控器分为 1 型和 2 型。1 型虚拟机监控器直接运行在硬件之上,控制硬件的主要资源。2 型虚拟机监控器则作为通用宿主操作系统中的应用程序或子系统运行,利用该系统提供的调度、内存和设备服务。VMware ESXi 是常见的 1 型虚拟机监控器,而 VirtualBox 等桌面产品通常归为 2 型。这种区分有一定用处,但并不全面,因为现代实现会将特权功能和非特权功能分散到多个层次中。
Xen 体现了一种分离式架构。其虚拟机监控器负责处理器和内存的隔离,而特权管理域传统上负责提供管理功能和许多设备后端。各客户机域不必拥有相同的权限。KVM 则采用了另一种安排:虚拟化支持位于 Linux 内核中,虚拟机通过普通的宿主进程和线程进行管理。QEMU 通常配合 KVM 的加速执行机制,提供设备模型和机器配置。将这类系统简单地称为“宿主式”,可能会掩盖内核对硬件虚拟化设施的直接控制。
虚拟机的配套组件通常不止处理器监控器。设备模型进程可以模拟控制器;虚拟固件映像负责初始化客户机;存储和网络后端将客户机连接到外部资源;管理服务则对外提供配置操作接口。客户机工具可以改善显示集成、报告客户机状态,或协调关机与备份。即使这些组件不被视为虚拟机监控器的一部分,它们也都会影响兼容性、可靠性或安全边界。
架构选择体现的是不同取舍,而不是普遍适用的优劣排序。复用通用操作系统可以获得广泛的驱动程序支持和成熟的管理功能,但也会引入大量特权代码。较精简的监控器可能缩小可信计算基中的一部分,却仍需依赖其他位置的复杂设备服务。桌面虚拟机监控器优先考虑与用户工作站的集成,而服务器虚拟机监控器则侧重于远程管理、资源调度、故障处理,以及在大量并发工作负载下的稳定运行。
处理器虚拟化与执行控制
处理器虚拟化必须让客户机软件如同掌控着处理器一样运行,同时又不能让它控制物理机器。普通的算术和逻辑指令通常可以直接执行。涉及特权级、页表配置、中断控制或某些硬件寄存器的操作,则需要拦截或由专门的硬件机制处理。难点不仅在于正确执行指令,还在于重现应用程序代码、客户机内核代码、中断和异常之间的执行切换。
在经典的陷入并模拟设计中,客户机尝试执行特权操作时,会触发陷入,将控制权交给虚拟机监控器。监控器检查该操作,更新虚拟机状态,然后恢复执行。早期的 x86 处理器使这种策略变得复杂,因为某些敏感指令在简单监控器所需的情形下并不会触发陷入。二进制翻译通过将选定的指令序列替换为安全的等效指令序列或对虚拟化层的调用,解决了这一问题。非特权应用程序代码仍可直接运行,因此能在很大程度上保留原生执行的速度。
硬件辅助虚拟化为客户机引入了独立的执行上下文。Intel VT-x 和 AMD-V 维护着虚拟化控制结构,用于指定客户机状态、宿主机状态以及拦截条件。从客户机执行切换到虚拟机监控器,通常称为 VM 退出;返回客户机则称为 VM 进入。硬件可以拦截选定的指令和事件,而不必让客户机内核像普通的非特权应用程序那样运行。这些机制是对处理器传统特权级机制的补充,而不是将其取代。
半虚拟化采用了另一种方式:客户机软件主动与虚拟化层协作。经过修改的客户机不再尝试执行必须被拦截的操作,而是发出超级调用,请求获得授权的服务。在硬件辅助尚未普及之前,对整个客户机内核进行半虚拟化尤为重要。如今,即便客户机的处理器执行已通过硬件实现虚拟化,时钟、中断处理和输入/输出等功能仍普遍采用半虚拟化接口。
虚拟 CPU 是处理器状态的一种可调度表示,并不意味着永久独占某个物理核心。拥有八个虚拟 CPU 的客户机可能运行在这样一台宿主机上:这些虚拟 CPU 与许多其他虚拟 CPU 一起接受调度。监控器在切换虚拟 CPU 时,必须保存寄存器及其他体系结构状态。嵌套虚拟化又增加了一层:客户机中的虚拟机监控器还会运行自己的客户机。此时,硬件和软件必须协调多个控制层之间的拦截和内存映射,使性能和兼容性问题比单层系统更加复杂。
内存虚拟化
内存虚拟化将软件使用的地址与存放其数据的物理位置分离。客户机中的进程通常使用虚拟地址,由客户机操作系统将其转换为客户机物理地址。这些客户机物理地址随后还必须映射到宿主机物理内存。这种两阶段的关系可以表示为
通过这两个阶段,每个客户机都可以维持看似独立的物理内存布局,同时无法访问其他客户机的内存页。
在硬件对第二阶段地址转换的支持尚未普及之前,虚拟机监控程序通常需要维护影子页表。影子页表将客户机预期的映射关系与宿主机实际分配的内存相结合,生成处理器可直接使用的页表。客户机页表发生变化时,必须检测这些变化并同步更新影子页表。为确保正确性,需要谨慎处理访问权限、映射失效和并发访问。对于频繁切换地址空间或修改映射关系的工作负载,这种方式可能带来相当大的虚拟化开销。
现代处理器通常提供二级地址转换功能,包括英特尔的扩展页表和 AMD 的嵌套页表。客户机管理自身的页表,而虚拟机监控程序则单独控制从客户机物理地址到宿主机物理地址的转换。硬件遍历所需的页表结构,并将结果缓存在转译后备缓冲区中。这减少了软件介入,不过额外的地址转换层级仍可能增加缓存未命中的代价。使用大内存页可以减轻地址转换的压力,但可能使细粒度分配、迁移和内存回收变得更加复杂。
宿主机为客户机分配的标称内存总量,可以超过其物理内存能够同时承载的容量,这种做法称为内存超额分配。多种机制可为其提供支持。客户机中的气球驱动程序根据虚拟机监控程序的请求分配内存页,促使客户机操作系统释放使用较少的内容,或将其换出。宿主机也可以将客户机内存页换出到存储设备,但这可能造成严重且难以预测的延迟。内存页去重可以利用写时复制机制,合并不同映射中内容相同的内存页,但客户机之间共享内存页会带来安全隐患,因此许多环境会限制或禁用这一功能。
除了容量之外,内存的放置位置也会影响性能。在非统一内存访问系统中,处理器访问邻近内存的速度,比访问连接到另一个处理器插槽的内存更快。虚拟机监控程序可以向客户机呈现虚拟 NUMA 拓扑,并尽量将虚拟 CPU 安排在靠近其所用内存的位置。放置位置不当、虚拟 CPU 在物理处理器之间过于频繁地迁移,或客户机拓扑与宿主机的实际结构不一致,都可能增加延迟。因此,实现隔离需要正确的地址转换,而要实现高效虚拟化,还必须关注局部性、带宽,以及相互竞争的工作负载各自的内存需求。
设备与加速器虚拟化
输入输出虚拟化必须协调客户机的预期与物理设备的归属及运行规则。即使主机硬件完全不同,客户机也可能期望使用熟悉的磁盘控制器、网络接口或图形适配器。因此,设备虚拟化既涉及软件可见的接口,也涉及数据到达实际硬件的路径。主要方法包括设备仿真、半虚拟化设备和设备直接分配,许多系统会结合使用这些方法。
仿真设备复现指定硬件型号的寄存器、中断和数据结构。这使客户机现有的设备驱动程序无需修改即可使用。其缺点在于,客户机操作可能需要反复切换到设备模型进程。例如,一次虚拟磁盘请求可能依次经过客户机驱动程序、仿真控制器、主机存储后端以及主机自身的驱动程序栈。高效的实现会批量处理操作并避免不必要的数据复制,但仿真接口仍可能带有历史遗留的限制。
半虚拟化设备采用专为虚拟环境设计的接口,取代对传统硬件的细致仿真。Virtio 就是一组广泛使用的此类接口。客户机前端与主机后端通过共享内存队列交换请求,从而减少对单个设备寄存器进行仿真的需要。客户机仍然需要合适的驱动程序,但这一接口可以在多种物理设备之间保持稳定。硬件辅助后端还可以在保持客户机可见协议不变的同时,进一步加速数据通路。
设备直接分配使客户机能够访问物理设备或设备功能。输入输出内存管理单元对设备发起的内存传输所使用的地址进行转换和限制,有助于防止分配给某一客户机的设备访问无关的主机内存。PCI Express 单根输入输出虚拟化(SR-IOV)允许支持该技术的设备在一个物理功能下呈现多个轻量级虚拟功能。这些虚拟功能可以分别分配,其开销低于完全由软件中介的访问路径。
加速器还带来了额外的约束。图形处理器可以独占分配给某个客户机,也可以通过硬件支持的分区机制进行划分,或通过软件中介接口共享。这些方式在内存隔离、调度、支持的功能和可移植性方面各不相同。直接访问可以降低开销,但也可能使虚拟机与特定设备型号紧密绑定,增加迁移和恢复的难度。设备的复位行为、共享内部资源,以及保存执行状态的能力,都会影响加速器能否被安全地复用或在主机之间迁移。
存储虚拟化与持久状态
存储虚拟化将工作负载使用的存储接口与实际保存数据的物理设备分离。客户机通常看到的是一块虚拟磁盘,而宿主机则将其内容存放在文件、逻辑卷、远程块设备或分布式存储系统中。在这一表示形式之下,数据可能分布在多个磁盘或多台机器上。虚拟磁盘接口隐藏了这些细节,使存储位置的调整和硬件更换不一定需要改变客户机所看到的存储。
磁盘映像有两种重要的空间分配方式:固定分配和精简配置。完全分配的虚拟磁盘会预先保留全部容量,而采用精简配置的磁盘则随着数据写入才分配实际的物理存储空间。当标称容量超过实际使用量时,精简配置可以提高利用率,但它并不能凭空创造物理空间。如果底层存储池已满,多台客户机的写入操作都可能失败。Discard 或 TRIM 操作可以告知存储系统某些块已不再需要,但能否回收空间,取决于整个存储栈是否都提供相应支持。
写时复制可以实现高效的克隆和快照。基础映像可以保持不变,而每个克隆将修改过的数据块记录在单独的一层中。读取时会查询相关层,以找到某个块的最新版本。这样就能创建许多相似的环境,而不必为每个环境复制完整的操作系统映像。不过,过长的映像依赖链可能增加查找开销,使删除操作变得复杂,还会形成依赖关系,一旦其中某个环节发生故障,就可能影响许多后续派生映像。
快照是某一时间点的状态表示,并不天然就是一份独立的数据备份。磁盘快照可能仍然依赖原有存储系统,而正在运行的客户机内存中也可能存在尚未写入存储的数据。崩溃一致性快照类似于突然断电后的状态;应用一致性快照则通过与客户机及其应用程序协调,建立更有恢复价值的时间点。对于数据库,这可能需要将日志刷入持久存储、短暂暂停写入,或调用应用程序专用的机制。某些虚拟机快照还包含处理器和内存状态,但这会受到设备和平台的限制。
存储的正确性取决于操作顺序和持久性保证。客户机可能发出刷新请求,并预期此前已确认完成的写入在发生故障后仍能保留。虚拟控制器、映像格式、宿主机文件系统、存储缓存和物理设备必须共同满足这一预期。缓存配置不当可能使系统看起来速度很快,却削弱了持久性保证。加密、复制和去重可以在多个层次引入,但它们所在的层次会影响映像在复制、迁移或恢复时,哪些内容仍受保护,哪些内容仍可共享。
网络虚拟化
网络虚拟化创建部分独立于物理布线和交换设备的逻辑连接。虚拟机通常通过虚拟网络接口连接到所在宿主机上的虚拟交换机。该交换机可以将客户机相互连接,也可以将其接入外部物理网络或受限的内部网段。同一宿主机上两台客户机之间的数据包可能完全不经过物理网络适配器,因此,宿主机层面的转发和过滤是实际网络的重要组成部分。
基本的虚拟网络提供多种连接模式。桥接网络通过宿主机的物理接口将客户机接入网络,其连接受所在网络的配置约束。网络地址转换允许客户机共用一个对外地址,同时各自保留独立的内部地址。仅主机网络将客户机与宿主机连接起来,但不一定提供外部访问。这些模式描述的是可达性和寻址方式,并不构成安全保证:隔离效果还取决于转发规则、地址验证以及宿主机的权限。
规模较大的部署会使用跨越多台机器的逻辑网络。VXLAN 等叠加网络协议将租户流量封装在由底层 IP 网络承载的数据包中。叠加网络标识符用于区分不同的逻辑网段,这些网段可以重复使用相同的地址范围。物理底层网络负责转发封装后的数据包,而无须直接表示每个租户网络。封装会增加首部开销,并可能影响最大传输单元;如果处理不当,配置不匹配可能导致分片或丢包。
软件定义网络将网络策略和控制决策与数据包转发机制分离。控制器可以根据工作负载身份或部署策略,对虚拟交换机进行编程、配置路由并分发过滤规则。网络虚拟化与软件定义网络有所交集,但并不相同:虚拟网络可以在没有集中控制的情况下存在,而可编程网络也可以管理物理基础设施。网络功能虚拟化是另一个相关概念,它以软件实现取代专用设备,提供防火墙、负载均衡器和分组网关等功能。
网络分层会使性能和可观测性问题更加复杂。一个数据包到达目的地之前,可能要依次经过客户机接口、虚拟交换机、叠加网络隧道、物理网络适配器以及若干外部交换机。卸载机制、多发送队列和直接设备访问可以降低宿主机处理器的开销,但也会改变能够检查流量的位置。因此,排查故障时需要区分逻辑拓扑与物理路径。仅在某一层抓取流量,可能无法捕获封装首部、卸载处理过程,或完全不离开宿主机的通信。
容器与操作系统级虚拟化
操作系统级虚拟化将进程组彼此隔离,同时允许它们共享同一个内核。这些隔离的环境通常称为容器。与传统的系统虚拟机不同,容器不会依托自身的虚拟处理器和内存硬件启动独立内核,而是由宿主内核向指定进程呈现受限的系统资源视图。这通常能缩短启动时间,降低每个实例的开销,但也使内核共享成为其隔离边界的决定性特征。
Linux 容器结合使用多种机制。命名空间为进程标识符、挂载点、网络接口和主机名等资源提供相互独立的视图。控制组负责统计和限制资源使用,包括处理器时间和内存。权能机制将传统的超级用户权限拆分为范围更小的各项权限,而系统调用过滤和强制访问控制机制则可以进一步限制行为。这些控制措施解决的是不同问题:隐藏进程标识符并不能限制处理器消耗,内存限制也不能阻止原本获准执行的系统调用。
容器镜像将应用程序文件和用户空间依赖项打包在一起,通常采用可复用的分层结构。运行时构建根文件系统,并按照指定的隔离设置启动进程。镜像可以包含某个发行版的库和实用工具,而不包含单独运行的操作系统内核。这既解释了容器的可移植性,也说明了其局限:Linux 容器可以携带自己的用户空间库,但仍依赖宿主 Linux 内核提供兼容的行为。面向其他内核家族的容器通常需要额外的虚拟机或兼容机制。
2013 年推出的 Docker 推广了一套集成化的容器镜像构建、分发和运行工作流程。随后,开放容器倡议制定了镜像格式和运行时行为规范。Kubernetes容器编排系统为容器化工作负载提供编排功能,包括调度、服务发现,以及使实际状态与期望状态保持一致的协调机制。编排不同于隔离机制本身:同一个调度器可以协调由不同运行时实现执行边界的工作负载。
容器与虚拟机往往相辅相成。一个云实例可以是一台运行着许多容器的虚拟机;容器运行时也可以使用轻量级虚拟机来加强隔离。与硬件虚拟机相比,传统的共享内核容器通常允许工作负载与宿主内核进行更多交互,但实际安全性取决于具体配置和实现。特权容器、宿主文件系统挂载,以及对运行时管理接口的访问,都可能显著削弱隔离性。反过来,与宿主系统广泛集成或允许不安全设备访问的虚拟机,其隔离边界同样可能存在漏洞。
资源置备、快照与迁移
虚拟机是可管理的对象,其配置和状态可以通过软件创建、复制、暂停、迁移和销毁。资源置备通常从虚拟机定义以及镜像或安装源开始。定义指定虚拟处理器、内存、设备、固件和网络连接。随后,自动化初始化可以设置虚拟机身份、凭据和应用配置。可复用的镜像并不等同于一个完整的运行实例:每个实例还会有各自可变的磁盘、网络设置、执行状态和外部依赖。
克隆时需要特别处理身份信息。复制磁盘也可能一并复制主机名、安全凭据、机器标识符或特定应用的成员身份数据。因此,通用化镜像会将共用软件与各实例特有的信息分开。基础设施管理系统会记录预期配置,并协调运行中的资源,使其与预期配置保持一致。快速创建虚拟机的能力并不会消除管理工作,而是使工作重心转向镜像维护、配置控制、资产清单管理和自动化生命周期策略。
热迁移将正在运行的虚拟机从一台主机迁移到另一台主机,并尽量缩短中断时间。在常见的预复制方法中,内存页从源主机复制到目标主机时,源端虚拟机仍继续运行。复制期间被修改的页面会被标记为脏页,并再次复制。最后,虚拟机暂停执行,传输剩余状态,随后由目标主机恢复客户机的运行。如果客户机修改内存的速度超过传输速度,预复制可能难以收敛,此时就需要限制客户机的运行速度,或延长最后的暂停时间。
后复制迁移将上述过程中的部分顺序颠倒过来。在所有内存尚未传输完成之前,虚拟机就会在目标主机上恢复执行,缺失的页面则按需从源主机获取。这避免了反复复制被频繁修改的页面,但在状态仍分布于两端期间,虚拟机将依赖迁移链路。在此期间发生故障,恢复可能更加困难。混合方法则结合了这两种方法的部分机制。存储可以由主机共享,也可以单独迁移,而网络机制必须维持或重新建立客户机的网络连接。
迁移所需的兼容性不只是处理器品牌相同。目标主机必须支持客户机可见的处理器特性、设备状态和固件要求,并具备所需的可用资源。直接分配给客户机的设备尤其棘手,因为其内部状态可能无法迁移,也可能无法完整捕获。高可用性是另一种独立的能力:在另一台主机上重新启动发生故障的客户机,并不能保持执行不中断。持续的容错执行需要额外的复制和协调机制,而快照或检查点只能捕获特定时刻的状态。
性能、调度与资源经济性
虚拟化开销取决于工作负载。对于能够直接执行、很少涉及特权级切换的处理器密集型代码,其运行速度可以接近原生速度;而主要涉及设备仿真、地址转换未命中或频繁虚拟机退出的工作负载,性能损失可能更大。因此,如果不说明硬件、软件版本、配置和基准测试,仅给出一个开销百分比并没有实际意义。对于同一个系统,吞吐量、响应时间分布、启动延迟和资源效率等指标可能呈现出不同的性能表现。
处理器调度是性能波动的主要来源之一。客户机调度器将进程分配给虚拟 CPU,而宿主机调度器则将这些虚拟 CPU 分配给物理执行资源。即使某个虚拟 CPU 当前未获调度,客户机仍可能认为其中的任务处于可运行状态。有些系统将这段时间报告为“被窃取时间”(steal time)。处理器超额分配可以提高平均利用率,但过度争用会增加延迟,使性能更难预测,尤其是在需要紧密协同的并行工作负载中。
同步机制可能放大调度的影响。如果一个持有锁的虚拟 CPU 被暂停调度,其他虚拟 CPU 就可能一直等待某项资源,而该资源的持有者此时却无法继续执行。能够感知虚拟机监控程序的锁机制和半虚拟化通知可以缓解这一问题。中断和定时器也存在类似的相互影响:批量处理可以降低开销,但延迟交付可能使延迟表现恶化。因此,实时和低延迟工作负载对处理器资源预留、中断路由、内存放置,以及宿主机上争用资源的其他活动,都有更严格的要求。
一个简单的容量模型可以说明整合的收益及其局限。对于单一资源,如果同时分配的需求量为 ,可用容量为 ,则利用率为
这个比值只是一个起点。处理器时间、内存容量、内存带宽、存储操作量和网络带宽各有不同的约束,某项工作负载可能耗尽其中一种资源,却让其他资源闲置。平均需求也会掩盖突发负载。准入控制和容量规划必须考虑相关联的需求峰值,以及主机发生故障时所需的预留容量。
虚拟化的经济效益来自资源池化、运维自动化,以及降低工作负载与单台机器之间的耦合程度。它可以减少利用不足的服务器数量,缩短部署周期。但管理软件、存储和网络的复杂性、许可安排,以及为保障故障恢复能力而预留的容量,都会抵消部分收益。整合也会扩大故障域:一台承载大量负载的主机发生故障,可能影响许多服务。同样,节能效果取决于实际的整合程度和电源管理,并不会随着虚拟机的创建而自动产生。
安全边界与机密计算
虚拟化通过将工作负载置于不同的机器环境中,可以加强隔离,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些工作负载本身就是安全的。相应的威胁模型必须明确哪些组件受到信任:客户机内核、虚拟机监控器、设备模型、管理服务、宿主机管理员和物理硬件可能承担不同的角色。传统虚拟机通常在信任宿主机的前提下,保护客户机免受其他客户机的影响。如果没有额外的保护措施,宿主机管理员通常可以查看或修改普通客户机的内存和存储内容。
当客户机中的代码越过其预定边界,获得未经授权的控制权时,就发生了虚拟机逃逸;这可能是通过虚拟设备或其他面向宿主机的接口中的漏洞实现的。设备仿真需要处理由客户机软件控制的输入,因此是安全防护中的敏感环节。减少不必要的虚拟设备、隔离设备模型进程并限制其权限,可以降低风险暴露程度,但无法实现绝对隔离。虚拟机监控器的管理接口同样重要,因为合法的管理操作本身就可以创建、读取、停止或重新配置虚拟机。
共享硬件会带来一些无需直接访问其他客户机内存便可利用的风险。缓存状态、分支预测结构、内存去重和时序行为都可能通过侧信道攻击泄露信息。相比于隔离所有微架构效应,虚拟化更容易实现架构状态的隔离。缓解措施可能涉及处理器改进、固件和操作系统更新、调度方式调整,或限制资源共享。这些措施的成本和效果取决于具体的攻击机制。
机密计算利用硬件保护工作负载在执行过程中的数据,从而改变了传统信任关系的一部分。AMD SEV-SNP 和英特尔信任域扩展(Intel Trust Domain Extensions)等技术,旨在将受保护的虚拟机内存与通常拥有很高权限的组件隔离开来,其中包括宿主机软件栈中的大部分组件。硬件支持的证明机制可以提供有关受保护环境的身份及其经度量配置的证据。仅有内存加密并不等于具备完整的完整性保护或可信执行能力;具体能够提供哪些保障,取决于其架构和协议。
受保护执行并不能消除所有外部依赖。恶意或发生故障的宿主机仍然可能拒绝提供资源、中断执行,或干扰受保护边界之外的输入输出。应用程序仍会受到客户机内部缺陷、凭据泄露和未受保护端点的威胁。当普通宿主机软件无法自由查看内存时,迁移、调试、备份和设备访问也都需要特殊处理。因此,安全分析必须覆盖整条数据路径,而不能认为仅凭虚拟机边界或某项加密功能就足以保障安全。
云基础设施与大规模管理
虚拟化为许多基础设施即服务云提供执行单元。客户通过接口请求一台机器,提供商则将该请求映射到物理资源。由此提供的服务还包括身份管理、网络配置、镜像目录、持久存储、监控和计量计费。一组虚拟化服务器并不会自动构成云:其是否构成云服务,取决于资源如何向用户开放、分配和运维。
云系统通常区分控制平面与数据平面。控制平面负责处理请求、维护资源清单、选择部署位置,并记录预期状态。数据平面则负责实际的工作负载执行、存储传输和数据包转发。这两个平面发生故障时,后果各不相同。控制服务不可用可能导致无法创建新机器,但已有机器仍可继续运行;计算主机故障则会直接使其承载的工作负载停止运行。健壮的管理机制还必须妥善处理未完成的操作,以及记录状态与实际状态之间的不一致。
部署位置的选择是一个多维调度问题。主机必须具备兼容的处理器、充足的内存、适当的网络条件,并能够访问所需的存储或加速器。策略可能要求将相关实例部署在一起以降低延迟,也可能要求将它们分散部署以降低关联故障的风险。可用区和主机组表达的是对故障域的假设,而不是服务不中断的保证。资源超分配、维护需求和预期负载都会影响调度器的决策。
多租户允许相互独立的客户或组织群体共享基础设施,同时保持各自独立的管理环境和执行环境。隔离并不只涉及虚拟机内存:配额、镜像访问权限、网络策略、存储授权和管理凭据也都必须相互隔离。一些客户使用专用主机或专用实例来改变资源共享方式。这些选项会改变实例的部署位置和资源开放方式,但并不能消除对提供商管理体系和物理基础设施的依赖。
无服务器平台和托管应用服务可能不向用户呈现虚拟机,但其内部仍然依赖虚拟机。小型专用虚拟机通常称为微型虚拟机(microVM),可为短生命周期或高密度部署的工作负载降低设备复杂度和启动开销。2018 年以开源软件形式发布的 Firecracker 就是这种设计的一个例子。在大规模环境中,虚拟化管理越来越侧重于不可变镜像、自动替换和声明式部署,而不是手动维护长期运行的机器。应用的持久状态仍然需要明确的存储和恢复机制,而且这些机制必须独立于任何可随时销毁的执行实例的生命周期。
桌面、开发与专门应用
桌面虚拟化将交互式工作环境与用户的物理终端分离。在虚拟桌面基础设施中,桌面操作系统运行在集中管理的虚拟机上,用户通过远程显示协议与之交互。基于会话的远程桌面与此类似,但通常在同一个操作系统实例中提供多个用户会话。应用虚拟化则可以封装单个应用的依赖项,或对其进行重定向,而不必提供完整的远程桌面。这些方案在隔离性、兼容性以及分配给每位用户的状态数据量方面各有不同。
交互性能并非只取决于服务器处理器的速度。显示编码、网络往返延迟、输入处理、外设重定向和图形加速都会影响使用体验。某些条件对于文本编辑任务可能尚可接受,却会让交互式三维图形操作令人不适。对摄像头、存储设备或身份验证硬件进行重定向,还会带来额外的兼容性与安全问题。集中化可以简化映像部署,但也使网络接入和后端容量成为系统运行所依赖的关键因素。
软件开发与测试利用虚拟化创建可重复构建的环境,并测试操作系统、库和服务之间的交互。快照可以在安装或破坏性测试之前保存已知状态,模板则可以在团队中复现相同的机器配置。自动化构建和持续交付系统经常使用一次性虚拟机或容器,以减少作业之间的干扰。不过,要实现可复现性,仍然需要控制外部软件包来源、时钟、随机性、凭据和网络服务;仅靠机器映像无法固定所有依赖项。
安全研究利用隔离环境检查恶意软件和可疑文件。虚拟机使恢复状态和观察系统变化更加容易,但它本身并不是天然安全的实验环境。样本可能识别出虚拟硬件、改变行为、利用共享的集成功能,或与外部系统通信。因此,涉及恶意软件的研究依赖于完整的隔离防护方案,包括网络连接以及对宿主机资源的访问控制,而不仅仅取决于样本是否在客户机内运行。
维持兼容性和保存旧有环境是另一类重要用途。虚拟机可以在原有硬件退役后继续提供旧的操作环境,而仿真则可以复现现代处理器无法直接执行的体系结构。科学和工业工作负载可能需要长期保留经过验证的软件环境,但实体仪器、许可系统以及对时序敏感的设备仍可能难以复现。在电信和嵌入式系统中,虚拟化可以将多个功能环境整合到共享硬件上,但严格的时序与安全要求会限制调度和资源共享。在这些应用中,可移植性始终取决于实际保留的接口:磁盘映像可能具有可移植性,而某项特定的处理器功能、加速器或外部设备则未必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