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NA依赖性RNA聚合酶(RdRP)是一种以另一个RNA分子为模板合成RNA的酶。它通过互补碱基配对复制序列信息,无需经过脱氧核糖核酸中间体即可生成RNA。RdRP在大多数RNA病毒的复制和转录中发挥核心作用,这些病毒包括流感病毒、脊髓灰质炎病毒、丙型肝炎病毒和冠状病毒。在许多植物、真菌及其他真核生物中,功能相关但结构不同的细胞酶则负责放大RNA沉默信号。
这一术语描述的是一种生化活性,而非某个普遍保守的蛋白质家族。大多数病毒RdRP具有特征性的单亚基聚合酶结构,而已得到充分研究的细胞RdRP则属于另一种结构谱系。它们共有的功能对病毒繁殖、基因组演化、细胞调控和抗病毒药物开发均具有重要影响。因此,要理解RdRP,就必须将其催化反应与更庞大的分子机制区分开来;后者负责选择模板、控制RNA合成并加工生成的产物。
生化特性与催化反应
RNA依赖性RNA聚合酶(RdRP)将核糖核苷三磷酸中的核糖核苷酸转移到正在延伸的RNA链末端。其底物为ATP、GTP、CTP和UTP,掺入顺序由RNA模板决定。聚合酶沿至方向读取模板,同时沿至方向合成互补链。腺嘌呤通常与尿嘧啶配对,鸟嘌呤与胞嘧啶配对。因此,生成的链与模板互补,而非相同;再以这条链为模板复制一次,即可重新生成原始序列。
在延伸过程中,正在合成的RNA末端的-羟基进攻新进入核苷酸的α磷酸基团,形成一个新的磷酸二酯键,并释放焦磷酸。单次核苷酸添加的简化反应式为:
其中,表示已有的产物链,NTP表示新进入的核糖核苷三磷酸,表示焦磷酸。反应所需的化学能由活化的核苷酸底物提供,而不是在每次掺入核苷酸时都由另一个消耗ATP的分子马达供能。随后发生的焦磷酸水解可推动反应向净合成方向进行。
催化通常依赖两个二价金属离子,在生理条件下通常为镁离子。保守的酸性氨基酸残基将这些离子定位,使底物以适当构型排列,促进末端羟基的活化,并在成键过程中稳定电荷。在许多实验室测定中,锰离子也能支持酶活性,但可能改变酶对核苷酸的选择性,因此未必能反映该酶的正常行为。金属离子的具体配位方式会在催化循环中发生变化,并非始终保持静态排列。
RdRP的活性不同于常规的DNA依赖性RNA聚合酶,后者以DNA为模板转录生成RNA。它也不同于将RNA复制为DNA的逆转录酶,以及通常以DNA为模板延伸DNA链的DNA聚合酶。这些名称同时指明了模板和产物的类型。有些聚合酶在实验条件下会表现出额外的活性,因此分类通常依据其主要生物学功能。
“RNA复制酶”这一名称常用于指RdRP,但两者并非完全可以互换。RdRP可以合成基因组RNA、互补的复制中间体或信使RNA。另一方面,具有复制功能的复制酶可能是一个多蛋白复合体,除RdRP外,还含有单独的催化蛋白所不具备的其他酶和辅助因子。
病毒聚合酶的结构
大多数已得到表征的病毒RNA依赖的RNA聚合酶(RdRP)都含有一个催化核心,其形态通常被描述为一只右手,由手指、手掌和拇指三个亚结构域组成。手掌容纳主要的催化残基,手指帮助定位模板和进入的核苷酸,拇指则支撑RNA双链,并影响起始过程和合成的持续性。与某些DNA聚合酶相对张开的手形结构不同,许多病毒RdRP的手指与拇指之间存在连接,形成了更为封闭的催化腔。
若干保守的序列基序通常以A至G标记,共同构成催化中心和底物通道。基序A和C含有参与金属离子配位的关键酸性残基。基序C通常包含甘氨酸—天冬氨酸—天冬氨酸序列,即GDD,但也存在重要的例外。基序B参与核糖核苷酸的识别和选择,包括对核糖 -羟基的辨别。其他基序则帮助定位进入的核苷酸、引导模板,或稳定不断延伸的产物。这些基序的空间排列通常比其周围的氨基酸序列更为保守。
聚合酶必须同时容纳多条分子通路:模板进入通路、核苷酸进入通路,以及产物或模板—产物双链的出口通路。由于存在这些通道,这种酶并不只是一个被动的结合表面。通道的几何形状决定了哪些构象的RNA能够进入、模板如何对齐,以及不断延伸的双链在每一步催化反应后如何移动。在起始阶段支撑最初几个核苷酸的环区,可能必须发生大幅移动,才能使合成进入延伸阶段。
催化核心可以嵌于体积大得多的蛋白质中。流感病毒使用由PB1、PB2和PA组成的异源三聚体聚合酶。PB1含有聚合酶活性位点,而PB2和PA则承担从宿主RNA获取带帽引物所需的功能。许多基因组不分节段的负链RNA病毒则编码一种大型L蛋白,将聚合功能与RNA加工活性集于一身。这些结构安排将RNA合成与可用病毒转录本的生成相耦联。
冠状病毒的nsp12展示了另一种结构形式。其C端区域含有典型的RdRP核心,而N端的NiRAN结构域则催化参与病毒RNA加帽的核苷酸转移反应。辅助蛋白nsp7和nsp8有助于RNA的有效合成;nsp8的延伸部分可与催化中心以外的RNA接触。这些结构解释了为何一种从遗传学角度看似为单一“聚合酶”的酶,在生化功能上却可能依赖多种蛋白质。它们也揭示了保守催化特征与特定演化谱系所特有的附加结构之间的区别,后者不能贸然推广到所有RdRP。
起始、延伸与终止
启动RNA合成与延伸已有的RNA链,面临的问题并不相同。在延伸阶段,正在生长的RNA链已经提供了位置合适的 -羟基;而在起始阶段,酶必须先将最初的核苷酸排列成能够有效启动合成的构型。病毒RNA依赖性RNA聚合酶通过从头起始、引物依赖性起始,或这些机制的特殊变体来解决这一问题。
在从头起始过程中,两个核苷三磷酸与模板相对应地定位,并在没有预先存在的寡核苷酸引物的情况下连接起来。第一个核苷酸通常保留其 -三磷酸基团。丙型肝炎病毒和噬菌体 是这方面研究较为深入的例子。起始环或起始平台等结构特征可稳定最初的核苷酸。形成一条短RNA后,这些结构元件可能发生移动,为更长的模板—产物双链腾出空间。因此,同一种酶的起始复合物与延伸复合物在结构上可能存在显著差异。
引物依赖性机制利用已有的、带有羟基的分子。包括脊髓灰质炎病毒在内的小RNA病毒使用一种小型病毒蛋白VPg。VPg中的一个酪氨酸残基与尿苷酸相连,形成用于RNA合成的蛋白质连接引物。流感病毒则采用另一种策略,即抢帽机制:其聚合酶结合带帽的宿主RNA,从中切下一个带帽的短片段,再以病毒RNA为模板延伸该片段,生成mRNA。相比之下,流感病毒基因组的复制采用不依赖引物的起始方式。因此,同一套聚合酶机器可以根据所需的RNA产物切换起始模式。
在延伸过程中,酶反复进行核苷酸选择、催化成键、释放焦磷酸,并沿RNA向前移动。这种移动称为易位。持续合成能力,即聚合酶在解离前能够添加的核苷酸数目,取决于聚合酶本身、辅助蛋白、RNA结构以及反应条件。稳定的模板结构、难以处理的序列背景、核苷酸供应不足,或异常底物的掺入,都可能引起暂停。并非每次暂停都意味着不可逆的停滞。
终止机制同样多种多样。有些聚合酶在模板末端附近停止,而另一些则识别特定的序列或结构信号。流感病毒转录时,通过反复复制病毒RNA节段末端附近的一小段连续尿苷序列来生成多聚腺苷酸尾,这一过程通常称为“打滑”。冠状病毒在合成RNA时,会在亚基因组转录过程中进行受调控的模板切换。这些事件应与单纯的酶解离区分开来:一条RNA产物的合成结束,可能反映的是聚合酶行为按程序发生了变化,而非催化反应失败。
在不同病毒复制策略中的作用
病毒基因组的极性和组织方式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对RNA依赖的RNA聚合酶(RdRP)的要求。对于正义单链RNA病毒,进入细胞的基因组通常可以直接充当mRNA。宿主核糖体对其进行翻译,产生包括聚合酶在内的病毒蛋白。随后,RdRP合成互补的负链RNA,作为模板生成更多正链基因组;在许多病毒中,这些负链RNA还作为模板生成较短的信使RNA。因此,进入细胞的病毒颗粒通常无须携带已有活性的聚合酶。
负义RNA基因组通常不能直接被翻译,其序列与蛋白质合成所需的mRNA互补。因此,负链RNA病毒必须将具有功能的聚合酶复合体包装在病毒粒子内,以便在进入细胞后启动转录。这些聚合酶还会区分转录与复制两种过程:转录产生各条病毒mRNA,而复制则产生全长的互补抗基因组和新的基因组。聚合酶与核蛋白及RNA末端序列之间的相互作用,有助于调控这两种不同的合成途径。
双链RNA病毒面临另一重限制:其基因组不能像常规mRNA那样直接被利用,而且暴露的双链RNA会激活宿主防御机制。呼肠孤病毒及其近缘病毒将基因组节段保留在蛋白质核心内部,由包装在其中的聚合酶合成正义转录本。这些转录本经衣壳通道释放,而双链模板则始终受到保护。基因组复制与病毒颗粒组装相互协调,并非仅仅在细胞质中不受限制地进行拷贝。
基因组表达有时还需要选择性地产生较短的RNA。冠状病毒会产生一组具有共同前导序列的巢式亚基因组mRNA。在合成负链亚基因组模板的过程中,复制—转录复合体可在基因组主体中的转录调控序列与相应的前导序列相关序列之间切换。随后,这些负链产物作为模板,合成正义亚基因组mRNA。这是一种受到调控的特定机制,而非RNA病毒聚合酶的普遍特性。
分节段病毒必须复制多种不同的RNA分子,并将适当的一组RNA包装起来。其聚合酶能够识别末端序列及结构特征,从而帮助区分病毒模板与大量存在的宿主RNA。这种识别可能涉及同一节段的两端,以及核蛋白或其他病毒组分。经由DNA中间体进行复制的RNA病毒,尤其是逆转录病毒,是RNA基因组与RdRP之间关联的一个重要例外:它们完成复制所必需的酶是逆转录酶,随后由宿主的DNA依赖的RNA聚合酶以整合的DNA为模板产生病毒RNA。
复制复合物与细胞内组织方式
RNA依赖的RNA聚合酶(RdRP)很少在缺乏组织的细胞环境中发挥作用。病毒RNA的合成通常在有序组装的复制复合物中进行,其中包含病毒酶、辅助蛋白、RNA模板及特定的宿主因子。这些组装体能够富集反应物、协调连续的反应步骤,并帮助区分可用于复制的RNA与将用于翻译或包装的RNA分子。因此,催化蛋白只是支持基因组复制的整个物理系统中的一个组成部分。
许多正链RNA病毒会重塑细胞内膜,形成复制细胞器。具体形态因病毒而异,可能包括膜内陷、囊泡簇,或由内质网等细胞器衍生的双膜囊泡。冠状病毒的复制与双膜囊泡密切相关,研究人员也已观察到跨越这些膜的分子孔道。这些结构为新合成的RNA进入细胞质提供了通路,但RNA合成与输出的完整空间组织方式仍是一个活跃的研究领域。
膜的组织化可发挥多种作用,但并不能实现完全隔离。它能提高复制蛋白的局部浓度,有序调控模板的接近与利用,还可能减少双链复制中间体暴露于固有免疫感受器的机会。然而,在感染过程中,病毒RNA仍会被检测到,而且膜性区室必须允许核苷酸、蛋白质及RNA产物进行交换。因此,保护与可及性是相互制约的物理要求,而不是彼此排斥的状态。
另一些病毒在组织RNA合成时,并不将其封闭在重塑的膜结构中。许多负链RNA病毒会在细胞质中形成富含聚合酶、核蛋白和病毒RNA的包涵体。其中一些表现出与生物分子凝聚体相关的性质,但其物质特性随病毒种类和感染阶段而变化。流感病毒是一个突出的空间分布例外:其RNA合成大部分发生在细胞核内,在那里,它的聚合酶系统可以利用带帽的宿主转录本和核内因子。
辅助酶使复制过程中的分工更加细化。解旋酶可以重塑RNA结构,或帮助调控核酸的移动;加帽酶负责修饰转录本末端,核酸酶则可加工RNA或对其进行校对。在冠状病毒中,nsp13解旋酶与聚合酶复合物结合,能够影响其移动,包括回退。nsp14–nsp10复合物提供对复制保真度至关重要的外切核酸酶活性。某一时刻实际参与的组分取决于合成所处的阶段,因此,复制复合物更应被理解为动态变化的分子组装体,而非永久固定的结构。
保真性、校对与重组
RNA病毒聚合酶必须区分化学性质相近的底物,同时以足以维持感染的速度复制基因组。多数病毒的RdRP不具备许多复制型DNA聚合酶所具有的内在-to-核酸外切酶校对功能。因此,其准确性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最初的核苷酸选择、催化前的构象变化,以及延伸或排斥错配RNA末端的能力。改变其中某一步骤,可以在不使RNA合成停止的情况下改变保真性。
对于许多RNA病毒,估计的突变率大致为每轮复制中每个核苷酸发生至次替换,但具体数值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病毒种类和测量方法。生化实验中的错误掺入频率并不等同于在细胞中测得的突变率,二者也都不等同于根据不同时点采集的序列所估算的替换速率。选择、种群瓶颈、RNA损伤、宿主介导的编辑以及复制轮数,都会影响最终观察到的变异。在病毒群体中检测到的突变,不能直接归因于聚合酶出错。
RNA病毒通常缺乏校对功能,但冠状病毒及几种与其相关的套式病毒是值得注意的例外。冠状病毒的nsp14含有一个核酸外切酶结构域,其活性受到nsp10的促进。这套机制可以从RNA的末端移除核苷酸,有助于纠正复制错误。它的存在与异常庞大的RNA基因组得以维持有关;冠状病毒基因组的长度约为26–32千碱基。这种关系并非仅涉及基因组大小,因为校对功能还与RNA加工以及对某些核苷酸类似物的敏感性相互关联。
通过实验改变聚合酶保真性的研究表明,准确性能够影响病毒的行为。脊髓灰质炎病毒聚合酶中一种得到充分研究的氨基酸替换G64S,可提高保真性,并改变病毒对致突变核苷类似物的敏感性。这类改变会影响复制过程中产生的多样性,以及病毒在实验体系中的表现。其影响取决于具体情境:更高的准确性并非总是有利,因为准确复制、快速合成和适应能力分别带来不同的制约。
当新生RNA从一个模板切换到另一个模板时,RdRP也会参与遗传重组。在复制选择模型中,聚合酶与不断延伸的产物转移到另一个RNA分子上继续合成,从而可能形成嵌合基因组。序列相似性、RNA结构、聚合酶暂停,以及模板在空间上的接近程度,都可能影响这一过程。重组不同于重配,后者是指基因组分节段的病毒交换完整的基因组节段。两者都会重塑病毒基因组,但只有前者必然涉及RNA合成过程中的模板切换。
细胞中的RdRP与RNA沉默
依赖RNA模板的RNA合成并非病毒所独有。许多植物、真菌、线虫和原生生物都编码细胞自身的RdRP,参与RNA干扰及相关沉默通路。这些酶通常用于放大调控信号,而不是复制整个细胞基因组。它们将特定RNA转变为双链RNA,为小RNA的生成提供底物;这些小RNA能够引导序列特异性抑制。
在一种常见通路中,起始小RNA或异常转录本帮助将RdRP招募至靶RNA。该酶合成互补链,形成双链RNA,随后可由Dicer家族核酸酶将其加工成小干扰RNA。这些小RNA与Argonaute蛋白结合,引导其识别互补靶标。根据生物种类和具体通路的不同,最终结果可能包括RNA切割、翻译水平降低或染色质改变。通过信号放大,有限的初始信号便能产生大量起引导作用的次级小RNA。
开花植物拟南芥(Arabidopsis thaliana)编码六种蛋白,通常命名为RDR1至RDR6,其功能各不相同,研究程度也有差异。RDR6参与反式作用小干扰RNA及其他次级小干扰RNA的生成,并参与转录后沉默。RDR2则在RNA指导的DNA甲基化中发挥作用。在这条通路中,它与专门化的DNA依赖的RNA聚合酶IV协同作用,生成小RNA前体;由这些前体产生的小RNA中,许多长24个核苷酸,有助于引导染色质相关沉默。
真菌和线虫还展示了其他运作方式。在裂殖酵母(Schizosaccharomyces pombe)中,Rdp1参与着丝粒重复序列处依赖小RNA的异染色质形成。在秀丽隐杆线虫(Caenorhabditis elegans)中,RdRP生成大量次级小RNA,其中包括称为22G RNA的类别。这类产物通常长22个核苷酸,以鸟苷起始。它们的合成表明,细胞RdRP通路并不一定都遵循先生成长双链RNA、再由Dicer切割的统一流程。
人类及其他哺乳动物缺乏这些家族中典型的细胞RdRP基因,哺乳动物的RNA干扰通常也不采用植物或线虫所特有的基于RdRP的信号放大机制。这一区别不应与感染期间病毒RdRP的存在混为一谈。它也有助于解释,为何不能将一种模式生物中的观察结果直接套用到另一种生物上。“RNA依赖的RNA聚合酶”这一共同名称涵盖了在结构、协作因子、产物和生物学功能上各不相同的酶。
发现与演化关系
20世纪中叶,对RNA病毒感染的研究提供了以RNA为模板合成RNA的证据。当时,一个核心问题是:在已得到最充分研究的细胞内途径都用于复制DNA或将DNA转录成RNA的情况下,RNA基因组如何实现自我复制?1963年,查尔斯·魏斯曼及其同事报告了与MS2噬菌体相关的酶促RNA合成。对相关RNA噬菌体的研究通过实验证实,RNA可以作为合成互补RNA的模板。
随后,索尔·斯皮格尔曼及其合作者利用Qβ噬菌体的复制酶研究体外RNA复制。Qβ复制酶是一种复合物,由病毒编码的催化亚基和宿主蛋白组成,其中的宿主蛋白包括翻译延伸因子EF-Tu、EF-Ts以及核糖体蛋白S1。在实验中,研究人员将正在复制的RNA群体反复转移到新鲜反应混合物中,最终得到了更短、复制效率更高的分子。这些系统成为在明确的实验室选择条件下研究分子演化的重要模型。
后来,结构生物学阐明了一些仅凭序列比较无法完全厘清的关系。1997年报道的脊髓灰质炎病毒聚合酶结构,有助于确立正链RNA病毒RdRP的结构框架。随后解析的噬菌体聚合酶结构,详细揭示了从头起始的过程。此后的X射线晶体学和冷冻电子显微术研究,将这一认识拓展到大型聚合酶组装体,包括流感病毒和冠状病毒的聚合酶复合物。这些进展将保守的序列基序与RNA合成的物理机制联系起来。
病毒RdRP催化结构的广泛保守性,为许多RNA病毒之间深远的演化关系提供了支持。因此,RdRP序列是病毒系统发育学研究和新发现RNA病毒分类的重要标记。然而,古老的分化、快速的序列变化、基因交换以及不均衡的采样,使其最早期演化历史的重建变得复杂。保守的催化折叠是亲缘关系的有力证据,但仅凭这一点,无法确定所有古老分支事件的先后顺序。
细胞RdRP则揭示了另一种结构联系。粗糙脉孢菌(Neurospora crassa)QDE-1蛋白的结构表明,其催化结构与多亚基细胞RNA聚合酶的双ψβ桶结构相关,而不同于病毒RdRP常见的右手形折叠。因此,不同的聚合酶谱系都演化出了以RNA为模板合成RNA的能力。现代RdRP与古老的、以RNA为基础的生命阶段之间可能存在的联系,仍属于演化假说;不能将现存的蛋白质酶视为蛋白质出现之前的复制系统直接留存至今的副本。
实验表征与结果解读
纯化酶测定使研究人员能够将RNA合成与感染过程中发生的许多其他过程区分开来。典型的反应体系包含聚合酶、明确的RNA模板、核苷三磷酸、二价阳离子,以及所需的辅助蛋白。产物可通过放射性标记核苷酸掺入、荧光报告系统、凝胶电泳或基于序列的方法进行检测。产物的长度和序列有助于区分全长复制与流产起始、末端核苷酸添加或非特异性RNA合成。
测定方案的设计会显著影响结论。引物—模板底物绕过了从头起始步骤,因此无法据此确定酶是否能够在没有引物的情况下启动合成。测量核苷酸总掺入量的测定方法,未必能揭示产物是否具有预期序列。短的合成模板也缺少病毒基因组的许多特征,包括RNA的长程相互作用、结合的核蛋白,以及与膜相关的复制信号。设置不含酶、模板或某一种底物的对照,有助于识别污染物带来的活性以及具有误导性的背景信号。
动力学实验用于探究反应的不同阶段。稳态测量描述反复发生的催化周转,而前稳态和单周转方法则可分辨核苷酸结合、化学反应或产物释放等单独事件。快速淬灭法能够捕捉短寿命的中间体。单分子技术可以揭示停顿、延伸速度的变化,以及被群体平均值掩盖的异质性行为。因此,所报告的聚合速率只有结合测定时所用的模板、温度、核苷酸浓度和实验条件才有意义。
结构研究方法可对这些测量提供补充。晶体学能够提供紧凑型聚合酶及底物类似物的高分辨率结构,而冷冻电子显微镜对于大型、柔性的组装体尤其有价值。捕获的含RNA、核苷酸或抑制剂的结构能够揭示可能的催化状态,但单幅结构图像并不代表完整的反应轨迹。分子动力学模拟和定点氨基酸替换可用于检验这些解释,不过,仅凭计算上的合理性并不能确立生物学机制。
基于细胞的复制子体系和病毒遗传学可检验生物化学发现是否在细胞环境中具有意义。复制子保留了RNA复制所需的机制,但缺少完成整个感染周期所必需的功能。报告信号可提供便捷的检测指标,但它也受RNA稳定性和翻译的影响。对聚合酶保守残基进行突变,可能破坏的是蛋白质折叠或组装,而非化学反应本身。因此,要可靠地确定机制,就需要结合结构观察、纯化酶测量以及设置了适当对照的细胞实验。
抗病毒靶向治疗与耐药性
RdRP是重要的抗病毒药物靶点,因为它们承担着病毒必不可少的功能,而在正常的人类基因组复制过程中并不存在直接对应的功能。其活性位点还具有可用于药物设计的保守结构特征。不过,选择性并非天然就有:候选抑制剂必须能够到达相关细胞,在细胞内转化为活性形式,抑制病毒的复制机制,同时避免对宿主生理过程造成不可接受的干扰。
核苷类似物和核苷酸类似物是重要的RdRP抑制剂。其中许多以先导化合物的形式给药,再由细胞转化为具有活性的三磷酸形式。这些代谢产物与天然核苷酸竞争,并可能被掺入病毒RNA,但产生的后果各不相同。有些会妨碍RNA链继续延伸,有些会在后续又添加若干核苷酸后引起延迟性停滞,还有一些会促成不确定的碱基配对,从而增加复制错误。这些机制取决于类似物和聚合酶两者;“核苷类似物”并不代表一种普遍适用的作用机制。
索磷布韦于2013年首次在美国获批,是一种核苷酸前药,其活性代谢产物可抑制丙型肝炎病毒的NS5B聚合酶。瑞德西韦通过其腺苷核苷酸类似物代谢产物靶向病毒RNA合成;针对冠状病毒聚合酶的生物化学和结构研究发现,它会造成延迟出现的转位障碍,并产生其他依赖模板的效应。莫努匹韦可被转化为一种三磷酸核糖核苷,后者能够掺入RNA,并以不同方式进行碱基配对,从而在后续复制中增加转换突变。这些例子展示的是不同的分子作用结果,并不意味着这些治疗药物可以相互替代。
非核苷类抑制剂结合于核苷酸掺入位点之外的位置,改变聚合酶的构象或动态行为。丙型肝炎病毒NS5B具有多个这样的结合区域,包括位于掌结构域和拇指结构域中的位点。由于这些结合口袋通常不如催化残基保守,药物对不同病毒基因型的活性范围可能较窄,而削弱药物结合的氨基酸替换则可能导致耐药性。对于作用于聚合酶相关复合物的抗病毒活性,也必须谨慎判定其具体靶点:例如,巴洛沙韦抑制的是流感病毒中参与帽抢夺的PA帽依赖性核酸内切酶,而不是PB1聚合酶的催化中心。
耐药性可能涉及类似物掺入减少、对修饰后模板的识别发生改变、抑制剂结合口袋发生变化,或与校对机制的相互作用。丙型肝炎病毒NS5B的S282T替换是一个已得到充分研究的例子,与索磷布韦敏感性降低有关,但它对病毒适应度的影响也会制约其出现。实验室耐药性测定、生物化学抑制实验和临床结局代表不同层次的证据。一种化合物能够抑制纯化的RdRP,并不意味着它已被证实是有效的抗病毒药物;细胞内代谢、药物暴露、毒性以及受控临床研究证据,仍是需要分别满足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