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尔的摩分类法是一种根据病毒的基因组性质及其产生信使RNA(mRNA)的分子途径对病毒进行分组的体系。该分类法由戴维·巴尔的摩于1971年提出,围绕病毒共有的一项需求展开:病毒的遗传信息必须能够被宿主细胞的蛋白质合成系统利用。现代体系划分出七个组,区分依据包括基因组由DNA还是RNA构成、为单链还是双链,以及复制过程是否涉及逆转录。这是一种按病毒复制策略划分的功能性分类,而不是反映进化关系的层级体系。
分类原则
病毒依赖宿主细胞的核糖体来合成病毒蛋白质。核糖体翻译的是mRNA,而不是直接读取DNA或双链RNA。因此,凡是编码蛋白质的病毒,都必须提供或产生能够发挥mRNA功能的RNA。
巴尔的摩分类系统描述的就是病毒基因组如何实现这一点。其主要区分依据如下:
- 基因组的化学性质:脱氧核糖核酸(DNA)或RNA。
- **链的数目:**单链(ss)或双链(ds)。
- **RNA的正负义:**单链RNA序列的编码方向是与mRNA相同,还是与其互补。
- **复制机制:**新基因组是直接以同类核酸为模板产生,还是通过涉及逆转录的DNA–RNA循环产生。
正义RNA序列与相应mRNA具有相同的极性,在适当条件下可以作为翻译模板。负义RNA序列与mRNA互补,必须先被复制成正义RNA。正义和负义描述的是编码关系,而不是电荷。
对于DNA病毒,产生mRNA需要由DNA依赖的RNA聚合酶进行转录。对于大多数RNA病毒,RNA合成需要RNA依赖的RNA聚合酶(RdRp)。逆转录病毒还使用逆转录酶,这种酶能够以RNA为模板合成DNA。
七个组
以下途径均为示意性概述,重点在于通向mRNA的途径,省略了许多中间步骤、调控过程及不同病毒之间的差异。
| 组别 | 病毒颗粒中的基因组 | 产生mRNA的主要途径 | 代表性例子 |
|---|---|---|---|
| I | 双链DNA | DNA转录为mRNA | 腺病毒、疱疹病毒、痘病毒 |
| II | 单链DNA | 先形成双链DNA中间体,再进行转录 | 细小病毒、圆环病毒 |
| III | 双链RNA | 以RNA双链中的负链为模板,合成正义mRNA | 轮状病毒 |
| IV | 正义单链RNA | 基因组可直接发挥mRNA功能;也可能另外合成mRNA | 脊髓灰质炎病毒、冠状病毒 |
| V | 负义单链RNA | 病毒RNA聚合酶合成正义mRNA | 流感病毒、狂犬病病毒、埃博拉病毒 |
| VI | 经DNA中间体复制的单链RNA | RNA逆转录为DNA,DNA再转录为mRNA | 逆转录病毒,包括HIV |
| VII | 经RNA中间体复制的双链DNA | DNA转录为RNA;再通过逆转录产生子代DNA基因组 | 乙型肝炎病毒、花椰菜花叶病毒 |
罗马数字只是组别标识,并不表示复杂程度、进化年代或生物学重要性的高低。
DNA病毒:第I组和第II组
第I组:双链DNA病毒
第I组病毒具有双链DNA基因组。其DNA作为模板,由DNA依赖的RNA聚合酶合成mRNA。生成的转录产物随后被翻译为病毒蛋白质。
许多DNA病毒在细胞核中复制,并利用宿主的转录系统。另一些病毒则自行编码其转录装置中的相当一部分组分。例如,痘病毒在细胞质中进行转录和基因组复制,并将早期转录所需的分子装置包装在病毒颗粒中。
因此,第I组并不意味着病毒具有相同的复制部位,或对宿主酶具有一致的依赖程度。尽管这些病毒在结构和生物学特性上差异很大,它们的基因组与mRNA之间仍具有共同的关系,这正是将其归为一组的依据。
第II组:单链DNA病毒
第II组病毒携带单链DNA。进入适宜的宿主细胞后,病毒DNA的互补链被合成,形成可转录为mRNA的双链形式。
这一转变通常依赖宿主的DNA聚合酶及相关细胞机制。后续的基因组扩增方式因病毒科而异,可能涉及滚环复制或滚动发夹复制等机制。
不同病毒包装在颗粒中的DNA链,其编码极性可能不同。但这并不意味着单链DNA等同于mRNA:DNA仍须先转变为可供转录的双链形式。
RNA病毒:第III组、第IV组和第V组
第III组:双链RNA病毒
第III组病毒含有双链RNA。它们利用病毒自身的RdRp,以基因组RNA为模板转录出正义mRNA。
由于宿主细胞通常不提供能够完成这类病毒RNA转录的酶,这些病毒一般会将所需的聚合酶携带在入侵颗粒中,一同带入细胞。在许多双链RNA病毒中,转录发生在病毒核心或与衣壳相关的结构内部,新合成的RNA随后释放出来供翻译使用。
其基因组可能由多个节段组成。基因组是否分节段与其所属的巴尔的摩组别是两种不同的属性:其他RNA病毒组中也存在分节段基因组。
第IV组:正义单链RNA病毒
第IV组病毒的基因组具有正极性,在进入细胞并脱壳后即可发挥mRNA的功能。最初的翻译会产生复制所需的蛋白质,包括病毒RdRp。
这种聚合酶合成互补的负义RNA,后者作为模板,用于产生更多正义基因组。许多第IV组病毒还会产生亚基因组mRNA,即较短的转录产物,使基因组的特定部分得以表达。
不同成员采用不同的策略来组织基因表达。有些先翻译出一条大型多聚蛋白,再将其切割为具有功能的蛋白质;另一些则使用多种转录产物或特殊的翻译机制。因此,“基因组发挥mRNA功能”并不意味着每个病毒基因都直接由进入细胞的全长RNA翻译而来。
第V组:负义单链RNA病毒
第V组病毒的基因组本身不能作为mRNA。入侵的病毒必须携带具有活性的RdRp,将负义基因组转录为正义mRNA。
基因组复制还需要产生一条全长互补RNA,通常称为抗基因组,再以其为模板合成新的负义基因组。即使抗基因组和mRNA都具有正极性,二者的作用也不相同。
归入第V组的一些病毒具有双义基因组或基因组节段,即编码区分布在两个相反方向上。因此,某些基因的表达需要先合成互补的复制中间体,然后才能转录出相应的mRNA。
这一组病毒的复制部位并不一致。许多负义RNA病毒在细胞质中复制,而流感病毒则在细胞核中完成RNA合成与加工的重要阶段。
逆转录病毒:第VI组和第VII组
第VI组:经DNA中间体复制的RNA基因组
第VI组由逆转录病毒组成。其颗粒含有单链RNA,但进入细胞后的基因组所经历的复制途径与第IV组有根本区别。
逆转录酶以病毒RNA为模板合成DNA,最终产生双链病毒DNA。在正常的逆转录病毒复制周期中,这段DNA整合到宿主染色体中,形成前病毒。随后,宿主转录系统产生病毒mRNA,以及可被包装为子代基因组的全长RNA分子。
逆转录病毒的基因组RNA在编码关系上属于正义RNA,但由于其必须经历逆转录阶段,因此被单独划入一个巴尔的摩组。
第VII组:经RNA中间体复制的DNA基因组
第VII组病毒在颗粒中包装DNA,但通过RNA中间体复制基因组。其DNA先转变为能够进行转录的形式,再由宿主转录系统以此为模板产生病毒RNA。
其中一些RNA发挥mRNA的功能。此外,前基因组RNA还充当逆转录模板,产生用于子代颗粒的DNA。
乙型肝炎病毒体现了这一策略。其进入细胞时所携带的松弛环状DNA为部分双链,在细胞核中经修复形成共价闭合环状DNA。转录产生病毒RNA,而前基因组RNA的逆转录则发生在正在组装的衣壳内。
与逆转录病毒不同,乙型肝炎病毒无须整合到宿主基因组中即可完成复制周期。第VI组和第VII组都涉及逆转录,但颗粒中包装的基因组类型不同,DNA阶段与RNA阶段在复制过程中的位置也不同。
历史发展
巴尔的摩在1971年的论文《动物病毒基因组的表达》中提出了这一核心框架。最初的方案区分了六个组,将当时新近发现的逆转录纳入其中,并把mRNA的产生置于病毒分类的中心。
现代的七组体系将通过RNA中间体复制的DNA病毒单独列为一组。该体系超越了最初侧重动物病毒的范围,广泛用于教学和比较病毒学研究。
它在概念上的贡献,是将基因组结构与一项必不可少的生化任务联系起来。仅仅知道基因组是DNA还是RNA还不够:从基因组到mRNA的途径还能揭示其他必需条件,例如是否需要在颗粒中包装聚合酶,或是否需要合成另一种核酸类型的中间体。
与分类学及进化历史的关系
巴尔的摩各组并不是国际病毒分类委员会(ICTV)所维护的分类学层级体系中的正式阶元。正式的病毒分类体系在域、界、门、纲、目、科、属和物种等阶元上对分类单元进行命名和组织。
相比之下,巴尔的摩分类法回答的是一个机制问题:病毒携带哪种基因组,又如何产生mRNA?
同属一个巴尔的摩组,并不能证明其中所有成员构成单一的进化谱系。产生mRNA的途径相似的病毒,在祖先来源、结构、宿主范围和复制机制方面可能存在很大差异。反过来,进化关系也可能跨越巴尔的摩组别的界限;进行逆转录的RNA病毒和DNA病毒就是一个重要例子。
重建这些关系需要进行系统发育学分析、保守蛋白质比较,并利用结构证据及其他数据,而不能仅凭基因组类型。
用途与局限
这一体系为比较病毒复制提供了简明的框架。它有助于解释:为什么负义RNA病毒通常需要在入侵颗粒中携带聚合酶,为什么正义RNA基因组能够直接启动蛋白质合成,以及为什么进行逆转录的病毒需要同时经历RNA和DNA阶段。
其类别并不说明以下特征:
- 感染的宿主生物或组织。
- 衣壳形状、有无包膜或颗粒大小。
- 基因组是否分节段、呈环状还是线状。
- 复制在细胞内发生的位置。
- 传播途径、疾病严重程度或生态作用。
- 详细的进化关系。
这一框架也不能取代对完整复制周期的描述。同一组内的病毒在RNA加工、亚基因组转录、多聚蛋白切割以及对宿主的依赖程度等方面,都可能存在显著差异。类病毒等亚病毒实体不编码蛋白质,因此难以自然地纳入一个围绕病毒mRNA产生方式建立的分类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