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成论是生物发育史上的一种学说,认为生物体的基本结构已经预先形成,存在于其发育所源自的生殖物质中。因此,发育主要被理解为既有部分的增大、展开或显现,而不是这些部分逐步形成的过程。预成论在十七、十八世纪欧洲的胚胎学中尤具影响力,与渐成论相互竞争;后者认为,有组织的结构是在发育过程中依次产生的。预成论并非单一而一成不变的学说:其支持者对于预成的生物体位于何处、各部分的组织有多完善,以及最初何时开始存在,都有不同看法。
核心主张与主要类型
预成论试图回答生殖研究中的一个核心问题:有组织的生命体如何能从内部组织大多不可见的生殖物质中产生?它所给出的典型答案是,这种组织无须重新生成,而是早已存在,只是尺度小到超出了通常的观察能力。
预成论的两种主要类型,对预成生物体所在的位置持不同看法:
- 卵源论认为,预成的生物体位于卵中。雄性的贡献通常被认为只是激活作用,或其他辅助作用。
- 精源论又称微动物论,认为预成的生物体位于精子中,雌性则提供生长所需的环境和营养。
这些观点产生于人们形成对卵细胞、精子和受精的现代认识之前。因此,历史文献中提到的“卵”或“胚种”,不应自动理解为现代意义上的生殖细胞。
某些版本的预成论还主张,未来所有的生物体自最初创世时便已存在。在套叠说中,后续各代生物层层嵌套于彼此之内;这一学说常用法语词 emboîtement 来描述。一个生物体内含有其后代的胚种,而这些胚种又含有更后面各代的胚种。不过,个体结构预先形成与未来所有世代预先存在,是可以区分的两项主张;并非所有论者都以相同方式认可这两者。
思想背景
古代关于生物生成的讨论,为后来的争论提供了重要先例。亚里士多德描述过发育中动物的结构逐步出现的过程,因此他的论述成为渐成论的重要先声,尽管其解释框架与现代发育生物学有很大差异。
在十七世纪的欧洲,这场争论与物质、运动及生物组织等更广泛的问题联系起来。对自然的机械论解释力图说明物理过程,而不诉诸生物体具有目的性的形塑能力。然而,复杂身体如何从看似无组织的物质中构建而成,仍然难以用机械论解释。预成论提供了一种解决办法:一般过程只须使既有的组织增大并展开即可。
对某些支持者而言,这一立场也契合一种神学解释,即生命体的组织早在创世时便已确立。不过,这场争论不能简化为宗教与观察的对立。预成论者及其反对者都借助观察、哲学假设,而且在许多情况下也借助神学信念来立论。
威廉·哈维于1651年出版的《动物生殖研究》(Exercitationes de generatione animalium)支持一种大体上属于渐成论的发育解释。他的阐释表明,十七世纪并未发生一场简单而一致的向预成论的转变。
显微观察与预成论的兴起
显微镜的日益普及,改变了生殖研究的面貌。新近可见的结构,似乎能够支持这样一种主张:看似简单的生殖物质中蕴藏着隐而不见的组织。
马尔切洛·马尔皮基在1670年代开展的鸡胚发育研究,在这一背景下颇具影响。他将早期阶段可见的结构解释为胚胎的组织已经存在的证据。实际困难在于,观察到早期结构,并不能确定它是一直存在,还是在观察开始之前才形成。
扬·斯瓦默丹对昆虫发育的研究同样推动了预成论的论证。他揭示了隐藏在较早发育阶段内部的结构,由此质疑了变态过程会从头产生一个全新动物的观念。不过,幼虫或蛹内存在发育中的成体结构,并不能证明每一个成体器官都已在最初的生殖物质中完整形成。
1670年代对精子的观察,为预成生物体提供了一个可能的所在之处,并促成了精源论式的解释。精子的运动及其类似动物的外观,使它们看起来很可能就是发挥生殖作用的微小生物,一些观察者将其称为“微动物”。
微型人图像
人们常用一幅蜷缩在精子头部内的微型人图像来代表预成论。尼古拉斯·哈特索克于1694年出版的《屈光学论》(Essai de dioptrique)中,就出现过一幅著名的此类插图。
不应将这幅图像视为经过证实的显微观察结果。它表现的是一种推测性的解释,而不是实际观察到的微型人。也并非所有预成论者都相信,存在一个肉眼形态完整可辨的微型成体。有些人提出,这些结构太小或太透明,无法被探测到;也有人认为,只有随着发育推进,其组织才逐渐变得可以辨认。
十八世纪的争论
十八世纪,预成论仍具有影响力,尤其是其中的卵源论。夏尔·博内为预先存在和套叠的观点辩护,而他对蚜虫生殖的研究,也对讨论没有明显雄性参与的生殖现象十分重要。阿尔布雷希特·冯·哈勒也成为预成论的重要支持者。
不过,预成论始终面临若干解释上的难题。
与双亲的相似性。 如果生物体已在亲本一方的生殖物质中形成,那么它为何会与双亲都相似,就需要额外解释。不同变种及物种之间杂交所得的证据,使双亲的贡献越来越难以忽视。
新结构的出现。 对胚胎的连续观察表明,器官和组织是通过发育过程产生的,而不只是原有结构变得更大。
再生与发育的灵活性。 一些生物能够重新长出失去的部分,这使基于固定微型身体的解释变得棘手。支持者可以提出隐藏的胚种或其他辅助机制,但此类解释会增加理论需要承担的论证负担。
观察的不确定性。 某一结构之所以不可见,总可以归因于它太小或太透明。这使得当时的仪器难以对预成论的强版本作出决定性检验。
卡斯帕·弗里德里希·沃尔夫于1759年发表的《生成论》(Theoria generationis),是渐成论的重要论著。他通过对动植物发育的研究,主张有组织的结构是逐步产生的。在后来对鸡胚肠道的研究中,他描述了管状结构如何由最初的片状组织形成,从而说明一个结构如何发育而成,而非仅仅由微型的对应结构展开。
这场争论并未由某一次实验解决。观察技术的差异,以及对何种说法才算解释所持的不同假设,使相互竞争的诠释得以长期并存。
衰落与替代
十九世纪,日益细致的胚胎学观察和细胞学说的发展,动摇了经典预成论。人们逐渐认识到,生物体通过细胞分裂、细胞性质的变化,以及组织和器官的协调形成而发育。
对受精认识的加深,也取代了卵源论与精源论之间的旧有对立。卵和精子被确认为参与生殖的细胞,后续研究则确立了双亲对后代细胞核遗传物质的贡献。
实验胚胎学进一步表明,发育并非固定解剖结构的简单放大。胚胎有时能够补偿受到的扰动,而不同区域之间的相互作用也会影响最终形成何种结构。这些发现支持将发育作为一个主动过程来研究。
这一替代过程是渐进的。后来的一些理论提出,遗传的决定因子能够规定特定的发育结果。虽然这些理论强调预先规定这一点,与预成论可能有相似之处,但它们未必主张微型器官或生物体实际存在于生殖细胞之中。
与现代生物学的关系
现代遗传学区分了遗传信息与预先存在的解剖形态。受精卵含有脱氧核糖核酸、细胞运作系统及有组织的细胞质成分,但并不含有一个微型成体。发育涉及受调控的基因表达、细胞相互作用、细胞行为的变化,以及产生生物形态的物理过程。
因此,承认发育依赖遗传物质,并不意味着经典预成论得到了证实。基因不是微型器官,基因组也不是按几何比例缩小的身体构型。同样,现代发育生物学也不认同历史上所有版本的渐成论,其中一些曾诉诸如今已不再被接受的力量来作出解释。
历史术语“渐成论”(epigenesis)也应与表观遗传学区分开来,后者关注不需要改变DNA序列的基因调控与细胞遗传机制及模式。
早期著述有时用 evolution 一词表示预先存在的结构逐渐展开。这一用法不同于现代生物学中的进化,后者关注种群的可遗传性状在世代之间发生的变化。在解读早期关于生殖与发育的论述时,认识到这一区别至关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