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托兰海图是一类航海图,于13世纪末兴起于地中海地区,其影响延续至近代早期。这类海图的主要特征包括精细的海岸线、密集排列的沿岸地名、距离比例尺,以及表示航行方向的交错线网。这一制图传统最初以地中海和黑海为中心,后来扩展到大西洋沿岸及更遥远的海域。波托兰海图在制图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因为它们对海洋空间的描绘,在实用细节的丰富程度和整体一致性上,都与大多数现存中世纪世界地图迥然不同。
术语与范围
Portolan一词源自意大利语portolano,与港口和航路指南有关。在较狭义的历史语境中,portolano指一种文字形式的航路指南,记述沿岸航线、港口、距离、地标和航行危险。波托兰海图则是这类航海知识的图像表达,不过,具体海图与现存文字航路指南之间的确切关系,并不总能得到证实。
现代所用的这一术语,既涵盖实际航海使用的海图,也包括制作精美、用于展示或馈赠的作品。有些是单张海图,另一些则装订成图集。它们的形制和装饰差异很大,因此,辨认这一类别最好综合考察海岸的表现方式、地名标注惯例、方向线网和制作传统,而不是仅凭某一个特征。
并非每幅饰有罗盘玫瑰图的古地图都是波托兰海图。反过来,较晚的海图也可能在融入新地理知识和航海方法的同时,保留波托兰海图的传统形式。
起源与历史发展
最早的存世海图
现存最早的波托兰海图可追溯至13世纪末。**《比萨海图》**通常被断定为这一时期的作品,也普遍被视为现存最古老的实例之一。它对地中海海岸线的描绘具有较强的整体一致性,表明在现存史料所能追溯的最早时期,已经存在一种成熟的海图制作传统。
这一传统的起源仍不确定。现存文献无法确定某一位发明者、某一家作坊或某个具体的创制时间。关于其起源的各种解释,着重强调了航海经验的积累、罗盘方位、距离估算、文字航路记述,以及各地区沿岸知识的汇集。这些因素可能以不同方式发挥了作用,但它们究竟如何促成最早的海图,目前仍无法可靠地重建。
波托兰海图与许多中世纪的世界地图(mappae mundi)明显不同,后者往往围绕历史、宗教或宇宙地理主题来组织世界图景。这一差异并不意味着在波托兰海图出现以前,中世纪欧洲人只有象征性的地图;更确切地说,这两类地图通常服务于不同目的。
海图制作中心
14至15世纪,意大利,尤其是热那亚和威尼斯,以及马略卡岛和阿拉贡王权领地的其他地区,发展出了重要的海图制作中心。彼得罗·韦斯孔特绘制于1311年的海图是早期海图史上的重要标志,他的作品也有助于确立一条有可靠文献依据的海图制作序列。
意大利和马略卡的海图制作常被描述为两种不同的传统。许多意大利作品侧重航海信息,而不少马略卡作品则包含大量内陆地理内容,以及统治者、城市、动物图像和说明文字。但这只是总体倾向,并非截然分明的界限:在两种传统中,实用要素和装饰要素都可能并存。
**《加泰罗尼亚地图集》**通常被定年为1375年,并被认为与亚伯拉罕·克雷斯克斯的作坊有关。这部图集体现了波托兰式海岸制图与更广泛的地理及宇宙地理内容的结合。
自15世纪起,葡萄牙和西班牙的海图制作者开始将大西洋航行和远洋航行获得的信息纳入海图。波托兰式手绘海图一直制作到17世纪中后期,与印刷海图及日益数学化的航海方法并存。
实物与图像特征
材料与布局
许多波托兰海图绘制在羊皮纸或犊皮纸上。单张海图有时保留着整张兽皮的外形,而图集中的海图则以书页形式编排。这些材料适合绘制精细线条,也经得起反复使用;不过,现存作品的面貌各异,既有较为朴素的图件,也有装饰华丽的彩绘作品。
海岸线受到的重视远高于内陆地区。海湾、岬角、岛屿、河口和港湾都以大量细小的图形细节加以表现。沿岸地名通常以垂直或倾斜于海岸的方向书写,文字一般向陆地一侧延伸,使水域保持相对清晰。因此,读图者可能需要转动海图,才能读出不同海岸沿线的地名。
图上常用红、黑两色文字区分不同组别的地名,并往往以此突出重要港口。色彩、旗帜、城市符号和其他图像也可能传达更多信息,但它们的含义在不同作坊和不同时期并不统一。
方向线网
最容易辨认的特征,是由沿一个或多个圆周排列的点向外延伸的直线所构成的线网。这些线网通常表示风向或罗盘方位体系中的各个方向,往往细分为32个方位。其中某些方向以不同线色加以区分。
这些线常被称为恒向线,但这一称呼需要加以限定。在现代航海中,恒向线又称等角航线,是与所有经线以固定夹角相交的曲线。早期波托兰海图上的方向直线,若对应到地球的曲面上,并不一定具有这一严格的数学性质。
早期方向线网也未必带有醒目的装饰性罗盘玫瑰图。线网本身与对它的装饰处理,是两个不同的特征。
比例尺与地理坐标
波托兰海图通常带有一个或多个距离比例尺,使用者可以据此比较不同地点之间的距离。不过,其中所用的单位及其与现代单位的精确换算关系,并不总能得到可靠确认。
最早的实例一般没有系统的经纬度网格。因此,它们的几何结构不同于明确依据地理坐标绘制的地图。后来的海图则可能将沿袭下来的波托兰海图特征,与纬度标尺及通过天文导航获得的信息结合起来。
绘制方法与地理精度
波托兰海图对地中海海岸线的描绘具有显著的整体一致性,与许多其他现存中世纪地图相比尤其如此。但这一成就并不意味着各处都同样准确。位置、朝向、距离和局部海岸形态的误差,因地区和海图而异。
其绘制方法仍是重要的研究课题。水手可以通过磁罗盘获取方向信息,并根据航速和航行时间估算航程。航位推算以及长期积累的沿岸观测,都可能是海图信息的来源。然而,现存证据尚不能确切说明,测量数据、文字记述、作坊制作程序和沿用的底图是如何结合起来的。
摹绘同样是海图制作的基础环节。制图者可以复制已有的海岸线,再对部分地区加以更新,而不必每次都根据新的观测资料重新绘制整幅海图。因此,不同海图共有的形状和误差,既可能反映共同的航海实践,也可能源于共同的范本。
投影与朝向
不应想当然地将某种正式的地图投影归于早期波托兰海图。研究者可以将海图上的地理形态与现代投影进行拟合,以分析其变形;但即使统计上的吻合程度很高,也不能仅凭这一点证明制图者使用了该投影。
尤其需要指出,波托兰海图并不是墨卡托投影的早期实例。在墨卡托地图上,坐标系统经过数学设计,使恒定航向的航线表现为直线。波托兰海图的方向线网早于这种构图方法,而且并未建立方向与地理坐标之间同样的关系。
许多海图还表现出相对于地理北方的整体旋转。历史上的磁偏角,即磁北与真北之间的夹角,或许有助于解释某些朝向规律。不过,地区间的不一致、摹绘的影响以及绘制方法的不确定性,都使得仅凭地磁场的历史变化来推断海图年代或产地变得复杂。
用途与局限
波托兰海图可辅助规划和判断沿岸及港口之间的航程。航海者可以将两港之间的方向与方向线网进行比较,并利用比例尺估算距离。海图的使用还需结合航路指南、地方知识、罗盘观测,以及对沿岸地标的直接辨认。
它们并不等同于现代水道测量海图。许多波托兰海图很少系统记载水深、潮汐、海底状况或水下危险物。因此,看似详尽的海岸线不应被误认为是全面测量的成果。
其效用还取决于所覆盖的地理范围。适合表现区域性海域的方法,在应用于跨越大洋的长距离航程时会遇到更多问题,因为此时地球曲率、磁偏角的变化和位置的不确定性,都变得更加重要。
现存资料无法说明各类海图在船上的实际使用频率。有些作品显然是为充当彰显身份的礼物或收藏品而设计的,而非廉价的实用工具。暴露于盐水、磨损并反复使用的实用海图,也更难保存下来,从而使现存馆藏的构成带有偏差。
历史解读与研究
波托兰海图为研究海上联系、沿岸地名、地理知识和海图作坊的组织方式提供了证据。图上的题记和图像,也有助于了解赞助关系及人们描绘遥远地区的方式。海图中的旗帜或统治者形象是历史性的表达,并不一定精确记录了实际的政治控制范围。
研究者通过考察笔迹、语言、颜料、材料、地名以及摹本之间的关系,来探究海图的年代和来源。数字化地理配准使历史海岸线能够与现代空间数据进行比较,并有助于识别旋转、变形以及共同几何特征的规律。
进行这类比较时必须谨慎。羊皮纸可能伸缩,数字化过程可能引入变形,现代海岸线也可能不同于中世纪的海岸线。因此,只有结合对海图实物及其所属特定作坊传统的细致研究,位置精度的测量结果才最有解释价值。